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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源二》後記(三)

(2013-04-16 15:57:44) 下一個

(三) 

閑雲姐姐,還好,追上您了。一個氣喘籲籲的聲音忽地在我的耳邊響起。不等我轉過身,飯店的服務員已經跳到了我的麵前,舉著本書對我說:閑雲姐姐,您忘了收起您的書。 

我苦笑了一下,盡力隱藏起內心的懊喪,一邊伸手接過我的《小窗幽記》,一邊真誠地向她道謝。然後,我對她說:以後再遇到這樣的事,可以等顧客自己回來取,也可以等顧客下次來消費時再還給他。這麽晚了,一個女孩子,不要單獨跑出來。 

女孩子感激地笑,用力地點了點頭。月光照在她的身上,把她的臉龐襯托得柔美而又可愛。 

快回去吧。我拉著她轉過身,拍了拍她的臂膀對她說,我會看著你,等你進了飯店的門再離開。 

女孩子答應了一聲,抬腳向前跑去。剛剛跑了幾步,她又停了下來,扭過頭對我說:閑雲姐姐,您的心情不好,是嗎?我覺得,您的朋友們是和您開玩笑呢。你們的感情那麽好,您可不要和他們生真氣啊。 

女孩子的話讓我的懊喪霎那間就雲消霧散了,留存在心的是溫暖與感動。我搖著手中的書,笑著對她說:嗯,我知道。謝謝你。快回吧。 

看著女孩子的背影消失在飯店的門口處,我的心中一陣輕鬆。靜下心來想一想,生命過程中,我們真正需要的東西並不多。有時,一份真誠的關愛,一份真實的感動,足以安撫我們內心的憂傷,足以美麗我們的心情。 

心情好極的我對著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靜靜地冥想:有什麽可不開心的呢?眉公在書中,在境裏,在我的心裏,這已經足夠了。至於在不在眼前,又有什麽關係呢? 

良好的心理暗示對於調整人的心情和心態,確實有著妙不可言的作用。當我重新向家的方向走去時,竟津津有味地哼起了即時作詞並且隨心所欲地配曲的小調。 

天藍藍星渺渺,月照歸人。塵世哄哄,知交零落,獨自舞平生。
意悠悠情暖暖,思我懷人。十方重重,你我相邀,相對兩從容。
相對兩從容,遙想亦寬心。君在天涯與水近,我尋水源入境中。
暢談兩孩童,暢飲兩醉翁。境內境外應如是,見與不見兩融融。

姑娘,我餓。給點吃的吧。就在我唱到忘我處,情也濃濃意也濃濃的時候,一個蒼老的聲音從不遠處的花壇後向我飄來。

我停止了歌唱,一邊努力地向前觀望,一邊循著聲音的方向向前找去。當繞過花壇,看到那個在花壇邊搭建的簡易的小窩棚,看到那個破衣爛裳的老人家正佝僂著背,顫巍巍地向我擺手的樣子,我的心陡然一緊,一股憂傷猛地從心底向上翻騰,直頂到了我的咽喉處。

您,怎麽住在這裏啊?您的家在哪我穩定了好一會兒,可是直到這句話問出口的時候,還是沒能止住憂傷。

我沒家。老人家艱難地坐在了窩棚口的磚頭上,輕聲說道,我一直在這兒,在這兒,好久了。

我蹲下身去,放下手中的袋子,把裏麵的餐盒一個一個地拿出來並打開,把它們擺在花壇的邊沿上,對老人家說:我這裏有好多吃的。您有筷子嗎?

有,有。老人家一邊應著,一邊從窩棚裏掏出一個塑料口袋,又哆哆嗦嗦地從塑料口袋裏拿出了一雙筷子。

姑娘,那我就吃了啊。就在老人家把筷子伸向餐盒的時候,忽地停了下來,對著我羞怯地笑了笑,喃喃地說,這麽老了,讓你見笑了。

我想還老人家一個笑容,可是我咧了咧嘴,不但沒有笑出來,反而差一點哭出來。我連忙站起身,偷偷地做了幾個深呼吸,又向後退了幾步,在距餐盒有一定距離的地方坐了下來,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老人家說道:不見笑,不見笑。世界上的每一個人都是一樣的,雖然求乞的方式和內容不同,可是大家都在求乞,都在求乞。

也不知道老人家有沒有聽明白我的話,隻見他一邊重複著我的話,都在求乞,都在求乞,一邊夾起了一塊肉,放進嘴裏,閉上眼睛有滋有味地嚼了起來。

我向後挪了挪,將後背貼在花壇的圍欄上,一邊把視線投向天空,一邊不動聲色地抹了抹眼角。

月還是那樣明,星還是那樣幽,雲還是那樣美,我的心情卻已一落千丈。載不動太多憂傷的我,禁不住嚶嚶地吟唱。

天藍藍星渺渺,月照乞人。塵世哄哄,親人零落,獨自飲清冷。
意瀟瀟情落落,思我懷人。十方重重,你我相邀,相對難從容。
相對難從容,遙想亦不平。君在天涯淨如水,我在塵世混沌中。
暢談雅俗異,暢飲醉不同。境內境外豈如是,見與不見憂忡忡。

姑娘,你有什麽不開心的事嗎?

我正欲灑清淚,聽到老人家的問話,連忙收斂了心情。低下頭,看著老人家,勉強地笑了笑,輕聲說道:您慢慢吃吧。我沒有不開心的事,隻是莫名其妙地感到憂傷。

是為我感到憂傷了吧?一看你就是個好孩子,心好,實誠,又有一定的文化。你呀,不但不要為我而憂傷,還要為我而高興。老人家清了清喉嚨,開懷地笑了,繼續說道,在遇到你之前,我以為今晚我將會餓死在這裏呢。結果,你一個女孩子家的卻像個女俠客一樣,踏著月光歌唱而來。你知不知道,你的歌聲有多麽入心啊?我告訴你說,隻是聽了你那段吟唱,我已經不羨神仙了,況且你還給我帶來了這麽多的美味。我估計啊,沒準,有多少路神仙,正躲在暗處羨慕我呢。

說完,老人家又夾起一塊肉,放進嘴裏,閉上眼睛有滋有味地嚼了起來。

老人家的笑聲和話語,驅散了我心中一半的陰霾,也讓對他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這是一位怎樣的老人家呢?看著他細嚼慢咽的樣子,我暗自揣摩,從談吐來看,他應該是有些學問的人,至少是讀過書的人;從吃相來看,他應該出自富貴人家,至少出自一個家教非常好的人家;從心境來看,他應該是一位世外高人,至少是一位豁達之人。可是,他為什麽會露宿街頭,又為什麽會一直在這兒,在這兒,好久了呢?

揣摩到這裏,我忍不住向老人家發問道:老人家,您說您一直在這兒,並且在這兒好久了。可是,為什麽在這之前我沒有看到過您呢?平時,白天裏,我偶爾也會從這裏路過,可我從來也沒發現這裏有這樣一個小窩棚啊?

老人家慢慢地咀嚼,慢慢地品味,直到咽下了嘴裏的肉,才吧嗒了一下嘴巴,興致頗高地說:這家的菜做得不錯啊。隻不過,這廚子小氣了一點,上好的調料加得不夠量,劣質的調料又加多了,火候也欠了那麽一點點,否則的話,這紅燒肉,不該這麽膩的。

說罷,老人家放下筷子,看了看我。見我一臉疑惑地而且是眼巴巴地看著他,他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得意的笑容。

您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呢。我提醒他。

得是多笨的人才能問出你這樣的問題,又要多笨的人才能回答你這樣的問題呢?老人家越來越有興致,雖然動作依然顫巍巍的,說話的底氣卻越來越足了,你總是白天時從這裏路過,在那讓人眼花繚亂的花花世界裏,你怎麽可能注意到這個又簡陋又肮髒的窩棚,又怎麽可能關注我這個埋在土裏隻露出個腦袋的老頭子呢?今天晚上,如果不是你的歌聲那麽幽遠,那麽幹淨,如果不是你那詞令韻味十足而且意味十足,我也不會開口向你要吃的。所以,今天,你發現了我這老頭子,要怪就怪你的歌聲,要謝也謝你的歌聲。

我完全被老人家的話給驚呆了,眼睜睜地瞪著他,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這哪裏像是露宿街頭的乞丐?分明一個高深的哲學家嘛。想到這裏,我呼地來了氣,劈頭蓋臉地批評道:幹嗎要怪我的歌聲?應該怪您才對。這麽清醒明白的一個人,在這裏弄成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讓人家無謂地跟著憂傷,您也太自私了嘛。

老人家爽朗地大笑了幾聲,向我擺了擺手,深沉地說:好了,時間不早了,我老頭子已經耽擱了你不少的時間了,快回家吧。一個姑娘家,盡量不要一個人走夜路,更不要像俠客一樣唱唱咧咧的。乞丐不都像我這樣,白天裏的君子,晚上的時候也不一定是什麽樣。除非有一天,你的智慧像大海一樣,定性像高山一樣,心胸像空氣一樣時,才沒有任何人和任何事能傷你毫發。

說罷,老人家津津有味地吃起菜來,好久也沒有抬起眼皮看我一眼。我自覺沒趣,強忍胸中的鬱悶,站起身,向老人家道了聲再見,繞過花壇,踏上馬路,向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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