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無紫薇

隨便寫寫,不必太認真
正文

變亂之十七: 枇杷熟了

(2018-08-21 07:07:37) 下一個

 


 

1

夢珠對剪梅心生佩服,言談之間對她越發尊敬,剪梅倒覺得不好意思,中午時間主動邀請夢珠出外吃飯。剪梅說:“這裏離香香麵館不遠,我們去那裏吃Lunch如何?除了各種麵,炒菜和點心也不錯的。” 夢珠連忙搖頭說:“那香香麵館就是個流言集散中心,我想跟你安靜聊聊天,不想去聽那些八卦,我知道一家泰國餐館比較安靜。”

唇齒間飄浮著泰國奶茶的濃香溫柔,剪梅似乎沉浸在回憶中,她說:”我曾在一家保險集團公司上班,中午也喜歡跟同事到這家泰餐廳,轉眼之間七年過去了。夢珠說:”是啊,時間快得不可思議,我來學校上班都快大半年了,沒有你,估計早被人欺負走了,這美國職場勾心鬥角,關係複雜得很啊。“ 剪梅歎了一聲氣說:”學校還不算複雜,那些年我的職場不穩定,單位換了一個又一個。”


 

2

那年剪梅在一家CPA Firm(注冊會計事務所)上班,因為一個工程審計項目出了點毛病,上司把錯誤全部歸在剪梅的頭上。剪梅一氣之下跳槽到了一家保險集團公司,在金融部的財務組從事財稅分析。

幹活累了,剪梅喜歡抬頭看窗外,窗外風景恰好,幾棵綠雲如蓋的枇杷樹,正舒枝展葉擁抱陽光,一地婆娑的的光影子,似乎在風中起舞。大公司因為分工明確,規劃細致,幹活沒有小公司勞累,周末也不用加班。但是上司麗莎告訴告訴剪梅,報稅旺季還是要加班,時間不長,隻有三周。剪梅心想,還是比CPA Firm好多了,在那裏麵幹活簡直就是牲口。

金融部的秘書瑪麗,很快成了剪梅的朋友,這裏麵自有它的緣分。那天瑪麗看見剪梅站在樹下采枇杷,便問她,這果子能吃嗎?剪梅說,當然能吃,中國人都喜歡吃枇杷。瑪麗便說,我兒子在廣州讀書,還交了個可愛的中國女孩,等他們回來看我,我就采枇杷給他們吃。剪梅說,枇杷呆在樹上的時間不長,等他們回來時可能落地爛了,我可以教你做枇杷果醬。瑪麗說,這也是個好辦法,等過些日子,你陪我去趟中國雜貨店,教我怎麽采購,然後再教我做幾個中國菜。

瑪麗和剪梅還有一個共同愛好,都喜歡上了同家泰餐廳,話聊得多了,心自然就近了,那天瑪麗問剪梅,你知道麗莎和琳達兩人的結子嗎?琳達是麗莎的主管,也就是剪梅上司的上司。但是很多年前的場景是另一種畫麵。那時琳達還是個大四學生,最後一學期分在麗莎手下實習,麗莎對她非常耐心,大事小事,一應俱全為她考慮。實習生是不能享受員工停車待遇的。但麗莎有本領去Operation Department(運行處)為琳達拿到了停車牌。

琳達大學畢業後,有麗莎幫她開綠燈,一帆風順進了公司,繼續聽令麗莎。琳達做事嚴謹認真,遇到問題不回避,其敢於吃苦的精神讓麗莎大為欣賞,慢慢把手上的重活和累活移交給琳達。那時麗莎的兩個孩子還小,一會兒生病要看醫生,一會兒打球需要人接送,孩子們還沒搞定,好客的丈夫又領了一群朋友到家裏,期待她做出一大桌美味佳肴...... 各種瑣事紛繁零碎,搞得她人仰馬翻。謝天謝地,辦公室有琳達幫她頂起來,讓她毫無牽掛地投入家庭建設。

麗莎不知道,琳達很快踩在了搶班奪權的節奏上。琳達一直沒有男朋友,全身心都傾注在事業上。忙累了一天還有精力去讀商學院蹦達,MBA拿下後,再接再厲,CPA(注冊會計師)通過了,CFA(注冊金融師)也通過了,這樣的人才不提拔,隻能說明管理者是個瞎子。當琳達升成了預算組經理,麗莎還給予她真心的祝賀。也就兩年功夫,琳達繼續高升,成了金融部總監,也成了麗莎的主管。

作為昔日的恩師,麗莎最初還以為琳達會照顧她,她一如既往遲到早退,琳達最知道她家裏一攤子事,但是琳達第一個就拿她開刀。琳達在一次部門會議上 疾聲厲色說,公司是盈利機構,不是慈善團體,既然我們拿了工資,就應該為公司創造價值,我不能容忍混日子的人,到了年底的評估,我隻看具體數字,不聽任何理由。

瑪麗告訴剪梅,琳達變臉這麽快,所有的人都沒料到,麗莎肯定肝子都悔綠了, 當初好意喂了一頭狗,結果狗長大後變成了狼,要把她一口吞掉。剪梅問瑪麗,琳達到現在還沒有男朋友嗎?瑪麗點頭說,是啊,這年齡還沒有男人的女人,多半都變態了,隻好跟事業談戀愛,她一個工作狂飛在上麵,我們全體都要倒黴。要怪隻能怪麗莎,當初眼睛不好用。剪梅說,最容易變的就是人心,當初怎麽看得出來?麗莎把琳達招進公司,還不是看她聰明勤勞,能獨擋一麵,蠢的懶的,誰喜歡?瑪麗說,作為公司經理,聘人很講技巧的,蠢笨懶惰確實不好,但是過於聰慧和努力,是不是會威脅經理本人的地位?麗莎確實太嫩了!

麗莎仗著自己是公司元老,依然我行我素,家裏的孩子演出,丈夫看病,她都請假陪家人。她當然也有她的辦法,她把所有的活都派給下麵的人做,這讓剪梅苦不堪言,活多堆成了小山,比CPA Firm還累,內心氣岔怨重:你把事情扔給我,好照顧你的家,那我成了你的仆人?她突然理解了琳達的“忘恩負義”,當初琳達就是這麽一步步忍過來的,小鴨熬成了天鵝,哪容你隨便欺負的。

3

麗莎請假的理由總是那麽多,那麽五花八門,有天她決定去波蘭,說是看一位風燭殘年的老人,那是她的舅爺爺,已經100多歲了,是奧斯威辛集中營的幸存者。一提起納粹集中營的幸存者,她的理由是如此的悲壯有力,誰也不敢攔她。隻是她回來後,又送女兒去紐約參加天才秀,領導的臉色變茄子了。

麗莎還在紐約的時候,琳達把剪梅叫到辦公室,指著一堆報表問她:這些都是你一個人做的?剪梅隻能回答是。琳達說,活幹得不錯,但是你晚了兩天才上交,直接影響了其他部門的工作,也影響了我的進展。剪梅委屈道,前些日子晚上都在加班。琳達說,幹嘛你要加班?這活應該是兩個人的活。

麗莎從紐約回來的那個清晨,瑪麗跑過來告訴麗莎,琳達讓你去一趟。麗莎頭也不抬,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咖啡,才懶散地立起身子,漫不經心地攏了攏頭發,理了理袖口。後來發生的事情著實驚天動地,整個集團公司的人都不幹活了,眾人圍成一圈議論紛紛,有信口雌黃的,有添油加醋的,紛亂的謠言和想象,像夏日黃昏的一群烏鴉。

剪梅能記起的鏡頭是,救護車開來了,停在枇杷樹下,昏迷的琳達被救急人員用擔架抬了出去。麗莎蒼白著一張臉,瞪大了眼睛,看誰都是神經質的樣子,而後不停地說:“上帝上帝知道,琳達怎麽會心髒病突發(heart attack )

瑪麗知道的內幕顯然比剪梅多。瑪麗後來告訴剪梅,事發前一天公司高層開會,麵對經濟危機,公司效益滑坡,琳達發言說,公司這棵大樹上有太多的殘枝和廢葉,我們要果斷地拿起剪刀,否則這棵大樹一天天走向死亡。瑪麗還說,麗莎進琳達辦公室的時候,她就坐在外麵,聽見裏麵斷續傳出氣勢洶洶的吼聲,從捕捉到的斷言碎語,推測是麗莎不服被炒,兩人刀槍舌劍打開了。突然之間一片寂靜,靜得恐怖,靜得毛骨悚然,像陷入黑夜裏的沼澤地,瑪麗直覺裏麵出了大事!也管不了規矩,起身就要推門進去,麗莎突然開門尖叫:快打911, 琳達心髒病發作了!

因為工作壓力,在辦公室遭遇heart attack,這在公司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但是琳達的事件有幾分蹊蹺,許多人懷疑, 麗莎對解雇懷恨在心,琳達心髒病發作的那一刻,麗莎裝聾作啞,故意拖延時間,讓她慢慢死去。否則那寧靜得恐怖的幾分鍾,到底發生了什麽?該有個怎樣的解釋?

麵對公司總部的調查,麗莎似乎是坦誠相告,當琳達宣布要解雇她時,她開始是憤怒抓狂,然後處於一種昏天黑地的狀態,什麽也看不見了,因為她的眼睛裏全是淚水,當她清醒過來時,發現了昏在辦公桌上的麗莎,才跑出去喊求救。

琳達被送進醫院急救後,命還是保住了,但一直處於昏迷狀態。瑪麗對剪梅說,暈倒在辦公桌前的琳達,麵容痛苦扭成了一團,一隻手抓緊了胸口,另一隻手指著前方的小包,包裏有救心藥。如果琳達醒了,那寧靜的三分鍾就揭開了謎底,否則永遠是麗莎的一麵之辭。剪梅說,揭開了謎底又如何,大家都回來上班吧。瑪麗冷笑道,如果能證明麗莎見死不救,那就麻煩大了,到時候肯定是法庭上見,搞不好還要坐牢。

4

剪梅記得在商學院讀書時,選修過美國商法,學過 “Duty to Rescue(義務拯救) ”這個法律術語,也就是說,一方在遭受危難時,在場的另一方有義務施予援救,否則將受到法律的製裁。當然這個術語比較模糊,具體情況具體分析,如果聘了好律師,也可以免受罪責。隻是歲月靜好,誰都珍惜,誰願意去法庭打得雞飛狗跳?

琳達入院後,麗莎因禍得福,繼續留在原來的崗位。剪梅發現麗莎完全變了個人,工作積極努力,再也不隨便請假。麗莎從前是個有說有笑,熱愛傳播謠言的人,如今獨來獨往,變得沉默不語,但是突然間冒出一些話,讓人覺得稀奇古怪,有次她問剪梅,如果病人從昏迷中醒來,是不是會徹底失憶?或者還能記住從前的部分?剪梅不知道怎樣回答她,但她能感覺她的心掙紮在不安與焦慮中。 瑪麗正好從她們身邊經過,瑪麗說,我昨天看了一個新聞,說一個女子昏迷一年後醒來,居然能說一口流利的中文,但母語的英文反而退化了。剪梅看見麗莎傻乎乎地笑了,又說琳達醒來後能說中文也不錯。

窗外的枇杷樹又結果了,燦黃耀眼掛在樹上,等待歡喜它的人去采摘。瑪麗和剪梅邊摘枇杷邊閑聊,瑪麗對剪梅說,上周我咳嗽得厲害,按照你說的方子,用枇杷熬了湯,喝後效果還真不錯,你知道,我現在越來越不想吃化學做的藥片,能用植物解決是最好不過。剪梅說,那我們用枇杷多做幾瓶果醬,等到了冬天也可以熬湯喝,再說你兒子媳婦要從廣州回來了,他們也會喜歡的。瑪麗點頭說,是個好主意,我兒媳還愛吃枇杷果凍。剪梅又說,琳達醒過來後,據說身體很虛弱,過幾天我們去看她,順便帶瓶枇杷果醬。瑪麗當場否定,她堅決搖頭說,不行,不行,要是吃出了問題,你我都得上法庭。

那琳達醒來後還記得過去嗎?她指控了麗莎嗎?“ 夢珠打斷了剪梅的回憶:”見死不救總是不好的。“ 剪梅說:”不能一刀切,人性很複雜,有的人會奮勇搶救陌生人,但是對自己的配偶卻冷漠無情。我離開那家保險公司的時候,琳達還在家裏修養,麗莎還在原單位,但是沒有任何聯係,慢慢的,什麽都淡了。”

夢珠對剪梅說:“剛才你說什麽?有的人會奮勇搶救陌生人,但是對自己的配偶卻冷漠無情。” 剪梅說:“不是嗎?” 夢珠感慨道:“這句話讓我想起一個人,喬風,他是我老公的朋友,這個人對朋友很義氣,但對老婆很冷,老婆曾經抱怨過,一年四季都活在南極裏。” 剪梅說:”有骨氣的女子都會跑。“ 剪梅點頭道:”是的,跑了,跑得好!”


 

 

[ 打印 ]
閱讀 ()評論 (0)
評論
目前還沒有任何評論
登錄後才可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