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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鈾都”往事:探訪中國最大鈾礦地質隊老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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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鈾都”往事:探訪中國最大鈾礦地質隊老基地

澎湃新聞記者 李丹

2015-11-12 09:28 來自 思想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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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把中國兩彈一艇的成功和核電站的聳立比作一部雄渾的交響樂,那麽核地質就是其中最具光彩的第一樂章。而在譜寫這最具光彩的第一樂章中,核工業二六一大隊起到了舉足輕重的作用。”央視專題片《金色地平線》這麽說。
然 而今天,作為中國曾經最大的鈾礦發現者、高度保密的軍管單位、地圖上一個不存在的地點、全國最大的地質隊,江西省核工業地質局二六一大隊老基地何止滿麵灰 塵,所謂的“鈾都”成為“廢都”,在機密被揭開之際無法挽回頹勢,集體搬遷後留下一座荒涼的空城,默默見證二六一過往的付出。這裏鮮為人知,是新中國核工 業發展史濃縮的遺跡,山中封閉的地質隊飛地,一個失落的集體主義之夢。
作為曆史上最神秘的單位之一,二六一大隊曾經隻是“78號信箱”。外界寄信隻能寄到江西省樂安縣78號信箱,而78是很靠前的數字。 
本文攝影 澎湃新聞記者 李丹
老 基地中,“地質勘查功勳隊”紀念碑的空間帶著濃濃的儀式意味和榮譽感,它由相山上的一整塊岩石鑲嵌而成,原二機部(主管核工業,記者注)部長劉傑親筆題 名。而對麵修於八十年代的人工湖已因放水捕魚而幹涸,裸露出拱橋和亭台的支架,一個流浪漢坐在湖邊發呆,仿佛時光倒流。整個基地人去樓空,當成千上萬的人 在十多年前集體離去後,僅剩十幾個人駐守,周邊的農民入侵,變賣了空樓裏一切可以變賣的東西。
 
根據翻拍的影像,人工湖在上世紀曾是下圖的光景。
二六一大隊在幾十年中,為國家探明提交大、中、小型鈾礦床29個,使相山從一個航測異常點發展到我國目前最大的鈾礦田,功勳薄上記載著一切隱秘的功績。
1955年,麵對核競賽,毛澤東專門開會研究發展中國原子能事業,據描述,在那次會議上,著名地質學家李四光、核物理學家錢三強按照周恩來的囑咐,帶去了一塊鈾礦石標本和一台小型輻射探測儀,特地演示,當儀器觸及礦石發出了“嘎嘎”的響聲。
航 測普查飛機開始飛在各地上空。1957年,在飛抵江西相山地區一個山頭時,發現了很高的伽馬異常,那居然是一個裸露出地表長達15米的礦脈,附近還富集著 許多次生鈾礦物,預示著這裏有希望成為一個鈾礦床。當年航測發現異常點後,飛機上扔石灰包,地上的人在山林中翻找石灰包,在落下的地點開始找礦。一位老工 人向澎湃新聞記者描述,至今記得頭頂低飛盤旋的飛機。
一切從這裏開始。
大 隊子弟H是七零後,他們是出生在大隊的一輩人,他的父親在大隊的化驗室工作,H記得父親說,當年很多同事來報到時,到了附近的城市撫州,都不知道隊上在 哪,打聽不到。而現已年屆八十的大隊醫院老院長張敬德告訴記者,他到南昌報到,卻發現那個報到的地址根本不存在,之後有人帶著輾轉進入相山。他們都經受了 嚴格的保密培訓。
“從小我們隻知道保密教育。外國人來了的時候,不要告訴他們我們是找礦的,哪裏礦多,不能跟他們交流。”張敬德的女兒Z這麽說。
最初的三四百噸設備器材,都是靠人抬肩扛從幾十裏外運進深山的。之後的每次挪動機器,也都是人抬。大隊子弟X說:“搬家是會死人的。”
地質實物館是堆放鈾礦岩芯標本的地方,記者到時未開放,其中穿過礦脈的岩芯具有放射性。
上圖是幹涸的中心花壇噴水池,這裏以前是平地,晚上放露天電影,兩邊都能看,現在大隊子弟還記得他小時候大冷天拿小火爐看電影的情形,直到後來建起了電影院。
這裏是老隊部的中心區域,而流浪漢身後的排球場已長草,排球網僅剩布條,他的身影仿佛是飄蕩在空曠老基地的一個幽靈。
在外人眼中,“鈾”也是幽靈一般的角色,它不可見,又因放射性而神秘。
已經在上海生活工作的七零後子弟這麽說:“我爸從來沒跟我說過這個東西有多危險,我也不知道他是因為不知道,還是因為怕嚇著我。”
山坡邊有木條訂成的箱子,上標一個骷髏頭,打著叉,一米多高。Z說:“我們小夥伴們經常在那裏玩,還在那裏摘野果吃,從來沒人跟我們說過不能靠近。現在回想起來,也不知裏麵放了什麽,懂得畫骷髏頭是危險品就不會去那裏玩了。”
但另一位子弟回憶,標有骷髏的“箱子”應該是存放標準源的外包裝,隊部隻有一處,放在翻過保衛科山坡下一個專門的房子裏,基地之外的工區也見到過一處,放在遠離人群的山邊。“見礦(指含鈾,記者注)的岩芯可都是寶貝,是要在鉛質儲存箱專門存放的。”
老隊部仍然代表著美好的舊夢。
幾十年中,職工和家屬的生活物資直接由國家撥付,七零後對童年吃到的稀罕蔬果、巨大西瓜印象深刻。人與人非常親切,鄰居吃飯會去夾兩口菜。
 “現在想想看,這麽淒慘,真的好難受。”
集體主義在這深山裏是核心的原則。據統計,1990年全隊義務勞動就有172次。鑽機搬遷要將10噸重的鑽探設備運往幾百米的高山,活又髒又累,完成任務全靠義務勞動,無論刮風下雨,一聽到廣播通知,職工、家屬立刻參加,甚至包括孩子。
不止一個從大隊出來的受訪者向記者表達:“跟隊上的人打交道的感覺,和地方上的不一樣。這種感情很難描述,也很微妙。”
他們在山裏封閉的團體裏出生長大,彼此之間關係密切,和地方上的關係則較疏遠。隊部離城市很遠,完全孤懸於山溝裏。最近的一個城市在一百公裏以外,最近的一個小鎮古城鎮,步行過去需要一小時,而這個小鎮,也是作為721礦的後勤基地才建成的。
電影院即禮堂,建成後每年在裏麵召開職工大會,一開三四天。一位老職工回憶:“那時的職工大會是真正的職工大會,對一年的工作要進行集體討論,最後一天再進行表彰。不像後來,慢慢變成一種形式了。”
地質隊的一切生活圍繞的還是繁重的勞動,而儀器、機械是其中的主角。記者有幸在老車間拍下了它們的這些肖像,帶著迷人的時光痕跡和機械美學。
1964年10月16日,原子彈試爆成功。二六一隊老工人陳德雲聽到這一消息,激動得流淚,他忍著矽肺、重結核病,衝到山頂大呼。
原子彈在西北試驗,而在遙遠的華東深山,地質人思考礦床規律,尋找著土地深處放射性的蛛絲馬跡。元素周期表裏第92號元素鈾,以其不可捉摸的屬性在地層中躲躲閃閃,在不同岩石界麵組成的立體結構框架的各個通道中聚居生息。
勘探的網格是理想的,事實上有高有低。線畫在哪裏,就要打在哪裏,不管坡度有多陡,不管是不是懸崖峭壁。
七零後回憶:“老一輩出去很牛,走到哪裏都跟接待的人說:我是二機部的,周總理親自指揮的,非常自豪,神秘性很強,地圖上也沒有標。八十年代,我們上初中時,巴基斯坦過來人參觀,我們開始明白:噢,我們可以為外界知道了。”
1989年,隊上地質科研人員與核工業二七〇研究所合作了項目《贛杭構造火山岩成礦帶鈾礦成礦規律及成礦預測》,獲國家科技進步一等獎。
在之後漸漸解密後,美國能源部的鈾礦地質代表團曾來二六一隊參觀:“真沒想到中國有這麽大的鈾礦田”。
甘 肅的金川、四川的攀枝花、安徽的馬鞍山,是由地質礦產而起的現代城市,相山卻無緣帶來這樣的城市。雖然擁有當時周恩來批示的第一條鈾礦鐵路,公路也通達, 區位優勢帶來了附近依托隊部發展起來的幾萬人城鎮——古城鎮。鈾礦在地方開發上並無濃重痕跡,近年來提出的“鈾都”稱號,令老二六一隊人覺得諷刺。
當時的地質隊員使用蘇製FD-114儀器。這種儀器讀書盒掛在胸前,像個電台,手中拿著探管,耳朵必須帶著耳機才能聽到脈衝聲。在以階級鬥爭為綱的年代,找礦員曾經被當地民兵當特務抓到公社。民兵把儀器當成電台,探管當成了槍。 
在上世紀,勘探時防護常不到位。炸藥炸開後,洞中全是粉塵,按照安全準則應該等粉塵落定人再進去,但為了爭搶勞動進度,“往往捂一塊毛巾就進去了,嫌礙事時毛巾也扔了”。
一 線人多短命,記者現在想找人口述,老地質卻已經紛紛離世,隻有後勤的老人還能述說。找了一輩子鈾礦,身患多種疾病仍堅守在找礦一線的76歲老者李芳此前在 《當代江西》的采訪中這麽說:“我還活著,還能為國家找鈾,就是幸福!”,令人動容。X向記者感慨,老一輩對地礦的這種感情讓年輕人也望塵莫及。
變化始於1993年前後。隊上開始把設備、車輛處理掉,同一時間,國內開始了工程熱,所以他們的設備賣得很有市場,或者隊上的人直接轉型去做工程了。
“大家四散,說句不好聽的,要為以後自己的出路著想了”,X不無失落地說。
在1992年的核總司地質局工作會議上,鈾礦找礦重點轉向大西北,華東驟然冷卻。找礦一線近1000人,加上相關部門和科室有1000多人都麵臨下崗。
可是就在1983年的夏天,二六一一個分隊的鑽探任務相當於當時西北地勘局全局的任務。
“自從1993年停產以後,很多隊伍都轉產改行了,地質院校紛紛改名、不再開設地質係,大隊也就沒有再充實過力量,今年重新找礦,就出現了嚴重的人才斷層現象”。2006年,二六一大隊地調院副院長吳海水在采訪中這麽說。
要知道,在50年代,地質是非常紅的專業,對政治和出身的要求也極高,為國家尋找礦藏是極其光榮的事情,且從事地質工作有野外補貼。
“2003年又是一個高峰,這幾年活又少了。它是一個周期性的,國家上大概是出於大的政策調整的考慮吧。”老二六一人猜測。
2002年左右,隊上做出整體遷往鷹潭的進城決定,把老隊部整個拋在身後,成為空城。
上圖是子弟們口中的“轉角大樓”,有著結構精致的扶梯,上世紀八十年代被用於商店。下圖是內部。“今天工作不努力,明天努力找工作”的標語顯然已是改革開放後留下的印記。
老基地在廢棄後也曾想過招商引資,利用土地轉型成為木材廠和蘑菇養殖場,下圖這幢曾經的宿舍就堆滿了木材,卻早已停止生產。
記者在基地管理處辦公大樓遇到了書記李樹偉,他管理戶籍檔案,大隊職工家屬和子弟組成一張龐雜又清晰的熟人關係網,當他記不起具體某家人的情況時,可以用手機嫻熟地在數據表中查詢。
對鄧夏明來說,在這裏擔任主任是去山西奔波做工程生涯之後的一個休憩。在外的日子他身體亮紅燈,生了很多病。他大學剛畢業的女兒則把回到老隊部視為“度假”:“我是來看書、複習公務員考試的,這裏沒人吵”。
除了遷走的人和少數的留守者,還有許多子弟四散到全國。
H告訴記者,有一種類似精神潔癖的感覺,導致自己到地方上生活後,不太容易適應。
“封閉的環境其實也有負麵的影響,比如眼界、見識方麵都有欠缺。離開地質隊,可以看到很廣闊的世界,不僅父母清楚,當時我們也很清楚。但是從感情上說,確實很難接受的。”
上圖是宿舍區居民樓,已成一片空城,樓房整體結構完好,但空無一人,出現了農民扛著鋤頭穿過寂靜小區的荒誕畫麵,農民拆卸了樓裏一切可以賣錢的物件,包括樓梯扶手。
久未回到老隊部、已在撫州生活的鄧誌長帶我來到他曾經的家,在空蕩的房間裏向我指點哪個位置原來擺著櫃子,哪裏擺著床。樓房建於八十年代,再之前是半磚半泥的平房。他們享受這個家也不過幾年的時間便廢棄了。“這個窗簾架是當年專門找人做的,居然還在。”
鄧誌長家的廚房和廁所如今的模樣,令人傷感。
鷹潭樓房分批建好,整體分批搬過去。不過幾年的時間,就全部搬走了,搬遷基本集中在一年時間。“那時候今天這個明天那個搬,每天看著有人裝車。”
有些人退休回原籍,結果生活不習慣,又回來了。在隊上生活了幾十年,回去和老家人的沒話說。於是讓隊上安排房子,因為這種情況,後麵又陸續建了幾座樓。
偌大的學校已改為駕校,但黑板上還留著過去的板報。
老基地還殘留著一家小診所,上圖中是醫生,一個老二六一隊人在帶著小女孩輸液,問他現在在老隊部做什麽,隻說“玩”。十年前,二六一隊部的醫院也隨著一起搬到了鷹潭。
1958年建隊時,醫務人員很多是由核工業部陸續從全國各地醫學院校畢業分配而來。最初,由於二六一對屬於保密單位,不與地方發生關係,地方衛生局不管,主管上級也沒有相關人員管,醫務所成為無人管的孤兒。
一直到後來發展成大醫院,所有手術都能開展,因為地處深山,出現急病重症送都沒地方送。
張敬德老院長告訴記者,他工作時曾經參與了華東地質局安防衛生處的“鈾礦地質作業人員血液學、免疫學及內分泌學指標的調查”等科研項目,結論是鈾礦石對找礦石的地質人員、鑽探工人等地質隊的工作人員影響較小,有別於濃縮鈾的危害。
但放射性粉塵粘染、持續照射似乎還是會對人體造成一定危害。有人告訴記者,二六一隊的癌症發病率比其他行業相對更高,特別是在工區工作的。後來地質勘探任務減少,上野外工區的人減少了,新一代的癌症發病率少了很多。
二 六一隊新隊部坐落於鷹潭市新區,與周邊的農田一牆之隔。新區的辦公樓和住宅區連在一起,一塊複製版的“地質勘查功勳隊”紀念碑挺立其中,還建有門球場、健 身場、藍、排球場、活動室等,閑時各自娛樂。社區中老人很多,記者來到時,空蕩的麻將室隻有兩桌在打,X說剛搬來時每天坐滿了人,後來有人陸續離世。
隊上的人坦然接受著命運的安排,有些下崗的職工在市區重新找了工作,有些繼續在隊上工作,甚至還有第三代子弟分回來上班,算是接過祖、父輩的擔子。在新區,人們還像過去一樣,鄰裏之間互幫互助。
二六一隊在鷹潭嚐試了金剛石加工和機械廠兩個項目,都不甚成功。現在加工金剛石的車間和設備還堆放在社區內,窗簾拉著,像一個掩藏的不去觸碰的舊痛,透過破損的玻璃從一角可以窺到裏麵的儀器,那是九十年代的儀器,古老的儀表盤,至今無人處置。
在 “保軍轉民”的戰略下,不得不進行產業結構調整。隊裏先後以合作、參股的方式在南昌成立了“江西昌大瑞豐科技發展有限公司”、“江西省核工業投資發展有限 責任公司”,與社會各界合作勘查,開發包括銅礦在內的多種金屬礦產。因與地質沾邊,大隊的路橋公司發展得很好,是原來搞地質的一些人員、設備,他們走南闖 北創造了很多效益。
現在大隊的發展方向走向日常和民用,包括房屋地基結構勘探、危 險邊坡護理,褪去了神秘光暈,也是一個時代的終結。時過境遷,老基地更多存在於人們的回憶裏,二六一隊的新生活以新隊部為基點繼續向前。畢竟“高新技術、 房地產、地礦開發和現代服務業”都是新的方向。在新世紀,“各項經濟技術指標均創曆史最好水平”。
而四散在全國的二六一子弟,彼此之間維持著一種微妙的紐帶。
H在上海做媒體,S在上海做醫生,之前兩人並不相識,大約在七八年前在上海認識的。之後,隻要有二六一隊的人來找S,無論看病還是同學聚會,他一定會連同H一起請客,而H必然到場。他們之間有種類似血緣關係的感情。
“這與離鄉不一樣,很少人會說自己老家就是二六一隊的,但是那裏提供的確實是某種精神上的寄托。”
令人感懷的老隊部的九十年代光景。
新隊部籃球場的籃球賽依舊,集體生活在延續,當年每逢隊上舉辦籃球賽,都是一個盛大的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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