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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師梁樹權先生百歲冥誕,1個晚年學生的懷念

(2020-03-31 09:27:33) 下一個

恩師梁樹權先生去世已經6年了,有關先生的事情仍似就在昨天。

    我是1993年9月初來到先生門下的,對先生最初的印象,最深刻的是衣服。先生每天上班穿來的外套,基本都是70年代我還很小的時候的那種樣式,當然也都很舊了。那種樣式的衣服,隻能在改革開放前的舊照片裏見到,當時一般的商家肯定沒有賣的,要買估計得找為拍電影專門做的戲服。先生那一身打扮走在路上,按現在的說法,特有穿越感。節儉是毫無疑問的,但要買新衣服也有實際困難:先生當時已經81了,腿腳也不便,走路要用拐棍;先生的夫人已經過世,兒女都在外麵。所以當時先生在中關村是孤身1人,生活上可能主要靠劉惠老師照應(這1點隻是我間接得到的印象,並不曾看見)。

    當時先生的房子在1個很舊的4層樓的頂層,樓號已經忘了。那些舊樓估計是中關村最早建設的1批,本來就灰頭土臉的,還網著防震的加強筋。樓的層高似乎比較高,沒有電梯,腿腳不便的先生如果拎些柴米油鹽爬樓,肯定困難。屋裏的東西都很古老,比先生常穿的那些衣服的年代更加久遠,有些東西的樣式我都沒見過。東西雖舊,卻非古董,扔在外麵估計也沒幾個人會撿。光鮮的東西一件也沒有,文獻資料倒堆滿了1個桌子還占據了旁邊的椅子凳子。記得先生90歲那年,我去看他,還是在這個舊樓裏,屋裏還是那個樣子。

    先生在北京沒有親屬,所以在90年代,一年的大部分時間住在香港女兒家裏,僅夏天在北京過。先生每次從香港寄信來,總是用1個已經用過1次的舊信封,貼個紙片蓋住已有的字跡,再在紙片上寫上我們組的地址,並把給不同的人的好幾封信外加點時事的剪報裝在一起寄來。組裏收到後再分發出去,當然就按國內郵資了,這樣比他直接從香港寄要省錢。我都懷疑舊信封貼紙條的做法合不合郵政法規,但每次都寄到了。

    先生從香港回來時,師兄兼先生的接班人馬會民老師去火車站接他,看見先生的頭發長得跟勞改犯一樣,與所坐的軟臥車廂很不相稱。原因嗎:在香港理發要50塊錢,在中關村隻要2塊。軟臥似乎與節儉無關,但那本是先生作為院士的待遇,何況先生已經80多了,走路都困難,如果在硬席客流中擠著進站,估計會被擠倒了,而且當時的火車還相當慢,要坐2天,所以我覺得他坐個軟臥1點都不過分。

    上麵這些,把先生描成了守財奴,其實隻是節儉成了習慣。先生在80歲時,把省吃儉用攢下的2萬元捐出來,設立“梁樹權獎”。2萬元現在不算啥,但先生當時的工資大概才1千左右,沒有任何一官半職的他,也不可能有灰色收入。當然可以說他設獎是為了名,那也頂多是身後的名,生前的名,他早就有了。

    我跟先生讀書時,1次先生以為我對有效數字(簡單說就是小數點後留幾位)的理解有問題,就說就像拉1根鏈條,會斷在最薄弱的那個環節。有效數字的使用,大學裏就學過,我也知道咋用,隻是在計算器/機的時代,就對小數點後麵的東西不重視了。但先生這個比喻確實非常符合有效數字的原理,讓人一聽就明白。

    理科的文章總會引用參考文獻,而當時國內的雜誌往往限製參考文獻的數量,應該是為了控製成本,我寫文章也是拿別人的文章做樣板,照貓畫虎,就挑自認為重要的或看得順眼的引唄,並沒想過該遵循啥規則。先生告訴我:隻要不是常識,就應該引用。

    我用英文寫的稿子,經過先生修改後,意思沒變,但更通順易懂,還沒有1個多餘的字,而先生從沒在英語國家生活過。

    先生是個正直的人,就是不會緊跟形勢、追求進步的那種,國共兩黨他都不入。先生這樣的性格在政治運動的年代自然容易惹禍上身,聽組裏的黃月仙老師說過先生當年被迫害的種種遭遇,這裏就不細說了。

    快落入專挑好的說的俗套了。先生搞過化學名詞審定工作,晚年仍關注化學名詞術語的使用。我在401的時候,劉國正告訴我:先生說他的文章裏的“未加載體”的說法不如說是“無載體”。在這個放射化學的具體問題上,先生確實犯了個想當然的錯誤。未加載體不一定就沒載體,因為存在原本就有載體的情況。當時劉國正還在做博士後,覺得先生的話語權比他大,很有有冤無處伸的委屈感。先生不是神,不可能一貫正確,隻是當了60多年的老師,教導別人成了習慣,但沒有惡意。

    90年代,年輕人都想出國,我也是。然而,公派的機會,不可能砸到草根我頭上;考托福,又不是那塊料。還好,靠著先生的聲望和他的德國學術淵源,我和師兄們一樣,也申請到了洪堡基金會的資助,有幸見識了1個發達國家。

 

下麵3張先生的照片是網上能找到的比較好的了。


這張照片應該是90年代中後期的1次院士大會給拍的標準像,在先生的家裏見過原件,對角線長約2尺多,帶框,能掛牆上。具體哪1年記不住了。


侯藝兵1992.5.18攝於北京。這是在中關村那個舊樓的家裏,這西裝估計是因為照相才穿的。


中國科大地球化學係58級同學在梁樹權教授指導下做實驗(取自中科大網頁)

下圖(取自網絡)是先生早年求學的地方:慕尼黑大學(Ludwig-Maximilians-Universität München,LMU)


這應該是慕尼黑大學老校區的主樓的門廳,雖然隻去過1次,對這1邊1個人的陣勢印象很深。當時我在慕尼黑學德語,離的不遠,1個周末去這個樓裏看了看,想瞻仰1下先生當年戰鬥過的地方。當時隻知化學係已經搬到郊區,不知道先生當年幹活的實驗室在哪個樓,後來看別人的文章才知道那個實驗室早已毀於二戰。

2012年寫於西雅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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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姨 回複 悄悄話 看不到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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