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樂文摘

開篇不談《紅樓夢》,讀盡詩書也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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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卷 苦茗筠倩魂歸情窟 病吳瑋清淚濕滿襟

(2005-04-30 21:20:35) 下一個

第二十一卷 苦茗筠倩魂歸情窟 病吳瑋清淚濕滿襟

話說麒麟見了吳智,回至房中,更覺頭昏腦悶,懶待動彈,連飯也沒吃,便昏沉睡去。 仍舊延醫診治,服藥不效,索性連人也認不明白了。大家扶著他坐起來,還是象個好人。一連鬧了幾天,那日恰是回九之期,若不過去,董舅母臉上過不去,若說去呢, 麒麟這般光景。 權太君明知是為茗筠而起,欲要告訴明白,又恐氣急生變。如金是新媳婦,又難勸慰,必得舅媽過來才好。若不回九,舅媽嗔怪。便與董夫人慧蘭商議道:“我看麒麟竟是魂不守舍,起動是不怕的。用兩乘小轎叫人扶著從園裏過去,應了回九的吉期,以後請舅媽過來安慰如金, 咱們一心一意的調治麒麟,可不兩全?” 董夫人答應了,即刻預備。幸虧如金是新媳婦, 麒麟是個瘋傻的,由人掇弄過去了。 如金也明知其事,心裏隻怨母親辦得糊塗,事已至此,不肯多言。獨有董舅母看見麒麟這般光景,心裏懊悔,隻得草草完事。
到家, 麒麟越加沉重,次日連起坐都不能了。日重一日,甚至湯水不進。 董舅母等忙了手腳,各處遍請名醫,皆不識病源。隻有近日城外破寺中住著個窮醫,自稱姓鍾離的,診得病源是悲喜激射,冷暖失調,飲食失時,憂忿滯中,正氣壅閉:此內傷外感之症。於是度量用藥,至晚服了,二更後果然省些人事,便要水喝。 權太君董夫人等才放了心,請了董舅母帶了如金都到權太君那裏暫且歇息。
麒麟片時清楚,自料難保,見諸人散後,房中隻有賀燕,因喚賀燕至跟前,拉著手哭道:“我問你,金姐姐怎麽來的?我記得老爺給我娶了嶽妹妹過來,怎麽被金姐姐趕了去了?他為什麽霸占住在這裏?我要說呢,又恐怕得罪了他。你們聽見嶽妹妹哭得怎麽樣了?”賀燕不敢明說,隻得說道:“嶽姑娘病著呢。” 麒麟又道:“我瞧瞧他去。”說著,要起來。 豈知連日飲食不進,身子那能動轉,便哭道:“我要死了!我有一句心裏的話,隻求你回明老太太: 橫豎嶽妹妹也是要死的,我如今也不能保。兩處兩個病人都要死的,死了越發難張羅。不如騰一處空房子,趁早將我同嶽妹妹兩個抬在那裏,活著也好一處醫治伏侍, 死了也好一處停放。你依我這話,不枉了幾年的情分。”賀燕聽了這些話, 便哭的哽嗓氣噎。 如金恰好同了翠麗過來,也聽見了,便說道:“你放著病不保養,何苦說這些不吉利的話。老太太才安慰了些,你又生出事來。老太太一生疼你一個,如今八十多歲的人了,雖不圖你的封誥,將來你成了人,老太太也看著樂一天,也不枉了老人家的苦心。太太更是不必說了,疼你猶勝過奎大哥,若是半途死了,你丟下太太不管了麽?我雖是命薄,也不至於此。據此三件看來,你便要死,那天也不容你死的, 所以你是不得死的。隻管安穩著,養個四五天後,風邪散了,太和正氣一足, 自然這些邪病都沒有了。” 麒麟聽了,竟是無言可答,半晌方才嘻嘻的笑道:“你是好些時不和我說話了,這會子說這些大道理的話給誰聽?” 如金聽了這話,便又說道:“實告訴你說罷, 那兩日你不知人事的時候,嶽妹妹已經亡故了。”麒麟忽然坐起來,大聲詫異道:“果真死了嗎?”如金道:“果真死了。豈有紅口白舌咒人死的呢。老太太,太太知道你姐妹和睦,你聽見他死了自然你也要死,所以不肯告訴你。”麒麟聽了,不禁放聲大哭,倒在床上。
忽然眼前漆黑,辨不出方向,心中正自恍惚,隻見眼前好象有人走來, 麒麟茫然問道:“借問此是何處?”那人道:“此陰司黃泉路。你壽未終,何故至此?” 麒麟道:“適聞有一故人已死, 遂尋訪至此,不覺迷途。”那人道:“故人是誰?” 麒麟道:“揚州嶽茗筠。”那人冷笑道:“嶽茗筠生不同人,死不同鬼,無魂無魄,何處尋訪!凡人魂魄,聚而成形,散而為氣, 生前聚之,死則散焉。常人尚無可尋訪,何況嶽茗筠呢。汝快回去罷。”麒麟聽了,呆了半晌道:“既雲死者散也,又如何有這個陰司呢?”那人冷笑道:“那陰司說有便有, 說無就無。皆為世俗溺於生死之說,設言以警世,便道上天深怒愚人,或不守分安常,或生祿未終自行夭折,或嗜淫欲尚氣逞凶無故自隕者,特設此地獄,囚其魂魄,受無邊的苦, 以償生前之罪。汝尋茗筠,是無故自陷也。且茗筠已歸真如仙境,汝若有心尋訪,潛心修養,自然有時相見。如不安生,即以自行夭折之罪囚禁陰司,除父母外,欲圖一見茗筠,終不能矣。”那人說畢,袖中取出一石,向麒麟心口擲來。 麒麟聽了這話,又被這石子打著心窩,嚇的即欲回家,隻恨迷了道路。
正在躊躇,忽聽那邊有人喚他。回首看時,不是別人,正是權太君,董夫人,如金,賀燕等圍繞哭泣叫著。自己仍舊躺在床上。見案上紅燈,窗前皓月,依然錦鏽叢中,繁華世界。定神一想,原來竟是一場大夢。渾身冷汗,覺得心內清爽。仔細一想,真正無可奈何,不過長歎數聲而已。如金早知茗筠已死,因權太君等不許眾人告訴麒麟知道,恐添病難治。自己卻深知麒麟之病實因茗筠而起,丟失靈玉麒麟倒還在其次,故趁勢說明,使其一痛決絕,神魂歸一,庶可療治。 權太君董夫人等不知如金的用意,深怪他造次。後來見麒麟醒了過來,方才放心。立即到外書房請了鍾離大夫進來診視。那大夫進來診了脈,便道:“不用怕了,這回脈氣沉靜,神安鬱散,明日進調理的藥,就可以望好了。”說著起身往外走,嘴裏念念有詞道:
“雖有金娃時相纏,心隨真境憶蟬娟。
終離塵俗繁囂地,鏡麵岩前獨自眠。”
嘴裏嘰哩咕噥著,已出去了。眾人不解,然見麒麟無事,便各自安心散去。
賀燕起初深怨如金不該告訴,惟是口中不好說出。翠麗背地也說如金道:“姑娘忒性急了。” 如金道:“你知道什麽好歹,橫豎有我呢。”那董如金任人誹謗,並不介意,隻窺察麒麟心病,暗下針砭。一日, 麒麟漸覺神誌安定,雖一時想起茗筠,尚有糊塗。更有賀燕緩緩的將“老爺選定的金姑娘為人和厚,嫌嶽姑娘秉性古怪,原恐早夭,老太太恐你不知好歹, 病中著急,所以叫盈兒過來哄你”的話時常勸解。 麒麟終是心酸落淚。欲待尋死,又想著夢中之言、鍾離大夫之詩,又恐老太太,太太及老爺生氣,又不能撩開。又想茗筠已死, 如金又是第一等人物,方信金玉姻緣有定,自己也解了好些。 如金看來不妨大事,於是自己心也安了, 隻在權太君董夫人等前盡行過家庭之禮後,便設法以釋麒麟之憂。 麒麟雖不能時常坐起,亦常見如金坐在床前,禁不住春心蕩漾。 如金每以正言勸解,以“養身要緊,你我既為夫婦,豈在一時”之語安慰他。那麒麟心裏雖不順遂,無奈日裏權太君董夫人及董舅母等輪流相伴,夜間如金獨去安寢,權太君又派人服侍,隻得安心靜養。又見如金舉動溫柔,也就漸漸的將愛慕茗筠的心腸略移在如金身上,此是後話。

卻說麒麟成家的那一日,茗筠白日已昏暈過去,卻心頭口中一絲微氣不斷,把個尤潔和玲瓏哭的死去活來。到了晚間,茗筠去又緩過來了,微微睜開眼,似有要水要湯的光景。此時盈兒已去,隻有玲瓏和尤潔在旁。 玲瓏便端了一盞桂圓湯和的梨汁,用小銀匙灌了兩三匙。 茗筠閉著眼靜養了一會子,覺得心裏似明似暗的。此時尤潔見茗筠略緩, 明知是回光反照的光景,卻料著還有一半天耐頭,自己回到菊苑料理了一回事情。
這裏茗筠睜開眼一看,隻有玲瓏和奶媽並幾個小丫頭在那裏,便一手攥了玲瓏的手,使著勁說道:“我是不中用的人了。你伏侍我幾年,我原指望咱們兩個總在一處。不想我。……”說著,又喘了一會子,閉了眼歇著。 玲瓏見他攥著不肯鬆手,自己也不敢挪動,看他的光景比早半天好些,隻當還可以回轉,聽了這話,又寒了半截。半天, 茗筠又說道:“妹妹,我這裏並沒疼我的親人。我的身子是幹淨的,你好歹叫他們送我回去。”說到這裏又閉了眼不言語了。那手卻漸漸緊了,喘成一處,隻是出氣大入氣小,已經促疾的很了。
玲瓏忙了,連忙叫人請尤潔,可巧曼萍來了。玲瓏見了,忙悄悄的說道:“二姑娘,瞧瞧嶽姑娘罷。”說著,淚如雨下。曼萍過來,摸了摸茗筠的手已經涼了,連目光也都散了。 曼萍玲瓏正哭著叫人端水來給茗筠擦洗,尤潔趕忙進來了。三個人才見了,不及說話。 剛擦著,猛聽茗筠直聲叫道:“麒麟,麒麟,你好……”說到”好”字,便渾身冷汗,不作聲了。 玲瓏等急忙扶住,那汗愈出,身子便漸漸的冷了。 曼萍尤潔叫人亂著攏頭穿衣,隻見茗筠兩眼一翻,嗚呼,香魂一縷隨風散,愁緒三更入夢遙!
當時茗筠氣絕, 正是麒麟娶如金的這個時辰。 玲瓏等都大哭起來。尤潔曼萍想他素日的可疼,今日更加可憐,也便傷心痛哭。因燕子坳離新房子甚遠,所以那邊並沒聽見。 一時大家痛哭了一陣,隻聽得遠遠一陣音樂之聲,側耳一聽,卻又沒有了。 曼萍尤潔走出院外再聽時,惟有樹梢風動,月影移牆,好不淒涼冷淡!一時叫了全耀文家的過來,將茗筠停放畢,派人看守,等明早去回慧蘭。
慧蘭因見權太君董夫人等忙亂,為麒麟昏憒更甚,正在著急異常之時,若是又將茗筠的凶信一回,恐權太君等又添煩惱。隻得親自到園。到了燕子坳內,也不免哭了一場。見了尤潔曼萍,知道諸事齊備,便說:“很好。還倒是你們兩個可憐他些。這麽著,我還得那邊去招呼那個冤家呢。但是這件事好累墜,若是今日不回,使不得;若回了,恐怕老太太擱不住。”尤潔道:“嫂子去見機行事,得回再回方好。”慧蘭點頭,忙忙的去了。
慧蘭到了麒麟那裏,聽見大夫說不妨事, 權太君董夫人略覺放心, 慧蘭便背了麒麟,緩緩的將茗筠的事回明了。 權太君董夫人聽得都唬了一大跳。 權太君眼淚交流說道:“是我弄壞了他了。 但隻是這個丫頭也忒傻氣!”說著,便要到園裏去哭他一場,又惦記著麒麟, 兩頭難顧。 董夫人等含悲共勸權太君不必過去,“老太太身子要緊。” 權太君無奈,隻得叫董夫人自去。又說:“你替我告訴他的陰靈:‘並不是我忍心不來送你,隻為有個親疏。 你雖也是親戚,但若與麒麟比起來,可是麒麟比你更親些。倘麒麟有些不好, 我將來怎麽去見他爺爺,怎麽對得起吳家的祖宗呢。’”說著,又哭起來。 董夫人勸道:“嶽姑娘是老太太最疼的,但隻壽夭有定。如今已經死了,無可盡心,隻是葬禮上要上等的發送。一則可以少盡咱們的心, 二則就是他的陰靈兒,也可以少安了。” 權太君聽了,點點頭兒。 忽有麒麟那裏的小丫頭來說:“三爺那裏找老太太呢。”權太君問道:“不是又有什麽緣故?”慧蘭陪笑道:“能有什麽緣故,他大約是想老太太的意思。” 權太君連忙扶了牡丹, 慧蘭也跟著過來。
走至半路,正遇董夫人過來,一一回明了權太君。 權太君自然又是哀痛的,隻因要到麒麟那邊,隻得忍淚含悲的說道:“既這麽著,我也不過去了。由你們辦罷,我看著心裏也難受, 隻別委屈了他就是了。” 董夫人慧蘭一一答應了。 權太君才過麒麟這邊來,見了麒麟, 因問:“你做什麽找我?” 麒麟笑道:“我昨日晚上看見茗妹妹來了,他說要回南去。我想沒人留的住,請老太太給我留一留他。” 權太君聽著,說:“使得,隻管放心罷。”賀燕因扶麒麟躺下。
權太君出來到如金這邊來。 那時如金尚未回九(1),所以每每見了人倒有些含羞之意。這一天見權太君滿麵淚痕,遞了茶,權太君叫他坐下。如金側身陪著坐了,才問道:“聽得嶽妹妹病了,不知他可好些了?”權太君聽了這話,便說:“我的兒,我告訴你,你可別告訴麒麟。都是因你嶽妹妹,才叫你受了多少委屈。你如今作媳婦了,我才告訴你。這如今你嶽妹妹沒了兩三天了,就是娶你的那個時辰死的。如今麒麟這一番病還是為著這個,你們先都在園子裏,自然也都是明白的。” 如金把臉飛紅了,想到茗筠之死,又不免落下淚來。 權太君又說了一回話去了。自此如金千回萬轉,想了一個主意,隻不肯造次,所以過了回九才想出這個法子來。如今果然好些,然後大家說話才不至似前留神。

且說吳智啟程後,茗筠之事也無人告訴韓夫人。韓夫人偶從丫頭們說話之時聽得茗筠死了,大吃一驚。便叫了那丫頭到跟前,細問原由。那丫頭道:“先前我們也不知道,是三太太的丫頭小喜兒告訴我的,他是聽嶽姑娘的丫頭說的。他們說,姑娘去的時候,沒人理睬。老太太等正為麒麟娶親,聽說茗姑娘不好了,大家隻說姑娘沒福,忒傻氣,所以該死。以奴才的想頭,他們也太心腸狠了。咱們定府裏上上下下這些人,那個不知道姑娘和麟三爺好?他們卻都不管這個……”不等說完,韓夫人便搖了搖手,讓那丫頭出去了。自己便扶了小霜,過園子裏來。進了燕子坳,這裏早已安放停當,韓夫人不免扶柩痛哭。想茗筠自進京來,受了這些苦處,自己雖是他姨媽,也未曾好生照看他。想到這裏,更加放聲大哭。玲瓏忙過來勸道:“姑娘已經去了,太太身子要緊……”說這話時,自己卻早已泣不成聲了。
一時大家都相對涕泣。韓夫人忍悲問道:“是誰在這裏料理的?” 玲瓏道:“孝二奶奶和曼姑娘一直在這裏的,今兒他們那裏有事,都過去了。”韓夫人道:“茗丫頭是怎麽死的?我把你給了他,就是讓你替我好生照料他,怎麽倒弄成這樣兒了?為什麽不早告訴我?” 玲瓏也不敢強辯,隻說:“原要告訴給太太的,隻因老爺赴任,太太事多,也就沒去。”盈兒在一旁忍不住說道:“太太,姑娘是叫他們給害死的!”說著,手指向權太君住處。玲瓏連忙喝住道:“休胡說!你知道什麽?”韓夫人聽了,卻不言語。盈兒猶是嘴裏咕咕噥噥著。
忽聽丫頭們說:“二奶奶和曼姑娘來了。”說話間,尤潔和曼萍已進來了。見了韓夫人,都請安問好。韓夫人向尤潔道:“如今梅兒讀書怎樣了?”尤潔道:“回太太,媳婦日日效‘孟母教子’,不敢有怠。如今梅兒已有些進益了。”韓夫人點頭道:“很好。梅兒之事,我一向無暇問及,全靠你的督促教導了。明年鄉試,梅兒也去。我們梅兒也不輸與別人!”又向曼萍尤潔道:“茗兒之事,你們好生料理。你姨媽地下有知,也會感激你們的。”說完,又囑咐了一些話,便同小霜去了。
這裏尤潔曼萍認真安排茗筠之事。不題。

獨是麒麟雖然病勢一天好似一天,他的癡心總不能解,必要親去哭他一場。 權太君等知他病未除根,不許他胡思亂想,怎奈他鬱悶難堪,病多反複。倒是大夫看出心病, 索性叫他開散了,再用藥調理,倒可好得快些。 麒麟聽說,立刻要往燕子坳來。 權太君等隻得叫人抬了竹椅子過來,扶麒麟坐上。 權太君董夫人即便先行。到了燕子坳內, 一見茗筠靈柩, 權太君等都大哭了一場。 慧蘭等再三勸住。尤潔便請權太君董夫人在裏間歇著。
麒麟一到,想起未病之先來到這裏,今日屋在人亡,不禁嚎啕大哭。想起從前何等親密, 今日死別,怎不更加傷感。眾人原恐麒麟病後過哀,都來解勸,麒麟已經哭得死去活來,大家攙扶歇息。其餘隨來的,如金等,俱極痛哭。獨是麒麟必要叫玲瓏來見,問明姑娘臨死有何話說。 玲瓏本來深恨麒麟,見如此,心裏已回過來些,又見權太君董夫人都在這裏, 不敢灑落(2)麒麟,便將茗姑娘怎麽複病,怎麽燒毀手帕,焚化詩詞本子,並將臨死說的話, 一一的都告訴了。 麒麟又哭得氣噎喉幹。 曼萍趁便又將茗筠臨終囑咐帶柩回南的話也說了一遍。 權太君等又哭起來。多虧慧蘭能言勸慰,略略止些,便請權太君等回去。麒麟那裏肯舍,無奈權太君逼著,隻得勉強回房。
權太君有了年紀的人,打從麒麟病起,日夜不寧,今又大哭一場,已覺頭暈身熱。雖是不放心惦著麒麟,卻也掙紮不住,回到自己房中睡下。 董夫人也心痛難禁,也便回去, 派了小春幫著賀燕照應,並說:“麒麟若再悲戚,速來告訴我們。” 如金是知麒麟一時必不能舍, 也不相勸,隻用諷刺的話說他。 麒麟倒恐如金多心,也便飲泣收心。歇了一夜,倒也安穩。明日一早,眾人都來瞧他,但覺氣虛身弱,心病倒覺去了幾分。於是加意調養, 漸漸的好起來。 權太君幸不成病,惟是董夫人心痛未痊。那日董舅母過來探望,看見麒麟精神略好,也就放心,暫且住下。
一日, 權太君特請董舅母過去商量說:“麒麟的命都虧舅太太救的,如今想來不妨了,獨委屈了你的姑娘。如今麒麟調養百日,身體複舊,又過了娘娘的功服,正好圓房。要求舅太太作主,另擇個上好的吉日。”董舅母便道:“老太太主意很好,何必問我。再不然,還有老爺和太太呢。金丫頭雖生的粗笨, 心裏卻還是極明白的。他的性情老太太素日是知道的。但願他們兩口兒言和意順,從此老太太也省好些心,太太也安慰(3)些,我也放了心了。老太太便定個日子。還通知親戚不用呢?” 權太君道:“麒麟和你們姑娘生來第一件大事,況且費了多少周折, 如今才得安逸,必要大家熱鬧幾天。親戚都要請的。一來酬願,二則咱們吃杯喜酒, 也不枉我老人家操了好些心。” 董舅母聽說,自然也是喜歡的,便將要辦妝奩的話也說了一番。 權太君道:“咱們親上做親,我想也不必這些。若說動用的,他屋裏已經滿了。必定金丫頭他心愛的要你幾件,舅太太就拿了來。我看金丫頭也不是多心的人,不比的茗丫頭的脾氣,所以他不得長壽。”說著,連董舅母也便落淚。恰好慧蘭進來,笑道: “老太太舅媽又想著什麽了?” 董舅母道:“我和老太太說起你嶽妹妹來,所以傷心。” 慧蘭笑道:“老太太和舅媽且別傷心,我剛才聽了個笑話兒來了,意思說給老太太和舅媽聽。” 權太君拭了拭眼淚,微笑道:“你說來我和舅太太聽聽。說不笑我們可不依。”隻見那慧蘭未從張口,先用兩隻手比著,笑彎了腰了。未知他說出些什麽來,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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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回九——舊俗,新娘在婚後第九天,由新郎陪同回娘家,叫回九,也稱“住九”或“回門”。
(2) 灑落——這裏是數落、責備的意思。
(3) 安慰——心情安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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