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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旦淨醜 演繹人生戲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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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手》

(2015-12-03 14:04:29) 下一個

           兩個新客戶走進郭的辦公室。他們拉開放在他老板桌前的兩張折疊椅,坐下後,用背部的力往後頂,椅子退後數公分,然後坐直,眼睛不客氣地打量著他。

            郭避開鋒芒,客氣地問,要不要喝點水?

            他們兩個互不相望,同時搖頭。看來,他們的地位相當,一旦意見不一,後頭還有拍板之人。

            郭等他們開口。

            稍年輕的一位說,我們是朋友介紹來的。你的偵訊社名氣不小,我希望我們的合作成功。

            相似的恭維郭聽過多遍。他舍去客套,單刀直入,問,我能為你們做什麽?

            年長者清清嗓門,說,我們要你找一個人,跟他談談。實際上,不用費力去找,他就住在附近。這是他的照片和基本材料。

            他從手提包裏抽出一份卷宗,打開,反轉推到郭跟前。內容不多,從頭翻到尾,郭花了三分鍾。張姓當事人來自北方某省,官職是省會的市委副秘書長,私下擔任幾家民營公司的董事。張的年齡五十多不到六十,眼睛小而鋒利,頭發未染,接近半白。

            他問,我要做什麽?

            年輕者說,張觸犯了黨紀國法,攜帶大量機密,畏罪潛逃美國。我們受命帶他回去接受調查。談過幾次,他不但拒絕,還威脅要尋求美國當局的保護。保護是個幌子,出賣機密是真。這點,我們無論如何不能接受。

            郭說,你們可以直接帶他走哇。

            年長者說,我們交涉過,美方不配合,沒有可能。

            郭想了想,正要說什麽,年輕者幫他說出來,即使我們采取手段,把他帶到機場,辦登機手續過海關,任何一個環節出紕漏,比如他大喊“綁架”,“救命”之類的,計劃會全部泡湯,我們自己也會被扣留。

            年長者補充道,最近一次,我們一挨近他,他舉起手機,用手指比劃911。

            郭懂。張在警告他們,他可以打求救電話。

            郭說,所以,你們需要我去說服張,讓他主動配合,跟你們回去?

            兩個人第一次交換了目光,臉上露出非常細微的笑意。年長者說,我們做了紮實的調查。你的偵訊社辦得成功,你個人不張揚,在國內參過軍入過黨,到美國沒有做過對不起祖國的事,我們信任你。我們簽證的逗留時間隻剩七天,我們希望你在這段時間內把事情辦好。退一萬步講,你有機會曉以大義,讓他有充分時間考慮。他如果還是冥頑不靈,我們再想別的辦法。

            郭垂下眼睛,從擺在桌上的牙簽套裏抽出一根牙簽,一口含住。他以前抽過煙,排除萬難戒掉了。過渡期間,他想出嘴巴裏含牙簽的辦法,含上了癮,搬到辦公室。老婆很不以為然,說,你上班不穿西裝,嘴裏還叼根牙簽,痞子樣兒,會嚇走客戶的。他說,不會。看我這樣子,他們會降低期望值,把事辦成,他們會大喜過望。再說,偵訊社本來就不是正人君子的夢想行當。

            他的生意紅火,證明他的做法沒錯。成功人哪個沒個性?他的這一品牌作派一時流傳在外。

            見狀,年輕者說,時間緊,任務急。你做生意,在商言商,我們理解。這麽說吧,錢不是個問題。

            麵對他們的注視,郭無動於衷,舌頭將口中的牙簽撥來撥去。

            年長者說,我們打聽過你的收費標準。無論按小時計算還是按件數計算,我們加三倍。

            郭從嘴裏拔出牙簽,小心地丟到腿邊的字紙簍。他說,我知道,錢對你們不是個問題。問題是,我怎麽做,才能拿得心安理得?

            年輕者說,我們掌握了他的每日動態,這是我們繪製的一張圖。

            圖是電腦打印出來的,實際上是張的作息時間表。

            年輕者在一邊解釋:張早上七點半上公寓附近的小公園,散步一個小時,邊走邊收聽華語廣播,接著讀一個小時的中文報紙,然後到公園的小涼亭看人下象棋。公園裏如果有人邀請的話,他會參戰,贏了接著下,中飯有人幫他點飯盒;輸了讓位,回去吃中飯。回到公寓後,他午休一段時間,午休過後,出門到超市或者熱鬧的地方轉悠,晚上基本不出門,大約在九點半熄燈睡覺。

            郭說,聽起來,接近他的最佳時間是上午,地點在公園。三個機遇窗口:散步,讀報,下棋。

            兩個人同時點頭。

            郭問,那兒天天有人下棋?

            年輕者答,那是華人聚集區。象棋是退而求其次的第二選。市裏允許的話,麻將桌會一眨眼擺滿公園。

            郭點頭,笑著說,中國人走到哪裏,麻將跟到哪裏。

            他們也笑了。氣氛有些緩和。他心裏升起一個疑問,正要提出,年長者說,張精明過人,知道最公開的地方是最安全的地方。

            郭的心思兩度被客戶點破。他們不是等閑之人,足可擔當重任。

            年長者說,散步和讀報時段不方便接近,容易引起他的警覺。張特別愛下象棋,是市委機關比賽的常勝將軍。你會下象棋嗎?

            郭說,會。

            年長者說,水平怎麽樣?

            郭自得地說,接近專業水準。當兵的時候,我們最大的樂子就是下象棋。最長臉的時刻,是代表我們師參加軍民友誼比賽。不提當年勇了。我的做法是,上公園,找張下棋,逮準機會,轉達你們的意思?

            年長者說,就是這個意思,而且,務必傳達清楚,我們保證他的家庭安全,請他放一百個心。

            郭心頭一動。張手握某種機密,他的家眷卻留在國內。兩邊都有殺手鐧哪。

            年長者說,對張,你不必客氣,能贏就贏,輸也輸得光明正大。他這個人很較真,不是輕易可以糊弄得了的。

            郭說,我好久沒下,手癢癢的。說不定,他是高手。

            他們商談了細節。雙方沒有討價還價,很快達成了諒解。郭說,給我五天時間,成不成五天搞定。給你們留兩天,回國從容一點。

            第一天,郭在七點一刻開車至公園。他先到西南角的小涼亭查看。亭為五角形,中間立一石桌配兩把石凳,擠一點可分坐三人。五根柱子以一溜木製座椅相連,兩個對角各有一組石凳石椅,低很多,像是為小朋友準備的。

            郭開始沿著園中曲徑慢跑。跑了幾十米,感覺正好。他記不起最後一次鍛煉性跑步為何年何月。他責備自己,可不能為了所謂的工作虧了身體,身體搞不定,工作早晚出狀況。跑了一圈,他的雙腿酸痛,氣喘加重。他被迫停住,拖著腳走路。

            七點半,公園某處閃出一個熟悉的身影。那就是張。與照片不同之處,張的頭發幾乎全白,修剪得不夠整齊,臉頰凹陷。郭的腿像換了高品質的機油,重新鼓起了力量,迎麵向張跑去。張走路不緊不慢,左腋夾了份報紙,手捧小收音機對準右耳。跑近張,郭聽到收音機正在播放廣告,男播音員高亢地說,要貸款,找專家,XYZ竭誠為您服務,立刻幫您省錢。不是十塊錢,不是一百塊錢,是……

           郭打起精神,再跑一圈,經過張,他的收音機播放的是音樂,年輕人喜歡的那種,幾句詞重複不已。郭想,張帶個收音機,不是想聽廣告想聽年輕人的蓬蓬蓬吧?

            跑到第三圈,他與三度相逢的張點了點頭。一回生二回熟嘛。張的收音機播放的是大陸新聞,講的是南海緊張對峙的國家大事。郭想,這該是張真正感興趣的內容。

            他實在跑不動了,回車裏拿出瓶裝水和中文報紙,挑了個視野廣闊的雙人椅坐下,一邊喝水一邊讀報,時刻留意張的動靜。到八點半,張選了離小涼亭最近的座椅坐下,架起二郎腿,認真讀起報來。

            涼亭開始出現長著亞洲人麵孔的長者,中間聚了一群,象棋已經開戰。一個男性架起二胡,花了老半天調音,拉起了久遠的曲調。伴著音樂,郭拾起某些久遠的歲月。

            張折好報紙,站起身,空出的手拍打自己的衣褲,朝小涼亭走去。郭對自己說,咱也過去瞧瞧。他順手將自己的報紙丟進椅邊的垃圾桶。報紙純屬道具,他什麽也沒讀進去。

            一群人圍住下棋的二位。張站得偏遠,臉微側,不像是觀棋,倒像是聽棋。他認得郭,衝郭微笑示意。郭站到張的對過,專注於那張比一般棋盤大一倍的棋盤。

            兩個下棋人旗鼓相當,戰至中局,損傷各半。觀棋人素質高,除了偶爾的咳嗽,沒人發出半句評論。拉二胡的老者獨享其樂,正費力地拉香港連續劇《上海灘》

的主題曲。郭看過此劇,那時自己正年輕,周潤發戴禮帽回頭一瞥的瀟灑曾那麽強烈地印入他的腦海。

            勝負決出,敗者讓位。各位謙讓間,一位長者問郭,年輕人,以前沒見過你呀?郭答,這幾天剛搬過來。長者問,今天不上班?郭說,請假整理房子,心煩,出來走走。老者不放過他,問,是哪棟房子?郭胡亂一指,說,就那兒。公園邊上。

            幾個老人議論開來,說,別看華人區環境不好,房價特高,圖個方便嘛。年輕人有實力,最貴的時候買房子。沒關係,房價還會漲,地段好嘛。

            郭注意到,張沒參加議論,嘴角掛著隨時可以收回的淺笑,似聽非聽。

            繼位者確定,向勝者發起挑戰。一時,鴉雀無聲。這位棋力不足,很快敗下陣來。第三位挑戰者上位,一番廝殺,將擂主挑下戰馬。張是第四位,他棋高一著,連斬兩將。這時,一個老者問,今天該誰買飯盒?

           買飯盒的人收了各位貢獻的錢,急急上路。郭後腳跟進。今天,他打算做的就這些。他特別注意到,兩組小石凳石椅始終被人冷落。

            第二天,他如法炮製,進了小涼亭,看了一會兒,看出套路。這裏已經形成固定模式,一半下棋一半觀棋,張排到稍後才會接手。等第四位還在廝殺的時候,郭掏出帶來的小棋盤,坐到小石凳上,把棋盤擺好,像是準備自己賽自己。

           如他所料,張走過來,蹲下身子,指著棋盤,說,憋不住了?郭說,可不。我修養不夠,站邊上看,怕管不住嘴巴,不如自己殺一盤。這兒氣氛好。張說,不嫌棄的話,我陪你殺一盤?郭指指對過的石凳,說,就怕您坐著不舒服。

            張費了點勁坐定,說,棋子兒小了點,有比沒有好。

            郭謙讓,讓張執紅子走先。張說,好吧,我就不客氣了。他們開始對弈。他們的位置偏,過來了幾位觀棋者,哈腰看了幾回合,怪吃力,應付地點點頭,對張說,待會兒再來?張說,別等我。

            觀棋者折回主賽場。根據兩天的觀察,來涼亭的基本上是同一批人。對他的小棋盤興趣缺缺,明天不會再多出感興趣的人。

            郭使出全部功力,難以招架張的淩厲攻勢。岌岌可危之際,張放慢節奏,精力放在指揮兩個過河的小兵上。張的眼睛留在棋盤,說,現在房子貴,恭喜你喲。郭說,哪裏。

            這時,主賽場的人招呼,老張,該你上場了。張扭過頭,回答道,我這邊還沒完,要不,誰幫我頂一頂?

            郭的老將被將死,輸了第一盤。

            他們重新擺棋子,張說,該你執紅先走。郭說,不對,您贏了,您該繼續執紅。張說,我們是友誼比賽,樂趣不在輸贏。

            郭點頭同意,執紅先走。

            走了幾步,張說,想想挺有意思,象棋分紅黑兩組,都是十六個子,戰鬥力一模一樣,照理說,不分貴賤。但是,紅的老大叫帥,黑的老大叫將,帥比將地位高嘛。中國文化裏,紅是占上風的,比方說,跟紅有關的基本上是正麵的,紅旗哪,紅二代哪,跟黑有關的基本上是貶義的,黑道哪,黑心哪。久而久之,紅就是好,居高臨下,無法體諒對立麵,甚至貶低對立麵。其實,可以不那樣做。就象下棋,紅黑可以互換。真實生活裏,紅黑也不是千秋不變,換個時代,換個場合,紅的沒準兒是黑的,黑的原來是紅的。

            郭說,您說得有道理。

            張走了幾步,喲地叫一聲,說,你看我,一不留神,該走馬動了炮,你讓悔棋嗎?

            郭說,您不是說過嗎,友誼第一,比賽第二,有啥不可悔的?

            張調整了馬炮。兩人一時無語。再走幾步,輪到郭說,我的車早走了一步,讓我悔一次?

            張作請便的手勢,說,你讓我一次,我讓你一次,合情合理,該讓人處就讓人。世上沒有聖人,聖人是造出來的,人都會犯錯誤,犯了錯誤就抓就關,全世界的人隻有一個地方好去,那就是監獄。就像剛才說的紅黑互換,對錯也可能互換,看話語權在誰的手中。

            郭說,您說得有道理。

            張問,你在哪裏當老板?

            郭說,談不上老板,小生意,給老婆孩子打工。

            張說,大事不糊塗,好。是大陸人吧?

            郭說,老家福建。

            兩人不再說話。兩局下來,郭兩局皆輸。張說,我們五打三勝吧?郭說,不了,今天打住吧。我回頭研究棋譜,明天再請教。

            張說,明天我等你。

            第三天,他們匯聚一處。張幫他擺棋盤。主賽場的人笑言,老張喜新厭舊,喜歡年輕人。張說,我是俗人,俗人不就是毛病多嘛?

            昨天沒露麵的業餘二胡手登場,他伸出長腿,將二胡擺正,開始調音。

            張禮讓,讓郭執紅子。郭說,還是您用紅子,照昨天的樣子。張說,換換。祝你開局順利。

            郭不再客氣。他開局不利,給張輕鬆拿下第一盤。第二盤戰至中局,進入膠著狀態。張說,年輕人,昨天真的研究過棋譜,立竿見影哪。

            郭說,這年頭,不讀書不敢出門。

            張說,精神可嘉,後生可畏。

            郭說,哪裏。

            戰至殘局,郭隻有招架之力,張發議論,你看,為了保住我們的將帥,車馬炮相士兵卒前赴後繼,流血犧牲。如果說,將帥平日對他們不好,他們心裏怨氣衝天,將帥被圍困的時候,他們故意露出破綻,將帥就是死路一條。

            郭說,將帥仁慈,下屬用命,缺一不可。

            張說,尤其是將帥,對下屬要善待,不要太惡。將帥看似尊貴,其實困在九宮,上下左右隻有八步可走,高處不勝寒。招惹下屬,下屬謀反,何苦呢?

            郭評論道,人生如棋局。

            張向前拱兵,說,凡事得講規則,沒有規則就難免殺成一團。昨天是這樣,今天是那樣,後天不知道是哪樣,不行哪。敗者不服,惦記著,咱走著瞧。你說,有意思嗎?

            郭又是兩盤皆輸。張說,年輕人,別往心裏去,算是你陪我。

            郭說,哪裏,是你陪我。明天,咱們接著來?

            二胡終於奏起,音準不足,聽得出來,是九十年代風靡一時的《新鴛鴦蝴蝶夢》。郭記得住的,隻有兩句歌詞:由來隻有新人笑   有誰聽到舊人哭。曲是老歌,在場的以老者居多,屬於舊人。二胡手會挑劇目,曲曲撞擊心靈。

            第四天,郭同一時間到公園。七點半到了,不見張的身影。一小時後,張沒出來讀報。小涼亭的人聚攏,張不在其中。他不舒服呆在家中?還是轉移了地方?張是何等人,恐怕第一眼就看穿了郭。他能選擇的,除了合作就是逃,沒有第三條路可走。

            郭很喪氣。如果張跑掉,下一筆誘人的費用打水漂,對他的自信也是沉重打擊。入行十幾年,他失手的案例屈指可數。

            他坐到老地方,攤開棋盤,一個一個子擺好。一個老者過來,問,不等老張了?他抬起頭,說,等,當然等。

             擺好棋,他的小指敲擊桌麵,石頭堅硬,敲得指頭生痛。他追想張幾天講過的話,覺得含義深遠。他覺得可惜,丟了一個可以學習的智者。

            一位觀棋者高喊,老張,穿這麽正規,參加國際比賽呀?快點吧,年輕人等你好久了。

             郭轉過身,看到了一臉笑意的張。張換了一套西裝,襯衫扣了扣子,腋下沒夾報紙,換了一個小黑袋。他坐下來,說,年輕人,不好意思,臨時有個事,耽誤點時間。我們開始吧?

             張的手法明顯生澀,郭意外拿下一局。郭說,昨天沒休息好?張說,你說對了,上了年紀,做不到天天好夢。年輕人,還是你行,後勁足。

            第二盤開局,兩人都無心戀戰,不知覺間,雙方互相消耗得差不多,結局隻能是和棋。

            張說,下棋可以和。現實人生裏,這就是走投無路。走頭無路了,人隻能跑路。

            郭說,說到跑路,我想起一件事。我來美國的第三年,給一個台灣人打工。他做皮沙發椅生意,做到一半,一天突然跑路。半個月後,不知從哪裏給我打電話,說生意拜托給我,給他一點時間,他一定會殺回來。

            張想了想,說,跑路的人,沒聽說過殺得回來的。

            郭說,您說得對。他沒有回來。我的一大半時間是應付他欠債的人。

            張說,跑路的人,不一定都是壞人。有時候,身不由己。

            郭說,跑路最辛苦的地方,就是有家難回,睡覺得睜開一個眼睛。

            張沒有接話,將吃掉的子向上碼起。他問,你自己的事,後來呢?

            郭說,我沒辦法,讓夥計們散夥,讓債權人把存貨拉走,我報名當了美軍憲兵,威風過幾年。退伍後找老婆生孩子。

            張說,算大胡子兵。看得出來,你是見過風雨的人。

            郭說,我從廣闊天地大學畢業,對您講的幾段人生哲理非常認同。

            張說,年輕人,我們算交了個朋友,忘年之交吧,你沒想到,我也沒想到。

            郭說,我非常榮幸做您的朋友。

            張將小黑袋挪到郭的腳下,說,年輕人,這是我送給你的一點小禮物,請你無論如何收下。

            郭說,您太見外了。朋友嘛,不講這個。您看……

            張說,請收下。實話告訴你,我昨晚收拾東西,忙得顧不上睡覺。過幾天,我要回中國。

            郭心頭一震。

            張說,其實,我早就有這個打算。一個人,言語不通,開車不敢上高速,家人在國內,整天惦記。為什麽拖到現在才走呢?我屬猴,猴性不改,想逗人玩玩。玩累了。你看,幾個月功夫,我的頭發披雪帶霜。你呢,陪我玩了幾天,回去休息,自己不當老板的話,給老板一個交代,開始新的工作。我理解你的苦心。這年頭,就是親兒子親孫子,誰能連著幾天陪老人下棋輸了還樂的?

            郭凝神盯住張的臉,心思滑向足邊的小黑袋。裏麵裝的不是普通的禮物。

            張說,留點東西給你。回去好好看看,可能用得上,可能用不上,主動權在你。

            郭說,我……

            張打斷他,說,別急著作承諾。看看再說。我不相信承諾,死不認帳的事我自己幹過,幹過多次,傷了好多人。咱們下盤告別棋吧。

            第三盤,張重拾淩厲,殺得郭片甲不留。

           不知何時重新冒出來的二胡手奏著春晚的保留曲目《難忘今宵》。該是歡樂,張聽來卻是別樣滋味。

            郭心悅誠服,推盤認輸,對張說,您是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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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
hprlhprl 回複 悄悄話 好文!我看開始的部分就在想:如果我是郭,我該怎樣說服張?像大部分辦案人那樣 以他的家人做要挾?還是曉之以理?張可是個老江湖!
張是個明白人 早就看出郭的來路“就是親兒子親孫子,誰能連著幾天陪老人下棋輸了還樂的?“ 就是點破了郭!郭其實什麽都沒做 張並不是悟出了郭的心情故事 才想明白了 打算回去的。
這篇文章的精髓就是 盡最大的力 有時有意想不到的結果 (僅我的理解)。
另:文章關於帥和將,局限在9功格等寓意寫的很好!
jun100 回複 悄悄話 高!
頤和園 回複 悄悄話 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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