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玫瑰

想要忘記的是愛,不能忘記的也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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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文具優惠券-李碧華

(2010-11-08 10:44:00) 下一個


      
     
         “本城最昂貴的文具店!”

  一天打開信箱,從一堆垃圾中見到這個宣傳卡。——我以為“最昂貴”的文具店,應在紐約第五街,或者東京銀座。怎會是香港銅鑼灣舊區一條橫街的二樓?像二樓書屋—租金比地鋪便宜很多,才可經營。

  銅鑼灣的繁華,已是金玉其外了。今年已有很多店鋪和大型百貨公司紛紛結業。目前,最後衝刺的名店正進行二折減價大清貨,以期促銷。關門大吉。

  這樣的一家文—具—店?還標榜“最昂貴”?一開口便下逐客令似地。一定是無聊的戲弄郵件。

  它上麵又附了優惠券。

  “憑券購物五折(隻限一種)”

  “最人氣貨品:膠水”

  什麽?最受歡迎的東西,是微不足道的膠水?開玩笑!

  “恭喜,閣下是本店一千人當中選出的一位幸運兒……”

  我沒放在心上。《讀者文摘》對所有收件人都說類似的話,勸你“ 勿失良機”。

  星期天,到時代廣場地庫買肝醬和黑色的稞麥健康包,路過這橫街。正過馬路,忽地一輛勞斯萊斯停在附近。司機打開車門,我見到本城一位富豪上了二樓。

  正納悶時,又見一位紅歌星,刻意穿得很低調,夾克牛仔褲,還戴了漁夫帽。

  舞台上的風情和魅力不知所蹤。她神情哀傷地,也閃身上了二樓。

  二樓,便是那家神秘文具店的所在,

  歲晚收爐,家家經營慘淡。它的顧客非富則貴?都是名人?我好奇地決定上去一看。若是黑店,我有揭秘題材。

  上樓梯當兒,本城一位喜劇影帝匆匆趕過我前頭。他看來滿懷心事。

  推開門。那個掛鈴叮鈴的響了。

  隻有一名穿著前衛黑衣黑褲,剪了IT人平頭裝的男子在推介貨品。他比所有人都倨傲,嘴臉木然,不可一世。

  店中已有好些貴客,一些是大人物,一些是專業人士,還有慣於穿著肚兜去Ball的名媛今天衣物覆蓋範圍是她們在“社交版”見報的十倍,幾乎比包裹木乃伊還要厚重。

  她說:

  “我要一把割刀。”

  店主(“氣派”應是店主而非店員吧)說:“要割哪個部份的?”

  “割手就可以了。”她強調:“他經常罵我身材假,整容效果差,不但打擊我自信,好令我不敢勾引其他男人,他還打我……”

  “這把吧。”他說:“例腕用,大量出血,怵目驚心。但十秒鍾自行愈合。”

  “我要不疼的,我付得起錢。”
  那位紅歌星上前:

  “上回訂的剪刀來貨沒有?”

  “已有。請等等。”

  “我買了削鉛筆器,把愛情放進去,隻削尖了,去不掉。”她抱怨。

  “那個打孔機呢?”

  “好一些。不過打得百孔千瘡,仍是痛苦。我想一了百了。——請給我剪刀。”

  “這柄剪刀很鋒利,情絲一斷,無法繼續。”

  “我想清楚了。”她說:“長痛不如短痛。”

  “對,”店主微笑:一不對頭,馬上剪斷,把損傷減至最小。”

  旁邊一位女強人模樣的顧客一瞧:

  “大決絕了。”

  她說:“好不容易才遇到一個合心水合眼緣的,他有千般不是,最好用橡皮擦擦掉——一部份。當然去掉壞記憶,保留好印象,欺哄一下自己,又過去了。”

  “橡皮擦殺傷力大,有時不想擦掉的不免誤中,不如買一瓶塗改液。”店主另有推介。

  “但要費時問等它乾呢。”

  “改錯帶吧。”他熱心地。

  “其實最易控製的是改錯筆。”

  “當然,——不過貴一點。”

  女強人道:“我還要兩樣文具:—(一)甜言蜜語複寫紙(二)狼心狗肺碎紙機。”

  “謝謝惠顧。若多買一個大型檔案夾,存放你的愛情紀錄,我可以給你九五折。”

 

  我四下瀏覽,看有甚麽適合白己:——文件架、活頁簿、Label貼紙、襟釘、賀卡、帶模機、小夾萬、大頭針、尼龍繩、筆座、書立、相架、三色原子筆、鑰匙扣、信封信紙、電腦清潔布、釘書機……

  富豪一手拈去那個釘書機。

  “我要把她跟我釘在一起。”他投訴:“你跟我說萬字夾、文件夾、扣針也可以,但隻能歡好一段短時間,她就跑了。”

  “你年紀已相當,用釘書機會出血,會痛。”

  “對做得我女兒的人,得付出代價吧。”

  “——不過你的女友前天來買了個拔釘器。”

  “啊!她偷看了地址——”

  “不,”店主說:“我們也寄宣傳卡給她。”

  “這是不道德的!你賺我的錢,又做她生意。吃曹操的飯,辦劉備的事……”

  “這不是你商場的策略嗎?”

  富豪語塞。

  “算了,別浪費時間。有比釘書機更好的嗎?”

  “這超級雙麵膠紙有奇效。”他答:“不過二人黏結後很難分開。”

  “但我要主動分合權!”他強調:“我再挑更方便的,錢不是問題!”

  他在架上仔細挑選。

  一位名女人來了:

  “給我一副耳塞,——那小子再難人耳的話,再‘ 喲完唱’ ,也聽不到。”

  “要不要多買一架小型吸塵機?”

  “好的,把那財色兼收猙獰得意的嘴臉也吸進垃圾袋中。”

  “夠了?”

  “不,”她笑:“我還要重新開始。你推介一些,最貴的。”

  “套裝:——調節距離的‘拉尺’ 、量度心胸寬窄的‘量角器’ 、在大家腳下劃一個圓的‘圓規’ 、計算準確的‘計算機’ ,還有‘問尺’ 、‘指南針’ 、‘地球儀’ 。有了一整套裝備,下回就不致遇人不淑。為了酬答,我們會附送一個‘放大鏡’。”

  “你們送上我家吧。”她滿意了:“每種兩三個款式,我再精選。讓我看看時間表:——後天,下午三點半?”

  “一定一定。不過外送多收百分之十。”店主吃定了她:“還有,改在六點半。”

  她沒有機會說不。——因為她需要!
 店主向那位巨星招呼:

  “先生,你訂的毛筆、墨硯和水彩到了,——藝術才華便是最有效的催情劑。”

  “唔?”他饒有深意地:權力、金錢、名氣和性能力才是,我比你清楚。還有,我的新女友很年輕,我多要半打螢光筆。”

  這個時候,我才觀得空子,問:“你們這兒最人氣的膠水——”

  他見是小顧客,有點不屑:“哦——對,這種。”

  “有甚麽用?”

  “黏結傷口呀。”他說:“你的心受到傷害,在裂縫塗一層,幹後形成保護膜……”

  還沒說完,看我一眼:“不行,你用膠水,一下子又傷了。我介紹你用這種超能膠。還有封箱膠布,肉色的,沒有人發覺。”

  “嚇?我的心有那麽傷嗎?”我不信:“要膠水就夠了,而且我也可以自力複元。”

  他見沒什麽賺頭,便答:“隨便你。愛情膠水一瓶三萬元。”

  “什麽?”

  “憑優惠券五折。隻限一種。”

  “什麽?”

  “你來胡混嗎?別礙我做生意。請便!”

         (摘自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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