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城老應

用調侃去書寫思考,以故事來敘述理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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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麽你不理解我?(1)

(2012-03-04 16:43:07) 下一個

    ——知識結構和溝通

“獨憐幽草澗邊生,上有黃鸝深樹鳴。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

韋應物這首《滁州西澗》明麵就是一首山水詩,是幅意境幽深的有韻之畫。不少人讀出了不在其位不得其用的憂鬱無奈的心情。有的說是通篇比興,刺君子在下,小人在上。有的說胸懷恬淡,情緒憂傷。有的說偶賦西澗風景,不必有所寄托。有的甚至說這是天下第一淫詩。各家所說真是“幡隨意動,魔由心生”各有各的意會。

東漢魏伯陽所著的《周易參同契》為道家經典,稱為萬古丹經王。因為對書中的鼎爐、藥物、鉛汞、火候等等術語的不同解讀,道家修煉便分為外丹和內丹兩派,根據同一理論進行完全不同的實踐,居然都和書中描寫的操作和景象契合對應。

我們常常以為大家看到的世界都是一樣的。其實不然。我們感知的世界隻是外部通過感官在頭腦中留下的刺激。我們對於世界的印象不過是將這些刺激按照自己的知識結構重新拚湊出來的圖像。所以色盲人的世界沒有色彩,天生聾啞的不知道音樂,從無嗅覺的人不辯香臭。當一個色盲人和無嗅覺人都在讚美一叢花時,前者稱讚的是氣味芬芳,後者欣賞其豔麗繽紛。他們常常覺得並無分別直到遇到美麗又有惡臭的雞屎花。這是天生感官的缺陷讓他們基礎的知識結構也缺乏對應的元素,後天的教育和不同的經曆,也使得人們知識基礎不同或缺失。盡管上層的知識看起來並無不同。

從小受到善良教育,備受嗬護,一直保持單純人們的世界是簡單的黑白兩色。他們基本把人分為兩類:好人和壞人。隨著年齡增長,知識積累,新的信息在已有的基礎上分解構建,早期的認知成為深藏思維之下的基本的感性反應。麵對複雜的社會,他們因為不能將許多現象納入從小認定的簡單分類,常常難以理解不是同樣單純的人和事,雖然嫉惡如仇,卻本能地厭惡難以共鳴的理性考量,而更願意接受偽善的愚弄。追隨不加思索大眾潮流。

當你放開心懷,擯棄理論用本真來感受一首詩的時候。你的感受其實並非是來自這首詩的本身,而是它喚起了你過去情感的共鳴和去契合已經消化的早期訓練。不同經曆的人有著不同的共鳴和評判就是不奇怪的事了。一首音樂,一幅抽象的畫,不同的人做出不同的解讀是最平常的事。社會中經常交流,接受幾乎相同的教育,使得人們對許多共同事務中擁有非常相同的知識結構,相互之間遠比不同環境成長的人更容易溝通,而經常達成一致的結論。然而在這些非常相同知識結構中的不同,仍會讓人們的觀點有時顯出令人驚異的不同。

1865年當尼采在書店看到蘇本華《作為意誌和表象的世界》時,狂熱地喊:“我發現了一麵鏡子,在這裏麵,我能看到世界,人生和自己的個性被描述得驚人的宏壯。”他自此著書說:你們知道我的世界是什麽嗎?要叫我把它放在我的鏡子裏給你們看嗎?這個世界。。。是諸力自身翻騰和漲潮的大海,永恒變換不息,永恒複歸,以千萬年為期的輪回,其形有潮有汐,由最簡單到最複雜,由最靜、最冷、變成最熾熱最野蠻、最自相矛盾,然後又從充盈狀態複歸簡單狀態,從矛盾的嬉戲回歸到和諧的快樂,在其軌道和年月的一致中自我肯定,作為必然永恒回歸的東西,作為生成的東西,不知更替、不知厭倦、不知疲憊,自我祝福——這就是我的永恒自我創造永恒自我毀滅的狄俄尼索斯的世界,這個雙料快樂的神秘世界,它就是我的善與惡的彼岸,沒有目的,假如目的不在輪回的幸福中的話,沒有意誌,假如不是一個輪回對自身的有著善良的意誌的話,。。。這是權力意誌的世界,此外一切皆無!你們自身也就是這個權力意誌,此外一切皆無!

他是用了這個新的知識框架重構了他的世界。

所以一個人已有的知識係統構成了他認知的基礎和分辨新事件信息的能力。他所見的,所聽的,所想的,所說的,無一不是基於他所已有的知識係統。對於不能納入這個體係的新信息,在沒有感知到衝突,能夠真正麵對與原來的基礎矛盾時,往往不能理解其不同的含義,不能接受知識結構的改變。這時所謂的交流就不能達到真正的溝通。

《秋水》篇中莊子和惠子關於“魚之樂”的辯論,因為他們認知觀念的不同,所以他們對“魚之樂”這個概念就有了不同的解讀。他們的爭論的基礎沒有交集,就談不上溝通,也不會有一致的結論。

關於“我們知道什麽?我們怎麽知道?為什麽我們知此而非彼?怎麽取得知識?等等” 的研究叫認識論(Epistemology),近十來年來研究溝通的Interactive Epistemology在人工智能,機器對話,博弈理論,社會科學的需求刺激下有比較大的發展。

諾貝爾經濟獎得主博弈學者Aumann的“無分歧定理”說:如果兩人具有相同的背景知識,當一個事件通過充分交流後,成為共同知識的最後結論就不會有分歧。簡單一句話,在這種情況下不可能“Agree to disagree。”

這個定理Aumann是通過Bayesian知識表達用嚴格的數學來證明的。我這裏用一個簡單的例子來揭示這個定理所包含的思想。從中大家可以體會結論與背景知識(知識結構)之間的關係,以及溝通是怎樣進行的。

假如有一家人四兄弟,老大、老二、老三、老四,分居各地。老大和老二分別聽到一個消息:“你家兄弟昨晚出事了。” 老大和老二都知道他們有四兄弟,這是他們相同的背景知識。他們倆對這個消息會得什麽結論?

當老大聽到這消息時,他首先想是老二、老三、老四其中之一出事的。而老二得到這消息時,他想是老大、老三、老四之一出事的。這起先的結論不同。但當他們都知道對方也收到這消息時,這個信息就分別把對方排除在外,修改了他們的結論為:老三或老四出事了。這個經過交流後的結論就成為相同的公共知識。

如果昨天晚上老三和老大在一起,老大聽到這消息,老大就能進一步確定是老四出事了。而老二還隻知道老三或老四出事。這是因為他們的背景知識不同。當老大與老二交流中補充了這個背景知識,他們的結論就一致了。

如果老四是老爸的私生子,隻有老大知道,老二不知。老大苦於不能告訴,或者老二不能接受。這樣無論怎麽交流,如果老二不能或不願修改他的背景知識,他隻會懷疑這個消息或老大信息的真實性,他們就不會達到一致的結論。

有人說:這事你不說我也懂,不用什麽定理。是的。認知科學的很多原理都早已被人們發現,經世代的流傳,埋藏在生活的常識中。東方的智慧重在悟,用簡單例子揭示出道理,麵壁深思後能舉一反三,觸類旁通。但不同的經曆和智慧的感悟卻不相同。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重在悟性,知識的傳承比較困難。

西方的科學是將研究對象嚴格定義,精確推演出一般的結論。然後細心地擴展其應用。知識繁複細致,通過學習,人們一步一步地改變與研究相關的知識結構。讓學習的人擁有其研究結論所必要的知識結構,從而理解它。

如果你沿著上麵例子的思路,參透了背景知識及交流與結論之間的關係,你就會明白:為什麽對於同一件事He says She says有不同的解讀。為什麽西方和伊斯蘭世界談不攏。為什麽你認為理所當然、深惡痛絕的事,別人卻不以為然。而你滿腔熱情連自己都感動的奉獻,別人可能並不領情。

理解需要交流,更需要有共同的知識基礎。


【注】
想深入了解Interactive Epistemology的朋友,可以讀
www.ma.huji.ac.il/raumann/pdf/Interactive%20epistemology1.pdf
www.ma.huji.ac.il/raumann/pdf/Interactive%20epistemology2.pdf

關於Aumann的“無分歧定理”見
http://www.ma.huji.ac.il/raumann/pdf/Agreeing%20to%20Disagree.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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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
ying312 回複 悄悄話 回複蘇顏坊的評論:抱歉,剛剛看到評論,謝謝鼓勵。我學得很雜,最後的學位是“係統科學與數學”。
蘇顏坊 回複 悄悄話 我沒有學過這些知識,但你說的理論我能懂,而且很同意。認識的基礎不一樣,看到的同樣的東西可以得出不同的結論,所以有一種說法是,我們看到的東西其實是我們大腦的折射。能不能問一下應兄是學什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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