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花落夢

落花隨風去,暗香入夢來
正文

轉身又相遇(三)

(2014-02-03 19:48:02) 下一個

 

影如行屍走肉般過了兩個月, 婚禮如期舉行, 周圍一切都是喜氣洋洋的紅色, 紅色的牆紙, 紅色的傳統婚服, 紅色的花飾, 唯有她的內心是蒼白的, 枯萎的。明的離開似乎帶走了她的生命力, 她有時候就想她究竟為什麽而活, 僅為了她周圍的人, 唯獨沒有她自己和她摯愛的人。和黎的相處平淡無奇, 黎沒有明的溫文爾雅, 多的是商人的世故圓熟, 夾帶些痞氣。他壓根就不關心影的內心世界, 但在其他方麵, 他對影的關心總是及時又恰到好處,和他在一起,她不必擔心在生活中自己有什麽沒考慮周全。

兩年多過去了, 影生了一個健康的男孩, 這給黎的整個大家庭帶來了莫大的喜悅, 同時影在工作的學校完成了研究生學位, 她從輔導員正式成為了一名講師, 她周圍的同事都戲謔稱她是富婆講師。 黎常常勸她考慮辭職在家專心照顧, 可是影不喜歡家庭主婦式的生活, 她一直都喜歡生活有所追求, 這樣的追求可以是無止境的, 工作顯然就是其中的一個。 尤其生了兒子毛豆後, 影感到她似乎對黎為她做的一切已經有所補償, 她想認真考慮自己喜歡的事情了,影很快就發覺在學校工作, 博士學位是非常需要的, 於是她開始了出國英語考試。

接著金融危機在全球蔓延開來, 黎的家族生意也受到了嚴重的創傷, 資產幾乎縮水了一半, 黎的脾氣也越來越壞, 影說話做事總是小心翼翼的, 生怕一不小心就惹他暴跳如雷。 就連飯菜偶爾不合他的胃口, 他都要叫罵, “媽的, 這是人能吃嗎? 接著就是盤子甩碎的聲音, 一歲多的毛豆被嚇得大哭起來, 影匆忙把他從飯桌前抱起來, 想離黎遠一點, 黎的罵聲立刻就追上來, “你們跑什麽,就不能安靜陪老子吃個飯嗎? 影不理會他, 黎衝上去, 揪下毛豆, 對著他的胖屁股甩上兩個巴掌, “混賬!”, 他怒道, “老子最煩這種喪氣的哭嚎! 影衝上前麵護住毛豆, 怒斥黎, “你不要對著孩子發瘋, 他哪裏懂什麽喪氣? 黎的第三個巴掌甩下去, 打在影的肩膀上, 影顧不上疼痛, 抱起嚇呆的毛豆, 心疼得撫摸他小小的身體, 這一刻, 她感到黎是那麽不可理喻。

晚飯後, 黎醉醺醺的回來, 象一堆泥癱在床上, 影正在學習英語, 聞聲立刻過去給黎寬衣解帶, 在影幫黎鬆領帶的時候, 黎斜著眼掃了一下她的手, 嘲諷的說, “還不舍得老情人送的戒指呢?

是的, 這麽多年她一直帶著明當年送給她的那枚戒指, 時間久了, 尤其她懷毛豆稍微發胖後, 戒指就卡在了她的手指上, 已經取不下來了。 她努力掩飾著,心是口非的說, “你胡說什麽,我說過多少次了,這是我自己買的。”

和明的一切, 影不願意和任何人分享。影幫他解開襯衣的扣子, 赫然發現他胸前有幾個唇印, 而且從顏色上看, 還不止一個, 她生氣得問, “你去什麽地方了? 怎麽有這麽多的唇印?

黎乜斜著眼說, “我什麽地方沒有去過? 你管我去哪裏呢? 反正你也不在乎我!

影生氣的拍了一下他的胖肚子, 憤憤走開, 黎坐起來, 抓住她, 滿嘴噴出的酒味令影感到窒息, “這麽多年, 你心裏有我嗎? 從上初中開始, 我就喜歡你, 可是你呢? 你捫心自問, 你愛過我嗎?

影說, “你看你這個樣子, 怎麽讓我愛得起來? 你再有錢, 也沒有他的好! 黎立刻發了狂, 抓起影, 按著她的頭向床頭撞去, “賤女人, 你以為你有多麽高貴, 你這樣的女人, 在大街上, 我隨便就能找幾個! ”影感到眼前冒著金星, 模糊中她看見被驚醒的毛豆哭喊著跑過來, 她踉蹌得站起來, 抱起毛豆, 頭也不回的向他的臥室走去。

自此影開始了和黎分居的日子, 白天上班, 晚上陪毛豆遊戲, 睡覺, 對黎的一切不聞不問, 黎已經感到愧疚, 見了他們也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態. 有時候她也感到心疼黎, 每每看到他暴躁的神態,任何示好的話語就咽了回去。黎下賭注般把很多原本用來周轉生意的資金投入到了房地產, 在外麵依舊作出一副強大的樣子, 在家裏他時常如困獸般的發狂, 讓人無法靠近。 很多個夜晚, 當毛豆睡了, 明的音容笑貌就從她的腦海裏浮現, 幾年過去了, 不知道明怎麽樣了? 和明的一切猶如發生在昨天, 有時候夢見他, 他是哭泣著的, 猶如最後那次在旅館相聚的樣子。也許她真的欠明一個解釋。

接下去的那個夏天, 影收到了一份錄取通知書, 她終於可以踏上美利堅讀博士了。 她聯係了在美國的同學, 找好了住處, 並給毛豆找了一個能講中文的保姆, 她要帶著毛豆一起去。黎執意送他們一起過去, 幫助他們母子安頓好, 又給影買了一輛車, 一切妥當後, 又帶他們去了東部和南部玩了兩周。 離開國內的生活環境, 黎恢複了往日的開心平和的樣子, 在兩歲多的毛豆麵前儼然一個父愛滿懷的爸爸, 毛豆對他也越來越親近。黎就是這個樣子, 愛一個人就是要為她安排好生活, 這就是他的方式。

又開始了學生生活, 影對新的日子充滿了希冀, 她一直都是不服輸的, 誰說女人做了母親, 三十歲之後記憶力和智商就減退, 生活隻能局限在柴米油鹽裏了? 隨著年齡的增長, 閱曆的積累, 影感到自己可以更勇猛的向自己的目標努力下去. 每天沉浸知識的海洋裏, 晚上就陪兒子講故事, 做遊戲, 夜深了, 她就常常一個人沉思默想, 黎不在身邊, 影反而感到心裏更放鬆, 這樣平靜的日子正是影向往的。黎如他當初支持影出國上學決定那樣, 每兩個月飛過來, 陪他們母子兩個過一周, 也許是遙遠的距離, 影看得出黎分外珍惜這短暫相處的日子, 他努力的討好他們, 影漸漸的原諒了他, 有時候也故意問他, “我這樣的女人, 你在大街上找到了幾個? 黎訕笑著,“還記恨著呢,你是女神啊,哪能到處都有?”影就笑了,黎若說什麽甜蜜的話語,那一定是貧嘴的。

又是一個新的學期,在這美國的北方,楓葉紅得有些早,雖是初秋,風裏已經有了些寒意,影如往常一樣提著包早早走進教室,新學科的第一天,新老師新同學,一切都讓人期待。當老師的影子閃過,影還在和新認識的同學寒暄,老師的自我介紹開始了,教室裏安靜下來,影的心卻顫抖起來,她抬起頭,立刻有一種眩暈的感覺,沒錯,那是明,那是她時常夢見在哭泣的明。

四年多過去了,明似乎沒有什麽變化,一樣挺拔的身軀,俊朗的麵容,微微笑的樣子,隻是曬黑了些。他站在講台上顯然沒有注意到影,這似乎是他博士畢業後第一次上講台,有些緊張的樣子,影深深的低下頭去,她不想給他帶來任何幹擾。眼淚從臉上滑過,心裏百感交集,當年她站在他麵前提出分手的時候,她沒有流淚,再遇到他,卻是淚流滿麵。整整一堂課,影沒有聽清他說了什麽,結束後,明走近學生,驀然注意到了她,他怔住了,眼裏閃過複雜的表情,影站起來,輕聲說,“你好,明。”沒有等明反應過來,她走出了教室。

晚上等毛豆睡著後,她在校網上查了一下,明的確是在這個係做助理教授了。她突然想起了什麽,伸出手試圖取下那枚戒指,她的出奇變得寬大的指節牢牢卡住它,仿佛故意讓她流露她內心的秘密。然後影想到是否注銷這門她喜歡的課,這麽多年她很想再看到明,可是真看見了,她卻想逃開了。當她和導師提出要取消此課時,立刻被勸阻了,這門課程和你的研究方向非常相關,是必修的,為什麽你會想到注消呢?老教授一臉疑惑。造化弄人,昔日的戀人,如今變成了老師和學生。明還是那麽思維敏捷,在專業知識融會貫通,深奧得看不見底,影在大學時代對他的那種仰慕又回來了。每每作業被明批閱了,影會拿著看很久,他的字跡即便是英文還是一如中文那般蒼勁有力,影把臉伏在作業上,感到那仿佛就是明的雙手。

一個中午,影獨自坐在咖啡廳的一個桌前,攤開上午的筆記,邊吃邊看。

“影,還好嗎?”影抬起頭看見明站在她麵前,拉開一把椅子坐下去,影內心一陣慌亂,“還好”,她停下午餐。

“一直很想找你,卻沒有看到你,”明緩緩的說。“你呢,還好嗎?”影抬起頭掃了他一眼,下意識的遮藏那個手指。

還好,他說。一陣沉默,四年多不曾見過,彼此還是昔日的模樣,可是內心裏已幾經滄海桑田了,他打破沉默說,“你是一個人在這裏嗎?”

“不是,我帶著兒子在這裏,他兩歲了。”影說,“你呢?”

明說,“我也結婚了,是蕊,那年從和你分別回家後,眼睛出了些問題,後來視網膜脫落,蕊給了我很多照顧。”

影心裏一緊,她終於鼓足勇氣說了當年她父親的病情和她的苦衷,明歎了口氣,“我後來從其他同學那裏知道了這些,你父親他現在還好嗎?” “他還是依靠腎透析,隻是看起來穩定了。”“你先生 呢?”明小心翼翼的問,“他是個商人,每兩個月來看我們一次,他很忙的。”影想起最近黎的來訪,短短的幾天,他時不時躲到洗手間和國內客戶通話。

影很開心明並不恨她當年的決絕, 這個陌生的異國他鄉因為明的存在變得親切起來,學業上的互動讓似乎讓他們又回到了大學時代。有時候她凝視著講台上的明,當明的目光落過來,影感到那猶如一道亮光照亮她,她甚至希望時光就此凝固。還是這樣明媚祥和的陽光,相似的教室和校園,在這裏他們還是同一個世界的人,可是走出這個空間,他們就走向完全不同的生活,而且沒有交點,連再見到他的快樂都變成陰暗的,灰色的,無法晾在陽光裏去肆意的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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