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衣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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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文道:清貧已少見,富貴近消亡

(2017-02-10 08:16:45) 下一個

我在台灣念小學的時候,有一個同學是軍人子弟,他的父親大概很早就退伍了,所以沒有領到太多的長俸和福利,後來務農為生,日子過得很辛苦。雖然貧困,但他家的桌子總是擦得一塵不染,廁所地板亮得反光。每次到他家吃飯,我都震懾於老伯伯一口洪亮的山東腔,以及他那威嚴的儀容。而他的孩子,我這位同學,盡管一身舊衣早就洗得發白,卻永遠穿戴得整整齊齊,一絲不苟。最近偶爾憶起童年往事,念及他家那極盡簡樸的陳設,窗明幾淨,堂堂正正,我才赫然想起,這就是古人所說的“清貧”。

清貧,也就是貧而不賤,且有一股自重自尊的清氣。這種人窮則窮矣,然尊嚴所在,絕不容人輕視貶抑半分,不食嗟來之食,不以媚色示人,任何人見他,都還得敬他三分。幼年在台,成年在港,我都曾見過不少這種清貧寒士,或者是朝氣勃勃的菜園老農,或者是精神抖擻的焊鐵工人。他們麵目明朗,好像自己正在幹一件天下間頂重要的事似的。

上個月我與陳丹青先生參加一場活動。活動快開始了,門外還站著一大堆人。陳丹青問場地經理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後者說是為了安全,不能讓人人入場。進得會堂,我們發現空間其實多的是,於是陳先生出去交涉,要求放人進來,我則請前排觀眾一起挪椅子,好騰出位置讓其它人有地方站。

正當大家開始動手搬座椅之際,現場的保安人員突然用手按住站起來的觀眾,同時大喝:“幹什麽!統統不許動,回去!回去!”態度相當粗悍。不論我如何解釋,他們亦充耳不聞,場麵開始變得有點混亂。然後管理人員聞聲而至,看看裏頭究竟在鬧什麽。動氣的我告訴經理:“你的保安罵人呀!”於是她對著一位保安隨手一指:“你!撤!”這時,一位冷靜的觀眾適時指出我的錯誤:“他並沒有罵人。”

沒錯,那位保安的確沒開口罵人,他隻不過是氣勢有點凶、語氣有點暴罷了。說他罵人,隻是我自己實在看不慣。然而,我又怎麽會看不慣呢?全國各地,這類保安人員的粗野言行我早就碰到過不知多少回了。他們似乎隻有兩種態度,不是對著貴客恭敬行禮,就是在需要的時候聲色俱厲,幾乎沒有任何中間地帶。

又有人提醒我,城裏這些保安多半是農村來的民工。我也曉得,他們隻是在執行命令。每次遇到問題,他們隻能依照上級指示維護“安全”,不敢自己做主變通。因為他們從來不被賦予這種權力,他們的工作就是聽話。每次執行任務,他們的方法往往就是高聲斥喝越出界限的人群,甚至動手拉扯不守規矩的家夥。除此之外,他們不知道還有其它更加溫和的表達方式。因為或許他們自己平常就是被人這樣子對待的(我想起了那一聲“你!撤!)”。

幾天之後,我在一家餐館晚飯,去洗手間的時候路過一間房門半開的包間,裏頭傳來陣陣怒吼。我本能地走慢幾步,看見房裏一位喝紅了臉的人正在痛罵一個低著頭的服務生,他叫道:“我這身衣服你賠得起嗎?你老板還得叫我大爺呢!你這XX混蛋!”我馬上就想起那天那一位盡忠職守的保安,不是因為他當時的態度很接近眼前這位“大爺”,而是他的樣子很像這個嚇得縮起了身子的服務員。

兩年前清華大學的孫立平教授寫過一篇很好的文章,題目叫做窮人的尊嚴與不羞辱。他認為貧富差距的惡化,使得很多弱者根本連飯碗都很難保得住,更不用說要保住自己的尊嚴了。那麽,我們的社會能夠維護他們嗎?不能。因為這是一個嫌貧愛富的時代,城市主流如此,甚至連公權力也是如此。在車站廣場前驅趕民工的公安可曾顯示過尊重?在街道上追打小販的城管可曾表露過善意?這種分野還不隻是權力與財富的區別,更是尊嚴分配的區別;窮人與弱者的尊嚴,就和他們的財產一樣稀缺。

然後,無情的市場競爭就進來了,情況隻有變得更壞。

有意思的是,尊敬一定是雙向的:“以敬待人不能單靠命令就會自動出現,它還是種互相承認。互相承認則需要協商的存在,它涉及個體人格與社會結構的龐雜性”。用大白話講,這就是麵子。當那位“大爺”覺得服務生不給自己麵子、因而當眾羞辱他的時候,他也許不知道這種粗暴本身就是很丟臉的行為。弱者飽遭欺淩,並不表示欺人的強者就因此得到尊嚴;恰恰相反,尊嚴與麵子是人際的舞蹈,任何一個剝奪他人尊嚴的人,都不可能是個體麵的君子。

難怪這個社會不隻再也看不見“清貧”,而且連“富貴”也都幾近消亡。富貴也者,既富且貴;今日中國有多少富人身上是帶著貴氣的呢?所以我願意為孫立平的觀點添上一筆注腳:除了窮人與弱者,現在的富豪和強者其實也不見得很有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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