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真國女兒

一個美國人的中國情懷,一個現代人的古典情思,一個女人探索宇宙人生的心路曆程
個人資料
正文

昨夜朱樓夢(六十一):天使在人間

(2010-10-27 22:50:08) 下一個

中華文明和其他文明的一個重大區別在於,中國人的信仰多元蕪雜,很少有狂熱的宗教情感,雖說我們的曆史上有舍身弘法的和尚,有滅佛驅僧的皇帝,可是大多數中國人對宗教和一切民間鬼神采用的是實用主義的態度:需要的時候供奉祈禱,不需要的時候“敬而遠之”。因而中國沒有發展出嚴密的神學體係,很多神學的概念要麽模糊不清,要麽自相矛盾。

舉例來說,“天使”在猶太教、基督教和伊斯蘭教裏,都是大名鼎鼎、舉足輕重的“神”物。 從源遠流長的繪畫傳統來看,他們有統一的著裝要求,多以白衣裳,大翅膀為職業裝。可中國的天使就不同了,他們也是代表一種神力(上天)來向凡人傳達信息,他們的形象就比較複雜,有飛天的美女,有跨鳳的俊男,而且還經常能摒棄宗派之間,聯合行動,比如《紅樓夢》裏的癩頭和尚和跛足道人就常常聯袂出現,很難想像希臘的神仙和基督教的天使能夠攜手並進。

西方的天使代表上帝或真主向凡人傳達旨意,他們對凡人的指點是清晰明確的,比如天使坦白告知聖母她將孕育基督。中國的天使們也是代表一種神力(上天)來向凡人傳達信息的,可他們經常把信息轉換成密碼,讓凡人費力猜測,曆盡艱辛後才驚覺,原來一切早已預定。比如癩頭和尚說英蓮“有命無運,累及父母”,說黛玉“一輩子不見外人才好”,這些都是事後印證的,天使給的信息,並沒有點醒當事人。

中國的天使是命運而不是上帝的使者,他們隻是上天遣來把凡人的命運納入既定的軌道的執行者而已。連癩頭和尚和跛足道人的所謂超度,也沒有救贖的意義,賈瑞照了“風月寶鑒”反而一命嗚呼了。我覺得曹雪芹塑造癩頭和尚和跛足道人的用心不在於他們的超自然法力和神學意義,而是著眼於他們的敘事功能。他們是寶玉下凡曆劫的推動者,是黛玉還淚的解釋者,是寶釵金鎖記的締造者,他們既是情節的參與者,又是超驗的敘述者。

王國維在 《人間詞話》中寫道:“詩人對宇宙人生,須入乎其內,又須出乎其外。入乎其內,故能寫之。出乎其外,故能觀之。入乎其內,故有生氣。出乎其外,故有高致。”寶玉“幻形入世”,在紅塵中浮沉多年,他對人生有“入乎其內”的觀察;而癩頭和尚與跛足道人卻始終“出乎其外”,和人世保持著距離,提醒著“花柳繁華地,富貴溫柔鄉”中的人,生命中的功名、財富,情愛與眷戀早晚成為虛空。寶玉最終能夠登臨“彼岸”,離不開他們的引領。

由此看來,癩頭和尚和跛足道人的形象沒有什麽神學意義,但是從藝術手法來講,他們的形象卻十分重要。無論是敘事結構還是哲學深度,癩頭和尚和跛足道人的存在給《紅樓夢》增添了幾分“高致”。

[ 打印 ]
閱讀 ()評論 (0)
評論
目前還沒有任何評論
登錄後才可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