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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少年天才是怎樣走出精神危機的

(2022-12-14 10:37:25) 下一個

1

約翰·斯圖爾特·密爾(John Stuart Mill,1806–73)是英國十九世紀最有影響的哲學家、心理學家和經濟學家,他在20歲時遭遇了一場生存危機。在長達一年的時間裏,他覺得人生毫無意義,經常考慮自殺。簡言之,他患了抑鬱症。

抑鬱症並不稀奇,如今抑鬱症滿街都是,但密爾的抑鬱症有些諷刺。密爾的父親是效益主義哲學(Utilitarianism)之父邊沁(Jeremy Bentham)的好朋友。效益主義的宗旨是為最多的人提供最大利益,而利益的最好體現莫過於人的幸福快樂。從密爾出生那天起,父親就精心設計了密爾的人生。他要將密爾培養成一個最快樂的孩子;這個孩子長大後,要以增加人類幸福為己任。

或許是父親教子有方,又可能是自己天賦異稟,密爾真的成了神童。他三歲學希臘語,八歲可以用拉丁文和希臘文閱讀和寫作,十歲時已經在輕鬆地閱讀柏拉圖。他學習代數和天文學,寫詩,還像模像樣地跟父親認識的精英大咖討論學問。

父親也鼓勵他尋找改善人類命運的方法。他小小年級就倡導給婦女選舉權,消除貧困,結束奴隸製和種族主義,立下了為盡可能多的人帶來自由幸福的宏圖大誌。

“虎爸”的育兒項目似乎相當成功,密爾在自傳中也說到,讓世界變得更美好的勃勃雄心讓他的生活充滿了活力。

但20歲的時候,密爾的天空出現陰影。他經常無精打采,平時感到愉快的享受不再讓他興奮。然後他問了自己一個問題,他的世界開始崩潰。

這個問題就是,假如你生活中的目標都實現了,你期待的改革都完成了,一個公正的社會被建立了,你會快樂嗎?他發現自己對這個問題的回答是:“不會!”因為很簡單,目標達成了,就不再是目標;沒有了目標,生活的意義就不複存在。

當然這些目標可能永遠不會實現;或者一個目標實現了,還可以尋找新的目標。但我想密爾不能接受的,是這種生活方式中的邏輯錯誤。

2

是什麽讓他走出了這場生存危機呢?華茲華斯的詩歌。

華茲華斯(William Wordsworth)是英國著名浪漫主義詩人。有些浪漫派詩人善於用華麗的辭藻進行宏大敘事,華茲華斯卻偏愛用大白話寫日常小事。但他用想象的力量賦予平常小事有趣的色彩,並從中尋找人性的普遍規律。

他尤其喜歡描述簡單質樸的鄉間生活。他認為在這種生活中,內心的激情以一種更簡單的狀態存在,無拘無束,纖塵未染,而且和自然的美結合在一起。他和另外幾個詩人曾一起住在英國湖區(Lake District of England),他們被稱為“湖畔詩人”,華茲華斯是他們的代表人物。

華茲華斯的詩很純淨,比如《寫於早春》(Lines Written in Early Spring):

“穿過櫻草花叢,在綠色涼亭,/長春花與她的花環遊戲;/每一朵花,我相信/都享受它呼吸的空氣。”

“四周的鳥兒蹦蹦跳跳,/我不知道它們想些什麽——/但它們每個細微動作,/都像顫動的歡樂。”

又比如《廷騰修道院》(Tintern Abbey):

“今天,我重新休憩/在這裏,在這棵深綠的梧桐樹下,遠望/這些農舍的田園,一簇簇果樹,/在這個季節,尚未成熟的果實,/披著同一種綠色光澤,消失在/低矮的樹林深處。”

“這些美麗的風景,/雖然久違,對我卻還沒有/像盲人看不見的風景:/經常,在孤獨的房間,在喧囂/的城鎮,它們給我帶來/在疲憊的時光,甜蜜,/被血液,又被心,感覺到;/甚至進入更純淨的頭腦,/帶來平靜的修複:——也感到/忘卻的快樂:或許,就像,/那些一點都不輕微的影響/對一個好人一生中最好的部分,/他那些小小的、無名的、沒有被記住的/善良和慈愛的舉動。”

密爾是偶然打開華茲華斯的。他以前也讀過華茲華斯,並沒有驚豔。但這次大概因為特定時期的特殊心理,他得到極大安慰。

他在自傳中寫道:

華茲華斯的詩之所以成為我的精神良藥,是因為它們不僅表達了外在的美,也表達了在美的影響下的情感狀態,以及被情感染上色彩的思想……我似乎從它們身上汲取了內心的喜悅、同情和想象的快樂。它們跟掙紮和不完美無關,所有人都可以分享這些快樂……我似乎了解到,當生活中所有罪惡都被消除時,什麽是永恒的幸福之源。當我受到它們影響時,我立刻感覺自己變得更好、更快樂了。結果就是,我慢慢地但完全地擺脫了習慣性的抑鬱。”

密爾後來度過了碩果累累的一生。但將快樂的源泉從實現改良社會的宏偉目標,擴大到欣賞並無實際效用的視覺和情感上的美,是他一生發生的思想轉折中最關鍵的一個。

3

密爾經曆的實際上是一場中年危機。一般人四、五十歲才經曆中年危機。密爾是少年天才,人生是濃縮的。他的中年危機比人家早幾年發生,好像也沒毛病。

中年危機是一種可怕的精神內耗。關於如何應對,獻計獻策的人很多。David Brooks在《第二座山》(The Second Mountain)中建議我們從攀爬獲取名利、滿足自我的第一座山,切換到舍棄自我、承諾奉獻的第二座山。他的本家Arthur Brooks在《從強到強》(From Strength to Strength)中開的藥方則是,人過中年就要揚長避短,不跟年輕人拚體力智力,而是發揮有智慧、有閱曆、有人脈的特長,從培養年輕人、服務社區、追求精神成長這一類事情中尋找意義。

麻省理工學院的哲學家Kieran Setiya又有另一套理論。他把我們從事的活動分為有目的(telic)和無目的(atelic)兩種。前者很重要,它給我們方向,讓我們頭上有屋頂,桌上有吃的。但你一旦達到目標,就消滅了那個激勵並賦予你意義的東西。 要恢複這個意義,你必須繼續下一個任務。

Atelic 的活動則相反。它沒有終點,你可以隨心所欲地享用它們,也不會把它們耗盡,比如跟朋友聊天,在大自然中徒步。

Setiya的應付中年危機的辦法是多花一份心思享受旅程本身,在沒有終點的樂趣中傾注更多感情投入。

到這裏大家都可以看出來,Setiya的建議也就是密爾的方法。不管是爬第二座山,還是做青年人的導師,都太精英主義,一般人不敢妄想。但如果隻是要減少對目標的依賴和對外部獎勵的期待,善於從通向目的地的旅途甚至漫無目的的遊蕩中尋找樂趣,則還有一些可操作性,學渣們還有希望做到。

當然對有些人來說也很難,這跟他們的天性不相容。因為幼時的洗腦,目標導向深入骨髓。即使從事最輕鬆的消遣也有目的,什麽事情都要變成一個“項目”(project)才有滋有味。如果旅行,大概已經想著遊遍所有國家公園,足跡踏上每個大洲;如果運動,必定想一點一點加快速度,增加距離,同樣動作多做幾遍,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有進步。

有一個辦法是模仿密爾的口氣問一問自己:當生活中所有罪惡都被消除時,什麽是永恒的幸福之源。這樣一想,或許有可能調整自己的生活策略。

於是我們種花,欣賞藝術,讀書消遣。當它們不是獲得其他東西的手段,而是用自己本身的魅力吸引我們時,它們是更新生命活力的維他命,是撫慰心靈的清風雨露。

當然還有讀華茲華斯。當我的目光掃過他的詩行時,我可以感到心境慢慢平和。我完全可以想象它們對密爾的精神滋潤。我嚴重懷疑我之所以寫這篇文章,就是為了找個借口細讀華茲華斯。它們將密爾從生存危機中拯救出來,對我們或許也可以有同樣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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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 ()評論 (7)
評論
仁可 回複 悄悄話 很欣賞這段話“...從培養年輕人、服務社區、追求精神成長這一類事情中尋找意義。” 謝謝你的好文。
維立 回複 悄悄話 嗯,跟密爾的經曆是相通的。

回複 '風中的葦絮' 的評論 :
維立 回複 悄悄話 謝謝閱讀評論!

回複 '晝夜思想' 的評論 :
風中的葦絮 回複 悄悄話 最近正有點好像找不到生活的意義,對工作前途的追求失去了興趣,是身旁的一草一木撫慰了我的心靈。
晝夜思想 回複 悄悄話 很受啟發,謝謝分享!
維立 回複 悄悄話 也不能這麽說。密爾是英國十九世紀最有影響的哲學家、心理學家和經濟學家,度過了碩果累累的一生。
白釘 回複 悄悄話 就是混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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