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海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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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蟲兒的移民故事

(2013-02-06 15:06:35) 下一個
小蟲兒的移民故事

龐靜 二零一三年一月三十日

小蟲兒是爸爸媽媽的獨生子。 他出生在中國北京,四歲半移民加拿大。雖然他現在長大了,可是小時候的事情還經常地在他的腦子裏演電影。

一、

小蟲兒小時候細細瘦瘦卻是園頭園臉園眼睛園腮園鼻頭,總之是園園乎乎的。兩歲半的時候他就被送進了寄宿製的幼兒園。他三歲那一年,爸爸媽媽要去加拿大留學。爸爸媽媽臨走之前帶小蟲兒去了一次北京動物園。小蟲兒騎在爸爸的脖子上看猴子們在猴山上追逐玩耍。爸爸說:它們是monkey。monkey就是猴子。爸爸告訴小蟲兒以後也要把他接到國外去。所以他從小就要學用英語說話。爸爸讓小蟲兒做好孩子,聽爺爺奶奶的話,好好學習。小蟲兒的爸爸媽媽離開他之後,每個星期一早晨爺爺牽著小蟲兒的小手坐公共汽車去幼兒園。星期六下午爺爺又把小蟲兒從幼兒園接出來坐公共汽車回家。

三歲的小蟲兒一直記著爸爸的囑咐, 其中最重要的一條是爸爸媽媽會來接他出國。

有一個周末大伯伯帶著一家也來爺爺奶奶家過周末。大伯伯帶來了一個西瓜,放在了走廊地上。奶奶在走廊裏蹲下身來,一邊拍地上的西瓜,一邊問大伯伯多少錢。然後奶奶滿意地站起身來,上下拍著手說:挺便宜的。

奶奶離開西瓜之後,小蟲兒也學著奶奶的樣子蹲在西瓜前麵,拍一拍它,學著奶奶的語調說:挺便宜的。中國人節儉的美德可能就是從小蟲兒這個年紀開始耳濡目染的。

大伯伯的兒子比小蟲兒大兩歲。小蟲兒叫他哥哥。他叫小蟲兒弟弟。哥哥總是愛逗小蟲兒。他湊近小蟲兒的耳朵念起了順口溜:小蟲兒小蟲兒,上樹吃樹葉兒,趴地偷米粒兒。雖然是討厭,小蟲兒很高興哥哥來與他一起玩,所以他並沒有生氣。

這時候哥哥趁奶奶沒留神從米缸裏抓了一把米灑在地板上。他對小蟲兒說快去吃米粒兒呀。小蟲兒知道這是一件壞事情,正在不知所措的當口,奶奶來了。奶奶看見地上的米粒生氣地問:你們誰做的壞事? 哥哥胳膊一伸手就指向了小蟲兒,並且還大聲說:是弟弟。

還沒等小蟲兒明白過來,奶奶已經拽住了小蟲兒,對準他的小屁股啪啪兩巴掌。幸虧爺爺及時把小蟲兒從奶奶手中救出來。爺爺拿本小人書哄他不要哭,可是他眼淚汪汪地看不清楚小人書上的人和景。

小蟲兒當時已經顧不得自己的冤枉,隻顧著揪心了。不為別的,隻為擔心爸爸媽媽遠在天邊,萬一知道了他做壞事怎麽辦? 他們會不會不要他了。

二、

小蟲兒四歲半的時候,爺爺告訴他爸爸媽媽已經為他辦好了移民手續,他就要坐飛機去爸爸媽媽那裏了。那天早晨爺爺和奶奶一起把小蟲兒交給了一個在飛機上的阿姨。他離開兩年後爺爺就去世了。小蟲兒愛爺爺。如果當時知道這一次是生死離別,他是不是會多陪伴爺爺兩年呢? 那時候小蟲兒天天想念爸爸媽媽,甭管怎樣他都要去找爸爸媽媽,他一定會離開爺爺的。

阿姨帶小蟲兒上了飛機。在飛機上小蟲兒一直睡覺。飛機停下來以後,阿姨把他交給了一個大鼻子叔叔。那個叔叔的鼻子就像動物園裏大鶧鵡的嘴巴。大鼻子叔叔嘰裏咕嚕對小蟲講了一堆話,他心裏怯怯的,什麽都聽不懂,他的園眼睛直楞楞地盯著大鼻子。

大鼻子叔叔帶小蟲兒進了一間小屋子。 裏麵已經有一個叔叔等在那裏了。大鼻子叔叔指著叔叔讓他看。那個叔叔急切地說:小蟲兒,叫爸爸!

小蟲兒疑惑地看著叔叔沒有出聲,他在心裏琢磨: 我爸爸好像沒有這樣一張又白又胖的臉。

大鼻子叔叔坐在小蟲兒的身後, 按著他的肩膀又嘰裏咕嚕地對他前麵的白胖臉叔叔說了一堆話。

叔叔走近小蟲兒拉起他的手說: 不記得爸爸啦? 別害怕,爸爸跟你玩。白胖臉叔叔從牆角拉過來一箱玩具,裏邊有Lego, 那是小蟲兒最喜歡的積木。

正當小蟲兒眼睛放光的時候, 叔叔已經從各種各樣的玩具中把Lego 挑出來了。小蟲兒心裏一咯吱,隻有爸爸知道這是他最喜歡的玩具。 小蟲兒的目光追隨著白胖臉叔叔的動作,依然沒有出聲。

叔叔把藍色的積木都挑出來,他看著小蟲兒說:咱們先蓋動物園的圍牆。爸爸! 小蟲兒終於把他在心練習了無數次的爸爸試探性地叫出來了。他確信隻有爸爸知道他一定要蓋藍色圍牆,從小蟲兒開始玩Lego,這個習慣就沒有變過。小蟲兒最喜歡蓋的就是動物園。

小蟲兒,好兒子! 爸爸抱住了瘦小園乎的小蟲兒。 小蟲兒的眼淚像水管流水似的都流到爸爸肩膀上了。

三、

小蟲兒從此和爸爸媽媽住在一起了。他最先告訴媽媽的事情是他的左手背上在爺爺奶奶家時長了一個硬硬的小包。媽媽拿著小蟲兒的小手左看右看,嘴裏嘀嘀咕咕地說:怎麽看著像猴子呀。

小蟲兒這時心裏很奇怪,記得爸爸曾經教過他猴子就是monkey。它們在動物園裏,怎麽可能長到手上呢。猴子? 小蟲兒充滿疑問地輕輕地重複了一遍媽媽說的猴子。

媽媽問他: 你知道不知道這是猴子?

猴子不是都應該在動物園的猴山上嗎? 它們當初是從我手上這個小包變出來的嗎?小蟲兒問媽媽這個古怪事情。

你手上這個小猴子是細菌,變不成會爬山的大猴子。細菌猴子也叫wards。咱們明天買藥把它洗下去。媽媽認真地告訴小蟲兒此猴子非彼猴子。小蟲兒雖然對中文裏多重意義的猴子似懂非懂,但他一下子明白了什麽是monkey什麽是wards。他是一個乖孩子,他相信媽媽會把wards洗幹淨的。小蟲兒不知不覺間就選擇了一是一二是二的思維方式,他現在這個年紀學英文比學中文容易多了。

爸爸媽媽白天又要上班又要上學,他們把小蟲兒送去了幼兒園。那裏沒有認識的小朋友。小蟲兒告訴媽媽他不想去。媽媽說:隻有上幼兒園才能學會英語。會英語,長大了才能上學。小蟲兒盼望著上學,所以他懷著害怕去了幼兒園。

媽媽帶他去的第一天,他們看見班裏有一個和他膚色相同的小女孩。老師把小女孩叫過來。媽媽問她會不會講Chinese。她眨著眼睛字正腔圓地說:一、二、三。媽媽問她還會說別的嗎,她歪了歪頭,又眨著眼睛字正腔圓地說:一、二、三。原來這是她會的全部的Chinese。好在老師格外照顧小蟲兒,他很快就學會了英語的吃飯睡覺上廁所回家。而且他天天都能學會更多的英語。

對小小年紀的小蟲兒來講,去幼兒園就是和爸爸媽媽分開。所以小蟲兒不喜歡去幼兒園,他想和爸爸媽媽一直在一起。他看到爸爸媽媽的英語不如他們講Chinese順溜,可周圍的人都講英語。他幼小的心靈裏產生了些許的擔心。爺爺奶奶大伯伯和哥哥都在飛機才能到達的天邊,萬一爸爸媽媽丟了,他怎麽辦?

爸爸撿了一個裝牛奶袋的塑料筐,四邊各自大約一尺長。爸爸把筐拴在了自行車後架上。每天早晨爸爸都把小蟲兒裝進這個筐,讓他蹲在裏邊抓緊筐邊。爸爸騎上自行車,把小蟲兒馱到幼兒園。爸爸也沒有給小蟲兒戴安全帽。媽媽天天都很擔心。爸爸安慰媽媽說:沒關係,這小子緊抓著我後背的衣服根本不鬆手。小蟲兒聽著爸爸媽媽說來說去,他不懂媽媽擔心什麽。那時候隻要和爸爸媽媽在一起,他心裏就是蹋實的。

四、

移民之後小蟲兒最滿意的就是和爸爸媽媽在一起的時間多多了。 爸爸會陪他搭Lego, 媽媽會和他玩捉迷藏。 睡覺的時候爸爸媽媽還給念故事書。

有一天周末,爸爸媽媽開車帶小蟲兒去位於魁北克的Gatineau公園玩。到了那裏才知道那是一個天體公園。媽媽說什麽都不肯進去。她說她坐在旁邊樹林裏看書。爸爸和小蟲兒脫光了衣服進去了。

公園裏的遊客們都穿著皇帝的新衣。 小蟲兒很替大家難為情,他低著頭不想看他們。靠近Meech 湖邊有一塊浸在湖水裏的大石頭。許多人站在那上麵照相,如同飄在水麵上。爸爸也為小蟲兒照了一張相。回家之後爸爸印出了一張大照片掛在客廳之中。

自從照片掛出來之後,小蟲兒就擔心家裏來客人。他知道自己總歸要長成像爸爸一樣的男子漢。可是現在就讓別人看見自己的小兄弟實在難為情。小蟲兒心中打鼓卻不知道怎麽告訴爸爸媽媽他的難為情。小蟲兒猜想別管說什麽,爸爸一定說:小孩子家家的,懂什麽!

有一次他的朋友大明的爸爸媽媽帶他到家裏來玩。他們大人站在那張飄在水麵上的照片前談論著怎樣避免水麵的反光,怎樣把光滑的皮膚照出立體的效果。突然大明拉著小蟲兒問:那個光屁股小孩是誰啊? 小蟲兒的臉一下子變得通紅,連耳朵都是通紅的。這時候所有的大人們都把目光射向了這個小人。小蟲兒急中生智但不無心虛地說:那是我爸爸小時候。大人們看著兩個小男孩哈哈大笑。

從那天之後,這張照片就從墻上消失了。小蟲兒長大之後問過爸爸這件事:爸爸,你那時候取下照片,你是怕別人信了我的話而難為情嗎? 爸爸說:我是怕你難為情。小蟲兒不信。小蟲兒覺得那時候爸爸隻想顯擺他的照相技術,他們大人們都不以為小孩子有頭腦,懂事。

五、

上了半年幼兒園之後,小蟲兒開始上學了。他最先遇到的困難是讀課文。老師每次都叫他站起來讀課文。他不喜歡。他天生就是一個內向害羞的孩子。他也不會直接頂撞老師。每次老師叫他的時候,他都裝著沒聽懂。自從移民以來,英文差第一次被他當成了武器。

後來老師沒辦法就去找媽媽。那些天吃完晚飯,媽媽就和小蟲兒一起念書。她先把老師的錄音帶放一便,然後讓小蟲兒學著老師的聲音把白天在學校學的課文大聲地念出來。每次念完,媽媽都很高興。

這樣過了些天, 媽媽不高興地問小蟲兒: 為什麽你上課不聽老師的? 為什麽老師叫你念課文你不念?

小蟲兒告訴媽媽他不喜歡在班上念課文。媽媽說好學生都要聽老師的話。媽媽好像並不想深究小蟲兒喜歡不喜歡的問題。她不認為小孩子應該有自己的主見。對她來說,聽老師的話是衡量一個好孩子的標準。小蟲兒那個年紀時也沒有想過要讓媽媽尊重自己的意願。他隻是為得不到媽媽的支持很失望。但他仍然用自己的武器維持著自己的意願。

小蟲兒與老師僵持了約有三個月的時間。一天晚上小蟲兒為媽媽讀完課文,媽媽臉上一點笑容都沒有。媽媽用冰冷的口氣對他說:你如果再不在課堂上念課文,老師就要送你去聾啞學校了。那是殘疾人的學校。裏麵的孩子們不是聾子就是啞巴。

小蟲兒知道北京有聾啞學校。那裏的孩子們和他當年上寄宿製的幼兒園一樣,每個周末才能回家。聽了媽媽的話小蟲兒很害怕。當天晚上他碾轉反側,擔心著自己被送到聾啞學校,如此一來,他就會再次失去爸爸媽媽。

第二天上課,老師又叫他念課文。他心裏好難過,但是他不想去聾啞學校,他不想失去爸爸媽媽。老師見他低著頭沒反應,以為他還是不肯站起來。老師轉過身正準備叫另一個孩子時,小蟲兒捧著書站起來開始大聲的念。

老師非常高興, 她以為她的努力終於見成效了,她教好了一個移民兒童。

其實當時小蟲兒心裏在哭。他在想為什麽大人都不在意他的不喜歡呢? 他曾經上過寄宿製的幼兒園。那種幼兒園對他意味著與爸爸媽媽分開。他屈服於恐嚇,為了不失去爸爸媽媽,為了不上聾啞學校,一個五歲多的孩子隻能選擇做違背自己意願的事情。

六、

小蟲兒上學以後,媽媽為小蟲兒買了許多套新衣服,夠一個星期天天換一套。幾個星期之後,小蟲兒回家說:我的同學說穿衣服在兩星期內不能重複。

爸爸想都沒想就說:你有這麽多衣服還不知足! 想當年我小時候隻有兩套衣服,穿不破就一直的穿。誰管你幾天換衣服呀。聽爸爸這麽說,小蟲兒不吭聲了。他的本意是想讓媽媽再為他買幾件衣服,這樣子他就可以和大家一樣了。現在爸爸不同意,他也隻好算了。想一想自己的爸爸媽媽還和別人的爸爸媽媽不一樣呢,自己和別人不一樣也沒什麽奇怪的。

加拿大的冬季冰封雪凍,所有的孩子們都滑冰。聽朋友介紹,爸爸到當地一家舊貨店為小蟲兒買了一雙白色的冰鞋。當時店員告訴爸爸顏色是區分男女的,男黑女白。可那裏的黑冰鞋都是磨舊的,而白冰鞋就幾乎像新的一樣。白冰鞋還比黑冰鞋便宜兩塊錢。當時媽媽說買黑的。爸爸說:白的黑的都能穿,小孩子懂什麽。小蟲兒站在旁邊聽著爸爸媽媽爭論,真希望媽媽能贏。結果媽媽因為可以節省兩塊錢而妥協了,爸爸就把白冰鞋買回來了。

小蟲兒第一次上冰,周圍孩子們都指著小蟲兒的穿著白冰鞋的腳嘻嘻哈哈笑做一團。他們一邊笑一邊叫著那是女孩子鞋。小蟲兒很窘,隻好裝作什麽都沒聽見。他把頭低到幾乎埋進夾克裏。他偷偷學著別人的樣子在冰上滑。那天他一共摔了五十次。末尾,除了腳上的一雙白鞋,小蟲兒和其他孩子們滑得一樣瘋了。

回家後小蟲兒請求爸爸把白鞋換成黑鞋。他說:爸爸,把這雙鞋換了吧。換多舊的鞋都行,隻要不是白的。他接著說:我是男孩子應該穿男孩子的鞋,應該和別的男孩子一樣。爸爸正在忙他自己的事情,頭都沒抬地說:黑的白的穿在腳上不是一樣嗎。爸爸這話一點商量餘地都沒有。小蟲兒很失望。那時他真希望孫悟空能來幫助他,把那雙白冰鞋變成黑的。

有一個周末媽媽帶小蟲兒與其他中國人家的孩子們一起玩。大人們聊天,孩子們滑冰。小蟲兒一看,好傢夥,穿白冰鞋的男孩子都湊到這裏來了。原來所有中國的爸爸媽媽們都要省兩塊錢。他們都不在乎男孩應該穿黑冰鞋。他們不知道黑冰鞋代表了男孩子的驕傲。他們也都不了解小孩子們很在乎這個。

這群穿著白冰鞋的男孩子彼此偷偷觀察著彼此的表情,他們每個人都裝得像他們的父母親那樣若無其事。其實他們父母親的若無其事不是裝出來的,他們用移民之前的觀念認為事情本該如此。而孩子們,像小蟲兒這樣的年紀,移民之前沒有觀念。現在他們的觀念和父母親不一樣了,感覺也不一樣了。這些穿著女孩冰鞋的男孩子們隻能努力把心裏的不自在藏在心裏。

後來幸虧小蟲兒的腳長得快,白冰鞋很快就小了。 他終於得到了男孩子應該得到的黑冰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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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海平靜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我是一個小海狸' 的評論 : 這個故事其實是取之於真實的生活。小蟲兒已經長大了,已經在計劃婚禮了。他談起這些往事的時候記憶猶新但對父母親一點抱怨也沒有。
我是一個小海狸 回複 悄悄話 寫得很好。可憐的小蟲兒,想起了自己小時候,對自己很重要的事兒,對大人來說卻不重要。希望以後自己當家長和時候不會忘記自己也曾是小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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