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美良:新剩女時代

(2010-08-17 11:44:48) 下一個

  劉林是標準的剩女。芳齡二十八,千萬弄清楚,是二十八,不是二八佳人!未婚,無男友。
  因為要自己付房租,為了盡量節省生活費用,她在阪田找了一套房子。
  房子很老,想必是九十年代初的建築物,劉林一直想問房東,卻一直忘了問。
  出租屋樓道很髒,租戶都是附近工廠的工人,也就是所謂的社會底層人。環境相對來說比較糟。
  但劉林堅持著在這裏住了兩年,原因很簡單,就是她租住的一廳一室房型極佳。陽台很大,衛生間和廚房分開在陽台兩側,這種房型在深圳屬鳳毛麟角,是地地道道用來給人住的房子。可能是因為九十年代初,深圳的土地還沒到寸土寸金的地步,承建人也尚有一些人性,故設計了這樣好的戶型。這幾年在深圳的搬家血淚史,足以令劉林仇視開發商,不需要任何理由。罵起開發商來,不帶嘴軟,甚至忍不住打破自己的原則,滿嘴跑粗話。後來她發現,在深圳,恨開發商的,好像不止她一個人,這才算給自己找了個支點,漸漸地平複了對開發商的怨氣。
  公司六點下班,運氣好,七點半能到家,運氣不好,僻如碰上大塞車,又比如下暴雨,九點十點說不定。
  今天運氣適中,八點準時到家。第一件事開電視,調到翡翠台的《同事三分親》,剛剛趕上。晚餐是麵包牛奶再加兩個鹵蛋。有時煮麵條,但如果是八點才到家的話,就一定不會煮。
  等到電視放到一半,中間插廣告,便去燒洗澡水,用水壺燒。妹妹劉梅早就遊說她去買一個熱水器。她認為沒必要,反正一個人,能簡單便簡單,最重要是能省錢。
  對麵是一家小型的家住式的加工坊。這個時間,應該是中場休息。幾個男生站在陽台上,唱:“對麵的女孩看過來,看過來,看過來。---”
  劉林實在沒精力去理會,心裏好笑,她已經小三十了,還女孩呢!
  對麵的男生,都很小。前幾天有一男生扔了紙條在她陽台上,紙背寫著:打開看。她打開,裏麵歪歪扭扭地寫著一個人的名字,電話及QQ號,人名後麵加一括號,內寫十八歲。她當時想,如果自己十八歲,又或者那個扔紙條的男生二十八歲,或者會是一場浪漫。隻是,二十八歲的女人,不敢去惹十八歲的男生,而二十八歲的男生,也不會冒然往一個陌生的女人的陽台上扔紙條。
  這種就叫做錯誤的時間裏遇見錯誤的事,辛酸!
  看完《同事三分親》,洗完澡,恰好九點。開始看電影。電腦裏下載了一大堆阿爾帕西諾的影片。從最初的《教父》到最近的《十三兄弟》。
  最初認識阿爾帕西諾是在《聞香識女人》中,那時還不知道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帕西諾,隻是驚歎,一個男人,怎麽可以老也老得這麽帥!從網上查來他的資料,知道經典的《教父》也是由他出演,下載了來看,就此認識了年輕的帕西諾,也就此迷他迷得一發不可收拾。那種意大利男人的魅力,果真是無可抵擋。
  QQ照常掛著。偶爾會有一兩個老友跳兩下,扯兩句不鹹不淡的話。劉林統統回覆:看電影呢,別來煩我。
  看到精彩處,楊楊不停地發抖動窗口。隻好將電影暫停,氣得罵:幹嗎?
  楊楊:寂寞啊!寂寞啊!
  楊楊也沒有結婚,一度想搬過來與她同住。但劉林早已經一個人住習慣了,堅決不同意。氣得楊楊逮到老同學就投訴,罵她沒人情味。
  劉林:你天天都寂寞。趕快找個男人結婚去。
  楊楊:所以啊,明天結婚。
  劉林以為她開玩笑:總算可以擺脫了,省得你天天冤魂似的。
  楊楊:真的明天結婚。在德天大酒樓辦喜酒。就在你們公司對麵,你中午過來吃飯。不用封紅包。
  劉林吃驚:真的要結婚?
  楊楊:真的。恭喜我吧!總算嫁出去了。
  劉林一下子來了興趣:嗯,新郎的照片傳給我看。你們認識多久了?
  楊楊:一個月。就上次去爬梧桐山認識的,叫你去你不去。
  上次網上單身一族召集爬梧桐山活動,楊楊生拽硬拉,就是沒把劉林給拉過去。劉林不去的原因說起來有些可笑,她年前爬過一次,腰部以下整整一個星期似是不屬於自己,為此便發誓再也不去。
  傳了新郎的照片過來,看長相挺不錯,也還風度鞭鞭。可是認識才一個月就結婚,也太快了。即便深圳速度也不帶這樣的啊。
  劉林:認識才一個月,你了解他嗎?
  楊楊:大概還是了解。去了他家,他爸他媽都是大學教授,他做IT的。就是不了解也沒什麽,反正先把婚給結了,省得一大堆人跟在屁股後麵問“什麽時候結婚?找了對象沒?”,老娘都給煩死了。還有,我們這個年齡階段的女人,離婚的比未婚的容易找到工作。你知道為什麽嗎?因為這個年齡段是生育的高峰期,你如果是未婚,用人公司就會考慮到時招你進來,得給你三個月的帶薪假期,哺乳期內還不準炒你。多不劃算。我是用人公司也要細算這筆帳。
  說心裏沒想法是假的。單身的大齡女人,又少了一個。往後越發孤獨了。
  劉林起身去客廳找零食吃。這是她的習慣,心裏稍有不舒服,她便死命吃零食。奇怪的是,這麽個吃法,竟然也無法令她胖起來,體重始終停留在四十四點五公斤。
  十分鍾後,吃飽了喝足了,所有煩惱已然煙消雲散。回到電腦前,仍舊興致勃勃地看帕西諾。
  二十八歲的女人,生活單純到僅是公司與出租屋兩點一線,說出去不會有人相信。可事實就是如此。
  劉林這輩子最出格的一件事就是一人喝光一瓶啤酒,然後呼呼大睡到次日中午。
  她自己也無法明白自己怎麽就一點也不寂寞。但有一點她分得很清楚,她要的,是愛人,而不隻是男人。男人可以將就,但愛人不行。
  第二天中午去參加婚宴,還是封了五百的紅包。
  楊楊穿著潔白的婚紗,臉紅撲撲的,眼波流轉。
  新郎陳樹風真人比相片還帥,戴眼鏡,笑起來唇角有大大的酒窩。劉林喜歡也欣賞這類的男生,但不會愛上這樣的男人。這種男人,太純淨,像礦泉水。她愛的男人,是帕西諾那種,有著鷹的目光,冷酷的氣質,如是烈酒。她其實早已找到自己嫁不出去的原因,她愛的男人,在現實裏根本不存在。所以,她隻能單身,隻能等待。
  她一出現在門口,楊楊就看見她了,小心地拽著婚紗,碎步跑過來,道:“抱我,抱我。”
  劉林依言抱住她。
  楊楊回頭對一旁拿相機的人,看他的打扮,應是伴郎,道:“西若,快,給我們拍一個。”
  陸西若悶聲不響就給拍完了,不像別的人那樣說“笑一個”之類的話。
  楊楊看見閃光燈閃過,還愣了一下,問:“這就完了?”
  西若:“完了。”
  劉林反應快,道:“什麽完了?還長著呢。”
  西若聞言看了她一眼,之前他一直都未正眼瞧她,當然,劉林也不會在乎。
  伴娘是楊楊表妹水兒,她也意識到楊楊和西若的話不太吉利,趕緊接劉林言道:“對對,日子還長著呢。”
  不多久,婚宴開始。劉林找到新娘這邊的親朋,找座位坐下。知道楊楊這會兒也沒時間,吃完飯,跟水兒說了聲便先行離去了。
  快下班的時候,楊楊又打來電話,說中午實在沒時間招待她,讓晚上再去他們新房聚聚,沒多少人,就幾個好朋友。
  楊楊和陳樹風的新房在南山,劉林打算一下班就直接過去。
  沒過幾分鍾,楊楊卻又打電話來,給了她西若的電話,說西若還在德天大酒店,讓她下班搭他便車過去。
  劉林也沒想太多,下了班打電話給陸西若,才剛剛說了句:“你好!我是劉林,楊楊同學......”
  對方便冷冷地截住她:“我有事!”不容分說掛了電話。
  劉林握住電話,難堪得臉都漲紅了。她雖然脾氣倔強,但懂分寸,輕易不動怒。這次卻氣得不輕,但想了想,還是忍了。左右今後不會有來往。
  因為塞車,劉林八點半才趕到。
  陸西若早已到,在窗口打電話。劉林一眼看到他,心裏的火氣以及對他的鄙視不由加多了一成。
  楊楊跑過來,壓低聲音對她道:“忘了跟你講,西若脾氣很怪,我都挺怕他。他要是說了什麽,你別放心上。”
  劉林道:“氣氣就沒事了。有沒有吃的?給我吃的。”
  楊楊清楚她的習慣,趕緊抱了餅幹桶給她。
  劉林就坐在沙發裏一邊看電視一邊吃餅幹。等陸西若講完電話,也坐在沙發上抽煙時,她已經完全可以心平氣和地對待他了。但並不代表對他的成見就消失了。
  楊楊一共請了六個人,都是她和陳樹風最要好的朋友。除了她和陸西若之外,還有另兩個在深圳的同學萬平和劉菲菲,其他兩位是陳樹風的好友仇誌賢秦少霞夫婦。
  萬平和劉菲菲在龍崗上班,來得較晚,中午的婚宴也沒有參加,這會兒是特意趕過來慶祝的。
  劉菲菲一來就抓住劉林不放,一個勁地道:“我們班可就隻剩你沒婚了。你趕緊得!”
  萬平在一邊附和:“就是。別挑了,越挑眼越花。”
  劉林氣定神閑:“急什麽?我就沒打算結婚。”
  劉菲菲:“說夢話呢你?你不結婚看我不逼瘋你!我們學校有好幾個單身漢,這周末我就給你安排相親。”
  萬平依然附和:“我們那幾個同事真不錯。賺得倒是不多,可是職業穩定。我以前就說了想介紹給你,可菲菲沒讓,說你那麽大一個才女,配個小教書的,糟蹋了。”
  劉林警告劉菲菲:“菲菲,我警告你,你別亂來!你知道就算見了麵也肯定沒戲,好好的你幹嗎非得糟踏人家!”
  楊楊解圍道:“菲菲,算了,她自己的事,她心裏有數。開飯了!”
  陸西若一直在一邊吸煙,也不與任何人說話,陳樹風他們都清楚他的脾氣,也不去惹他。聽到劉林說不打算結婚時他往她這邊看了一眼。他看得出劉林對自己有成見。之前突兀地掛電話並非有意,他那時正好與客人商談合約。但他是從不為自己辯解的人,誤會便誤會,有成見便有成見。誤會他,對他有成見的人也不隻她一個。
  飯後,略坐了會劉林即起身告辭,她住阪田,從南山過去得近兩個小時。明天還得上班。劉菲菲和萬平次日請了假,所以留下來過夜。
  陸西若正好也要離去,陳樹風見狀即請他送劉林。
  劉林急忙推辭。陳樹風和楊楊知她心結,不好強求。
  於是在陸西若的印象中,劉林便成了處事不大方,小心眼,極為低俗的女人。這是她們這個階層的女人的共通點。
  陸西若從車庫開了車出來,經過公車站台時,看見劉林還在那邊等車。他看了一下手表,已經十一點鍾,公共汽車基本都已下班。終究不忍心,在下一個路口掉頭回來,但是劉林卻已經走了。
  肖莉其人
  周六仍去超市旁邊擺地攤賣衣服。因為下了點小雨,生意不是很好。
  劉林看了下時間,已經六點半,八點鍾還有一份家教工作,在梅林一村。反正呆著也沒生意,便打算收攤回去。
  肖莉卻來找她,剛下車,離她還遠著,就已經熱情地叫道:“劉林姐,劉林姐。”
  肖莉是劉林初戀情人肖強的妹妹,去年畢業來深圳找工作,劉林出錢出力,結果卻並不十分討好。肖莉花錢就像是一無底洞,她自己的月薪往往在發薪後不出一星期就會分文不剩,接下來的日子怎麽辦?找她借唄。劉林這人什麽都好說話,唯獨於金錢上是十二分地計較,自去年借了一筆三千元的債給肖莉卻再也沒有收回後,之後肖莉再找她借錢,無論說得怎樣天花亂墜,她都不會鬆口。背著她肖莉直接就叫她鐵公雞。劉林當然也知道,她不在乎而已,按楊楊的說法,她的吝嗇在朋友圈中是出了名的,大家不當麵叫她鐵公雞,不過是給她麵子罷了。
  一般來說,肖莉無事不會找她。
  果然,肖莉一開口就是:“劉林姐,可不可以借我兩千塊錢?”
  “做什麽?”
  “我報了個日語班。要繳四千八,還差兩千。我哥答應明天給我匯過來,他一匯過來我就給你。”
  “他匯到你卡上,還是匯到我卡上?”
  肖莉有些不自在:“他說匯我卡上。”
  “那你等收到他錢了再去繳。”
  這一招肖莉不知用過幾千遍了,就想通吃。先把劉林這份要到手,等肖強的那份匯過來,又扣自己手上不還。劉林吃過一次虧,才不肯再去上她的當。
  而且肖莉說的報日語班也很值得懷疑,上次也說報英語班,結果拿了肖強匯過來的錢買了套雅詩蘭黛的化妝品。
  “劉林姐,我真的急著用,今晚就得繳。拜托拜托了。”
  劉林不理她,直接打電話給肖強,講明情況,確認肖強會把錢匯到自己卡上了,方才對肖莉道:“你幫我看著衣服,我去取給你。”
  肖莉計謀未能得逞,有些沮喪,等劉林走遠了,狠狠地踢了一腳裝著衣服的包。她其實是在曼哈頓看中了一套衣服,還有一個手提包,總價三千多,肖強認為他這個月已經寄了三千給她,就隻剩下兩千的額度,不肯再多給一分。她就想找劉林蒙一把,結果薑還是老的辣,劉林身上要長毛,簡直就是一猴子。
  劉林排著隊取錢的時候,城管的來了。
  擺地攤的小商販,有反應快的,早把物品裹起拔腿跑了。
  肖莉還猶在沮喪地盤算著兩千塊是先買衣服,還是先買手提包。兩個城管走到她麵前,猛地就把衣架抬起,招呼也不打一聲直接走人。
  肖莉還沒有反應過來,愣愣地看著衣服被抬到大卡車上去。
  劉林取了錢回來,看到之前商販擁擠的街道現在人丁稀落,心裏便知城管來過。又見肖莉還在愣著,衣服沒有了,忙問:“肖莉,衣服呢?”
  肖莉指著不遠處的卡車:“在那輛車上。”
  劉林也隻好自認倒黴,算了一下損失,近一百塊錢,就當今天白擺攤了。數著錢給肖莉的時候,猛然想起自己裝零錢的包還掛在衣架上,錢倒是不多,可裏麵裝著家裏的鑰匙。把錢往肖莉手中一塞,撒腿就去追卡車,那車正啟動,她抓著車後門,一下就被車給拖倒在地。
  旁邊的人驚得亂七八糟地呼叫:“碾到人了,碾到人了,停車,停車!”
  一交警騎車追上卡車,令其停住,然後過來扶起劉林。
  劉林腿給摔破了,痛得眼淚直流。
  那些城管也下了車,一時不知所措。
  劉林沒好氣,大叫道:“把包還我。”
  一城管小心翼翼地問:“什麽包?”
  劉林揩一下眼淚,道:“掛在衣架上的那個包。”一邊自己要往車上爬,交警給拉住,令一城管上去給她找。
  包拿到手,劉林也不糾纏,自己一拐一拐地跑去超市旁邊的診所包紮傷口。交警一直跟住她。劉林也沒心情理會,倒是肖莉,對帥氣的交警顯得特別殷情,不幾分鍾就要到了交警的電話。交警姓金,叫金穀。
  處理完傷口,已經七點半,劉林急著去上課,就對全程照顧自己的金穀道:“我今天還有事,下次再請你吃飯謝你。你把手機給我。”
  金穀給她手機,她撥了自己的號,存進去,道:“到時我打電話給你。”
  金穀問:“你腿沒事了吧?”簡直就是一句廢話。
  劉林也的確是當作一句廢話,沒有作答,隻是看了他一眼,急匆匆地去趕車。
  肖莉趁機道:“我請你吃飯,就當代我姐謝你。”
  金穀拒絕了,他還在執勤。
  肖莉不依不饒,硬是約了第二天一起吃中飯。
  劉林約金穀吃飯,已是在五個星期之後。這之前,她一直在長沙出差。回到深圳看了記事薄,才記起自己還欠了金穀一頓飯。
  接到她的電話,金穀自然是驚訝。這一個多月,肖莉頻繁地與他聯係,約他吃飯,逛街,看電影,關係已是比較地深了。在一起的時候,難免地會問起劉林這個人物來。實際上,那天劉林留給他的印象,的確非淺。怎麽說呢,他覺得她挺真,痛了就哭,生氣了就大叫,一點也不掩飾自己的情緒。他喜歡真性情的人,認為這種人沒什麽心機,相交時不需要設防。但肖莉的嘴中,劉林是另一副形象,既小氣又自私,還霸道。所以,一開始他本來還蠻期待劉林致電給自己,聽肖莉這樣描述她,漸漸也就淡然了。
  約定在華強北的毛家飯店,吃中餐。
  劉林先到,等了十分鍾。
  其實兩人都忘記對方長什麽樣了。金穀在大廳裏轉了一圈,看到整個大廳隻有一名單身女子,坐在靠窗的位置,還是不敢確定,接通她手機後才坐過來。
  “我還有一朋友要過來,你不介意一起吧?”客套了幾句後,他問。
  “沒關係。”劉林把菜單給他,“點菜吧。”
  “你點。今天我請客。”
  “我可不想再欠你一頓。”
  劉林有幾分不耐,對她來說,請人吃飯是一種任務,請完了,任務也就完成了,因而不想總拖著欠著。
  金穀不再多說,點了兩個時蔬,一個農家小炒肉。經過肖莉的宣導,劉林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已然就是一隻鐵公雞。怕菜點貴了,劉林掛下臉來,整個場麵甭說要多尷尬就有多尷尬,他可不冒這險。
  劉林讓服務員報了菜單後,又加點了四份葷菜以及兩份點心。
  金穀詫然,這不像是肖莉嘴中的鐵公雞啊?
  因為不熟,也沒什麽好聊的,眼巴巴地等著上菜。
  劉林是從不主動說話的人,她其實是懶於說話。
  金穀呢,平時話多,不論熟人還是陌生人,都挺多話。劉林還是第一個讓他徹底啞口的人。他自己也弄不明白,為什麽隻要她往麵前一坐,自己心裏控製不住地就有幾分慌亂。
  大約過了五分鍾,陸西若找了過來。
  金穀給他們介紹,才說了句:“這是我表哥……”
  劉林接言道:“我們見過。”
  金穀道:“原來你們早認識啊。這就好,這就好。”又啞口。
  一頓飯,三人吃得默默無言。
  金穀沒什麽味口。劉林卻反之。
  陸西若不斷地接電話,不斷地起身,避到一邊去講話。
  劉林吃飯很快,吃完便從錢包裏掏出三百塊錢,推到他跟前,道:“我不講話,你覺得很不自在對不對?我是做業務的,平時跟客戶講太多,很厭煩。所以不上班的時候,我就特別不想講。你得原諒一下。我先走,這錢你拿著等會兒結帳。”然後起身離去。
  陸西若接完電話回來,恰好劉林出去。他問金穀:“她要走?”
  金穀道:“是。”
  陸西若回頭就去追劉林,道:“我跟你講幾句話。”
  兩人走去外麵,站住。
  陸西若道:“我知道你和楊楊是同學,那麽你與她的年紀應該也差不多,而金穀才二十四歲,你至少比他大了四歲,很奇怪你怎麽會沒有一點自知知明?第二,金穀的確很善良,但我絕非善良之輩,這一點你最好弄清楚。如果你夠聰明,就不要再纏住他。”
  劉林一頭霧水,很是憎惡他的盛氣淩人,加上之前就對他沒有好印象,也不問他個明白,隻道:“我的事,與你有什麽關係?你憑什麽對我指手劃腳?真是見鬼了!”講完,不再理會他,走去公交站台,恰好趕上了她要乘坐的那路公車。
  陸西若皺了一下眉。這段時間,他聽聞有一女生追金穀追得極為熱烈,早就想著要抽時間了解一下對方的底細。上午給金穀打電話約他中午一起吃飯,恰好金穀就跟他講說已經與一女性的朋友有約,又是自己所不認識,理所當然就以為是那個追求金穀的女生,所以才要過來看個究竟。誰知卻是劉林,憑藉之前對劉林的印象,他認定她對金穀心懷不軌,因之出言不遜。
  金穀透過玻璃看到劉林怒氣衝衝離去,趕忙出來查探原由。
  陸西若隻道沒事,不再多說什麽,拍了拍他肩膀。
  “她看起來好像很生氣。”金穀道。
  “隻是給了她幾句忠告。”陸西若道,清冷地笑了一下。
  金穀則有些擔心地看住他。他不清楚表哥和劉林之間倒底有什麽糾葛,但他清楚表哥這樣的笑意味著什麽。那意味著他不會輕易放過她。
  緊接下來的周一,劉林失業了。
  一大早她剛進公司,還來不及把從長沙帶回來的禮物分發給同事,即被老總叫進辦公室,問她是不是得罪了什麽人,一家大客戶向公司施壓,表明如果公司繼續留用她,便將終止與他們公司的合作。權稀輕重,公司當仁不讓地選擇放棄她。
  公司還算仁義,劉林怎麽說也為公司服務了這麽多年,沒功勞有苦勞,所以除了按勞動法規定賠償給她五個月的薪水之外,另外再補償了她兩萬塊。
  老總對她一向深為器重,劉林相信這不是公司為了炒她而編出來的借口。她自己的性情她清楚,不經意間得罪客戶,是很有可能的事。
  既然已成事實,她也不願去追究自己倒底是怎麽得罪了那家客戶。反正是打工時代,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
  對於失業,劉林早就有一定的心理準備。以她的資曆,要再找一份工作不是難事。而且她也早就在計劃自己做一點什麽事情,比如開間小蛋糕店什麽的,不然也不會那樣辛苦,同時兼著幾份工作,還去擺地攤。
  她盤算了一下存款,加上公司的賠償,大概有十五萬左右。除去買房的錢,開店子可能不夠。這樣的話,就還是得再去找工作,再上兩年班。
  房子是一定要買的。她們姐妹三個,姐姐劉雲和妹妹劉蕾,都已經成家,在深圳買了房。母親現在一個人留在老家。劉雲和劉蕾也有意思要將母親接過來一起住,但劉林沒讓,她怕母親的到來會引起她們兩個人的家庭矛盾。這種現象現在普遍存在。對於從農村走出來的女子,能夠擁有一個和諧的家庭,在深圳成家立業,實屬不易。劉林絕對不允許任何破壞她們兩個人的家庭幸福的狀況發生。她一定要買房的原因也正是因為於此。要把母親接到身邊來,就隻有自己買套房子。
  下午反正沒事,回去繼續去超市門口擺攤。生意竟然還不錯,都掙著了她上一天班的錢了。
  其間楊楊打電話來問她怎麽沒上MSN,有一份英文資料要找她翻譯,了解到她失業的情況後,馬上說打電話幫她問問朋友看有沒有工作機會。一個小時後電話又撥過來,說陸西若的公司在招業務,已經讓陳樹風與其打好招呼,讓她次日自己去麵談,其實就是去談一下薪資待遇。
  劉林當然還記得陸西若,她又不是找不到工作,才不願去受那份罪,一口拒絕了。
  楊楊氣得直罵。陸西若的公司出了名的待遇好,再說了,陸西若也不是隨便給人麵子的人,因為陳樹風與他青梅竹馬,這才答應給她一次機會。她倒好,直接就給拒絕了,還不留餘地。
  劉林任她罵,隻當她唱歌。反正隔三差五的,她總得找機會將自己臭罵一頓,早都已經習慣了。
  隻是要她去給那個冷麵閻王打工,沒門!她寧願天天頂著烈日來這裏擺攤,少吃一頓飯都成。
  陸西若次日在公司等了劉林一天,他並不知自己所等的那個人就是劉林,陳樹風隻說是他一朋友。
  一直到下班,也未見陳樹風的朋友過來。
  他把電話給何玉敏,道:“我明天回美國。你打電話給這個人,跟她談談,然後讓她過來上班。她是樹風朋友。”
  何玉敏應道:“好。”仔細地把電話夾進待處理文件中,寫上備注:樹風的朋友,條件一切從優。
  她了解陸西若的為人,他不是很好講話的人,但樹風例外。樹風和他是三十幾年的朋友,所以任何事,隻要樹風開口,他總是會給足情麵。
  看著她做完這一切,陸西若道:“吃完飯我送你回家。”
  “我自己回去就行了,你早點回家休息。”她體貼地道。
  陸西若親了她一下。
  對此,玉敏已經很滿足。
  她是典型的現代灰姑娘,大學畢業後,帶著一紙文憑,一張漂亮的臉蛋,就那樣質樸地闖進西若的視線,在他身邊做了兩年的行政。她是務實的人,從來不憑空幻想一些不切實際的東西。她知道自己與陸西若之間的距離太遠,所以從來就不奢望,隻是本份地做著自己的工作,拿著屬於自己的薪水。
  直到兩年前的某一天,下班後陸西若將她留下,開門見山地道:“玉敏,做我女朋友吧。給你一星期的時間考慮。”
  算是求愛吧,沒有鮮花,沒有燭光晚餐,隻有一副公事公辦的神情。可是她答應了,她覺得這是上天給予自己最大的恩惠。而她又總是懂得知足與感恩的人。
  第二天劉林接到何玉敏要求麵試的電話,對方隻說是豐林公司,她當然不知豐林公司便是陸西若的公司,還以為是對方看了自己發布在網上的求職信。過去一談,條件還相當不錯,當即便定下了上班時間。
  晚上楊楊過來看她,怕她失業心裏苦悶,特意過來陪她。她告之自己已找妥工作,進了豐林貿易公司,下周一便要上班。
  “豐林貿易公司?”楊楊確問。
  “嗯,豐富的豐,森林的林。”
  楊楊遲疑了一下,問:“你什麽時候去談的?”
  “今天。看起來我今年運氣還不錯。”劉林瞎開心。
  “那你見過他們老板沒有?”
  “沒有。說是出差了。”
  原來如此。看來她並不知陸西若便是豐林公司的老板。不管它,陸西若要在美國呆上一個多月,等他回來,劉林說不定已經適應那邊的上班環境,不至於那樣抗拒了。楊楊決定不告訴她真相,笑逐顏開道:“今晚你請客。當是慶祝。”
  女人和男人成為情人,需要緣份。女人和女人成為朋友,也需要緣份。
  比如劉林和何玉敏,兩人出身相同,都來自農村,在大城市拚博,犧牲了青春後,都有一點小小的成就,何玉敏得到了一個好的男友,而劉林所得是十五萬存款。類似的背景,這使兩人更容易溝通,也更容易成為朋友。最重要的,是兩人都有著骨子裏的善良。
  為什麽和肖莉相處一年都無法成為朋友,而與何玉敏相處不到一月,就可以無話不談?這就是緣份。
  有的時候,見一個人,第一眼就可以辨出此人是否可以成為朋友,這其間不攙和任何理性的因子。直到真正成為朋友後,再用理性去分析,會發現彼此的喜好習性竟是如此合拍。
  劉林和何玉敏也是如此。熟悉後,漸漸發現兩人的生活習慣,愛好都差不多。生活都很單純,沒有過多的社交活動,主要的活動場所就是公司和住處。不泛交,朋友不多。喜歡看電影。喜歡阿爾帕西諾和羅伯特德尼羅,不過,劉林較多喜歡阿爾帕西諾,玉敏相較之下喜歡羅伯特德尼羅多一點,她覺得帕西諾太過於野性,而羅伯特德尼羅則很紳士。
  周末生活,兩人便大不盡同。劉林做兼職,擺地攤,忙碌而有序。何玉敏做美容,健身,學插花,學古箏,聽音樂會,一樣忙碌而有序。隻是何玉敏的生活,更似白領的生活,優質而富有情調。這取決於兩人的目標不一樣,劉林的目標是賺取足夠多的錢,要買房,要贍養母親,要開店,還要去環遊,就算不能環遊世界,即便環遊一下中國也好;何玉敏的目標很簡單,做合格的陸太太就可以了。
  和玉敏關係如此之好,進公司又近一個月,劉林卻還沒有發現老板就是陸西若。也難怪,公司員工隻稱其陸總,而玉敏隻叫他英文名kevin。
  其實如果劉林夠細心,就會發現公司文件上陸西若都是以中文名簽署的。而她在生活中實際上也算是一個很細心的人,而偏偏就在這件事上粗心了。也可能是因為她沒有想要去探究老板究竟是何許人,隻道等他出差回來自然便知。
  大概這也是一種緣份,命運注定,他們兩個人今生不能隻是那樣簡簡單單地交肩而過。如果劉林有先知,在相交了玉敏後,她寧願與陸西若就這樣簡單地交肩而過。
  身無分文
  自存款達到十萬之後,劉林就一直在托姐夫大劉幫忙找二手房。大劉在一家房地產公司上班,熟門熟路,劉林托他買房,放心,也省事。
  大劉一直看了三四個月的房,左挑右選,終於相中了麗容小區的一套小戶型,就在阪田,離劉林目前住的地方很近。
  談妥後就是辦過戶手續,首付比劉林預計的多出了三萬多。她目前手中隻剩下十二萬,前幾天才剛剛借了三萬給患有子宮瘤的表姐住院做手術,所以還差了兩萬。玉敏知道之後,二話沒說借了兩萬給她。
  向銀行貸了二十萬,月供兩千多。
  真正房子買到手了,劉林方才體味到那份壓力。正如已淪為房奴的網友所說,不敢生病,不敢失業,不敢娛樂,不敢大吃大喝,一切都得小心翼翼。
  所以拿到房產證時,劉林並沒有預想中的高興。
  和姐夫分手後,一個人從新居走路回出租屋,一路盤算著存款,月供以及薪水的調配問題。實際上她現在已是無分文存款。薪水六千,加上兼職,周末擺地攤所得,大概八千塊左右。八千塊,除去月供及管理費用二千五,生活費用一千,每個月為母親定存的養老基金一千,大概能夠剩下三千左右,這種生活得持續二十年。以後的二十年內,她不能生病,不能失業,當然這是不可能的事情。她又不是公務員,怎麽可能在一家公司呆二十年之久?以她現在的年齡,能在現在這間公司呆上個五年就不錯了,一想到此處,又勾起另一件事,她在目前這間公司還未過實用期呢。
  越想就覺得壓力越大。順腳又拐去超市那邊,零食也不敢去買了。現在零食的價錢,隻有更貴,沒有最貴。
  就在超市門前的休息椅上幹坐著。一擺攤賣小飾品的攤友看到她,問:“今天怎麽不開攤啊?”
  “不開了。”她回,見攤友表現出要與她聊天的願望,實在沒心情,趕緊起身,應付了兩句,轉進超市去。
  在門口卻被一人撞了下肩,整個人一下子被甩在玻璃門上,腦袋撞到了,半天木木的,反應不過來。
  撞她的人是金穀,見她無反應,有些著慌,同時也認出她來,叫道:“劉林,劉林,”一邊笨笨地伸了一個手掌往她眼前晃動。
  劉林舒了口氣,氣道:“你屬螃蟹啊?”
  金穀怕她沒認出自己來,道:“是我啊,金穀。”
  劉林白他一眼:“我知道是你。”摸著腦袋,後腦勺還是有一點木。
  金穀:“我著急,沒看到你。要不,我請你吃飯……”
  劉林眼睛一亮,笑開:“你自己說的,我沒逼你。不過我不要吃飯,你給我買零食就好了。”
  金穀一呆:“買零食?”
  劉林拉轉他往超市去。
  劉林選了五十塊錢的零食,都是挑便宜的。大吃特吃了一通後,心情好了許多,雙手一拍,道:“好了。沒事了。”
  金穀望住她直發呆,聽她這麽一說,問道:“你心情不好?”
  “是呀。不過現在好了。”劉林把沒吃完的零食收拾好,提起袋子,“謝謝了。”
  金穀跟住她:“你為什麽心情不好?”
  “買房子了。”
  金穀又是一呆:“買房子了,還能不開心?”
  劉林這才想起來陸西若是他表哥,陸西若既然擁有自己的公司,那身為表弟的他,應該也不會窮到哪裏去,便道:“你是有錢人,不會明白這些煩惱的。我現在是身無分文,就叫這房子給掏空了,零食也是再吃不起了。”
  “那下次我再給你買。”金穀發現自己又傻了一次,這話說的,哄小女孩呢?
  劉林笑著謝了他,道:“這次是因為你欠我。下次再讓你買,就是我欠你了。不行!”站住腳,道,“我到了。”
  “啊?”
  “我到家了。”
  金穀反應過來,尷尬:“不好意思。那我走了。”
  劉林叫住他:“上去坐一會吧。”
  金穀一時琢磨不透她的用意。
  劉林道:“別想太多,你要願意就跟我上去坐會兒。不願意你就先走。”
  因為好奇,金穀還是跟住她上了樓。注意到出租屋環境雖然較糟,她的住處卻收拾得相當幹淨,雖然簡陋,但布置得卻很溫馨,其中一張小矮桌上滿是蠟筆小新各種造型的公仔。金穀一下子有了話題,一個造型一個造型拿起來仔細地看,評價,臨走還硬是索要了一隻筆筒,也是蠟筆小新的造型。劉林見他承諾把蠟筆小新的碟片一整套都借給自己看,這才肯鬆口送給他。
  陸西若從美國回來,玉敏呈送了劉林的人事資料給他簽核,上麵貼有劉林的照片。
  陸西若詫異,問玉敏:“這人是你招進來的?”
  玉敏解釋道:“她就是樹風的那個朋友。”
  陸西若拿劉林的人事資料拍一下自己的額頭,劉林當然也是陳樹風的朋友。真是諷刺,他透過關係迫其離開原來的公司,原是想給她一點教訓,結果卻自己打自己嘴巴,反而將她聘到自己公司,而且是高薪。
  “你叫她進來。”他道。他當然不打算留用她。
  “她請假了。”劉林請了假回老家接母親。
  “那……你先出去。”
  玉敏看住他。
  陸西若心生內疚,緩和了神情道:“我有點累,你幫我衝杯咖啡。”
  玉敏默默退出,她看得出他的煩惱,雖然他隱藏很深。
  陸西若卻又追到門口叫住她道:“不用咖啡了。晚上一起吃飯。”
  晚上飯局把金穀也叫上了。這是不變的規矩。玉敏不介意,也不怨。她心裏清楚,其實他們之間多一個金穀,反而才會更像情侶一些。和陸西若單獨相處時,更多的是談公司的事。除此之外,他們好像找不到別的話題。劉林幫她分析過個中原因,她認為是玉敏對陸西若太過於敬畏,所以才會導至如此的局麵。當然,那時劉林隻知是kevin,如果令她得知是陸西若,她絕對會把原因全部推在陸西若身上,就會認定壓根就是因為他敖慢無禮。
  中途金穀接到肖莉的電話,非纏住問他在哪裏。金穀無奈,隻得告訴了她地址,並且表明是在與表哥及未來大嫂聚餐,屬家宴,總以為她該明白。
  掛完電話卻是二十分鍾不到,肖莉風風火火地叫了輛出租車過來,自來熟,一口一個表哥,一口一個表嫂。
  陸西若一直寒著臉。
  金穀特別鬱悶。其實也怪他自己。肖莉一直當他是自己男朋友。他清楚,也知道自己該與她講明白。可是肖莉年輕漂亮,嘴巴利落,很招人喜歡,平時帶了她與朋友聚會,總是很能替他掙麵子,所以他就又想其實有這樣一位女朋友也不錯,就一直猶豫著未決。
  飯畢,送了玉敏回家後,陸西若終於發作,道:“你怎麽回事?都找些什麽亂七八糟的女人!”
  金穀自知理虧,不敢作聲。
  過了一陣才道:“她就是大大咧咧了點,其他方麵其實都不錯。”
  陸西若喝水,平複自己的情緒。
  “你打算與她交往?”
  “還在考慮。”馬上又補充,“我會考慮好再做決定。”
  “那個劉林,我就當你與她斷了。以後絕對不要去碰那種女人。在社會上混了那麽些年,早成精了,你不是她們對手。”
  金穀莫名其妙:“這事跟劉林有什麽關係?”想了想,明白過來,“你以為我跟她在一起?”
  “前一陣子,聽說她很瘋狂地追你。”
  金穀:“她追我?你聽誰說的?我跟她八杆子打不著。”
  陸西若疑惑。
  金穀解釋道:“我和她總共才見三次麵,壓根就不熟。這謠言也太離譜了吧。”
  “前一段時間那個經常與你一起出入的女人是誰?”
  “誰?你是說肖莉吧?我和她,來往得是頻繁了點,這我承認。”
  原來是一場烏龍。對於劉林,陸西若隱隱地愧疚。那麽,恰好她進了自己的公司,這也算是對她補過吧。幸好她請假了,自己還沒來得及炒她。
  結束假期,劉林返還公司上班。玉敏帶她去陸西若辦公室。劉林有時候腦子反應還是特別快,一見到他,心裏便已明白是怎麽回事。同時腦子裏已開始鬥爭,是辭職?還是留下?
  陸西若對玉敏道:“你先出去吧。我要和她單獨談談。”
  玉敏出去。
  陸西若向她伸出手道:“歡迎你加入我們公司。”
  劉林與他握手,腦子裏還在飛轉著“月供,月供”兩字。這房子可真是一條繩索哪!不過不管怎樣講,畢竟母親在身邊了。
  陸西若示意她坐下,自己坐去辦公桌後,開口道:“我了解過你這個月的業績,總的來說,基本上達到了公司的要求。所以,我會先與你簽兩年合約。薪資待遇方麵,如果你有什麽異議,盡可以提出來。怎麽樣,有沒有問題?”
  “嗯,”劉林緩緩抬頭,目光散漫無焦點,腦子裏一直盤旋著“月供,月供”。誠然,她現在如果重新去找工作,並不是難事,或許很快就能找到,但也有可能需要很相當長一段時間,可是房供與生活卻是迫在眉睫的事情。她手頭上現在是一分存款也沒有。沒有存款,什麽也便沒有,沒有安全感,沒有自信,整個人會陷入一片恐慌之中,如同剛畢業出來時那種狀態,意誌薄弱一點的,就此被逼上絕路。她當然不會走上絕路,但是她已經沒有膽氣再去嚐試那種狀態的生活。
  在這一刻,劉林被生活壓低了頭,她沒有勇氣選擇辭職。她重重地歎聲氣,目光一點一點收回,笑一下,有無奈,無助,更多的是自嘲。
  陸西若被她的笑擊到了某根軟肋,他怔怔地望住她,竟然想要給她肩膀讓她依靠,簡直是走火入魔了!
  有人說,柔弱的女子容易讓人心痛,而把脆弱隱藏在堅強下的女子,更容易讓人心碎。劉林屬於後者。雖然此時,陸西若並不能夠做出這樣的判定,可是他的確因她而心動了。
  “謝謝。”她說,“如果沒事,我先出去了。”
  “劉林。”陸西若叫住她。
  她站住,回身,看住她。
  他給她合約:“你先看,有不滿意的地方提出來,我會讓玉敏修繕。”
  劉林接過合約,也僅僅是一聲謝謝,沒有再多的話。她用了數年時間學會不隱忍,可是生活卻又將她逼了回去。為了月供,為了一日三餐,她又得開始收斂自己,或者說委屈自己。這不是她要的,可她卻不得不存在其中。
  公司開發的客戶越來越多,陸西若考慮到新的客戶需要一個穩定期,所以暫時不打算增加人手。
  作為得力的跟單業務,劉林的工作也便日趨繁重,幾乎所有新開發出來的客戶都要丟給她來維護。這是公司對她的認可,陸西若甚至主動給她加薪以示酬勞與激勵。對於劉林自己來說,她倒沒有計較那麽多,總之是自己的工作,便要全力以赴去完成,這是她的職場原則。
  因而有一段時間,劉林基本上都要忙到九點之後才能夠下班。好在到家了有母親的愛心餐及愛心湯。所以工作雖然累,氣色反而比之前好了許多。
  陸西若也是典型的工作狂。他一天的時間,留給玉敏的極少,隻是偶爾與她吃個晚飯,送她回家後仍要返回公司。
  玉敏對此也不是全無怨言,她想結婚,問題不是陸西若不想結婚,而是他抽不出時間。
  她越來越清醒地認識到,自己不過是陸西若婚姻中的一個需求,不是愛的需求,是婚姻!他選擇她,僅僅是因為她符合他選擇伴侶的條件,美麗,身家清白,柔順,善良。如此而已。
  玉敏不笨,她隻是不舍得放手。她的確愛陸西若,但同時也無法否認,這其間摻有利益的權衡。現在這個時代,灰姑娘多如牛毛,但能夠飛身上樹成為鳳凰的麻雀少得可憐,她是有希望變成鳳凰的那隻麻雀,這個誘惑令她無法幹脆地舍下。
  劉林理解她的矛盾,沒什麽好說,畢竟置身事中的不是自己,人不一樣,所看重的東西就不一樣,選擇也便不一樣。她也明白玉敏與她講這些並不是想要從她這裏得到什麽建議,而隻是想向她傾訴罷了。
  這天仍是加班到九點多,因為下暴雨,陸西若意欲送劉林回家。他清楚劉林很抗拒自己,未免有幾分躊躇。
  劉林已將手中的訂單全部輸錄完,開始收拾,準備下班。
  陸西若終走出辦公室,道:“我送你。”
  劉林抬眼看他一下,道:“不用,謝謝。”一直以來,她就是以這一副姿態與他共事,疏遠而淡然。於公,他是她老板,但她有自己直屬的主管。於私,她是玉敏的朋友,是樹風的朋友,但不是他的朋友。於公於私,他們都用不著交集,陸西若無話可說。
  他還是跟住她一起下樓,到樓下大廳,他道:“我去取車,你在這等我。”
  劉林叫住他道:“有這時間,不如多陪陪玉敏。”
  他看住她,有幾分氣惱。她未免也扯得太遠了。
  劉林笑一下道:“這種時候,更適合關心女朋友,而不是你的員工。”
  他轉回身,道:“好,我知道你很抗拒我,告訴我原因。”
  “與老板之間保持一定的距離,這是我的職場原則。”
  “NO,NO。我知道你和前一間公司的老板關係很好。”
  劉林疑心,她與上一間公司的老板關係的確不錯。她問:“你怎麽知道?”
  因為辦公大樓十點鍾鎖門,值勤保安此時提醒他們離上鎖時間還隻有五分鍾。陸西若便一邊移步去地下車庫,一邊道:“在這裏等我。”
  劉林懷疑他與自己被公司炒魷魚的事情有關係。並非憑空猜測,之前老總所說的壓迫公司炒自己的那間公司,實際上與陸西若的公司有密切的生意來往。她決定等他,要向他問個明白。這就是她死腦筋的地方,北京話叫做軸。即便問出來與他有關係又能怎樣?辭職?能辭的話在一開始便不至於向生活低頭了。
  等上了車,劉林確證此事,陸西若直認不諱。
  劉林其實已經在心裏有這個認定,可是聽他親嘴承認,更聽他說出整自己的理由,一時氣極,抓住他手臂狠狠一口咬在腕子上。
  待她鬆了嘴,喘氣之際,陸西若檢視自己的傷口,腕子上一圈深深的牙印,宛如一隻手表,忍不住就宛然失笑,道:“算打和了。以後不可以再抗拒我。我可不想與自己得力的員工之間有著很深的隔亥。”把手伸過來,“如果你認為OK,我們握一下手。”
  劉林之所以對他有成見,主要是因為他之前表現得過於傲慢無禮,後來工作中與他接觸多了後,發現他其實也是挺真誠的一個人,至少對員工是如此,比如他脾氣暴躁,容易對員工發火,但是事後如果他發現是自己錯,一定會真誠地道歉。
  現在見他如此,她也便不再抗拒,伸了手與他相握。至此兩人算是握手言和。
  相親衝擊波
  其實對於劉林來講,一直的問題,是找不到愛人,而不是找不著男人,隨著年齡越來越向三十靠擾,她也漸漸地不再奢望,也終肯去承認,愛情,的確存在,但它隻屬於年青的歲月。漸漸地,她獨身的念頭也就越來越強烈。
  母親的願望卻很小,也很實在,她隻是希望劉林找一個好男人,腳踏實地,平平靜靜地過日子。她的觀念是皇帝的女兒也要嫁人,身為女兒家卻不嫁人,這輩子不是白活了嗎?
  為此,母女倆飯桌上的話題始終就是這一個。母親堅忍不拔地叨嘮叨嘮再叨嘮,劉林由煩不勝煩,逐漸地就麻木不仁了,由得母親去唱獨角戲。
  令她想不到的是,母親不僅僅是嘴裏說說,她還真跑去蓮花山給她找姻緣,一天揣了一個人的資料回來給她,說是已經與對方父母約好,星期天見麵。
  聽母親的意思,她好像與那一對父母已成了朋友,這樣說來,見或不見,就不能那麽幹脆地決斷了,總得照顧一下母親的麵子問題。再說,母親在深圳幾乎沒有朋友,如果因為這件事而令她失去這一雙朋友,那當然不值。
  權衡了輕重後,劉林應承了周日的相親。依她的想法,隻當是請母親的朋友吃頓飯。
  然而周五那天,卻接到相親對象的電話,表示想取消周日的見麵,說自己要出差,周末不在深圳。劉林求之不得,問題不在自己身上,母親也就無話可說。
  晚上回家,母親坐在沙發裏發呆,電視也未開。這個時間點她應該在看《新聞聯播》的。
  桌子上什麽也沒有,看樣子也未做晚飯。
  劉林坐去她身邊,問:“媽,你怎麽了?”
  母親歎了聲氣,道:“星期天人家不來了。”
  劉林笑:“我當什麽事,嚇死我了。不來就不來唄。”
  “你說吧,你人也不呆,模樣也不差,怎麽就弄成這樣了。”
  “我弄成啥樣了?我這樣不是挺好嗎?有工作,有房子。還要啥樣啊?”
  母親看住她,再歎聲氣,盡是憂心:“人家嫌你年紀大,不肯來。老早我就開始催,女人就那麽幾年金貴,挑是要挑,可不能太挑,這越往後,那嫩勁兒一過,就該人家挑你了。這不就是了?”
  要擱前兩年,劉林一定會反駁。可是現在她明白,母親話粗,可說的是至理,這就是現實。這世界,擁有一份可以擯棄一切現實條件的愛情,是如此奢侈如此辛苦的一件事。
  此人不肯相見,劉林沒有損失,太現實的人,與她不同道,她無法接受,不見,反而省事。但這件事,給了她很大的衝擊,現實中,他這樣的人不是少數,而是普遍。如果說,在此之前,她對真愛還有一些期待,那現在經此一事,她絕望了。
  絕望也就代表她開始回到現實,這沒有什麽不好。她從各方麵開導自己,可心裏依然無所適從。她清楚,自己的夢碎了。
  令母親安穩下來後,她出門,想去買幾瓶酒。夢碎,就該以酒來慶祝,或是麻醉。
  在小區門口碰見金穀,他正要來找她,還她阿爾帕西諾的碟。
  “這麽晚,你還出門做什麽?”他問。
  “隨便走走,買點酒喝。我媽在家,你自己先進去。要什麽碟,等我回來找給你。你別亂動就是了。”
  金穀依言去了。二十分鍾後,他又出來,在超市門口找到正喝酒的她。
  “你的事,阿姨跟我說了。”他說。
  劉林笑了笑。
  她其實脆弱,但她倔強地用堅強來粉飾。正因如此,麵對了她,金穀會覺得束手無措。如果像別的女子那樣,用眼淚與傾訴來渲泄,他可以給她肩膀讓她暫時依靠,或者最起碼給她一些安慰的話語。
  “如果不開心,你說出來,說出來心裏好過一些。”
  劉林喝光手中的啤酒,仍笑著,道:“三顴。我喝了三顴。記得我和肖強分手的時候,我喝了一瓶,然後一覺睡到第二天中午。肖強你知道吧?他是肖莉的哥哥。”
  金穀道:“我知道。肖莉講過。”
  “她有沒有跟你講我和她哥為什麽會分手?”
  “她沒說。”
  “因為窮。他們家窮,我們家也窮。他要還家裏的積債,還要負擔肖莉上學的費用。我呢,也要還家裏的舊帳,自己上大學時欠的債,也還要負擔我妹妹上學的費用。所以我們工作了三年還沒有一分積蓄,整天生活在恐慌中,一點安全感也沒有,就怕突然哪天失業了,又或者哪天生病了。我們互相憐愛,可卻無法援手。直到有一天他無法再忍受,就說我們分手吧,分手了,趁著年輕,我或許還有機會找到經濟條件比他好的,就可以擺脫這種生活,而他也要去找一個經濟條件好的。他後來真的找到了,就是他現在的妻子,她幫助他發展了他現在的事業。”
  劉林再拿起一顴酒打開,喝一口,笑:“我跟你講這些幹什麽?真是無聊。說了你也沒法理解。”
  他抓緊她的手,他理解的。雖然她用著那樣輕鬆的口吻,像是在講一件與自己毫無幹係的事情;又雖然他從來沒有承受過來自金錢方麵的窘迫。但他真的理解她,因他感受到了她隱藏在輕鬆口吻中的痛苦。
  “嗯,喝完這一顴我就回去了。”她還以為他是想阻止自己再喝酒,於是道。
  他看住她。她一點事情也沒有的樣子,喝酒喝到嗆到時,哈哈笑著跳起來,一邊用手去彈掃灑在衣襟上的酒水。
  或許她早已接受了自己的人生以及與人生相伴而來的種種磨難。這是真正的豁達。
  他傻笑。與她做朋友,以前以為隻有一個好處,就是有免費的碟片提供,現在多了一個,不開心的時候,可以學學她,吃東西,喝酒,睡一覺之後,把一切都統統忘掉。
  劉林買房之後,肖莉成了常客,隔三差五地來蹭吃蹭喝。劉林買給母親吃的水果,擱在冰箱裏,她看到後,要不就坐在沙發裏嘴巴不停,直到吃完才肯罷手,要不然臨走的時候,打開冰箱,直接就用袋子把剩下的都給提走。
  劉林母親很不喜歡她,背地裏對劉林碎碎念,就說肖強人挺不錯的,怎麽卻有這麽樣的一個妹妹?讓劉林少與她來往雲雲。劉林再要給她買水果,她堅決不讓,說就算買了她也吃不著,全便宜了肖莉,又說那肖莉吃就吃罷,吃剩下的還全帶走,誰家有那麽大家當讓她這樣吃不了還兜著走的?
  母親是辛苦了一輩子的農村婦女,難免有些小心眼,她碎碎念的時候,劉林聽聽就算,原沒怎麽放在心上。
  直到一天陸西若將她傳進自己辦公室,她才知這真不能算件小事。
  陸西若開始是這麽問她的,他問:“你這陣子是不是很缺錢用?”
  “不缺。”劉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在這裏做了差不多有半年,中途還加了薪,她平時對自己的開銷控製得又比較嚴,所以手中又有了一些積蓄,並不缺錢用。她不知陸西若的問話從何而起,或者是有什麽意圖。
  “金穀說你手頭比較緊張,他認為你目前要供房,我開給你的薪水不足以支付你的生活開支,對我好像很有意見。你應該清楚,我開給你的薪水,就你本身的職位而言,很合理。我不否認你工作是比較辛苦,但我也有給你加薪,每月都有額外給你獎金。”陸西若將目光放落在她臉上,漸趨銳利,同時有著攻擊性,如鷹,他繼續道,“你的確是不錯的員工,所以這次我隻是提醒你。你對薪水甚或對工作有任何異議,可以直接找我談,我會酌情處理。但是請不要利用金穀,永遠都不要!”
  劉林迎住他的目光,道:“兩件事,第一,我現在不缺錢;第二,我從來沒有向金穀叫過窮。如果你想炒我,直說就可以了,不用編這些鬼借口。”
  “你認為我冤枉你?”
  “我怎麽知道?”劉林淡笑一聲,“沒別的事我先出去,下班前我會把辭職報告給你。”
  “你等一下。”
  陸西若製止她離開,一邊撥電話給金穀,讓他來一趟,然後道:“我們中間必定有一個人在說謊。金穀來了,會證明那個人不是我。”
  劉林火起:“你什麽意思?你是說一定是我在說謊?”
  “我不想金穀被人利用。”
  玉敏敲門,她在外麵辦公室聽到劉林憤怒的聲音,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想進來解圍。
  劉林平複自己的情緒,道:“我辭職。”
  “你不想等金穀來?”
  “當然等。”劉林挑釁地盯住他。
  出來,拍一下玉敏手臂以示安慰。
  玉敏壓低了聲音問:“出什麽事了?”
  “我辭職了。”
  玉敏吃了一驚,道:“不行,你現在要供房,就算要辭職,也等找好了下家再辭。我去跟他講。”
  劉林道:“你什麽也別說。我就不相信,離開這間鳥公司,我還活不下去了。大不了把房子賣了。姑奶奶我當初就不該委屈求全。”
  玉敏:“他有時候脾氣是大了些,跟這做這麽久了,你也清楚啊。等一下他發現自己錯了,準會向你道歉。你就別衝動了。再說了,你業績那麽好,走了是公司一損失。”
  劉林再拍了拍她手臂,歎一聲氣,道:“別說了,這侮辱都是我自招的。你進去就得,千萬別提跟我有關的事,要不然朋友也沒得做。”
  玉敏進去,繞去陸西若身後,幫他捏肩膀。
  陸西若放下文件,握住她手搖了搖,道:“你想替她求情?”
  玉敏道:“她不讓我跟你說她的事,她說我如果說了,朋友也沒得做。”
  陸西若右手半握拳往辦公桌上敲了兩下,一輕一重。玉敏了解他這一習慣,每每有比較煩心的事或者決斷不了的情況的時候,他就會如現在這般,半握了拳敲擊桌子。一旦這種情況發生,她總是會體貼地閉嘴,不去吵他。
  半小時候後,金穀趕至。他今天休息,正窩在家裏看漫畫呢,陸西若一個電話打過來,不容分說地讓他立即去一趟公司,他以為出了大事,急匆匆就趕過來了。
  陸西若複又將劉林叫進辦公室。
  金穀問:“出什麽事了?”看到他把劉林也叫進來,越發迷惑。
  劉林問他:“誰告訴你我缺錢用了?”
  金穀愣了一下,繼而尷尬地抓了抓腦袋,向陸西若道:“哥,你怎麽就跟她說了?”
  劉林道:“你先回答我。”
  金穀看她與陸西若的神情都不似開玩笑,有點慌,不知自己又闖了什麽禍,道:“是肖莉。她也沒說你缺錢,就說你小氣,說她去你家,吃點水果你都不樂意。我知道你不是小氣的人,可能是因為手頭緊,所以就跟哥說,想讓他給你加薪……”
  肖莉那張嘴!綠豆芝麻點的小事,竟被她攪出一場至少四級的地震。劉林真是服了,看來還是母親說得正確,要少與她來往才是。
  她打斷金穀,道:“好了,知道了。”
  金穀卻又道:“我昨天去你家吃午飯,問過阿姨,阿姨說其實是肖莉做得過份,吃了不算,剩下的還全帶走,是阿姨不樂意,跟你沒關係。”
  劉林不滿:“我媽也真是,怎麽什麽都跟你說?”
  金穀傻笑。也不知為什麽,他與劉母就是投緣。
  陸西若對他道:“好了,你回去吧,這兒沒你事了。”
  金穀發愣:“你叫我來,就問這事?”
  陸西若道:“就這事。”
  金穀也不是傻子,腦子稍微一緩就轉過彎來了,道:“你不會是因為這事,找劉林麻煩了吧?”
  陸西若不耐煩:“叫你走你就走。”
  金穀臉顯不滿,但他素來不敢與陸西若麵對麵叫板。
  劉林道:“沒什麽事,陸先生隻是想求證一下我和他之間,倒底是誰在說謊。接下來該我們收尾了,你先回吧。”
  等金穀走後,陸西若真誠地對劉林道歉道:“對不起。”
  劉林道:“沒什麽對得起對不起。辭職申請我已經寫好了,現在就去拿來給你簽字。”
  “我說了對不起。”
  劉林看住他,輕笑一下:“我也說了,我會辭職。”
  “我的意思,是希望你留下。需要什麽條件,盡管提,隻要合理,我都會考慮。但最好不要在現在這種情況下離開,這種處理事情的方式很不理智。”
  “我就是因為太理智,所以今天才會受你這侮辱。我知道你心裏怎麽想我,你認為我窮,為了錢做了那麽多年業務,早已被磨練得心如蛇蠍,詭計多端,你始終認定我與金穀做朋友,是帶有一定的目的。如果留下,說不定明天後天或者哪天,很有可能因為金穀要再一次被你侮辱。”劉林吐一口氣,自嘲地笑一下,再道,“我理解你保護金穀的心情。但是你得清楚,我不會主動放棄我和他之間的友誼。好了,你盡快找人來接手我的工作,還有半個月的時間。”
  劉林出去。
  陸西若握了半拳再敲桌子,兩下,一輕一重。
  事發次日,陸西若請劉林吃午餐,在樓下的肯德雞餐廳,幫劉林點了老北京雞肉卷,雞米花,可樂還有巧克力聖代,全是劉林所愛。
  劉林疑惑地看他,問:“是玉敏告訴你我愛吃這一些的?”
  “她建議的,說你吃到自己喜愛的食物,比較容易原諒犯了錯的人。對,還有咖啡。”他起身又去服務台,買回來咖啡。
  劉林開始吃巧克力聖代,然後再吃老北京雞肉卷。
  陸西若伸出手來:“接受道歉?”
  劉林與他握一下,笑。她的確容易原諒犯錯的人,並不是因為被喜愛的食物所賄賂,而是隻要對方真誠。
  “那麽,會留下來,對吧?”
  “這是兩回事。”
  陸西若不作聲,過了一會兒,道:“明天中午再請你。”
  劉林看了他一會,她突然覺得他其實很孩子氣,盡管他不苟言笑,即便是現在當他說著剛才那句話時,也還是一副認真的表情。
  “陸總,昨天在那種情況下提出離職,我不否認自己衝動的成份其實居多,但是經過昨晚,我已經想得很清楚,我快三十歲了,而且是女人,如果運氣夠好,在業務這個行業也許還可以維持到三十五歲,但三十五歲之後我要怎麽生活?到那時轉行都困難。哪家公司會要一個三十五歲的新手?所以我想趁現在自己還不是太老,還有機會,盡快轉到工作壽命比較長的行業上去。我前兩年考過會計證,也做過半年的出納,再找一份出納的工作應該不難。等把相關證件考完後,再慢慢轉去做會計。這是我對自己以後職業的規劃。希望你能理解。”
  許多的女人,在她這個年齡,都是考慮怎麽樣盡快找一張長期飯票,把自己嫁出去,而不是像她這樣做職業規劃,自己為今後的生活做打算。
  陸西若發現自己確實應該重新打量她。
  劉林把沒吃完的東西打了包,道:“謝謝你請客。明天就不必了。”
  晚上回家,金穀還在家裏等她,要拿新的碟。順嘴就提了這件事,金穀笑道:“我哥這人,如果是他做錯,他非得補償回來不可,這是他做人的原則。”
  金穀二十四歲生日,辦了生日晏,邀請劉林參加。
  劉林去了後才知原來他的生日和陸西若是同一天,兩人一起辦生日宴。但她隻有準備一份生日禮物,隻好對陸西若道:“你的那份我明天補給你,你想要什麽?”
  陸西若道:“是不是不管我想要什麽,你都送我?”
  “當然不能太離譜,如果你要星星月亮,我就送不起了。”
  陸西若道:“你一定送得起。”
  “嗯,那你要什麽?”
  “你先承諾。”
  “我答應了你,就一定會送你。”
  陸西若視住她:“明天去我辦公室把辭職申請取回去。”
  劉林笑容硬在臉上。
  玉敏摟了她腰,笑臉如花,道:“你答應了他的,不可以反悔哦。”
  陸西若繼續道:“你再跑兩年業務,以後你想轉行做財務,我會安排。”
  劉林唯有苦笑,罵人的衝動都有。兩年後,誰知道會怎麽樣?一個三十歲急待轉行的女人的兩年時光,這份禮夠重!這種禮物,大概也隻有他才想得出來。如斯的補償,實在令人難以消化。
  出差恐懼症
  劉林要求轉做開發業務。陸西若一直想再找兩個業務員負責客戶開發,隻是一直沒能找到中意的人。劉林之前就是做開發業務,手頭有一部份客戶資源,做起來駕輕就熟。她之所以想轉做開發業員,主要還是因為錢,因為提成比較高,做開發業務的薪水比做跟單業務的薪水高出一倍不止。房供實在是她心頭的大痛,她隻想盡快賺到錢提前還清貸款,否則所有的夢想與行動都會為其所束縛。
  既做了開發業務,上下班時間自然無法控製,而且要麵臨經常的或者長時間的出差,這一些,劉林以前有過經驗,也做了充足的心理準備,所以不成問題。問題是要經常與陸西若一起出差。她對陸西若的看法本來漸漸有所改變,但經過第一次出差,對陸西若的印象已經跌到曆史最差點。
  那次是一起去拜訪廣州的一家客戶,陪客戶吃完晚飯後,陸西若將她拉到一旁道:“你自己去找間酒店,我們明天再回深圳。”
  劉林問:“為什麽要明天回?不是已經吃完飯了嗎?”
  陸西若道:“我們還有活動。”補充道,“你做了那麽多年業務,應該了解。”
  劉林怎麽會不了解?這種飯後的另行活動,無非是去那些聲色場所,她不相信地問他:“你也去?”
  陸西若反問:“有問題嗎?”
  “玉敏知道嗎?”
  陸西若看住她,似是在看火星人:“這有關係嗎?”
  “怎麽沒關係了?她是你未婚妻!”
  陸西若冷冷地道:“既然是我未婚妻,就應該要做好這方麵的心理準備。”丟下她,揚長而去。
  回深圳後,劉林經過多次對玉敏旁敲側擊,確認到玉敏對這一些情況實際上完全了解,陸西若沒說錯,她對一切心知肚明,進一步地說,是有自知知明,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道自己該做的是什麽事情,什麽事情又是不該做的。
  劉林深為歎息,她弄不明白玉敏如此委屈自己,到底圖什麽。
  因為麵對的是她,玉敏的回答倒也坦白,她不想像劉林這樣生活,太辛苦。她的觀念,女人是用來養以及寵愛的,而不是用來打拚生活。所以她隻要陸西若願意娶自己就夠了。當然,她也的確愛陸西若。
  像在廣州那種情況,不是唯一的一次,後來屢有發生。最離譜的一次是在東莞,陸西若醉到不醒人事,皮包讓人給順走了,司機打電話向她求救,她一個女孩子,淩晨三點多跑去夜總會幫他結帳,的士司機以為她是那種女人,竟開口問她價錢。陸西若酒醒後得知此事,又請她吃了頓肯德雞,點了所有她愛吃的食物,隻是她一點味口也沒有。她無法去原諒一個背叛自己的愛人,生活糜爛的人。
  之後的出差要求,她就想著要避免,隻是身為開發業務,出差,又實在是無可避免。既然放不下高薪,就唯有選擇忍受。於是日複一日,出差終成了她的夢魘。
  陸西若完全了解劉林的想法,但他認定這是矯情,做了那麽多年的業務,遇到這種情況,怎麽可能還會尷尬?
  身在業務場上,劉林也算身經百戰,的確沒將那點兒事放心上,真正讓她擱心上的是陸西若陪著一起去鬼混。他既然是玉敏的未婚夫,她總覺得自己對他就有著一種監督的責任,雖然玉敏自己並不在意,說白了,其實也純粹是狗拿耗子多管閑事。
  這次要陪的是關外的客戶,陸西若將他們請到市內。先是在華強北吃飯。吃飯在哪不能吃?為什麽非得到市內來吃?劉林對此心知肚明,整個飯席間就一直都很鬱悶,顯得很被動。
  陸西若看她臉色不佳,借口將她叫出包間,走到大堂過道,道:“你怎麽回事?如果不樂意,現在就給我走人!”
  劉林道:“這是你說的。”繼而低聲嘀咕了一句,“最好以後永遠都不要陪這些家夥。”要回去包間取自己的包,一回頭,卻看見陳樹風與一名年輕女子從隔壁的包間走出來,舉止相當親密,甚至年輕女子在講完話後在他臉頰上吻了一下。
  劉林愣住了。
  陸西若也看到了陳樹風和年輕女子,上去與他們打招呼,與年輕女子擁抱。劉林聽見他在問:“什麽時候回來的?”顯然他們相熟。這麽說,他知道陳樹風出軌的事情。
  年輕女子道:“有兩三個月了。”
  陸西若再擁抱她,拍了拍陳樹風肩膀,道:“我還有事。另外找時間與你們吃飯。”
  劉林站在原地,一直未動。
  陳樹風注意到她時,神色不太自然,硬著頭皮上前來打了聲招呼。
  劉林隻是看住他的女伴,那是一個年輕而美麗的女子。楊楊的確是美女,卻還要輸她三分,便何況她比楊楊年輕。男人啊男人,以為會有一個另外的,結果還是全部一個樣。
  陳樹風沒有給他們做介紹。
  陸西若催劉林:“你不是要走嗎?趕快吧。”
  劉林狠瞪了他一眼。陸西若沒理會她。她進包間取了包,找了個借口搪塞與席之人。然後出來,陸西若卻跟了她出來,道:“這件事,樹風自己會處理,你別亂說話。”
  劉林不作聲,陸西若繼續跟了她走出飯店。
  劉林道:“你還想說什麽?”
  陸西若取出煙來抽,卻找不到火機,煙放在唇間叨了片刻,取下揉進手心,開口道:“這種事,很正常。你不要弄得大驚小怪。”
  劉林冷然道:“你們男人當然希望這正常,甚至合理,恐怕還恨不得要求法律來保護。我現在心情很壞,你不要再跟著我,別惹我!”
  陸西若抓住她手臂:“你裝什麽?做了六年業務,還以為自己很單純?”
  劉林火大,幾乎是用吼的,罵道:“我單不單純關你屁事?你們這些臭男人愛找女人,那就去找啊!找那麽多借口幹什麽?”一邊亂踢他。
  陸西若終於放手,這是他第一次見劉林爆發,竟然有幾分懼怯。
  劉林怒氣衝衝再踢了他一腳,罵道:“去你媽的!什麽鳥東西!”截了輛的士,暴風一般去了。
  陸西若張口結舌。服務員都跑出來看熱鬧。他讓其中一名服務員給自己取了火機,開始抽煙,撥完電話給金穀後,才記起自己將客戶晾在包間裏了。
  劉林到家時,金穀已經在家裏候著了,他是奉了陸西若之命來安慰劉林的,或者說解釋,雖然陸西若沒有明白地要求,但金穀認為他就是那個意思。
  “吃飯了沒?”母親問,一邊從沙發裏起身,迎過來。
  “沒有。”劉林直衝房間走去。
  “還有一些剩飯,我給你熱一下。”
  “媽,不用了,你坐著吧,我自己來。”
  母親不聽,還是進了廚房。
  劉林從房間換了身家居服出來,這才看到金穀,問:“就下班了?”然後悶悶地坐去一旁,隨手拿起一本雜誌翻了兩下,又心煩地給扔掉。
  金穀湊近去,小心翼翼地道:“呐,林姐,我要跟你講件事。”
  “你說就是了。”
  “可你得保證不生氣,並且得保證不把我趕出去。”
  “那你還是別說了,我今天心情夠糟的。”
  金穀抓腦袋,躊躇了片刻,終道:“這事反正你遲早得知道,我還是說吧。”
  劉林瞪了他一眼,他裝作沒看見,道:“其實,你今天看見的那個女人,她叫茵子,是樹風哥的初戀情人,他們在一起有三年吧,後來茵子移民去了澳大利亞,樹風哥以為她不會再回來,這才決定和大嫂結婚的……”
  劉林打斷他:“你認為我會相信你這些鬼話嗎?”
  金穀頗為無辜,道:“我說的是實話啊。”
  劉林道:“男人的嘴要靠得住,母豬也會上樹。這話你聽過對吧?”金穀點頭,劉林繼續,“聽過就好。現在我數三聲,你趕快從我麵前消失。一,”
  金穀就這樣被劉林轟了出門,打電話給陸西若報告情況,陸西若生氣道:“你怎麽連個女人都搞不定?”
  金穀嘀咕:“你自己要是搞得定,還叫我來做什麽和事佬!”
  陸西若問:“你說什麽?”
  金穀忙道:“沒什麽,沒說什麽。”
  陸西若又問:“那你有沒有叫她不要亂說話?”
  金穀沮喪:“我話還沒說完就被她趕出來了。”
  陸西若懊惱地罵:“老女人的脾氣!”掛了電話。他有點不了解自己了。其實這真是件小事,他完全可以不在意,他也相信陳樹風自己能處理好這一切。可是他居然在這裏糾纏。他應該不是擔心劉林將樹風的事說到楊楊耳朵裏去。那他又在擔心什麽?他意識到這個問題,可是得不出一個足以說服自己的答案。
  直到次日,劉林照常來上班,他在看見她的那片刻,突然地心底一寬,始才模糊地認識到,自己很可能已經開始在意她了。這對於他來說,是另一個頭痛的問題。自己憑什麽要在意她啊?如果說是因為她的工作能力,比她工作能力強的人大把;如果說把她當成了可以愛戀的對像,這好像太遙遠了,他可是無美不歡,再說她年紀也太大了,以他的條件,二十五歲以下的美女任選。
  也許是因為對她產生了某種類似友誼的情感,要知道,她的確是一個難得的朋友。他隻能給自己如此的答案,也最終令自己相信了這答案。
  這幾天,劉林很矛盾。其實很多的事,她都已經盡量置身事外,不去攙和,但如今是楊楊,她最好的朋友。她對其有著保護的心態,不想其受到傷害。可回頭想,陳樹風出軌已成事實,已經對其造成了傷害。在決定告之楊楊前,劉林還是想先了解一下陳樹風的安排,如果他安排妥當,自己便選擇緘默。畢竟,三十歲的女人,能夠得到一樁她自己認為滿意的婚姻,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和陳樹風結婚後,楊楊一直很快樂,這是事實。
  約了陳樹風晚上見麵,就在公司樓下。
  陳樹風建議找一間茶館或咖啡廳。
  劉林道:“用不著。我隻要聽你說幾句話。”
  陳樹風瞬間沉默,半晌道:“謝謝你沒有告訴她。”
  “你就說你的打算吧。”
  “我……不想離婚。”
  俗話說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既然他有心維護自己的婚姻,劉林當然不會吃飽了撐著,非去攪和他們的生活。在社會上跌滾摸爬了這麽多年,她多少也學會了點中庸,有些事,是要睜隻眼閉隻眼的。
  劉林問:“那你有什麽打算?”
  “我還沒想好。楊楊是個好女人,我不想傷害她。”
  劉林冷哧一聲,道:“你用不著這麽虛偽。你都已經傷害她了,還談什麽想不想的?也別廢話,我就等著,這事你要處理得好,我從來沒看見過什麽,什麽也不知道。”
  “謝謝。”
  劉林懶得再說什麽,去趕車。
  過了一星期,楊楊來找劉林,說要和陳樹風離婚。
  劉林不知陳樹風究竟是怎麽處理的,不好作聲。
  楊楊道:“他的初戀情人回來了。樹風一直就沒忘記她,我知道。我感覺自己夾在他們中間,像是第三者。”
  劉林試探地問:“你怎麽知道的?”
  “我前兩天在商場碰見他們了。”
  劉林憤怒,陳樹風所謂的處理方法,原來是如此!是不是楊楊不碰見他們,他就打算這麽齊人下去?
  她氣道:“離婚!沒什麽好說的,趕緊離!”
  楊楊抱她,道:“別生氣。這也沒什麽。我和樹風結婚本來也不是因為愛情,為結婚而結婚。”
  劉林把雙腿盤上沙發,仍舊生氣。她不敢告訴楊楊來龍去脈,怕更傷了她。
  楊楊拿了片西瓜湊至她唇間,逗她。
  劉林將她手推開,道:“好了好了,周末請你吃飯。”
  楊楊笑道:“喲,什麽時候變這麽大方了?”
  “慶祝你離婚,重回剩女的隊伍。”
  “你怎麽整不清楚啊,我要離婚了,那叫失婚女,不叫剩女。”
  母親從廚房送菜出來,聽到楊楊的半句話,問:“誰離婚呢?”
  “我呢。”
  “好好的幹什麽離婚?你家樹風不是挺好的嗎?”
  “阿姨,這你不懂了吧,這叫流行。”
  劉林拿眼斜她:“沒人跟你似的,離婚還這麽高興。”嘀咕,“早知道,我早該告訴你。”
  後麵那句楊楊沒聽見,道:“誰規定的離婚就不許開心啊?還就非得以淚垂麵,茶飯不思啊?”
  劉林跳下沙發:“得得得,你開心就行。吃飯!”跑到桌前,伸手就去撿碗中的菜,被母親打回來。
  劉林叫道:“媽,你不知道你手力氣大,打一下有多重啊?”
  母親瞪她一眼,對楊楊道:“你們年輕人,真不懂是怎麽回事。好好的結個婚,還非得折騰著離。安安心心過日子不行啊?”
  劉林道:“媽,你啥也不知道,就少說兩句吧。你以為誰不想安安心心過日子?”
  母親道:“你更不用說了。你就不能找個人,讓我安心?”
  劉林:“我倒是想找,可沒人要我啊。”
  楊楊已經開吃了。劉林看住她,方才終放下心。一個人是真開心還是假裝開心,從她吃東西這一項就能夠分辨出來。楊楊沒有不開心。
  未想到的是,楊楊提出離婚,陳樹風卻堅決不同意。他找到劉林,希望劉林能幫他勸說一下楊楊。當時劉林還在加班,辦公室隻剩下她和陸西若兩人。陸西若聽見說話聲,便從小辦公室走出來,一看是樹風,心裏就有幾分明白。
  劉林道:“你找錯人了。我即便能勸住她,也不會幫你去勸她。”
  陳樹風道:“我知道,你惱火我沒有處理好這件事。那天楊楊在商場裏碰見我們,其實是茵子生病了,我帶她去買藥,順便去商場買了點日用品。”
  “你還是省省吧。當我們是十七八歲的小姑娘呢,想怎麽騙就怎麽騙?”
  “我說的是實話。”
  “我不管你是真話還是假話,我的態度是,無論楊楊做出什麽決定,我都支持。”這話是實話,如果楊楊選擇維持婚姻,她一樣支持。她清楚楊楊,如果選擇維持婚姻,那就說明她願意接受茵子的存在。她現在選擇放棄,隻能說是劉林所希望的。劉林從來不認為一樁婚姻裏出現了第三個人,這樁婚姻還會幸福。
  陸西若插言道:“楊楊隻是目前想不開,你開導她一下,也許她能回心轉意。”
  “對不起,我幫不上忙。”
  陸西若火道:“你倒底什麽心腸?是不是他們真離了,你才開心?”
  劉林道:“請你搞清楚狀況,他們是因為我離婚嗎?你們這些男人一個個都是這樣,不管遇到什麽事,都隻會轉嫁責任。”她已經收拾好東西,準備下班,被陸西若這麽一氣,也不打聲招呼,直接就往外走。
  陸西若本能地伸手將她拉住,及至她反抗,掙動手臂,他方意識到自己如此的舉動相當過激,所以又趕忙放開,劉林一下子失去重心,徑摔去玻璃門上,手掌被玻璃門下端的鐵皮刮破,血湧了出來。
  陸西若和陳樹風一瞬間反應不過來。
  劉林忍痛用紙巾壓出傷口,也無力與他們計較了,想著趕緊去醫院止血。
  她出去了,陸西若才反應過來,匆匆追出去,甚至忘了交待陳樹風幫他鎖辦公室。
  陸西若追到樓下,劉林恰好上了一輛的士,他截了另一輛的士緊跟住。
  劉林去了附近的一間醫院,掛號,等待就診,自始至終沉著冷靜。這與陸西若想像的不同,他以為她怎麽樣也會掉一點眼淚。可是即便當醫生用碘酒為她傷口消毒的時候,她也隻是皺了一下眉頭。能夠做到這一步的女人,原因或許很多,但必定的一點,就是獨立。他尊敬獨立的女人,覺得那是女人人品中最該被注重的部份。
  陸西若就一直跟在劉林後麵,小心地不讓她發現。但等她包紮了傷口出來,還是發現了他,她倒是不計前嫌,把受傷的手向他揚了一下,道:“這點小傷,死不了。”
  “你知道,我是一時失手。”陸西若道,這是第一次,他真心實意地想向一個人道歉,雖然終未說出口。
  劉林道:“算了,你也不是故意。我先走了,這邊有直接到我家的公車。”
  陸西若未說話,他想說“我送你”,沒能夠說出來,就那麽看著她走去公車站台,坐上回家的公車。
  有些感覺的確變了。他不能不承認。而令他動心的或許隻是她冷靜地捧著流血的手靜靜地坐在醫院椅中等待就診的身影。隻因如此冷靜,所以更叫人心痛。
  楊楊和陳樹風又拖了兩個月,陳樹風被逼無奈,最終簽了離婚協議。茵子聲稱懷了他的孩子,而且要把孩子生下來。
  陳樹風還是比較注重楊楊的感受,解釋茵子剛回國的時候,他沒料到她會再回來,所以特別激動,一激動就多喝了幾杯,所以酒後亂性。男人出軌,百分之九十都是這個借口,俗套爛陳。
  真也好假也好,楊楊不願追究,她隻是問他:“現在這種狀況,除了離婚,你還有別的解決辦法嗎?”
  陳樹風沒有。他愛茵子,也一直想與茵子擁有一個屬於他們的孩子,隻是,孩子現在這個時候來,真不是時候,如果早來兩年,就會皆大歡喜。一切也都不會發生。他不會認識楊楊,不會與她結婚,更不會有現在的離婚。
  從民政局出來,陳樹風道:“我們吃頓......分手飯吧。”
  楊楊道:“我還得去找房子。有機會下次吧。不過估計也沒機會了。再見。”
  楊楊走遠,看似一身輕鬆。
  陳樹風一屁股坐在台階上,心裏空落落地難受。或許,最開始決定與楊楊結婚的時候,不是因為愛,但經過一年的朝夕相處,他已經無法堅決地否認自己對楊楊無愛。她這個人,缺點很多,性情急躁,馬虎,有時候說話不經過大腦,可是她真實,坦誠,善良,樂觀。一年的婚姻生活裏,她帶給自己更多的是快樂。
  接到茵子的電話,問他辦好手續沒有,聽他說已經辦好了,馬上道:“我在華僑城,你來接我。”
  陳樹風問:“你不是自己開了車嗎?”
  茵子撒嬌:“我就是要你來接我。”
  “可我還有事情要處理。”他請了一天假,除了辦離婚手續,其實沒有任何要處理的事情。他隻是心裏難以平靜,想一個人獨處。
  茵子道:“不行,你一定要來接我。”
  陳樹風無奈:“好吧。我等一下就過去。”
  起身,站了那麽幾秒鍾,複又坐下,真的什麽心情都沒有。離婚對自己的衝擊竟如此之大,這是連他自己也未預料到的。有時候,男人比女人更脆弱,更想擁有穩定的生活,穩定的婚姻。隻是,事情的發展往往就那樣失了控。
  有一件事直到楊楊離婚後劉林才知,楊楊要求與陳樹風做了份婚前財產公證。離婚協議時,陳樹風有意把房子留給她,但茵子認為這些財產將來都屬於她腹中的孩子,陳樹風不應該擅自贈送他人。所以這次離婚,楊楊等於是淨身出戶。
  劉林不覺什麽。
  反而是沒有學過算術的母親,嘮叨了半天,精心地計算出楊楊在這場婚姻裏的損失至少上百萬。
  劉林打趣道:“你看,一不小心就把百萬富婆的帽子給弄丟了吧。”
  聽見如此,楊楊自己拿計算器算了一下,道:“不止,僅那房子就值兩百萬。他還有存款。”
  母親趕緊問:“有多少?”
  劉林瞪了她一眼。她現在終肯相信,自己財迷並不是後天惡劣的環境所造成,而是因為有著遺傳基因。
  楊楊道:“這我還真沒問過。”
  母親分外詫異,道:“你們結婚都一年了,你都不知道他有多少存款?”
  劉林被母親煩得不行,道:“又不是她的錢,知道有個屁用啊。”
  母親瞪回她,道:“你還有臉說,這都是給你教壞的。”
  劉林和楊楊互視,異口同聲:“我們這叫壞?”不問男人有多少存款的女人是壞女人,這還是第一次聽說。這樣說,那些把男人掏空,花光他每分錢的女人又是什麽女人?總不能告訴她們這才是好女人吧?這讓她們上哪去找心裏平衡?
  劉林即又道:“算了算了,別跟她瞎爭了,爭個一年半載都不會有結果。她屬國寶級。”
  楊楊哈哈大笑,道:“阿姨的意思是說我們另類吧。”
  “另類就另類唄,不會用形容字就不要用了,還用個’壞’字,心都涼了。”
  母親照她後腦勺就是一巴掌,道:“說你壞有錯啊?你不是壞的難道還是好的?你要是好的,就趕緊給我找個人家嫁了。”
  劉林無奈,搖頭:“我說跟她爭一年也沒結果,沒錯吧?”不敢再呆,趕緊借口換衣服出門逃去房間。
  因為還沒有找到房子,楊楊就暫時住劉林那裏。
  一天下班回來,電梯裏碰見兩人,一個卷長發的女子和一短發婦女。卷長發女子對短發婦女道:“我那多出一間房,空著也是空著,就想租出去。找個陌生人住進來我又不放心,你看有沒有熟人給介紹介紹,我給個優惠價。”
  楊楊不等短發婦女回,忙道:“我正找房呢,你那房能不能租給我?”
  兩人回眼打量她,短發婦女道:“她都說了不租給陌生人。”
  楊楊道:“我朋友就住這,你們應該認識她。”
  卷長發女子問:“誰啊?”
  “劉林。她......”
  她本來要說出劉林的房號,但短發婦女很快就接到:“劉林?”想了一下,問,“是不是帶著一老太太一起住的女孩子?不是很高,挺秀氣的?”
  卷發女子道:“就住我對麵。她媽叫她林子。我還真沒見過她。她媽說她是大忙人。怎麽稱呼你?”她問楊楊。
  楊楊:“我姓楊。我爸太懶,直接就給我叫楊楊了。”
  另兩人都笑。
  卷發女子道:“行,就這麽說定了。房租一個月六百,水電費用平攤。你隨時都可以搬進來。”電梯到了,卷發女子又道,“我叫蘇月。”
  他們這小區內的房,套間中的單間出租,起價都是在八百塊,蘇月卻隻收她六月,看來應該是很好相處的人。一般來說,不斤斤計較的人,比較好打交道,也比較容易成為朋友。當然,這辯人適用原則必須將劉林排除在外。
  楊楊次日便搬了過去。
  搬去和蘇月合租後大約不到一星期。
  因為總是頭暈,楊楊以為自己隻是小感冒,去看醫生,原本隻打算買點藥。醫生卻認為她不像僅是感冒那麽簡單,建議她做一下全身檢查,結果卻檢出身孕來,已經三個月了。
  蘇月和劉林母親覺得簡直不可思議,懷孕三個月了,自己竟然一點感覺也沒有,又不是十七八歲不懂事的小姑娘,這可都是三十歲的老女人了。就此事七嘴八舌了半天才回到正題上,蘇月問:“你真打算把小孩生下來自己養?”
  楊楊道:“是啊。”
  蘇月道:“養一個小孩,可不是想一想那麽簡單。你得考慮清楚。”
  楊楊道:“能有多複雜?反正就這麽定了,這事誰也別再說了。誰說我跟誰急。蘇月你要是覺得我在你房子裏生產不吉利的話,我可以搬出去住。”
  蘇月氣道:“我有這麽說嗎?你愛生不生,關我什麽事!好心當做驢肝肺。”
  劉林母親道:“楊楊你是跟我們家林子在一起呆久了,全學了她的樣,強脾氣,不肯聽人勸。人蘇月說的沒錯,你現在還這麽年輕,就該再找個對像。孩子生下來以後隻會拖累自己,對方老實點,也便沒什麽話說,要是遇上不好的人,嫌棄這孩子,到時孩子遭罪,你自己也跟著遭罪。”
  楊楊道:“阿姨,我就沒想過再結婚。結了反正還得離,多沒意思。”
  “你說這話就錯了。你和樹風離婚,那是因為你倆緣份盡了......”母親的話被打斷。
  劉林正開了門進來,將鑰匙遠遠給扔到沙發上,回頭一邊換鞋,一邊問:“楊楊,你說有件高興的事跟我講,啥事啊?”
  蘇月衝楊楊道:“高興的事?合著你還高興呐。”
  劉林覺察到了蘇月的情緒,走到近前來看了她一眼,問:“怎麽了?”
  楊楊道:“反正,對我來說是件高興的事。”
  “倒底什麽事?”
  “我懷孕了。”
  “你懷孕了?開什麽玩笑!你這才離婚多久?不對,等等,你不會是要告訴我,這孩子是陳樹風的?”
  蘇月道:“都三個月了。今天去了醫院才知道。”
  “什麽亂七八糟的事!”
  劉林窩進沙發裏,閉目小憩。
  楊楊靠近她:“你不高興?”
  “毛病!我高興什麽?”
  “可你不一直都挺喜歡小孩的嗎?”
  劉林睜開眼,看住她:“你不管懷誰的孩子我都會高興。如果是陳樹風的,不好意思,我實在高興不起來。”
  “我想把孩子生下來。”
  劉林倏地坐直了身子,半晌歎一聲氣,無奈道:“生吧生吧,不生下來難道還能把它拿掉?這什麽世界!天沒天理。是好男人也還沒話說,就是生死也心甘情願。那種王八蛋!等孩子生下來,你要敢把他招來,我打斷他狗腿!”
  蘇月不滿意:“你還真讓她生下來?”
  “不然怎麽辦?那已經是一條生命了。再說了,她現在三十了,過了三十的女人,得到一個孩子就像中大獎。以後她也許會結婚,但還會不會得到孩子誰也說不準。”
  始終還是劉林最了解自己。楊楊笑著抱她。
  “我發現你們觀念有問題。幹嗎非得要孩子?做丁克族,兩個人開開心心過二人世界不也一樣的嗎?”
  劉林道:“男人和孩子,要孩子不要男人。男人和寵物,要寵物還是不要男人。如果隻有男人可以選擇,那麽寧願放棄,一個人過。因為男人除了會傷害女人,什麽作用也沒有。”
  “你這也太偏激了。”
  “等你哪天被男人背叛了,就知道我偏不偏激了。”轉對母親道,“媽,楊楊現在要養身子,你每天都給她煲隻雞吧。”
  母親也隻得歎了聲氣,道:“我比你在行,要你多嘴?”
  於是兩票讚成,一票棄權,孩子留了下來。
  劉林一再強調孩子要跟母親姓,姓楊。
  男人,當其已經肩負不起他們命定的責任,不再有擔當,當他們已衰退到隻會使女人流淚甚至流血的時候,要其實真不如不要。
  劉林對楊楊道:“小孩你如果養不起,我來幫你養,我們兩個人一起養。”
  現在,不要說養,即便生小孩,也可以用不著男人。所以女人一定要懂得,這個世界也許還需要男人來中和一下,但你的生活,並不一定需要,愛你真心痛你的,再讓他走進你的生活,萬不可妄自菲薄,將自己的底線放到最低,讓那些不名一文的臭男人放腳進來,耍夠無賴了還得再踹你兩腳,令你痛上一陣。
  把孩子生下來,的確不是一個單純的決定。這牽涉到合法還是不合法的問題。
  為喱清這個問題,劉林從網上搜尋了一大堆資料,結果被那一堆資料弄得暈頭轉向,原來這問題還分地方,不同的地方雖然總的生育政策都一樣,但細節各有不同。像楊楊這種情況,就是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定義。
  後來隻好去谘詢律師,律師也沒有一個明確的說法,好像說是如果兩個人隻有這一胎就合法,如果兩個中有任何一方已經有了一個小孩,那這一胎就屬非法了。那律師滿嘴的法律用詞,聽得劉林又是頭暈腦脹,但還是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
  既然兩個人中任何一方都未有另外的孩子,這一胎才能算合法,那現在茵子懷孕,楊楊肚子裏的這個隻能算非法的了。如果非法,這幹係就大了,上不了戶,將來上不了學,將沒有身份。劉林當然不允許這樣的情況發生。於是又去網上找了一大堆資料,終於找到一個可行之方,即找個人假結婚。
  楊楊縱然不願意,可是為了腹中的孩子,即便委屈,也隻得應了。
  可是假結婚的對像也不是說找就能找到,首先得人家願意,第二,人品得有保證,要不然假婚姻生活裏將楊楊怎麽樣了,那損失就大了,最好是個熟人,這樣比較知根知底。
  這邊緊鑼密鼓地尋找著假婚對像的時際,那邊陳樹風也聽聞了楊楊懷孕的事情,他對楊楊原本一直心存愧疚,這樣一來,心裏就更是放不下。
  茵子醋勁大起,和他大鬧了一場,她不笨,所以鬧的理由當然不能是直接的,於是借口楊楊肚中的孩子如果生下來,自己腹中的孩子就成了非法的了,逼他去找楊楊,令其將孩子拿掉。這如其說她傻,不如說她殘忍。果然,陳樹風被她激怒了,道:“你已經將我逼到與她離婚了,現在還要逼我去拿掉我們的孩子,你倒底要逼我到哪一步你才肯罷休?”
  相識這麽多年,茵子從沒見他這麽凶過,別說凶,他連重一點的話都不怎麽對她說,她一下子被嚇到了,頓坐在沙發裏,號陶大哭。
  樹風心又軟掉,哄她道:“好了好了,別哭了,是我不對,我不該發脾氣。”
  茵子卻不想如此罷休,次日便約了楊楊見麵,隻說一些事情要講清楚。
  楊楊本不想應約,她覺得自己與茵子真沒什麽事可說的。但接電話的時候金穀在一邊,楊楊對劉林說:“是茵子,約我見麵,說有一些事要講清楚。我和她能有啥事?”
  金穀插嘴道:“估計是因為你懷小孩的事。她和樹風哥為這事吵得很厲害。”
  聽見如此,劉林就讓她與其見上一麵,看對方倒底有什麽好說。
  去的時候,劉林陪著一起去的。
  茵子一開口就不善,道:“還帶著保鏢呢,又不是找你打架。”
  劉林道:“說得好說得清楚,我也就是一蹭吃蹭喝的。說的不好,興許就是一保鏢了。好了,都別廢話,你想說什麽?”
  茵子腦子也不打一下彎,直接就把一疊錢推了過來:“把你肚子裏的東西拿掉。”
  劉林這邊才端起杯子喝水,楊楊蹭地一下就起身,利落地給了茵子一耳光,接著將錢辟頭蓋腦地朝她砸了過去,道:“這錢給你,你去把你肚子裏的東西拿掉,去呀!”
  她給氣瘋了。
  劉林一邊將楊楊抱住,一邊罵茵子:“活該!還不快走!還愣著幹嗎?”
  茵子落荒而逃。隻能說她太年輕,卻還又太自以為是。
  楊楊也累了,坐下來大哭。三十歲有錯嗎?離婚是自己的錯嗎?有小孩,要把小孩生下來又錯在了哪裏?三十歲的女人,為什麽要這麽辛苦?倒底是哪裏錯了?
  找了一個月,還是沒找到滿意的假婚對像。
  蘇月嘲笑劉林道:“比給你自己找真對像都上心。”
  楊楊急,因為腹部已漸漸地隆了起來。她認為不管是誰,隻要同意與她去領結婚證都行,即便啞的瞎的跛的也罷,她也認了。
  一直被他們排除在此事之外的金穀忽然道:“不如我跟你結婚吧。”
  楊楊愣一下,趕緊道:“這不行。絕對不行!”金穀一直叫她大嫂,即使和陳樹風離婚後,也未改口,她心裏過不去那坎。
  劉林卻喜道:“行,就這麽說定了。”
  楊楊還是搖頭:“不行。”
  劉林道:“又不是真結婚,你那麽較真幹嗎?就他了,我再不給找了,要不要你隨便。”又對金穀道,“肖莉那邊你去擺平。”
  金穀道:“這跟肖莉有什麽關係?”
  “你怎麽說都算是人家男朋友,你突然跑去跟別人結婚,她能沒意見啊?”
  金穀笑道:“這你不用擔心了。肖莉男朋友是一公司老板,不是我。她沒跟你講嗎?”
  楊楊對劉林道:“難怪這陣子沒見她找你借錢,原來找到了金主。”又問金穀,“這事多久了?”
  金穀道:“有半年了吧。”
  劉林卻問:“那男的你見過,覺得人實不實在?”
  楊楊笑著斜她一眼,道:“得得,又狗拿耗子了吧。人肖莉可比你精,吃不著虧。你管好自己的事就夠了。”
  劉林也笑:“也是。”心裏還是想著要找肖莉了解一下,不管怎樣,肖強畢竟是自己老同學,她要萬一出了什麽事,自己以後都不好去見肖強。把話轉到正題上,道,“你倆這幾天找時間去民政局登記一下。”回頭叫母親,“媽,我們家戶口本,你給收哪了?”楊楊的戶口之前一直在老家,前幾個月才有機會遷過來,因為當是正與陳樹風協商離婚,就直接把戶口安置在她這裏了。
  母親的聲音從廚房裏傳出來:“不一直在抽屜裏嗎?”
  “哪個抽屜啊?”
  “就你那個裝畢業證身份證的抽屜。”
  劉林:“噢。”對楊楊道,“在我房間裏床頭櫃的第二個抽屜。”
  楊楊還要反對,劉林道:“我知道你心裏想什麽。金穀一直叫你大嫂,你過不去那坎,對吧?可這是假結婚,金穀也隻幫你辦個結婚證,說白了就是借用一下他的身份證,這事完了,他哪來的還回哪去,什麽事也不會有。就別再磨磯了,下午我約了一客戶,現在該出門了。”
  楊楊看向金穀。
  金穀笑嗬嗬道:“沒事,大嫂你別擔心,我們隻是假結婚,你還是我大嫂。”說完又嗬嗬笑。
  與陸西若一起去廣州見客,見完返深圳時已是晚上十點多。
  陸西若道:“現在公事已經談完。我們來講一件私事。”
  劉林心想自己與他能有什麽私事?想聽他怎麽說,沒作聲。
  陸西若道:“這一次楊楊和金穀結婚的事,又是你的主意?”
  劉林解釋道:“那是假結婚,不是真的。”
  “假的?你把結婚證拿給任何一個律師去看,誰敢說那是假的?”
  “總之不是你想的那樣。反正這事兒,它就是假的。”
  陸西若緩了口氣,道:“金穀有跟我講清楚前因後果。但我仍然不允許。我知道你是想幫楊楊,但我說過,不管任何事,都不要去碰金穀,不要把他牽涉進去。他太單純,根本就不懂得保護自己。”
  劉林道:“聽你這意思,好像我就是在害金穀。”
  “難道不是嗎?他好好的一個單身青年,無端端扯進一樁婚姻,無端端做了別人的繼父,將來說不定還要被分割財產,承擔孩子的贍養費直到孩子年滿十八歲,這些原本跟他沒有任何的關係。你還敢說你不是在害他?”
  劉林道:“那是你的想法。我既然請金穀幫這忙,也就知道怎樣去保護他的利益。我跟著你做事也一年多了,我什麽樣的人品你也該清楚,至於那樣不相信我嗎?”
  陸西若道:“我認可你的工作能力,但我們現在談的是私事。”
  劉林道:“這就是一回事。”
  陸西若被她強住,忍了一下,道:“有時候你也該站在別人的立場去考慮問題,處理事情。”
  劉林道:“我有自己處理事情的原則。”
  陸西若終於被她惹火,道:“你的原則就是損人利己!”叫司機道,“停車!”車停了,趕劉林道,“下車!下去!”
  劉林拿了自己的包,一聲不吭地就下去了。
  陸西若將她丟在路邊,驅車揚長而去。
  車子行駛了一程,司機方敢開口,道:“陸總,這都十一點了,把她一個女孩子丟路邊,這不合適吧?”
  陸西若氣道:“她是女孩子?你看她像女孩子嗎?哪個女孩子像她這樣,總是她最有理,說一句頂兩句的?要她下車她還真給你下車,一個女人,長這麽副臭脾氣!她要能服個軟,我會真讓她下去?嫁不出去,那叫活該!”生氣歸生氣,終還是放不下,行不至兩分鍾,叫司機將車停下,自己又走回去找她。
  走不到十分鍾,就看到了劉林,她將高跟鞋提了在手中,正一路大步流星地趕了過來。真弄不明白她倒底是不是女人。他原本還以為能看到她無助地站在路邊等待援救的樣子。
  陸西若站住,抽著煙等她。
  劉林走近了,笑道:“這就回來了?我看你氣得不輕,還以為怎麽著也得倆小時才能緩過來呢。”她還算是了解他吧,嘴比心硬,所以早猜到他會返回來找自己。
  陸西若不理她,扔了煙蒂,劉林沒注意,一腳踩了上去,她那腳可是隻穿了薄如蟬翼的絲襪啊。
  沒有赤腳踩過還燒著的煙頭的人,永遠也不會知道那痛苦倒底是什麽樣的,反正劉林是給痛哭了,坐去路欄上,不走了。怎麽走啊?腳底板一老大水泡,而且這一整天跑的,真當她鐵人?
  當然,不能老呆這邊。陸西若想了想,隻好背了她上路,補救似的承諾給她放一星期的有薪假。劉林嘴裏“唔唔”地應著。回到車裏,才發現她其實已經在自己背上睡著了。
  劉林是疲累的,就連她的睡眠也透露出了這一點。她拚命地跑客戶,或許並不是因為要幫他打江山之類,而隻是為了多拿提成,不管怎樣,當一個女人,如此辛苦而正當地去賺取金錢,她就應該得到別人的尊重。
  金穀那件事怎麽算?其實還能怎麽算?結婚證都已經領了,也就隻好冒一次險,信她一回了。
  陸西若吃了一驚,他發現自己比以前仁慈多了。
  陸西若後來從金穀那裏得知,其實劉林讓他和楊楊做了婚前財產公證,這是劉林能夠做到的保護到他的事情。
  經過這一件事情後,陸西若對劉林的信任度大大提升。這一點玉敏也察覺到了,她很高興自己的未婚夫和好友之間關係得到如此顯著的改善。
  後來受樹風所托,兩人常去看訪楊楊。楊楊大部份活動時間都是在劉林家裏,蘇月也是一樣。金穀就更不用說了,多半時間在劉林家蹭飯。
  劉林房子小,他倆一去,常常擠得滿屋子都是人。劉林特煩他們,每次開門,一見是他倆,就對母親道:“媽,又來了倆蹭飯的,加多兩個菜啊。”
  陸西若和劉林自己不覺得彼此之間已經相當融洽,但這種事情往往是旁觀者清,甚至到後來玉敏若有什麽事找陸西若相商,也都是要找劉林代為先鋒,刺探好前情。
  蘇月對這種事最為敏感。她認定不是劉林對陸西若動了心,就是陸西若對劉林動了心。總之有一個人動心了,或者兩個人都動心了。劉林否認了數次無效後也就懶得去否認了。反正她對陸西若是不可能動心的。而陸西若要對自己動心,好像也不是件太容易的事。不說別的,僅自己的年齡就令他難以消化。
  這一次也是去劉林處吃飯。其實是玉敏托劉林幫她探探陸西若的口風,看他屬意什麽時候結婚。也是,她二十七了,也不小了,自然著急。
  這種事,如果不是玉敏托付,劉林定然是不插手的。別人的婚姻情感,有多遠最好跑多遠,靠近去,即便不被流彈擊中,也會被炮灰迷了眼,總之沒好果子吃。
  既然玉敏托付了,劉林也就責無旁貸。
  開飯前,對陸西若道:“今天喝點酒。家裏沒有了,你開車送我去買。”
  陸西若道:“樓下就有酒賣,開什麽車!”
  劉林道:“那你幫我提酒總行吧?”
  陸西若叫金穀:“金穀,你給她去提。”
  劉林道:“得了,我就找你單獨說幾句話。走吧。”
  陸西若看她:“早說不就結了?”
  劉林已換了鞋先行出去,陸西若追在後麵,問:“說什麽?”
  劉林問得也直接:“你倒底想沒想過和玉敏結婚?”
  陸西若不高興:“這是我們兩個人的事。”
  “我當然知道這是你倆的事。玉敏今年也二十七了,很快也成了你嘴中的老女人,她當然有這擔心。”
  “她為什麽不直接和我說?”
  “她倒是想和你說,可你給她機會了嗎?你一星期和她在一起的時間,隻怕就隻是來我家吃飯時這點時間吧?”
  陸西若不作聲,劉林說的基本上是事實。
  劉林道:“結不結婚你一句話,如果不想結,你趁早和玉敏講明白,她這個年齡還有市場,還能找到好男人,你千萬不要將人家拖到我這個年齡,到時候就真的沒人要了。我就這些話了,你琢磨去吧。”
  陸西若道:“我從來都是說要和她結婚。有什麽好擔心的。”
  劉林白他一眼,把一箱啤酒塞他懷裏:“你當然不擔心。你是男人,又有錢,還有自己的公司,就算六十歲,也有二十歲的小姑娘願意嫁你。我們女人哪能跟你們比?即使隻有三十歲,如果保養得不好,出門已經被九零後的趕著叫大媽了。”
  陸西若沉默,半晌道:“我考慮一下。”
  劉林見他不似敷衍的樣子,便不再說什麽。
  蘇月的一網友,劉林幫她去見。其實是給蘇月騙過去的,說自己在廣州回不來,又說那網友是從武漢趕過來的,第二天就要回去。實際情況是她受劉林母親所托要給劉林介紹對像,於是便一個一個地約自己還沒見過麵的網友,終於約到一個,然後用這樣的一套說詞騙了劉林去與人見麵。
  劉林剛出差回來,直接讓司機送了她去見麵地點。
  她下車時,陸西若再次叮囑道:“你記得回公司準備一下明天要開會的資料。”
  劉林道:“知道。吃完飯我就回公司。”
  她進去咖啡店,剛剛落座,陸西若又打她電話,道:“我和老許就在外麵等你好了。”
  劉林理解他的緊張,明天要來公司拜會的那家大客戶,陸西若前前後後砸了近兩年的時間進去,如果能夠一舉拿下,對於公司來講,將是一個大的飛躍。
  蘇月的網友,簡稱A好了,一開始表現得十足紳士,隻是問的問題實在令劉林汗顏,她都懷疑他是不是在查自己家譜,但因為是蘇月的朋友,所以也就忍著,反正如果不想回答他的問題,笑笑含糊帶過。
  隻是A所顯示的耐心與執著非一般人所能承受。比如他問劉林的月收入,第一次劉林笑笑而過,識趣的話,也就此作罷了;但他插了兩句別的話,硬是問了第二次,這一次劉林還是保持著禮貌,回他:“對不起,這是很私人的問題。”,說得已經夠明白了吧?可這位老兄就是契而不舍,非問了第三次,劉林眼睛都綠了,直接就隻顧著吃飯,理都不都他。
  A受到如此冷遇,沒有半分尷尬的意思,反而道:“我看你不像是爽快的人。”
  劉林心裏對他已經反感到極點,實在裝不出好臉來了。她也清楚自己的臭脾氣,未免蘇月臉上無光,隻是使勁地吃飯。
  好在A很快轉了話題,問她:“你覺得我這人怎樣?”
  劉林粗粗看了他一眼,是圓是扁也不是很清楚,不過他的禿頂倒是特別明顯,咖啡廳裏那麽暗的燈光,他的禿頂卻逞逞發亮。
  劉林道:“還行吧。反正有眼睛有鼻子的。”
  A君一樂,道:“你就這點要求呀?我也是爽快的人,既然你對我印象不錯,那我們就試著交往看看。”
  劉林嚇一跳,道:“什麽交往?等一下,你大概搞錯了,我不是蘇月,我隻是代她來請你吃飯。她沒有跟你講嗎?”
  A君對她的解釋不關心,自顧自道:“這正是我們的緣份,不然她為什麽不請別人代她?正是因為我們有緣,所以才......”
  劉林脫口道:“我不喜歡禿頂。”她是想直接了當地講明白,省得浪費大家的時間,但沒想過要說出這一句話來,說完自己也愣住了。
  A君愣了之後,馬上變臉,什麽紳士風度,全跑火星上去了,道:“我職業好,賺的錢多,也就隻有這一點毛病,我要沒有這一點小毛病,二十歲的小妹妹都不在話下。你以為我還會跑到這裏來,跟你一個三十歲的老女人見麵?”
  劉林全懵了,及至反應過來,手中隻剩半杯的奶茶直直地就奔了A君的腦門去了,罵道:“你他媽的是不是男人?有種你再罵一句老女人試試看!”
  A君很沒種地一聲不吭。
  劉林叫服務員道:“結帳,結我的這份。”臨走又狠狠瞪他一眼,這種青蛙,跑出來唯一的結果就是壞人心情。回去再找蘇月算帳。
  雖然占了上風,可是當麵被一個男人罵老女人,又有幾個女人真能放下?反正劉林的心情是糟到極點。
  陸西若和司機還在樓下等她,見她這麽快就撤出來,又見她臉色不好,不免幾分疑惑,問她:“怎麽了?”
  劉林問他:“我是不是真的很老?”
  陸西若道:“受什麽刺激了?”
  司機道:“劉林你看起來就像一二十五六的小姑娘,真的。”
  劉林不作聲。
  陸西若道:“老許說的沒錯。”
  劉林長歎一聲氣,道:“我是真明白了,女人一過三十歲,什麽都沒有,沒有青春,沒有愛情,沒有未來,隻剩下一個等字,等死!”
  陸西若未曾見過她如此頹廢,有些擔心,問她:“你沒事吧?”
  劉林笑了笑:“沒事,就等死唄。”
  陸西若道:“你先回去。我一個人回公司準備明天的資料。”叫老許道,“你送她。在前麵路口放我下去。”
  劉林道:“看吧。現實就是這樣,三十歲的老女人,發幾句牢騷都沒人願意聽。”
  陸西若皺眉:“你怎麽回事?”
  劉林傻笑:“不是嗎?如果是二十歲的小女孩,你肯定會柔聲細語地說‘我陪你幹嗎幹嗎去吧。’,喝酒啊,唱歌啊,看電影,兜風啊什麽的,浪漫的事情多著呢,變著法兒哄,哄上三個月都不帶重樣。可是,三十歲的老女人呢?自己直接回去就得了。哈,這就是區別。”
  車子停下,本來是讓陸西若下的,劉林卻直接跳了下去。
  陸西若和老許麵麵相覷。
  老許道:“沒見過她帶這樣的。看來真受刺激了。”
  陸西若還在猶豫著要不要下車去追她,老許突然道了聲“不好”,他驚起,大叫著“劉林”,不容分想跳下車去,卻發現劉林好好的站那等著綠燈呢。
  他似乎意識到了什麽,可一切來得太快,他腦子亂亂的一團,來不及清理。就在他再次猶豫的瞬間,綠燈亮了,劉林隱沒在了流動的人群中。
  老許追過來,問他:“陸總,你沒事吧?”
  陸西若問他:“你剛才鬼叫什麽?”
  “剛才一小孩過馬路,眼看著就要被車撞上,我忍不住,就叫出聲了。”
  陸西若:“哦。走吧,回公司。”再回了頭去看十字路口,遠遠的似乎又看見了劉林的身影,可定睛了再看,那隻是一穿著打扮和她差不多的人。
  陸西若回到公司不到半小時,劉林緊跟著回來了,還給他帶了份皮蛋瘦肉粥。她一回來便埋首於工作中,陸西若想表示一下自己的慰藉,見她無事一般,反而無從下嘴。
  兩人加班到十二點,收拾了準備下班。
  陸西若方才找著機會似的道:“我們去兜圈風,怎麽樣?”
  劉林看時間:“知道現在幾點鍾了?是不是打算明天給我放假?”
  陸西若道:“你之前不是說想兜風的嗎?”
  “那之前你怎麽又不帶我去兜風?馬後炮!我現在沒事了。走吧。”
  “沒事最好。我送你。”
  送劉林到她家樓下,因為太晚,原本不打算上她家,但因為口渴,隻好又上去找水喝。
  結果卻發現,劉林母親和蘇月都還沒睡,在客廳裏等著,見是他送了劉林回去,甚是意外。
  劉林看到蘇月,也是意外,問:“你不是說今天回不來的嗎?”
  蘇月道:“我不這麽說,你怎麽會答應去相親。”
  “你說今天是你們安排的相親?”
  蘇月笑,迎上前來握住她雙臂,問:“怎麽樣?感覺怎麽樣?”
  “我把奶茶潑他臉上了。”劉林輕描淡寫地。
  其他三人都怔住。
  過一陣子,蘇月氣道:“你怎麽回事?”
  劉林看去母親,道:“媽,以後別做這些無聊的事了。沒人要沒關係,我一個人也能過得很好。三十歲的女人,不是散市前的青菜,非得打特價賣出去。”
  母親道:“你就是眼光太高,同一個道理,你挑人家,人家也挑你啊。現在四十歲的男的,還可以娶一二十歲的小姑娘,你這都三十歲了,能有多少挑?”
  劉林聲音高起來,道:“三十歲怎麽了?三十歲是不是就非得去嫁一禿頂?我不靠誰養,不靠誰吃飯,我憑什麽要低聲下氣去嫁一男人,還是一禿頂男人?我就可憐到那種地步了?媽,你知不知道你把我弄得,把我弄得......讓我自己都覺得自己特可憐你知不知道?”劉林聲音哽住了。
  蘇月和母親都嚇得不敢說話。
  陸西若水也不喝了,仍將她拉了出來,推進車裏。
  劉林縮在角落裏,疲憊而憔悴,一句話也沒有。
  陸西若將她帶去自己住處,找了最搞笑的喜劇電影放給她看,隻是她很快就在沙發裏睡著了。
  次日在公司裏再見到她,她已經又完全是一副工作的狀態,緊張而忙碌,正布置著迎接大客的工作。
  第一次陪楊楊去產檢,是迫不得已,說白了是劉林給逼去的,五分鍾一個電話,直到確認他已陪住楊楊進了醫院才作罷。金穀就覺得醫院裏所有的人都在看著自己,恨不得往頭上戴一頭套,連眼睛也不要露出來。
  楊楊一瞧他那架式,心裏就有幾分明白,不想為難他,因而並沒有讓他陪著到裏麵去,而是支使他去附近的超市幫忙買零食,等產檢完了才打電話給他。
  第二次陪楊楊去產檢,因為楊楊腹部隱隱作痛,他陪著到了裏麵,卻不像自己所想像的那樣難為情,裏邊也有許多準爸爸,大部份看起來年齡與他不相上下,他還認識了其中兩位,他們教了他許多照顧孕婦的心經。
  到了第三次產檢,已是他自己主動要求去的了,甚至為此事特意請了假。他似乎已經適應了自己準爸爸的角色,而且樂在其中。
  另一方麵,金穀還很用心地去補習班學習了營養配製,將楊楊的一日三餐都包攬了,怎樣安排一天的食物,什麽時候該進食什麽樣的食物,都一步一步地嚴格按著書上的指示來。他現在儼然就是楊楊腹中孩子的父親了,比楊楊自己都要緊張。一年僅二十四歲,連女朋友都沒有正經地談過的小夥子,卻一下子成長成了父親的角色,也真是難為了他。
  楊楊很感激他為自己以及腹中孩子的付出,但她無法坦然接受,他的好,她受起來,總是惴惴不安,因為她不知自己將來能夠怎樣報答,或者根本就無以為報。
  令她更為煩惱的是,金穀現在對她及她腹中的孩子,都是一副保護的姿態。這使兩人一起出門的時候,總是會令外人誤解他們是一對夫妻。
  一次也是在產檢的時候,給BB照彩超,金穀跟醫生磨嘴皮子,醫生磨不過他,讓他留了下來陪在一旁,當醫生用手按住楊楊腹部,說BB的頭就在此處,他馬上把臉側了貼在楊楊肚皮上,想要感覺一下,結果嚇得楊楊尖叫,自此將他例為頭等危險人物。其實楊楊更多的是不知如何麵對他的關心。從來也沒有一名異性如此地在乎過自己,金穀是第一人,所以她受寵若驚,更是束手無策。
  而金穀是無法理解楊楊這一些內心的東西,他隻是盡心盡力,認認真真地做著準爸爸。那或許隻是一個男人對待一個即將出世的小生命的熱忱,並不沒有別的意思。
  在此之前,金穀完全不知自己有著如此強烈的購買欲望,幾乎經過的每一家母嬰店,他都會進去逛一下,而總是手不落空地出來。劉林的母親已經專門辟出一個角落堆放他添置的嬰兒用品。而楊楊每次一見那堆東西,總是甜蜜與煩惱摻半。
  最後連蘇月都覺得過份,認為他的熱心太過了點。可是旁敲側擊,金穀根本就無反應,他已經完全陷進準父親的角色裏了。
  蘇月告訴劉林,看金穀現在對楊楊的姿態,沒準愛上楊楊了。劉林當然不會相信。她不是不相信蘇月,而是根本就不相信金穀會愛上楊楊這一回事。腦子稍微正常一點的人,這筆帳都該算得過來,一有錢的二十四歲小夥,而且還很帥,他憑什麽要去愛一個三十歲,離婚,而且有著身孕的女人?
  隻是緊接下來的一件事,使得劉林不得不重新評估金穀對楊楊的過份保護是否真的正常。
  那是楊楊第六次產檢。金穀又是請了假,一大早就過來了。劉林對他道:“今天我沒事,我陪她去就好了。”
  金穀道:“反正我都請了假。”
  劉林見狀,也就沒有強勸,反正他呆著也是呆著,既然願意跟著一道出門,那就一起好了。
  在北大醫院進行產檢。之前本來是在劉林住處附近的一間醫院,金穀對楊楊的事開始上心後,強行要求轉到北大醫院,認為北大醫療條件包括各方麵在深圳來說都算頂尖的,這對楊楊的安全和嬰兒的發育是一種保障。唯一不好之處,就是太遠,坐公車還得轉一趟車。後來金穀把陸西若的一輛本田雅閣開過來才算解決了問題。有計劃自己買一輛,陸西若一聽說他買車就隻為送楊楊產檢,氣得將他大罵了一頓,扣住錢不給他,他這才沒轍。
  為免去晚了要排很長時間的隊,三人很早就出了門,到達北大的時候,才九點半鍾。
  金穀去停車。劉林陪著楊楊先進去,可是冤家路窄,竟然碰上了陳樹風和茵子。
  都沒料到會在這種情況下撞見,不免大眼瞪小眼。
  終是陳樹風開口問楊楊:“你還好吧?”一邊就忍不住偷眼去看她的腹部。這一下可把茵子給惹著了。他要正大光明地看,那表示他心底坦然,她自然不去計較,再怎麽樣,她還不至於無氣量到如此地步。問題是陳樹風欲忍不可忍的樣子,越是如此,就越表明他心裏完全沒有放下楊楊,茵子惱火的就是這一點,氣道:“看看看,是不是想看清楚那裏麵到底是不是你的種?”
  劉林當然也不是好惹的,道:“你嘴巴再敢不幹不淨試試看!別仗著你老公在這裏,以為我不敢打你!”
  茵子也是清楚她的,知道她橫起來,十個陳樹風都不是她對手。這當然不是說陳樹風打不過她,關鍵是陳樹風橫不過她。她要橫起來,就是一拚命三郎。
  而且如果真動起手來,陳樹風不見得會幫自己。
  茵子的氣焰忍不住就萎了一截。
  楊楊拉劉林,道:“算了,犯不著跟她生這閑氣。”
  這時候金穀停好了車進來,看見陳樹風和茵子,高興地上前跟他們打招呼。
  那邊楊楊和劉林正往裏邊走,聽進他的聲音,就回了一下頭。茵子惡意頓生,趁機將腳伸了出去,截在楊楊前麵。楊楊還在邊回頭看金穀,一個不留神絆到她的腳,身子就往前撲了去。幸好劉林手快,一把給拉住。眾人都驚出一身冷汗。
  金穀是有看到茵子將腳伸了出去的,隻是他那會兒沒反應過來。及到事情發生,憤怒了,道:“你怎麽這麽歹毒!楊楊要萬一摔著了,摔壞了孩子怎麽辦?”
  茵子還想耍賴,道:“你衝我嚷嚷什麽?她自己走路不帶眼睛,關我什麽事?”
  金穀更氣,道:“你還賴!我明明看見你把腳伸了出去。”
  陳樹風也惱了,道:“茵子,你怎麽這樣?”
  茵子嚷道:“金穀你怎麽回事?好歹你也叫樹風大哥,他扔掉的破鞋,你倒好,拿了當寶貝,這算什麽事?”
  金穀突地伸手就給了她一巴掌。這一巴掌把所有人都打愣了,他自己也愣了。
  楊楊終是善良,金穀和陳樹風雖然沒有血緣關係,但實際感情就如親兄弟一樣,不想他們因為自己把關係弄得太僵,推了金穀一把,道:“走吧。趕緊整完了早點回家。”
  劉林還沒回過味來,這太意外了,金穀竟然會為了楊楊動手打茵子!他對楊楊好,重視她以及她腹中的孩子,她都認為很正常,充其量也就是熱心過度,可是為了楊楊動手打一個與他關係尚算密切的人,這就不僅僅是熱心過度的問題了。
  看來她得找金穀談談,或者采取一定的措施。否則事情要有一點對初衷的背離,陸西若不剝了自己的皮才怪。再說,自己也確實難以接受。
  劉林找金穀談話,開門見山地問他:“金穀,你老實說,你是不是愛上楊楊了?”
  金穀對這個問題顯然沒有心理準備,下意識地否認,道:“這怎麽可能呢。”
  劉林見他這反應,懸著的心放落了一半,憑自己間接不間接的經驗判斷,如果他真愛上了楊楊,反應不應該是現在這般如此措手不及。
  劉林道:“那你別對楊楊太好。省得我們都疑神疑鬼的。”
  金穀不解:“我對她好怎麽了?我幹嗎就不能對她好了?”
  劉林道:“你怎麽就整不明白,無端端的你對她那麽好幹什麽?你又不是她什麽人。而且你不覺得你對她好的都有點過火嗎?”
  “我是她老公......”見劉林拿眼瞪自己,趕緊改嘴,“名義上的。可是雖然是名義上的,一些該負的責任我還是要負的,這是做男人的擔當。”
  劉林不耐煩:“得得得,你別給我扯這些有的沒的。反正你就不能愛楊楊。”
  “為什麽?”
  “你太年輕,一切都還沒定性,等到你三十歲的時候,你的人生才剛剛開始,可是那時候楊楊呢,不年輕了,變得不漂亮了,在生活裏沒有了任何機會,你們之間的差距會越來越大,到那時候,你還能保證自己愛她?事實上那是不可能的事。所以,如果你現在愛上楊楊,那其實不是愛,而是幾年後對楊楊的傷害。”
  金穀承認劉林分析得有道理,幾乎無懈可擊。但是,真的愛,會如此計算嗎?還是正如劉林所說,他還不夠現實,所以不夠通透。
  金穀無語。
  劉林再道:“我再警告你一次,你離楊楊遠點。她生孩子什麽的,有我媽在那照顧著呢,你就別費那心。再說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一有個風吹草動,你的表哥陸西若大人一準賴到我頭上來。我好不容易和他之間相安無事,你就讓我過幾天太平日子吧。”
  金穀不作聲。
  劉林氣道:“你有沒有在聽我講話?”
  金穀道:“你就是想讓我離大嫂遠點嘛。我知道了。你就放一百個心好了,我絕對不會傷害大嫂。”
  劉林笑:“看你表現不錯,這頓我請了。”
  金穀喝飲料,有點溜神。
  劉林如果不把這事這麽當回事,他或許永遠都不會想到自己會愛上楊楊。可是劉林這樣煞有介事地一說吧,他突然覺得楊楊真的是一難得的好女人,她不矯情,豪氣,熱情,善良,雖然有些時候有點小馬虎。跟她在一起,和跟肖莉在一起的感覺完全不同。他細細地回想了一下,他以前很多時候會煩肖莉,覺得她粘人,但從來未煩過楊楊,而且是非常樂意與她呆在一起,縱使大多時候楊楊都隻是忙著自己的事,將他棄置一旁。想到這一茬,他似乎受了驚嚇,被飲料嗆到了。
  劉林跑過來拍他背心,罵道:“慢點喝不行啊?又沒人跟你搶。真是小孩子。”
  楊楊行動越來越不方便。金穀買車的熱情上次被陸西若挫了一下,冷卻了一段時間,現如今見楊楊身子一天天地笨重,不免就又高漲了。想著買車了,就可以上下班接送她,不用那麽辛苦去擠公車。前幾天在公車上為搶座位,蘇月還和人打了一架,那事他現在都心有餘悸,買車的主意越發堅定了。
  上周五,他下班早,就讓蘇月帶他熟悉楊楊上下班的路線。到了楊楊上班的地兒,正值楊楊下班,順便接了她一起回家。
  楊楊坐的那路公車,基本上在起點站就已經擠滿。蘇月就說自己先上去給楊楊占一座位,讓金穀在後麵幫忙投幣,楊楊身子笨,等最後再上,免得給人擠到哪了。
  蘇月說完,排開一眾擠在車門口的人,蹭蹭兩下躥上車,自己先坐了一座位,再拿自己的包和楊楊的包各占了一個。
  倆女的,三十多歲,長得比較結實,上來的時候,已經沒有座位。其中一個就盯上了蘇月占的兩座位,又見她瘦瘦弱弱的,看著好欺負,就想欺負她一下,衝上來嚷:“你幹嗎占兩個位子,把包拿開!”一邊就伸了手過來想挪開蘇月的包。
  她要有一句好話,蘇月也不會跟她急,可她一上來就凶神惡煞的,蘇月也不是吃素的,一把打開她的手,一邊叫才剛上車的楊楊道:“楊楊,你快過來。”
  那人也看見楊楊是一孕婦了,還不依不饒,覺得蘇月打了自己一下,咽不下那口氣,趁蘇月分神之際,一巴掌拍到蘇月臉上。這一下真把蘇月惹火了,翻身站了起來,將那女的一把推跌在位子上,“啪啪啪”連著打了她四五個耳光。另一女的就想幫忙,一把揪住蘇月後衣襟,蘇月反應敏捷,一腳踹了過去,踹在她胸口,一下子就蹲下去了,萎在那裏,叫著要報警。
  旁邊有人說話了,道:“真是丟臉!還報什麽警啊。要打下車打去,別耽擱大家的時間。司機,開車!”
  金穀擠過來,拖開蘇月,道:“好好的,怎麽打起來了?”
  蘇月道:“這死三八,想搶我座位!”
  被打耳光的女人回罵道:“你才三八,你媽的就是一隻雞!”
  蘇月占著站著的優勢,回手一巴掌又拍她臉上。
  金穀氣道:“有完沒完!要打下去打!”他這句話是對蘇月說的,那女人以為他吼自己,見他人高馬大,身體強壯,真打起來,她占不到半點好處,便萎住了,這才不再言語。
  最後的結果是,蘇月的占的倆座位,硬是叫那女的分了一個去。
  這一架除了令金穀堅定了買車的決心,也令他見識到三十歲的女人撕破臉皮時的真麵容,他是真的有些被嚇倒。如果擱二十幾歲的女生身上,這一架怎麽也打不起來,最多爭執兩句。可是擱三十歲的女人身上,就是能夠幹起來。二十和三十歲,還是有很大差別的。
  金穀看了一星期的車,終於在一家車行看中了一款,但一直找不到陸西若,所以無法提款。
  問劉林,劉林也不知。再去問玉敏,玉敏也不知。這就不尋常了,陸西若去哪出差,通常都會跟玉敏講。這次卻連她也不清楚,眾人紛紛瞎猜。怕陸西若出了意外,商量著報警。
  劉林想起司機老許,他是陸西若身邊最密切的人,說起來不怕玉敏傷心,他甚至比玉敏更清楚陸西若的生活習慣。興許他知道陸西若的下落,劉林決定無論如何先問一問他。
  老許告訴劉林,總之陸西若一切安好,不用去報警,至於他到底在哪,自己不方便透露,因為還想保住自己的飯碗。
  劉林不想令他為難,不再追問。眾人相詢,便照搬了老許的原話。
  玉敏當時未吭聲,等與劉林單獨相處時,才道:“劉林,你覺不覺得這裏麵是不是有我不能知道的事?”
  劉林不方便作答,與他們相處一年多,陸西若有多少事情是玉敏所知道,又有多少事情是其所不知道的,她一清二楚。僻如陸西若其實有金屋藏嬌,一名女大學生。有好幾次出差去外地,陸西若把她給帶上了,給劉林介紹時就說是一朋友。但劉林不是傻子,那女生對老許頤指氣使的,一般的朋友哪裏會這般囂張。後來拐彎抹角地從老許嘴中證實的確如她所猜測的那樣。她曾試探性地問過玉敏,但玉敏一直的答案是她不管陸西若在外麵有多少女人,他隻要娶她便夠了。劉林也隻好閉口不言,既然如此,與其令她知道真相後徒然傷心,倒不如不告訴她,讓她以為什麽事也沒有。
  “我很清楚,KEVIN其實一點都不愛我。”玉敏再道。
  劉林道:“這要看你怎麽選擇,如果你覺得隻要自己愛他就夠了,那也就沒什麽好說的。”
  “我不夠愛他。我之所以放不開他,其實更多的是不甘心,我不甘心自己跟了他那麽多年,到最後卻落個一無所有。”
  劉林吃驚。她從來不知道玉敏內心的真實想法竟然是這樣的。她還一直以為玉敏放不開陸西若,是因為太過於愛他。
  她道:“玉敏,如果一份感情裏摻雜太多現實的東西,就沒有任何意義了。我很反感利用自己的感情去得到某種利益。沒有錢沒關係,日子過得緊張也沒有關係,可是如果把自己的感情出賣了,那就是真的窮。”
  玉敏苦笑一聲:“劉林,我和你不一樣。你有能力,你能自己買房,能養活自己,想做什麽便可做什麽。我做不到。我要是離開KEVIN,離開他的公司,就什麽也不是。”
  劉林急,她最怕女人講這種沒誌氣的話。現在什麽時代?女人哪還能再把自己的一生掛靠在一個男人身上?如果是這樣,也就無怪女人總是被傷害,而男人越來越有恃無恐。
  她道:“什麽叫做什麽也不是?你好歹也是大學生,有好幾年工作經驗,找份工作很簡單。”
  “是,找份工作是簡單,可一個月三四千的薪水,夠我做什麽?夠我吃還是夠我住?我不想再住那種七八百塊一間的房子,十幾平米,放一張床連站的地方也沒有,也沒有陽台,衣服沒處掛,我實在受夠了那種生活。”
  劉林無語。每個人的生活觀是不一樣的。不是每一個人都似她,可以去住關外又老又舊又不安全的房子,還每天花三個小時在公車上。
  關於對生活的要求,各人有各人不可輕易改變的原則,也就無以去辯論。自己認為值的生活,並不一定能夠得到別人的認同。劉林很明白這一點。所以她也便不試圖說服玉敏轉變她的生活觀念。做為朋友,她隻有忠告與祝福。
  劉林道:“我不認為住七八百塊月租而沒有陽台的房子是很痛苦的事,對於我來說,為了得到經濟上的利益而犧牲自己的感情或者一輩子自主的生活,那才痛苦。我不打算說服你,因為我知道自己說服不了你。我隻是想告訴你,以我對陸西若的了解,如果你隻是覬覦他的錢,他不會讓你得到什麽好處。不愛女人的男人有很多,可不愛錢的男人真沒見過。陸西若更是其中的極品。”
  玉敏不作聲。劉林所言確實。所以自己一直以來那樣小心翼翼,在陸西若麵前從來不敢提任何有關錢的事。
  劉林歎一聲氣,道:“別人的錢,始終是鏡中月水中花。還是自己賺來的現實。”
  玉敏卻道:“你不會跟KEVIN講的,對不對?”
  劉林苦笑:“你放心。”
  玉敏抱她,很是心不在焉。她心裏在盤算一些事情。跟了陸西若這麽多年,她搭上了自己最美好的年華,現在要一些補償,很合理。
  一星期後,陸西若重出現。
  金穀找他要錢買車,被他毫不猶豫地否決了,並且怒罵了他一頓。金穀此次態度堅決,聲明如果他不放款,自己便會直接去找母親要錢。陸西若道:“你有膽就去找姑姑要錢!不過我跟你先講清楚,你最好二十四小時守在那個女人身邊。”
  金穀見識過他的絕情,終被嚇住了,怕再堅持下去,隻會對楊楊更加不利。
  這事又牽連到劉林。陸西若認定金穀是受了她的慫恿與指使,所以如此大膽。把劉林叫進辦公室,不由分說將她罵了一狗血淋頭。
  劉林沒有動怒。她發現陸西若這次失蹤了一段時間再出現後,性情變得特別暴躁,逮到誰都是一頓罵,不管人有錯無錯。辦公室已經人心惶惶一片。金穀一直不聽自己的勸,執意買車,她早料到有此一劫。
  罵完她後,陸西若焦躁地走來走去。
  劉林看住他,突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她覺得他其實很可憐,守著一堆錢,可是得不到一份真愛。她原來還以為玉敏是傾心愛他的,還因為他的行為而替玉敏不值。
  陸西若忽然站到她麵前,死死地盯著她,問:“你為什麽這樣看著我?”生氣,“你在可憐我?你什麽意思!”
  劉林收回自己的目光,問他:“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陸西若很是惱火,嚷道:“關你什麽事!”
  劉林再看住他,他越表現得強悍,實則越顯示他亂了分寸。
  陸西若抽煙,動作狠狠的。
  劉林打算悄悄退出去,陸西若卻又叫住她,道:“可不可以幫我一個忙?”他在說這句話時,整個人看起來如此柔弱。原來再強悍的人,也有脆弱的時候。
  劉林原本也是有點多管閑事的人,更何況這一下完全被他突現的柔弱擊中了心深處,也不管他要求幫什麽忙,肯定地道:“沒問題。”又問,“你要我做什麽?”
  陸西若突然抱住她,抱得很緊,“謝謝你!”他說。
  劉林感覺得出來他是發自內心的感激。
  陸西若要求劉林所幫的忙,是幫他照顧一剛出生的嬰兒,準確地說,是做嬰兒的母親。嬰兒的親生母親在懷他的時候患上了白血病,為了將他保住,母親選擇放棄治療,在產下他當天便撒手人寰了。
  劉林一口應承。這件事別說是陸西若托她幫忙,即便他不要求,隻要她遇上了這事,一定會施以援手。對小孩,她總是無法抗拒,更何況他的母親是那樣偉大。
  劉林沒有問那名犧牲自己以換取孩子的生存機會的女子與陸西若是什麽關係,不管怎樣,她是位偉大的母親,是位值得尊敬的女子。
  小孩抱回來,母親是有抱怨的,她覺得劉林因為年紀的緣固,找對像已經很難,現在拖著一小孩,就更是難上加難。可是有什麽辦法呢?女大不由娘,女兒這一輩子最令她不滿意的地方就是萬事都自己去拿主意,從來不征求她的意見,不理會她的感受。生個女兒,太能了,也不是一件好事,自己所操的心反而更多。
  因為應承了陸西若,劉林對眾人隻講小孩是自己一朋友的,絕口不提陸西若。她也從不去問陸西若為什麽要選中自己來撫養小孩。陸西若也一直未講明。他隻是真誠地表達了自己對她的感激,也給了她相應的報酬。劉林其實很想知道這原因,但如果對方不願意講,說明他有苦衷,劉林是斷不會相逼的,這是她處事的原則。
  值得欣慰的是,小孩很好帶養,整天睡覺,睡夠了就睜大眼睛瞅人,隻有在餓的時候才會嘰嘰地哭幾聲。他仿若一個大人般很清楚自己的狀況,所以小心翼翼地,不去給收養他的人造成沒必要的麻煩。他的乖巧很快就贏得了劉林母親的歡心與寵愛,她最初因被迫無奈而對他充滿了排斥,但由於他乖巧,及後便漸漸地就將他視作了劉林的親生子,一如愛劉林般地愛他。
  劉林給他取名劉亮,希望他將來的人生明亮而陽光。而他也已經給她們這幾個女人帶來了很多的快樂。就連一向討厭小孩的蘇月也學會了衝奶和換尿片。
  但不管怎樣,一名未結過婚更未生過小孩的女子,帶養一個新生兒,畢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小孩若有個病疼腦熱,對劉林來講,簡直就如世界末日般,寢食難安,束手無策,如果不是有母親幫忙,她隻怕連一個月也撐不過來。
  適應的那段時間是最困難的時期,好在終於過去了。
  現在的劉林對於照顧劉亮顯得遊刃有餘,她清楚地知道一天要給他衝幾次奶,都在什麽時間點衝,嘰兩聲是尿尿了,嗯兩聲是拉了把把,如果長時間地盯住她看那是提醒她當天還沒有親過他,他難受的時候嘰嘰哭的時間會比較長,這很多時候是因為他感冒發燒。
  這天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多,他嘰嘰地哭了有三四分鍾,劉林摸他額頭,果然有點燙,趕緊用抱被包起來送醫。母親也起床,要與她一起,她沒讓。
  打的去了北大醫院,一直折騰到零晨兩點多才回來。
  電梯出了故障,好在她們家樓層不高,就走了樓梯。
  爬到自己住的那一層,陸西若在樓梯間坐著抽煙。劉林沒想到這麽晚樓梯間還會有人,窄然被嚇了一大跳。及至認出是陸西若,不由疑惑,問道:“你在這幹嗎?”
  陸西若站起身,看見她懷裏抱著的孩子,皺眉,問:“孩子怎麽了?”
  “有點發燒。我帶他去看了醫生,醫生說明天就沒事了。”
  陸西若伸手試劉亮的額頭,頓時沉下臉來,道:“不是讓你好好照顧他的嗎?我一個月給你一萬就這效率?”
  劉林火起,道:“陸西若,你說話別太過份了!你以為我願意孩子生病?你沒看見我三更半夜的抱著孩子跑醫院?一月給我一萬有什麽了不起?”
  陸西若看著燈光下她憔悴的臉,心一下軟了,口氣也便軟了下來,道:“孩子生病,你該打電話告訴我一聲。”
  劉林也軟下語氣,道:“太晚了,再說反正我自己能處理。”想起之前的問題,又道,“你還沒告訴我,這麽晚了你呆這兒幹嗎?”
  陸西若不作聲,隻是信手掐掉煙頭,過了片刻道:“該給他喂奶了吧?”看表,“還有十分鍾。”
  劉亮每天淩晨三點一刻都會醒來喝一次奶。
  劉林心下全明白了,前一陣子蘇月說樓梯間三更半夜的總蹲了一個人,還以為是某位鄰居苦悶,半夜起來在樓梯間紆解情緒,敢情卻是他。
  她從來沒有不讓他見劉亮,他如此的舉動,解釋隻有一個,他怕見劉亮。為什麽怕?個中原因,大概隻有他自己清楚。
  劉林一時無語,她不知如何下嘴。
  陸西若也意識到自己說穿了,掩飾似的又掏出煙來抽。
  劉林道:“別抽了。”終於還是問,“你是不是每天晚上都在這裏呆著?”
  陸西若沉默了一會,道:“我知道自己很自私,你媽說的有道理,你還沒有結婚,現在讓你帶著一孩子,就是一拖累。所以我決定還是由我來撫養。”
  劉林問:“你怎麽撫養?除了錢,你還有什麽條件可以撫養他?”
  陸西若道:“我會與玉敏商量,如果她同意,我們就領養這孩子。暫時我會先請保姆,等與玉敏結婚後,再讓玉敏專職在家帶孩子。”
  劉林詫然:“你竟然會與玉敏商量,挺新鮮的。”同時心裏替他難過,他其實是在乎玉敏的,不管他表現得有多差,正如他愛這孩子,嘴裏沒有半言,卻在三更半夜裏跑來坐在樓梯間守著他喝奶一樣,他在乎,他愛,卻不去表達。但玉敏想要的,卻是他的錢。或許知道他其實在乎自己後,她會改變自己的想法,她並非絕對的金錢至上,隻是因為以為企求不到他的愛,所以才會想要以他的錢來平衡自己。
  劉林見他又不作聲,再道:“我知道你心裏現在還有一道坎,等你真正過了那道坎,到那時你再把亮亮帶過去。”
  陸西若看住她,她就如從自己腦子裏鑽出來一般,如此清楚自己的一切思想。
  劉林笑了笑,道:“別當我傻子。三更半夜跑來這裏坐著,如果不是心裏有過不去的坎,就是腦子有毛病。而我很清楚你腦子沒有毛病。”
  “謝謝你。”他感激她,但他不是善於表達自己感情的人,所以隻得一句謝謝。
  劉林隻是把包遞給他:“鑰匙在裏麵,幫我開門吧。”
  金穀賊心不死,一直還念叨著買車的事,即使這時候楊楊已經不再坐公車上班,而是找了輛私家車,高代價包月。
  蘇月認為金穀根本就是自己想買輛車,大概是陸西若在錢方麵卡得嚴了些,所以把楊楊扯出來做幌子。
  金穀不喜歡和蘇月說話。自從那次搶座事件之後,他一直對蘇月敬而遠之,所以同在劉林家時,他對蘇月采取的態度,基本上都是無視,無聽,當其空氣。
  金穀算了下自己的私款,不到一萬,還是因為發了當月的薪水,所以才至有這個數目。找同事朋友湊了兩萬,被他們一個個嘲笑得體無完膚,他有錢是眾所周知的事,但他的錢被陸西若控製著也是眾所周知的事,眾人自然不肯放過這機會。
  新車是不敢想了,隻有再去看二手車,看中了一輛,要價五萬。
  還差的兩萬,金穀考慮了許久,實在無法可想,才一咬牙下定決心去找劉林。
  劉林懶得理他,覺得他頑固得有些不可思議。
  金穀就一直地跟住她嘮叨,使其不勝其煩。
  劉林終鬆口道:“要借錢也可以,可我必需得整明白一件事。你堅持買車,是真為了要接送楊楊上下班?還是你自己實在想要一輛?”
  金穀一臉坦誠:“送大嫂上班啊。”
  劉林道:“瞎扯吧你就!楊楊現在包了輛私家車,用不著你接送。再說了,你自己也得上班,有那時間嗎?”
  金穀固執地道:“讓大嫂坐別人的車我不放心。”
  劉林氣得罵他:“你有病還是怎麽的?你要承認是自己想要買,我立馬把錢借給你。你幹嗎非得把楊楊扯進去?整得在陸西若眼裏,我和楊楊成天就隻在計算著你的錢。”不解氣,又加一句,“最恨你這種口是心非的家夥。”
  金穀依舊堅持道:“我買車就是為了送大嫂上班。”
  劉林沒脾氣了,看了他半晌,道:“借錢可以,但得先講明白,給我幾分利,多久還我,白紙黑字寫清楚。”
  金穀道:“成。”
  講好三分利,以自己的薪水分期償還,半年內還清,如有超時,無二話,加息。
  簽協議時,金穀掏出錢包取身份證。劉林瞄到裏麵夾了一張漂亮女子的照片,忍不住好奇,多嘴問了一句:“這是你女朋友?”
  金穀反問:“誰?”
  劉林道:“你皮包夾裏的那個。什麽時候開始交往的?都沒聽你提起這事啊。”
  金穀取出照片,道:“你說她啊?她不是我女朋友,是夢清姐,表哥的初戀情人。”
  劉林白了他一眼:“你暗戀她啊?人家的女朋友,你把照片夾皮包裏幹什麽?”
  金穀很認真地道:“我以前是暗戀夢清姐。她又漂亮又溫柔。可惜她不愛表哥。我媽說表哥變成現在這樣,都是因為夢清姐。”
  劉林愣住,心想陸西若到底是怎麽回事,怎麽就得不到任何一個女人的心呢?所謂的夢清是這樣,玉敏現在又是這樣。
  金穀意識到自己所犯下的錯誤,倏然住嘴,著急地道:“劉林姐,這事你可別讓任何人知道,表哥要知道我多嘴,直接就會對我實行經濟封鎖。大嫂生孩子那會兒還得花一大筆錢呢。”
  劉林想了想,問:“那個夢清,是不是因為陸西若的錢才和他在一起?”
  金穀驚道:“你怎麽知道?”完後立即就懊惱。
  劉林道:“這有什麽難猜的,你表哥現在最大的特點就是對任何女人都高度戒備。要是沒受過創傷,好好的一個人能這樣嗎?”
  金穀訕笑。
  劉林又問:“那個夢清,現在怎麽樣?陸西若對她的懲罰是不是很殘酷?”她是在擔心玉敏,怕東窗事發時,陸西若用同樣殘酷的手段待她。
  金穀又忘了防備,一溜嘴道:“沒有,表哥沒有懲罰她,知道她需要一大筆錢,就給了她一百萬。前一陣子聽我媽說,表哥其實一直都有留心夢清姐的行蹤,夢清姐患白血病的時候都是表哥去照顧她的,還處理了她的後事,就是他失蹤的那段時間。聽說夢清姐還生了一個孩子,不過不知給送哪了。表哥沒有給領回來。他可能真的還恨夢清姐。”
  劉林疑惑,她一直就感覺陸西若與小亮亮之間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陸西若對小亮的感情很複雜,似乎愛恨交加。照金穀這麽說起來,陸西若在處理夢清的後事後帶回的小亮,小亮是夢清的孩子無疑,隻是,他的父親會是陸西若嗎?
  金穀意識到自己犯下了更嚴重的錯誤,有些慌神,央求道:“劉林姐,你答應我,別跟表哥說,別跟任何人說這事。”
  劉林道:“又不是什麽好事,你以為我還敲鑼打鼓地到處去宣傳?”
  金穀抹了一把汗,又訕笑:“劉林姐,我信你,你答應了不說出去就一定不會說出去。”
  劉林已走去窗邊,手指摳著玻璃,若有所思。陸西若,他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與他相處一年多,可是今天才發現,自己對他的了解原來隻是冰山一角。又猛然心驚,自己怎麽就對他感興趣了?似乎還夾雜了許多對他的同情,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電影電視小說都有這橋段,女人愛上一個男人,基本上都是由同情開始。
  這清晰的認識令劉林甚是沮喪,就好像自己真的已經愛上了陸西若般。她有幻想過自己將來所愛上的男人的質品,有酷的有溫曖的也有熱情似火的,但就是沒有陸西若這種。怎麽說呢,陸西若這個人,太現實。劉林對將來愛侶的幻想,其實還是帶有一些浪夢情調的。
  金穀把協議書遞過來:“劉林姐,我簽好了,該你了。”
  劉林努力眨了眨眼,把自己亂糟糟的思緒調整過來,問:“金穀,你覺得我有可能愛陸西若嗎?”
  金穀想也不想,肯定地道:“不可能!你壓根就不待見我表哥那樣的。”
  劉林放下心來,笑道:“還是旁觀者清。”
  陳樹風找劉林幫一忙。劉林開始還以為是有關於楊楊,醫院裏茵子使絆子的一幕曆然在目,不欲理會他。陳樹風說的卻是關於陸西若的事。
  陳樹風以為劉林對於陸西若和尤夢清之間的事一無所知,所以一開始就將他們的事簡略地講了一遍。
  劉林從他嘴中得知,尤夢清當初因為男友吸毒而需要大量資金,所以刻意接近陸西若,從他身上撈取供養男友吸毒的資本。等到陸西若發現這一真相時,已經深陷情網。那是他第一次愛上一個女人,以為會相依相偎走到人生之終點,而最終卻發現自己真心相待的人真心待的卻不是自己,其痛可想而知。
  據陳樹風說,和尤夢清分手後,陸西若足足消失了十個月,無影無蹤,他們找到最後甚至都已經絕望。就在他們認定他已不在人間的時候,陸西若回來了,回到了他們的視線中,但他已經完全變了一個人,變得孤僻,冷酷,少言,也就是現在這樣的陸西若。
  陳樹風說,以前的陸西若性情並非如此,他愛好戶外活動,開朗健談,話語幽默,待人熱情真誠。說是夢清毀了他整個人一點也不為過。
  即便夢清傷他如此之深,最後分手,他依然給了夢清一百萬,嘴中說是為了償付她之前陪伴自己的兩年時光。其實陳樹風最清楚,他是不想她為了錢再次出賣自己。
  他當時就斷定陸西若對這份感情根本就放舍不下。果不其然,之後數年,陸西若一直暗中關注著夢清的狀況,不時地以各種借口資助她,動用各方麵的關係與力量不使她在男友吸毒的壓力下而致使生活流離失所。甚至在夢清拒絕他的幫助,而進入聲色場所討生活後,他放下身段逐住她的身影轉遍了她所工作的每一處聲色場所,不惜令人誤解和詬言。這其中誤解和詬言他的人,反應最厲害的就是劉林。其實如果劉林當初有跟住陸西若出入那些聲色場所,毫無疑問就會發現那些聲色場所有一個共同點,就是有同一個人出現,那是夢清。
  夢清逝世後,陸西若始終未能走出其陰影。最初他隻是情緒低落,脾氣變得暴躁,陳樹風以為這隻是暫時性的,一切都將過去,一個人願意將痛苦轉嫁至情緒上發泄出來,還不是太令人擔心。不料最近他卻迷上了醉酒飆車,時常於淩晨時分,走出酒吧後,駕了車一路上肆無忌憚地狂奔。這是一項瘋狂而危險的舉動,這就叫陳樹風不能不擔心,也許這是一種比罵人發脾氣更有效的療傷方式,但他擔心西若還未等到心頭的傷醫療好,肉體上卻要受到創傷,或者就此煙消雲散,到那時,一切都將無可挽回。
  這事劉林聽金穀提起過,但沒有陳樹風說得這麽嚴重,隻說陸西若超速駕使,被罰了款,也沒提陸西若是醉酒駕使。
  劉林道:“這事,我好像幫不上什麽忙。”
  陳樹風道:“我想讓你勸勸他。他現在誰的話都聽不進去,隻有你說的話,他還有可能會聽。”
  劉林道:“你又不是不清楚我和他之間的關係,他怎麽會聽我勸?”
  陳樹風道:“他信任你。”
  劉林微微揚起下巴,她在消化這句話,陸西若信任她?可能嗎?
  陳樹風接著道:“他把夢清的孩子托付給你,就是最好的證明。他愛夢清,將她的孩子視如己出,所以不會隨便托付給一個人。”
  劉林不明白陸西若為什麽會信任自己,在他眼中,自己一直就是為了錢而不擇手段的一個人。不過不管怎樣,被人信任總是一種非常妙的感覺,雖然對於陸西若對自己信任與否,她是毫不在意的。
  “我試試看。”她說,心下卻一片茫然,將要怎樣去勸說他?以什麽姿態,什麽身份,還有,要以什麽樣的方式?她甚至不清楚自己說的話,在他心裏,到底有沒有絲毫的份量。他信任她,那畢竟是陳樹風說的。但是,她還是決定盡力而為,能夠為愛所傷的男人,不會是一個差勁的男人,以往的很多事情,也許真的是自己誤會了他。而且她也擔心,醉酒飆車,出事的機率是百分之九十九。
  劉林還未想好要以何種方式去找陸西若談關於他醉酒飆車的事,這邊陸西若已經出了車禍,這次好在他命大,車子衝進綠化帶,他隻是受了點小傷。
  陳樹風焦急,催劉林盡快想辦法。劉林回過神來一想,這幹她什麽事?自己純粹是一時好心答應幫忙而已,現在倒變得好似是她必負的責任般,哪跟哪的事?
  陳樹風也發現自己用詞不當,語氣有差,趕緊道歉,解釋這全是因為太擔心陸西若。這次隻受了點小傷,那是他運氣,可他要繼續這麽下去,那條小命遲早不保。
  這情況劉林當然清楚。她隻好趕鴨子上架,不管有用沒用,總得先找陸西若談談再說。恰好那天有一QQ群友組織爬梧桐山,陳樹風說過陸西若以前很愛戶外活動,劉林決定舍命陪他一次。
  直接去敲他辦公室的門,邀請他道:“明天爬梧桐山,去不去?”
  陸西若抬眼瞅了她半晌,沒有作聲。
  劉林道:“你不說話我當你答應了。”便說了集合地點及時間。
  陸西若依然沒有反應,繼續被她中斷的工作。
  陸西若這副態度,劉林心裏完全沒底,認定他不會去。次日也便不想跑過去了。要不是因為陸西若,她自己才不會無事生非地去爬梧桐山,上一次爬山的記憶還深著呢,想起來小腿肚子就痛。
  吃過早餐,母親問她:“你今天又不出門了?”
  劉林道:“不出去了。”
  母親不滿道:“你說你吧,除了上班就是呆在家裏,你說你上哪去找對像?人又不會自己從天上掉下來。你就該學學人蘇月,多出門,多參加活動。”
  劉林一聽,緊箍咒又來了,還是趕緊逃吧。往口袋裏裝了點錢,帶了公交卡,出了門卻又不知該往哪去,想了想還是去一下集合地點,或許陸西若去了呢,如果他沒去也沒關係,回頭打電話找他出來喝杯飲料,吃頓飯,總得把自己的任務完成了。
  於是便去了網友集合地點,一到那裏,卻發現陸西若還真來了,而且是一副很專業的登山準備,穿登山服,背登山包。穿體恤牛仔褲,還著一雙平底皮鞋的劉林,倒像是來瞧熱鬧的。
  見陸西若皺眉看自己,劉林趕緊道:“我沒想到你會來,原本打算隻是過來瞧瞧。你要沒來,我就打道回府了。”
  一群裏的Q友,男性,二十一二歲的年紀,見到劉林廬山真麵目很是驚訝,道:“原來你這麽年輕,這麽漂亮,一點也不像三十歲的女人。”無視陸西若的存在,兩眼放光,邀請她道,“等會兒我們一起吧?”
  陸西若麵無表情道:“你和她一起了,那你準備安排誰和我一起?”
  Q友心無芥蒂,道:“我們都一起啊。”
  劉林此行,不是來結交朋友,也不是專程來爬山,而是另有任務,最好不要有旁人存在,於是趕緊道:“我今天狀態不好,可能隻到山腳就得返回來了。你還是不要找我們做同伴的好。”她說的也是實話,反正找機會與陸西若談過後,就準備隨時返回。她是真沒信心去征服那座需曆時三四個小時才可爬到山頂的梧桐山。
  Q友很可惜地道:“那我隻好找別人了。你把電話給我,我以後找你一起喝茶。”
  劉林給了他電話。Q友滿足地去了。
  雖說是群體組織,但其實真爬起山來人基本上都是散開的,因為有爬得慢的有爬得快的,還有想要獨自相處而不被人打擾的。
  到了山腳下,劉林尚沒找到下嘴處,無法就此返回去,隻好繼續前行,爬了一程,氣喘籲籲了,還是沒能找到下嘴處,不免著急,照這樣下去,就算爬到山頂,自己也未必能找到話題扯到陸西若醉酒飆車上的事去。
  找了一處蓄了水的山澗,洗了把臉,去大岩石上坐著休息。陸西若洗了手臉後,坐她旁邊,打開登山包拿出水和食品。
  劉林見他把袖子卷起來的臂上還包著紗布,鬆了口氣,總算找到機會了,問他:“這就是那天晚上車禍留下的?”
  陸西若把水遞給她,道:“你其實早想返回去了對不對?”
  劉林不明白,道:“啊?”
  陸西若道:“我知道樹風前兩天找過你,他讓你做說客。他隻怕還說了一些他不該說的話。”
  劉林道:“既然你心裏什麽都清楚,我也就直爽點,不繞圈了。”
  陸西若專注地看住她。
  劉林未見過他如此認真的眼神,心裏無預防,不免結巴了一下,道:“我是想說,如果你真的放不下尤夢清,換句話說就是沒有她真的沒法活下去,我勸你幹脆就爽快一些,一刀兩斷,這樣你身邊的朋友即使傷心也隻是一時。你就別再整什麽醉酒飆車了,那跟自殺沒分別,如果你一直好運,你身邊的朋友就得一直替你提心吊膽,你一個人的痛苦,卻要轉嫁給身邊所有的人去承擔,自不自私啊?”
  陸西若還是專注地看住她,劉林也不說話,兩人對峙著。
  好一陣,陸西若忽然道:“劉林,你抱抱我。”
  劉林驚:“啊?”
  陸西若再一次請求,比起之前,更是渴盼:“你抱抱我。”
  劉林抱他,起初隻是因為不忍拒絕他的要求而虛於應付,及至將他抱入懷中,卻不可思議地隻想將他抱得更緊,給他更多的溫暖與力量。這是一個渴盼愛的男人,平常隔著距離遠觀,隻能感受到他頑石般的堅硬,真正地將他抱入懷中了,才會發現他外麵堅硬的那一層隻不過是有著金屬光澤的雞蛋殼,一碰即碎。
  感覺到陸西若在自己懷中漸漸地安靜了,便放開了他。
  陸西若道:“你完成了說客的任務,而且很出色,現在可以回去了。”他其實是怕自己心動,從來沒有一個女人,能讓他心境如此寧靜,似是終於找到了歸宿。他清楚自己這時際的狀況,這時的他最為脆弱,任何一個女人在這個時候給他一個擁抱,他都會對其產生幻想。他不能對劉林不公平。他早就在心裏認肯,劉林是自己一生中遇到過的最真誠的女人。這種女人,可遇不可求,他一直提醒自己要懂得珍惜。
  劉林確認:“你的意思是,以後不再醉酒飆車了?”
  陸西若道:“是。”
  劉林跳起來,叫了聲“耶”,並做了個“耶”的手勢,落地時滑了一腳,若不是陸西若眼急手快給拉住,隻怕已落入澗水之中。
  “那我回去了。這座鬼山,我才不要爬去山頂。”
  劉林開心地往回走,走出十幾米遠又返回來,道:“都爬到這兒了,幹脆繼續爬。”她是怕太早回去又被母親念緊箍咒。
  再往前爬了一千米左右,劉林確信自己的選擇完全錯誤。此時想返回,卻已是無路可退,因他們走的是窄小的爬山道,周末,人又多,後邊的人不斷地湧上來,若回頭,就隻能從他們身邊擠過去,不到一米寬的爬山道,擠完這一千米,隻怕比爬到山頂更辛苦。
  劉林最終放棄打道回府的念頭,垂頭喪氣地跟住陸西若繼續往前。
  陸西若卻是如履平地,一路大步流星。劉林追得辛苦,叫也叫不住他,一堵氣,不走了,找地兒坐下悠遊地休息。陸西若過一陣子後準會回頭來找她,然後被迫拖住她爬一程。
  陸西若漸漸變得活躍起來,也話多起來,不停地給劉林介紹各種植物,給她灌輸有關登山的常識,甚至還講他之前所參加的戶外活動中發生的一些趣事。
  毫無疑問,戶外活動,對於陸西若這種將自己的過去封鎖起來的人,有著明顯的療效。亦或者是因為戶外活動曾經帶給他巨大的快樂,有關這方麵的記憶還未磨滅,一旦重投戶外活動中,那些未被磨滅的快樂記憶便不可遏止地影響著他現在的情緒,換句話說,他目前正存在於他過去的記憶中。
  劉林暗中決定要將這一點告訴玉敏,如果玉敏能經常陪著他做一些戶外活動,不但對陸西若性情的調理有很好的幫助,對他們之間的關係或許亦有很好的幫助。
  “三十歲的人,像一六十歲的老太太。”在劉林說什麽也要先休息一段時間,再去爬前麵的陡坡時,陸西若說她。
  恰好一對五十上下年紀的夫婦,蹭蹭地越過他們,前去了,一路神采奕奕。
  兩人相對無語,陸西若一副嘲笑的神情。
  劉林鬱悶到極點,就整不明白那老太太哪來的精神。
  陸西若道:“下次爬山,你什麽都不用帶,首先帶根拐杖。”
  劉林拿眼白他,警告道:“喂,夠了!”
  陸西若對她的警告根本就無視,道:“要是擱前幾年,爬這山,一個小時都不用。”
  劉林終於等到反擊的機會,道:“你就承認自己老了吧。”
  陸西若道:“你跟我半斤八兩,拿這寒磣我,自取其辱。”
  劉林啞口。她這人有一弱點,就是別人如果據理,她的牙口必鈍無疑。也就是說她雖然牙尖嘴利,但卻不善於狡辯,楊楊常常取笑這是一大憾事。
  經過三個小時的奮戰,山頂終於近在眼前。劉林已經是一步一小歇,三步一大歇了,估計下次就算拿刀架她脖子上她也不會再來。問從山頂撤下來的人,說還得爬半個小時。劉林一聽這時間,徹底歇菜。以她這種狀況,半個小時,是何等長的時間!就想歇歇直接下山得了。可轉念又一想,已經爬了三小時,就差這半小時,真要給折騰下去了,下次重來又遙遙無期,確實可惜了點。
  陸西若道:“就這點路,我背也背你上去。”
  劉林道:“打住!男女授受不親。”一邊起身,攀住鐵索往上爬,剛上了兩個台階,上麵一女生,一頭衝了下來,直直地撞在她身上,兩人摟住往下滾了有四五米,才被力氣大的遊客拽住。
  一問,那女生是因為腳給絆了一下,坡又陡,衝力大,根本就控製不住,所以直奔了下來。
  兩人都受傷不輕。劉林兩隻膝蓋都磕破了,鮮血直流。為不讓那小女生於心不安,忍痛笑道:“沒事。就破了點皮。”逞強要起身,這才發現自己傷得遠不止隻是破了點皮那般輕淺,她壓根就起不了身,雙腿軟綿綿一點力氣也無。
  陸西若已經趕了過來,欲攙撫起劉林卻未成功,也發現她傷得不輕,才要責備那女生冒失,劉林趕緊輕噓製止他,道:“你說過要背我,別不認帳啊。”
  劉林這樣子,自然無法再往上爬,現在是求醫要緊。
  好在之前那名年輕的Q友也上來了,一見劉林的狀況,趕緊熱心地幫陸西若背包打下手,幫了他一大忙。
  隻是那Q友一路拿個DV晃啊晃的,老是跑到陸西若前麵去拍他倆的特寫,煩得陸西若不行。陸西若一說他,他就說這是經典的情侶患難相攜的畫麵,很是珍貴,要拍下來編輯了後拿去電視台參賽。陸西若一心掛牽劉林的傷勢,也無心向他解釋。
  倒是劉林悠閑,指揮著Q友該拍哪些畫麵,怎麽拍:“多拍一些爬山的人,別給他們發現,偷拍的狀態下最自然了。那邊的杜鵑花拍下沒?喂,那個小女生,真是漂亮,你快拍啊。”
  在停車場找到車去醫院。但到醫院時劉林又已經能站起來了。醫生說她雙腿隻是勞累過度,暫時性缺氧,無大礙,幫她將膝蓋處的傷包紮了一下便打發他們走了。
  周日早晨,喂小亮喝完奶後,劉林回到床上想再補一覺,她實在太累,不出所料,周身遍留爬山的後遺怔。雙腿似是灌滿了鉛,隻能直著走,都不能打彎。
  剛剛躺下,卻聽見外麵吵吵鬧鬧的,還聽見蘇月的聲音,於是又下床,去了解情況。
  母親抱著小亮開了門,站在門口。
  劉林透過敞開的門,一眼看見大著肚子的茵子在和蘇月爭吵。
  蘇月嚷道:“一大早跑我這撒什麽野?什麽東西!”
  茵子一遍遍叫道:“叫那個不要臉的老娼婦出來!有種勾引我男人,倒沒種見我了?不要臉的娼婦!”
  她一口一個娼婦,劉林實在聽不過耳,掙開母親的攔阻,走過去道:“你說話能不能幹淨點?她是娼婦,你又是什麽?當初是誰介入她的婚姻?任何人罵她娼婦都可以,就是你沒這資格!”
  楊楊從房間裏出來,她也是被吵醒的,現在懷著身孕,睡覺很死。
  茵子本來被劉林說那一頓,氣焰滅了一截,可一見到她,馬上又激動了,一口唾沫直吐到她臉上。楊楊還迷迷糊糊的,也沒料到她會來這一手,傻傻地被她吐了個正著。
  蘇月氣得捋了袖子,道:“什麽野女人!找打是不是?”
  楊楊拉住她,對茵子道:“你把話給我說明白,一大早的你打上門來,什麽意思?”
  茵子嚷道:“什麽意思?你還有臉問我什麽意思?”將一疊照片砸過來,“你看仔細了,這都是你做的不要臉的事情!”
  蘇月撿起照片,上麵是楊楊和陳樹風在一起用餐,各個角度都有。蘇月氣惱地看向楊楊道:“楊楊,合著這架我白吵了。你說你都和陳樹風一刀兩斷了,還跟他吃什麽飯?要是不舍得,當初就別跟他離啊。何必現在又勾三搭四的。”
  楊楊摸不著頭腦,疑惑道:“我什麽時候跟他一塊吃過飯?”
  劉林仔細看了照片,發現照片裏的餐館就是樓下的西餐廳,照片上還有日期,一下都明白了,對楊楊道:“就陳樹風來找我那天,在樓下碰見你和金穀,就一起吃的晚飯。”向茵子道,“你這是找的哪家私家偵察?怎麽這麽缺德!當時還有我和金穀呢,他怎麽就不拍?”
  楊楊也想起來了,就前幾天的事,她還記得當時劉林說陳樹風找她幫一忙,與陸西若有關,但沒有透露太多。
  她再仔細看照片,想起那是在等上菜的時間段,金穀和劉林,一個去了洗手間,一個去前麵的管理處拿信件,所以相片裏就隻有她和陳樹風兩個人。那時他們也就是閑聊了幾句。對於她來說,陳樹風已經是與自己沒有任何關係的一個人,隻是曾經相識,如此而已。她沒想到的是,茵子對她與陳樹風之間的關係卻是如此敏感而又諱莫如深,竟然會去請私家偵察跟蹤他們。
  楊楊正要解釋,茵子卻因為聽了劉林的話,反應激烈,道:“對啊,怎麽就沒有你和金穀呢?我也想知道!”
  楊楊道:“金穀和劉林當時正好走開......”
  茵子打斷她,冷笑,道:“正好走開?真是巧啊!”
  楊楊道:“我說的全是實話,信不信由你。我也跟你講過多次,我和陳樹風之間沒有感情,一起生活的時候都沒有,現在更不會有。”
  茵子:“沒有感情?沒有感情,你會留著他的孩子?”她一直耿耿於懷的也就是這件事,在她看來,楊楊留著陳樹風的孩子,就是擺明了這一世都不想與陳樹風脫離幹係。而實際上,就因為她留下了這孩子,所以陳樹風心裏一直未曾真正放下她。
  女人的胡攪蠻纏,劉林現在方才見識到真經,甚覺無奈,對茵子道:“那你到底想要她怎麽樣?承認她與陳樹風其實有感情,這樣你心裏就舒服?”
  茵子嚷道:“終於肯承認了!”
  劉林氣道:“承認又怎麽樣?她與陳樹風之間就算有感情又怎麽樣?如果他們之間真有感情,難道你就不覺得愧疚,就那麽心安理得?你別忘記是你在他們的婚姻裏強插了一腳!你才是真正不要臉的人,才是真正的第三者!這是因為楊楊善良,換了是我,哪裏輪得到你在這裏撒野?”
  楊楊在一旁搖她手臂,示意她嘴下留情,別太傷了茵子。
  茵子已是氣極敗壞,見到楊楊的動作,理解為她這是在慫恿劉林,更失了理智,緊上前一步,一巴掌向楊楊揮了去。
  劉林出於保護楊楊的本能,一把將她手臂抓住,甩開。
  茵子借機退後一步,往地上坐去,本意是想嚇唬一下劉林和楊楊,卻因為沒有把握好力道,以致腳下一滑,反而真的跌倒。
  幾人看見血順著她小腿流下來,全傻了,蘇月光用手指住她,話也不會說。
  還是劉林母親,叫劉林道:“林子,趕緊送醫院,趕緊!”
  三人這才如夢初醒。
  劉林道:“車!楊楊你快給我那輛私家車的電話。”
  蘇月慌亂中想起來金穀剛買的那輛二手車還停在小區的車庫裏,並沒有開回去。
  茵子自己也嚇呆了,心裏恐懼而慌亂,很怕失去腹中的孩子,自己卻又無能為力,隻有一個勁地哭。她其實是駕了車過來的,但因為亂了方寸,一直未想起來。
  請了小區的兩名保安,這才將茵子安置進車中。蘇月有駕駛執照,所以由她來駕駛。
  但是,似乎是老天特意安排了這一劫給她們,所以不讓一切順利。
  金穀的那輛二手車,開到半道,竟然熄火。又因為太早,很久才叫道出租車,及至趕到醫院後,大人無礙,腹中胎兒卻不保。
  半小時後,陳樹風,金穀和陸西若都趕到了醫院。
  陳樹風十分悲痛,誰都不理,隻是呆呆地抱住茵子。茵子從頭哭到尾,見到他,越發傷心和委屈,哭得亦越發厲害。
  劉林退出病房,呆坐在走廊中的椅上。
  陸西若跟住她出來,坐她旁邊。
  她方才流淚,說了得知胎兒不保後的第一句話:“都是我的錯!”她說。
  陸西若不知說什麽好,起初是很惱她,惱她做事不知分寸,可是此時見她如此狀況,責罵的言語怎麽都無法出口。
  劉林一直無法走出茵子流產的陰影,雖然每個人都勸她那是意外,但她仍舊無法為自己開脫。那是一個成了形的孩子,再過四個月,他就要出世了,然後慢慢地成長,由天真的孩童長成一有獨立思維,獨立人格的大人,可是自己卻剝奪了他來到世間的機會。
  很多時候抱著小亮,無法自控地,就要想起那已成形的胎兒的麵孔,也如小亮這般可愛吧?也會是這麽白胖嗎?愈想愧疚愈深,及至痛苦到艱於呼吸。
  這一件事,對於別的人,也許隻是一件小事,用一個月的時間或者兩個月的時間便可忘卻。
  但它卻發生在劉林身上。從來,她都認為每一個小孩,都是落入凡間的天使,他們純潔無暇。所以對他們每一個,認識的不認識的,她都最真誠地喜愛。這樣的一群天使,隻可保護其不令其受到傷害,而如今,她卻令其中的一個在未出世前便變作了一團血肉,她認定這是自己的罪過,而無法原諒。
  陸西若放了她一星期的假,待她返回公司上班,卻發現她仍舊未能調整過來,情緒低落,不言不語,做事丟三落四,有時候正與客戶講著電話,她卻突然掛斷,顧自發起呆來。
  玉敏也發現了這一狀況,以為陸西若不知,不敢告訴他,怕他很現實地將劉林炒掉。隻是暗中去找楊楊金穀相商,然而楊楊與金穀相顧無語,劉林在家中的情況,隻怕比在公司更糟糕,很多時候抱小亮,抱著抱著她就加大了力氣,一邊念叨“對不起”,通常將小亮抱痛而使其哭喊。
  幾人麵對劉林如此狀況,一籌莫展,隻有寄希望於時間,希望時間能夠衝淡劉林對這件事的記憶,從而消彌她內心的痛苦。
  劉林清醒的時候,也很清楚自己的狀況,盡力對自己進行調整但仍失敗後,便向陸西若提交了辭職申請。她打算離開深圳一段時間。脫離這環境,離開這裏所有的人,或許可以幫助自己忘記此事。她自知這是逃避,可是目前沒有比逃避更有效的辦法。
  辭職申請交上去,陸西若當即將她留住,道:“我再給你兩個月的假。如果你想出去散心,所有花費公司報銷。”
  劉林道:“不用。”
  陸西若走近她,想要攬她入懷,讓她靠在自己肩頭哭泣,欲念如此強烈,但終沒有付諸行動。她站在他麵前,這樣的錚錚鐵骨,並不需要他的懷抱與肩膀。
  “這件事,茵子說過,錯不在你,是她自己想嚇唬你們一下,不當心滑倒的。”他說。
  陳樹風親自找她這麽解釋過。但子不殺伯仁,伯仁因子而死。如果自己不揮開茵子的手,茵子也不會想到要趁機嚇她們,結果也就不會變成這樣。
  劉林道:“我試過調整自己,但就是沒有辦法。也許出去轉一圈會有幫助。我明天就不過來了。客戶資料都在我辦公桌上,如果有很要緊的事就發信息給我。從明天開始,我不接電話。”
  “你打算去哪裏?”陸西若問。
  劉林站住,不言語。
  陸西若道:“你打算去西藏?”
  劉林還是不作聲。
  陸西若肯定地道:“我知道你準備去西藏。”劉林曾經偶爾提過,西藏可以使她的心寧靜,如果世間有一味藥可以療她的心傷,那味藥便是西藏。他一直記在心裏。
  他再道,“我有一個朋友,他在西藏開旅館。你去找他,他會給你優惠,也可以照顧你。”找到那位朋友的名片,抓住劉林的手,放她手心中。
  劉林固執地不將名片握住,道:“不用,謝謝。”
  陸西若惱道:“不要把自己的痛苦轉嫁給身邊的人去承受,這是你說的!”緩了語氣再道,“至少讓你身邊的人知道你很好,沒有出事,這要求不過分。”
  劉林方才慢慢握緊了名片,眸中淚光閃過,卻淺淺一笑,道:“我已經給小亮請了保姆。你不用擔心。”
  “這邊的事我會安排。如果兩個月不夠,我給你三個月,四個月,直到你願意回來上班。”
  劉林直視了他雙眼,道:“陸西若,不要對我太好,我不想在這個時候愛上你。”
  陸西若猛然心醒,自與夢清分手後,他第一次對一名異性,如此真情流露。有一些感情,原來自己真的無知無覺。原來,她在自己心中的分量,早已非輕。
  劉林道:“抱抱我。”
  陸西若抱她。
  劉林淡淡一笑,道:“這是你欠我的,你還我了。以後我們兩不相欠。”走不出心裏的陰影,要逃去遠地,此時她需要一個擁抱,而陸西若正欠著她一個,隻是如此簡單。
  劉林原不打算去找陸西若的那位朋友,梁思言,但她一下火車,剛走出檢票口,遠遠地就看見了一人舉了一塊牌子,醒目地寫著“劉林”兩字,夠誇張的。
  劉林站住,猶豫著是迎他而去,還是悄悄從人群中溜走。這一段時間,她完全不想與深圳的一切人和事有任何的瓜葛。但是,很顯然,如果去與梁思言相認,住進他的旅館,她則無論如何也擺脫不了深圳。梁思言受陸西若所托,會把她的所有舉動甚至一絲憂愁一個笑容都反饋到深圳去,既然不想深圳的那些人擔心,她就隻有裝。最終她會變得仍像是在深圳。
  劉林決定混在人群中悄悄溜走。在她以為,這應該是件容易的事,人那麽多,再說來接她的人也未見過自己,不然也就不用舉那麽大牌子了。
  然而尚未走出幾步,便讓人在後麵給拉住,回頭一看,正是那舉牌的人。
  劉林詫異。
  舉牌的人笑,露出一口潔白的牙,而他的皮膚棕黑,這一笑,黑白分明。他道:“幸會,我是梁思言。”
  劉林隻好尷尬地笑了笑,與他握一下手。
  梁思言道:“我在這等了一星期。因為不知你倒底是坐火車還是飛機還是以別的方式進藏,所以又派了人去機場,汽車站等。”
  他這話一出,馬上擊中了劉林的軟肋。心裏之前的抗拒片刻間消失大半。
  梁思言其實是精通說話藝術的人,對方哪怕隻給出一張冷漠的臉,他亦懂得從哪方麵著手組織語言,即可令對方動容,達到自己想要的效果。
  劉林在看見他的牌子之後所做出的反應,他都看在了眼中,心中對她的心裏活動一清二楚,很快便知自己該用什麽言語來消除她對自己的抗拒。換而言之,劉林實際上是落入了他設的套中。
  當然,他等劉林一星期確是事實,派人去機場汽車站守候,那也是事實。
  梁思言再道:“你真人比相片漂亮。車在那邊,我們過去。”
  相片自然是陸西若給他的。
  劉林半晌,道:“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梁思言看住她,再次黑白分明,不知為什麽,劉林特喜歡他的笑。
  梁思言道:“你說。”
  劉林說:“我這陣子狀況不是很好,陸西若應該有告訴你。”
  梁思言道:“我知道。”
  劉林:“所以情緒不會很高,而且可能會持續一段時間,這些請你不要跟陸西若講。”
  梁思言過一陣子才道:“你心事太重。應該不僅僅是茵子那件事。”
  劉林愕然,不由地住步。
  梁思言也站住,繼續道:“你的心事,都鎖在了這裏。”他拿食指豎在自己雙眉之間,“你也許並不是有心掩飾,或者連你自己也不知道,一些事情積壓在你心裏。”
  劉林:“你什麽意思?”
  梁思言:“我的意思是,你沒有適當的釋放自己的渠道。也可能是你找錯了渠道,以為自己釋放了,其實不然,所有事根本都還壓在你心裏,你從來也沒有放下過。”
  劉林作沉思狀,之後不屑地笑:“我們才第一次見麵而已,別故作能把我看穿的姿態,裝什麽高深。這套唬人的把戲,在小女孩麵前顯擺一下還差不多。我活了三十年,還從來不知道自己有什麽鬼心事。”
  梁思言也笑,笑得有些高深。他可是心理學博士,看人從來沒差過。陸西若估計沒與劉林講這一點。還有一點,陸西若大約也未與她講明,把她托付給自己,不隻是讓他照顧她的生活那般簡單。陸西若自己對她真是束手無措了,才會把她送到他身邊來。
  梁思言道:“給你一個月的時間做自我調整。”一個月還自我調整不過來,他就該想辦法了。
  劉林沒反應過來:“啊?”
  梁思言又自語:“一個月的時間隻怕還不夠。”找到自己的那輛車,開了車門。劉林現在是鏈鎖式反應,一件事勾起另一件事,如同泛起沉柯。令人頭痛的是她自己並不了解自己的情況,還以為隻是茵子流產的那件事,殊不知,這一件事隻是一根導火索,破了一道口子,將那些沉封在心中某處未能夠適時適當釋放的事都勾起。
  劉林將背包扔進車中,接著把自己扔了進去。西藏似乎有著令人慵懶的魔力,她現在已經什麽也不想說,什麽也不想想,甚至什麽也不想看。
  梁思言看住她,不易察覺地鎖了一下眉。陸西若給了他一大難題。他以往診斷過的人,至少知道自己將什麽壓在了心裏,稍加引導,即可找到渠道釋放。而劉林完全不同,她對那些積壓在心底的事情,有著刻意的忘卻,又有著某種程度的保護,不讓人去碰觸,更不讓自己去碰觸,所以終令自己相信自己心中什麽事情都沒有。那都是些什麽事情?極有可能,程度並不輕於茵子流產事件。
  進藏已經一個星期,劉林哪裏也沒去,整天就去布達拉宮廣場上坐著,在高原的驕陽之下,赤裸著臉孔。相比將自己層層包裹起來的那些女遊客,她顯得過於不愛惜自己的皮膚。實際上她的那張臉,僅曬至次日便已開始褪皮。接下來也就習慣了,更加想不起去做必要的防護。
  梁思言如果空閑,會過來陪她坐一陣子,抽煙,吹口琴,往前麵擺一隻青瓷的碗。他說這是一種格調。劉林起初覺得難堪。後來了解到對麵常駐的那雙大男孩,其實很有錢,卻也在前麵放一隻帽子彈吉他,方才放開來,這並不是乞討,不過是一種生活方式。
  這樣的一種生活,這樣靜坐的日子裏,劉林似乎真的不再去想那個已經成形的胎兒,至少視頻時讓母親楊楊他們感覺是如此,他們也為此給出她已放下心頭大石的信息。
  可其實還是時時想起,總是半夜於夢中驚醒,再無法入睡,於是打開電腦,上網,看電影,直至天亮。
  有一網友說,都市裏的人,之所以如此熱愛西藏,是因為他們覺得西藏能夠醫治他們在都市裏所得到的一切傷痛。也的確如此,西藏藍的天,白的雲以及祥和寧靜的生活確實容易使他們忘卻都市在他們身上所留下的傷痛,但這隻是暫時忘卻,並未根除,他們最終還要回去都市,這些傷痛最終還是要複發。
  劉林以前不太苟同這種觀點,現在卻深信不疑。
  比如她自己,白天在布達拉宮廣場靜坐,看藍天白雲,看四方遊客,看跪拜前行的朝聖者,在那一種氛圍中,現實中的一切問題是如此遙遠。可是一到夜裏,惡夢卻頻頻來襲。根本就什麽都不曾忘卻,更談不上被醫治好。
  在被惡夢折磨得甚是不堪之後,劉林清楚地認識到,自己這一次的選擇,根本就是一次失敗。逃避永遠都不是最好的辦法。因為逃無可逃。即便人為地停止自己的思維,卻還有無意識的夢時時地逼她想起。
  既然西藏無法為自己療傷,那麽,就隻有依憑自己的力量。
  進藏第八天,也是劉林在布達拉宮廣場靜坐的最後一天,和對麵常駐的一雙大男孩聊天,得知他們在西北地區資助了有五十多名學生,講起那一些窮困地區失學的孩子,兩人年輕的臉是那樣黯淡,恨自己的力量微薄。
  正處於急於破出心魔困擾中的劉林,卻忽覺眼前一亮,贖罪,原不隻是要毫無意義地自責,其實是有另外的更有意義的方式。
  劉林向他們仔細打聽了資助的途徑與方式。
  之後權衡,是在胎兒的不幸逝世中繼續消沉下去?還是做一些實際的事去資助那些失學兒童?她理所當然地選擇了後者,這一直是她想要的選擇。胎兒逝世已成事實,無法改變,繼續內疚毫無疑問於事無補。當然也有消除內疚的方法,便是一命賠一命,隻是她做不到,她還有小亮,還有母親,還有未供完貸款的房子。在這一切現實麵前,她無法消沉,無法灑脫地一命抵一命,而隻能振作。而資助失學孩子,是她振作起來的最好的理由。
  那麽,從現在開始,從此刻開始,忘記那個未成形的胎兒,要記得的,是那些失學的孩子。
  說忘卻,當然不是那麽容易的事。所以劉林還是給自己預留了一個月的時間,用這一個月的時間徹底地忘卻。一個月後,務必要消除對那個胎兒的記憶。這是她給自己定的目標。
  當晚回去,找到梁思言,請他幫自己製定這一個月的路線,當然要最省錢的那種。
  梁思言訝然,相較於前些日子的意誌消沉,興趣了了,她今天的表現有點回光返照般令人難以置信。
  劉林告訴他:“我打算在西部資助幾名學生。一個月後,大明小明會去甘肅,我已講好與他們一起去了解那邊的情況。”大明小明便是那一對彈吉他的大男孩。
  “怎麽突然想起要做這樣的事?”梁思言問。
  “不想再毫無意義地內疚下去。也算是轉嫁內疚吧。資助失學的孩子,做一件好事,讓心裏有一些平衡。”
  梁思言反而擔憂,她的自我調整方式,原是如此。內疚了,補過似地做一件好事來平衡;傷心了,就去做一件開心的事來平衡。那所有的傷心與內疚,她將其平衡掉了,以為就忘卻了,其實不是,它們都還在,隻是積壓了,在內心某一處她並不知道的地方,反映在外觀的神情中,便是眼中永遠都抹不去的那一絲憂傷,以及總是微微尖蹙的雙眉。
  他望住她,她給了他輕輕的一笑。她看起來真得很顯輕鬆。可是雙眉仍舊微微尖蹙,而眼中那一絲憂傷,也仍舊在。
  這是一種掩耳盜鈴甚至是自殘式的調節。
  根據梁思言的安排,劉林開始跟著住在他旅館裏的一名旅客跑西藏。據梁思言介紹,此旅客來自北京,自駕一輛越野車,叫吳事。聽這名字劉林忍不住就樂,他的父母親看來與楊楊的父親一樣,愛省事。
  及至真正見到吳事,劉林訝然,原來那些影視劇裏帥酷的男人在現實生活中確有存在。在她眼中,吳事幾乎可以比美阿爾帕西若,美中不足的是少了阿爾的那份霸氣,用《教父》中在西西裏島擁著新娘歡舞時的阿爾來相比就恰恰好。她毫不掩飾自己對他的花癡,很樂意這一段旅程有這麽一位帥哥相陪。好色,原不隻是男人的專利。
  吳事真正的身份其實是梁思言從小學一直到高中的同學。他進藏不過是一時興起,壓根沒打算要呆多少時間。但是運氣不好,碰上梁思言正想研究劉林,後者對劉林近似於自殘式的自我調整非常感興趣,而且學者呆氣,非但感興趣,更執著於研究。他很不幸地被選中為研究劉林的工具,報酬是梁思言高一時在全市中學生運動會上所得的一塊跳遠金牌,他當時是同一個項目拿了第二名,一直想不通自己怎麽就輸給了這書呆子,所以落了一個心結,數年來,對梁思言的那塊金牌一直耿耿於懷,總想著將其據為己有,隻是一直未能得逞。
  這一次梁思言主動提出來送給他,唯一的條件就是劉林在西藏的日子,他必須一直陪住她,竭盡所能了解劉林的曆史。梁思言認定劉林的自殘式自我調整的形成是有曆史根因的,要研究她,理所當然得從她的曆史著手。
  吳事對這項任務免為其難。但他與梁思言有同樣的一個臭毛病,就是想要的東西,未能得到的話,極有可能念念不忘一輩子。所以考慮了十分鍾後,竟然鬼使神差地答應了。
  第一站去納木措,計劃當天去,當天返回。
  出發前,梁思言再次交待吳事:“她是西若托我照顧的人。你知道西若輕易不會主動找人幫忙,所以她在西若心裏的份量顯然不輕。你千萬注意了,別給我亂丟桃花。”
  吳事拍他肩,道:“我隻要你那塊金牌,其他的一概不感興趣。我再說一次,到時你別反悔,又不給我了。”看向不遠處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劉林,禁不住搖頭,覺得梁思言的慎重其事煞是可笑,劉林完全就不是自己的那杯茶,他究竟有什麽好擔心的?簡直就是無事生非。
  梁思言道:“你不知道,我治療過那麽多人,可從來沒有一個像她這樣的,她好像自己都不知道她心裏麵倒底裝了些什麽東西。”
  吳事道:“你這話都跟我說了十幾遍了。也就是你這書呆子,純屬狗拿耗子多管閑事。人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你倒想知道。要不是你死咬住那金牌不鬆口,我才沒那時間,陪你犯傻。”
  車旁邊的劉林已經等得不耐煩,起身站起來,道:“喂,走不走啊?要是不走,我自己去坐大巴。”
  梁思言回道:“馬上就來。”
  吳事皺眉。劉林僅這一句話就顯露出了她的壞脾氣。他最討厭與壞脾氣的女人呆在一起,尤其是還要在旅途中。據說劉林還打算在西藏呆一個月呢,這漫漫旅程,想來都頭痛。
  劉林坐在副駕駛座,一路無語,雙目一直望住窗外。
  這樣最好,吳事樂得省心。隻是偶爾看見美的風景,有趣的畫麵,會要求她拿相機拍下來。劉林對他的話卻是聽而不聞,這狀態一直維持到納木措。吳事就很懷疑她是不是生了雙透視眼,將自己的心思看穿了,所以報複性地不理會自己。
  到了納木措,劉林起先隻是遠遠地坐著,遠遠地注視著納木措,但很快她就快步朝納木措走近了去,走到半途卻又猛然夢醒般站住,接著迅速回頭,疾速回來,要求當即返回拉薩。
  吳事也沒多少詫異。凡有奇異舉動,必是奇異之人,或者必懷惴一腔心事。顯然,劉林屬於後者。她本就是懷惴了一腔心事來的西藏。
  吳事向她確認:“你確定回去?我們來了還不到十分鍾。你不要等會兒回到半路又想返回來。”
  劉林一邊繼續往前走,一邊輕聲道:“回去吧。”看他一下,加道,“一定不會再煩你回來。”
  她走的急而快,似是遭到某種驅趕。
  吳事很不容易跟上她的腳步,幾乎是一路小跑,一邊側了頭去看她的臉,明知故問:“你怎麽了?”
  劉林沒回答他,神情恍惚,似乎在另一空間裏神遊。
  吳事繼續小跑,道:“如果有不開心的事你就說出來。人是傾訴動物,心裏要有事,找一個人說說很容易就會化解。”
  劉林一直未作聲,一直就那麽匆匆地趕路,直到上了車,方長長地吐一口氣,道:“我想一頭紮進去,然後沉到湖底,永遠也不上來。”吳事笑道:“很多人第一次見納木措的時候,都有這感覺。沒什麽的,你別緊張。”
  劉林仍在自己的思路上,道:“就像中了魔咒一樣,有一個人一直在說‘去吧,跳進去,這是你的歸宿。’,要不是突然想到我媽和小亮,我可能真跳下去了。”說到此處,顯出後怕的神情,緊盯住吳事道,“我現在還不能死。我死了,我媽和小亮怎麽辦?我不能死!”
  當她露出那種驚嚇過度的眼神,梁思言心中頓起憐惜,不自禁地就將她擁入懷中,安慰道:“別怕。有我在,你不會死。我不會讓你死。”
  劉林推開他,將腿提至椅上,伸了臂緊緊環住。
  還能感覺得到壓在大腿上的心髒在巨烈地博動。
  這並不是她第一次直麵死神的呼喚。曾經還有過一次,是在父親的葬禮上,當父親的棺木被安放進墳坑中時,她也是聽見一個人在勸她“去吧,跳下去,所有的痛苦就會結束。”
  那次她真的跳下去了,跳進了墳坑中,落在父親的棺木上,其中一隻掀土的鐵鎬結結實實地拍在了她背心。後來怎麽被人拉出來的,她全不知曉,唯一記的是自己在床上整整躺了半個月,母親在床前整整掉了半個月的眼淚。
  “時間真的可以衝淡一切。我很快就淡漠了爸爸去逝的事實,甚至忘了他的樣子,有時候看他的照片,我會很懷疑,這真是我爸爸嗎?”她輕笑一下,“今天如果不是遇到了同樣的事,以前那件事我也想不起來。有時候覺得自己像是得了失憶症,所有發生過的事,一件也想不起來。可有時候,如果突然記起來,又清清楚楚,每一個小細節都記得。”
  吳事看她的姿勢,這是一種典型的缺乏安全感,自我保護嚴密的具像。究竟,有多少如她父親這樣的事,使她無安全感到如此地步?
  “不好意思,跟你講這些事情。我有些控製不住自己。對不起。”劉林又是輕輕一笑,把臉埋在雙膝間,片刻複抬起。她以為自己臉上有淚水,所以借故去擦拭。
  她其實已經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有想起父親,又有幾次想起父親的時候流過眼淚。或者已經根本就不再為父親流淚了。
  吳事突然恨起梁思言來,做什麽不好,非要去研究別人的心理,而且還非得去翻人家的曆史?如果是不快樂的記憶,翻一次隻會痛一次,也許會成就他的研究,可是也有可能就此毀了被研究的那個人,因為那種痛,他有可能無法再承受一次。就比如劉林的這一段,雖然她語氣輕淡,可她的眼神並不輕淡。選擇對他這個相對來講還陌生的人講述那一段記憶,對她來說,其實就是承受不了的表現。
  吳事突然問:“你知不知道蛤蟆神功?”
  劉林不解:“知道。西毒歐陽峰的武功。怎麽了?”
  吳事停了車,下去,道:“我也會。我做給你看。”
  劉林問:“你想幹什麽?”
  吳事已經脫去外套,把襯衣下擺塞進褲子,先做了個倒立。
  劉林也下車。
  吳事倒立著爬過來,道:“瞧好了,這是蛤蟆神功第一式,呱呱,”學著青蛙叫,雙手離地,身子往空中躍,結果當然是沒能躍起來,而是狼狽地摔地上了。
  劉林怔了怔後,笑了,一邊拉他起來,問:“有沒有摔傷哪裏?”一邊幫他拍打背後的塵土,卻發現他的褲子屁股處被劃了一道口子,露出裏麵白色的內褲,忍不住,哈哈大笑。
  吳事會心,這是他臨時想到的臭招,丟人是比較丟人,不過隻要逗引劉林走出往事的記憶,使她轉換了心情,還算值。隻是他尚不知自己其實遠比狼狽地摔倒更丟臉。
  劉林因白天再一次直麵了死神的呼喚,晚上一直無法入眠,便想去大廳的吧台找點酒喝,以助睡眠。
  然而,無法入眠的好像不止她一人。
  吳事和梁思言也在大廳。劉林沒有直直地闖進去,是因為聽到吳事提到她的名字。
  吳事道:“劉林的事,我不想幫你。你的那塊破金牌,我也不要了。”
  梁思言湊近去定定地瞧他的臉,道:“你一生中唯一一次輸給我的金牌,當然這隻是指運動領域,真不要了?”
  吳事堅決地道:“不要!”
  梁思言還是定定地瞧他,從上到下周身瞧了個遍,之後道:“你對她的印象有了很大改觀。早晨出門和晚上回來,待她完全是兩種態度。你是不是已經拿到了我要的資料?而不肯再與我交易,是為了保護她,沒錯吧?”
  吳事氣得踢他屁股,罵道:“媽的梁思言,真想把你倆眼珠挖出來。什麽時候看人都像把人衣服給剝光了,還讓不讓人活?”
  梁思言訕訕道:“專業毛病,勿怪,勿怪!”不甘心,再道,“到底劉林以前出過什麽問題?”
  吳事拿食指指他,繼而對他做了個揮拳的動作,道:“再提這事,信不信我真把你倆眼珠揍出來?”
  梁思言百般無奈,道:“稍安勿燥,稍安勿燥!我也就是想做一研究。”
  吳事道:“可你這研究太過份了。誰都有不樂意提的舊事。你自己不是也不願人提阿樂的事?人劉林就因為心裏有結,才跑來西藏。你不幫一把也就算了,還要翻人家過去的事,講那麽好聽說什麽研究,也太不是東西了!”
  梁思言道:“我就是想找出她的病因,好對症下藥。”這倒是真話,他應承過陸西若要幫劉林驅除心魔。起先以為隻是因為茵子的事,如果是那樣,就容易辦事。後等劉林來了,卻發現不僅僅如此,她的心魔根本就是陳年舊事所積,所以不得不追根究底。當然,另一麵,確實是因為對劉林的自我調整方式太過於感興趣,所以想要打破砂鍋聞到底,這是研究學問的人的通病。
  吳事沒好氣道:“謝你了。照你這麽折騰,等你找到病因,她都死幾百回了。我明天會陪劉林跑一趟林芝,我答應了她的。完了我回北京。”
  梁思言徹底沮喪:“真不幫我了?”
  吳事照他的屁股又是一腳:“你他媽的趕早兒別再打她的主意。她正常的很。你少給我張嘴研究閉嘴研究的,你研究個屁!那麽多不正常的人你不去研究,偏偏一個最正常的人,你倒要研究,有病!”
  吳事走後,梁思言自語:“你就算不幫我的忙,也得離她遠點兒呀,別鬧得我到時跟西若那交不了差。”想了想,覺得這話還得當麵對吳事講明白,忙忙起了身去追他。
  次日,出發去林芝。
  上了車,劉林拿出一塊鍍金的獎牌,蕩在吳事眼前晃悠。
  吳事喜出望外,道:“哇嘞,思言的那塊金牌!我老想要這小家夥了。”
  劉林道:“當是我付你的酬勞。”
  吳事抓了金牌在手中,擺弄了半天,這才回過味來,問:“這......怎麽會在你手裏?”
  劉林笑道:“很簡單,梁思言不在的時候,我去他房間轉了一圈。好在他這人做事挺有心的,房間裏的每一樣東西都給貼了標簽,一目了然,省了我不少心思。”
  的確省了她不少心思,在進梁思言的房間前,她壓根就不知梁思言嘴中吳事一生中在運動領域唯一一次輸給他的金牌到底是什麽金牌,而他在金牌標簽上的注釋卻再明白不過。劉林生平第一次竊人物什,竟然沒用到五分鍾。
  吳事有疑問:“省了你不少心思?你的意思是說這塊金牌,你是特地幫我去拿的?”
  劉林無遮掩,道:“是啊。”
  “你怎麽知道我想要這東西?”
  “做夢夢見的。”
  吳事看了她半晌,看出來她沒打算講實話,隻得道:“信你才怪。”
  劉林笑,伸出手給他,道:“來,給我握一下你的手。”
  吳事迷惑不解,把手伸了給她。
  劉林握住,緊握一下後鬆開,道:“謝謝你!”謝他對自己的保護。她有多久,沒有享受過這種被異性保護的感覺?也許,還是人生裏第一次,令她有著安全感的來自異性的一種保護。
  吳事再呆:“為什麽?”
  “總之,就是謝謝你。”
  吳事總覺得她知道一些事情,可又無法確定。不過,看她笑容燦爛,猜測她所知道的那些事一定不是壞事。這便夠了,他亦放心。
  世界很小。去林芝的途中,在一間飯館,竟然遇上了深圳那位在梧桐山拍下陸西若背劉林的視頻的那位Q友。他是騎著山地車來的,始發深圳,走的滇藏線,經過一個多月的跋涉,前幾天才到西藏。
  Q友是純粹的驢友,他沒有任何目的地,走到哪算哪的那種。聽他們說去林芝,左右自己遲早也得去一趟,所以直言接下來的行程要與他們合二為一。又指住吳事問劉林:“這是你新男朋友?”
  劉林正往嘴中塞了一口菜,來不及回他話,他緊接著又道:“比之前的那個帥。”
  劉林道:“之前的那個不是我男朋友,這個也不是。”
  吳事好奇:“之前的那個?誰啊?”
  劉林道:“他是說陸西若。我以前的老板。你和梁思言那麽熟,應該也認識他。”
  吳事笑:“我都認識他三十多年了。”轉對Q友道,“別人我不敢保證,但陸西若絕對不可能會是她男朋友。”
  劉林和Q友都表示懷疑,劉林道:“耶?”
  吳事說:“我特了解陸西若這人。他喜歡美女。”意識到說錯了話,又拐回來,“我是說他喜歡那種比較豔的美女,你這種小家璧玉型的,他欣賞不來。”
  劉林深有同感,忙點頭。
  Q友還是持異議,道:“可看過我給你們拍的短片的人,都說你們很相愛。我還給寄去電視台參賽了。”
  吳事問:“什麽短片?”
  Q友道:“我帶過來了。”去背包裏取出DV機,給他們看那段視頻。
  劉林迷惑不解:“我腿沒法走路,他背我一下,就這,你們也能看出我和他相愛?真是夠能扯的。”
  吳事也道:“這很普通。”
  Q友:“就說你們觀察事情不夠仔細。”將DV中畫麵定格,“那,就這裏,你們看,看出來了沒?”
  劉林問:“看出什麽來了?”
  Q友道:“你看你男朋友的左手。”
  劉林和吳事依言去看陸西若的左手,當時的情況是陸西若將劉林放下來休息,讓她坐在山石上,他右手安置她坐下,一邊左手始終護在她的臉旁。原是山石一旁的樹木比較多,一大叢樹枝旁斜了出來,他大概是擔心樹枝劃到她的臉,故用左手護住。
  這個細微的動作並不能說明什麽,最多隻能表現陸西若夠細心。吳事就是這麽認為。
  可是劉林還是微微怔了怔。可能是因為從異性處得到的關懷鮮少,所以即便陸西若此舉動很大程度上隻是出於細心,不附帶任何的感情色彩,她還是被小小地感動了一下。
  Q友還要找相關畫麵力證,此時外麵一眾人在大聲喧嘩,吳事和劉林都跑出去看熱鬧,他亦隻有作罷。
  在林芝呆了幾天,劉林和Q友一合計,暫時就不回拉薩了,直接從林芝出發去墨脫。
  劉林原沒計劃去墨脫,因有了解過,去墨脫的路程異常之艱險,她一名單身女子,這艱險更增加了一倍,隨時都有可能在路上將性命弄丟。所以她雖然很想去墨脫,但在沒有同伴的前題下,此願望也隻能暫時擱置,甚至不予考慮。
  後來Q友說他不管怎樣都要進去一趟墨脫,不然就不算來過西藏。劉林的心就動了。Q友是有深厚經驗的老驢,跟著他,按理不會出什麽狀況。
  吳事原計劃是陪劉林跑完林芝,完了便回北京。但聽她要去墨脫,又放不下,他總嫌Q友太稚嫩了點,無法承擔照顧劉林的大任,於是抽完一根煙後,最終決定還是陪劉林跑完墨脫再回北京。當然跟劉林不會這樣講,隻說恰好自己也想去墨脫。
  又重新規劃進墨脫的行程。後決定先回拉薩,要補齊裝備,把一些事情給梁思言交待一下,再休息幾天以恢複體力。
  從林芝回到拉薩,劉林的情緒明顯恢複到狀態上了。吳事整天拖了她去大街小巷找小吃。他已是深得品嚐小吃的精髓,在人員方麵,不能單獨,也不能太多人,兩個人最好,尤其是兩個都樂於此道的人更佳,吃的時候便不至於顯得冷清,亦不會因為太吵而攪了品嚐的興致。如果兩人都好此道,一個更明顯的優點就是看到對方津津有味,大塊剁頤,自己的味口也便會相隨著好很多倍,而不會是一個吃,一個就在旁邊呆呆地看,以致大為掃興。
  他們出出進進,氣氛融洽。卻把梁思言惹急了。他以為自己最初所擔心的終成了事實,而且已經發展到他無法控製的地步。在他看來,情況已較為嚴峻。因為吳事之前說過陪劉林跑完林芝即回北京,但從林芝轉一圈回來,又不回北京,還要陪她去墨脫。這不能不說明點什麽。
  因而急急忙忙給陸西若打電話,將劉林的情況作了如實匯報。言外之意就是他對此無能為力,讓陸西若自己看著辦。
  陸西若在電話那端不作聲。
  前兩天,他去劉林家看小亮,玉敏和楊楊他們閑聊,說了些劉林的男朋友很帥之類的話。他聽在耳中,回頭找金穀了解情況,方知起因在於劉林與小亮及母親視頻時,旁邊還帶著一男人。楊楊認為雖然劉林沒有明說那就是她男朋友,但卻讓他與自己母親視頻,這舉動本身就耐人尋味。劉林母親自己也是那麽想的。女兒在這件事上尤其謹慎,如果不是百分百確定了關係,斷不會讓自己見對方。
  梁思言再道:“明天他們一起去墨脫。這一路多艱險,也意味著多共患難共甘苦的機會。據我調查的數據顯示,一般男女,在共患難共甘苦的旅途中更容易產生感情……”
  陸西若掛了電話。
  梁思言握住電話灰頭土臉,道:“幹嗎生我的氣?我隻是說實話。”
  陸西若在電話這端抽煙。梁思言很顯然誤會了他和劉林之間的關係。既然是一場誤會,應該心底坦蕩才對,卻莫名地有幾分惱火。那個叫劉林的女人,不過是自己之前的員工,自己對她一時心仁,所以找朋友幫她,就是這些了。至於她與誰去墨脫,又與誰發展感情,與他有什麽相幹?
  煙燒到盡頭,灼著了他手指,全身因為吃痛而顫抖了一下,心裏卻甚是茫然,眼睛四顧而竟不知該如何安置自己。
  陸西若抵達西藏時,劉林和吳事及Q友已在去往墨脫的途中。
  梁思言道:“我以為你應該會早到兩天。我已經盡力拖延了他們出發的時間。”
  陸西若道:“我在成都簽一份合約。順便過來。”
  梁思言道:“除了夢清,劉林隻怕是第一個讓你這麽費心的女人吧?”
  陸西若:“我看你是誤會了。十月份我和玉敏結婚,你如果有時間,不妨來一趟深圳。”
  梁思言半晌不語,後道:“希望我真的隻是誤會。也希望你的決定沒有錯。我看劉林和吳事,可能兩人隻是很投機,未必就喜歡對方。”又問,“你打算什麽時候回深圳?”
  “再說,也許明天,也許要過一段時間。”
  梁思言道:“如果你想去墨脫,我可以給你找到同伴。”
  陸西若盯住他。
  梁思言雙手攤開,道:“墨脫是個不錯的地方,民風純樸,風景優美,重要的是路途艱險,充滿挑戰。你可能會想去。”
  與梁思言在一起,最危險的就在於他的那雙眼以及那張嘴。他先用他的雙眼看穿對方,然後再用他的那張嘴將其說服。
  陸西若休息了一晚,次日即出發去墨脫。他早在二十世紀就孤身徒步過墨脫,所以那段在梁思言眼中艱險異常的旅程對他來說不值一提。梁思言大概忘了他其實也算是一名專業的探險人員,比其更艱險的地方也經曆過,隻不過是他蟄伏了太長的時間。
  劉林他們到達墨脫後才接到梁思言的電話。劉林用的是聯通的卡,在西藏基本上處於半休息狀態,幹脆就棄之未用。吳事和Q友的電話又在途中耗盡了電量,進入墨脫後才充上電。
  聽到陸西若進藏,劉林已經很詫異,再聽到說他現在正在來墨脫的途中,更是驚奇。雖然上次一起爬山,陸西若已經小露一下身手顯示他於野外活動中非凡的功力,可在劉林眼中,他依舊是個養尊處優的生意人,出入俱以車代步。
  吳事叫她不用太擔心,講陸西若之前是一名業餘探險人員,參加過業餘探險隊,對於野外活動,有著深厚的專業知識。
  反正他們也打算在墨脫呆上幾天,陸西若晚他們兩天出發,估計也就在這兩天會到達,正好一邊等他。
  陸西若次日傍晚時分抵達墨脫,找到劉林他們下塌的縣政府招待所。隻有Q友在,也是剛從網吧回來,見到他,熱情地先來了一個狼抱,然後嘴巴就一直嘰嘰喳喳沒有停過。
  因為途中遭遇了一場大雨,陸西若渾身濕透,加上臨近夜晚,氣溫下降,不禁有些冷,連著打了好幾個噴嚏。Q友要給他拿感冒藥,他拒絕了,隻是拿了幹爽衣服換上,完了泡了桶方便麵。
  正吃著方便麵的時候,劉林和吳事回來了,吳事手中提著一隻木桶。
  Q友問:“吳事你手裏提的是什麽?”
  吳事詭秘地笑道:“你猜。”
  Q友摸腦袋想了一下,興奮地跳起來,一邊去搶吳事手中的木桶:“黃酒!哈哈,是黃酒!”
  劉林忙道:“小心點,別弄灑了,珍貴著呢。”
  吳事道:“我可是費了老鼻子的力氣才弄到這些。”
  Q友打開桶蓋,拿鼻子深聞了一下,閉住眼享受那美味。
  劉林走近陸西若,問:“你怎麽突然也跑過來了?”
  陸西若一句話給她頂了回去:“我高興。”
  劉林無比鬱悶,無語片刻,還是問他:“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陸西若埋頭吃麵,給她一個後腦勺。
  劉林早習慣了他這態度,不以為意。隻是大老遠跑西藏來給她臉色看,也太不合情理了。
  吳事把黃酒交給Q友,也走過來,對劉林道:“劉林你別管他,這家夥就是這樣,做什麽都隨心所欲,多少年也沒變。”卻突然奪了陸西若的泡麵放一旁,將他緊緊抱住,哈哈大笑道,“這幾年整得神龍見首不見尾,可算又見著你這老小子了。”加重了雙臂的力量。
  Q友已經拿出各人的水杯,盛滿黃酒,又不知從哪弄到一碟花生米,還有兩包蘭花豆,速度奇快。
  劉林一邊用手撿花生米吃,一邊招呼吳事和陸西若,道:“別抱了,過來喝酒。陸西若你路上淋了雨,更要趕快喝一點去去身上的寒氣。”
  一木桶黃酒,一個小時後,四人喝得幹幹淨淨,一滴不剩。
  這黃酒,喝的時候口感非常好,微酸帶甜,所以喝的人就會越喝越想喝。但這酒後勁足,沒喝習慣的人很容易中招。
  Q友最先給撩倒。幾人將他安置至床上了,還聽見他在那邊傻呼呼地喊“兩隻蝴蝶飛......”。
  劉林喝得最少,所以最清醒,但也最難受,是清醒著難受,吐又吐不出來,那酒悶在胃裏麵,燒得慌。就想出去吹吹風,將衝鋒衣穿上,跑去吳事那邊跟他說了聲,以免他們有什麽事找她找不著的時候擔心。
  陸西若此時卻正在找她,去她房間敲門沒人應,轉過來卻恰遇著她從吳事房間出來。本來找她找不著時已經積了點小情緒,而此刻眼前的情境在強勁的酒力推波助瀾下,腦袋瞬間炸開了,情緒完全失控,衝上前去將劉林一把抓住,道:“沒見過你這麽賤的女人,趕上有錢的就黏住不放!”
  劉林被他指責得張口結舌,好一陣莫名其妙。及至反應過來,也是因了酒力的促使,情緒也無法控製,火氣比任何時候來得都旺,拚了命去咬他的手腕,叫道:“你神經病啊!你他媽的罵誰賤女人?!”
  吳事聽到吵鬧,趕緊出來,見他們糾纏在一起,不明所以,愣了片刻,方將劉林抱住。
  劉林掙紮一陣未果,滑下身子,坐地上,情緒已經完全失控,哭道:“我招誰惹誰了?來一趟西藏也不得清靜,也要跑過來侮辱我!我上輩子跟你到底結了什麽仇?”
  有沒睡著的旅客都第一時間跑出來看熱鬧。已經睡著了又被吵醒的,也陸陸續續地跑了出來。
  吳事趕緊將劉林抱進房間,又將陸西若拖進去,問他:“你老小子到底對她做什麽了?剛才還好好的,說酒喝多了,要出去吹吹風,來告訴我一聲,讓我們找不著她的時候別瞎擔心。這才出去,你就把她給整崩潰了。”
  陸西若被劉林那麽一吵一哭,酒全醒了,又見劉林身上穿著衝鋒衣,可見吳事所言非虛,一時愧疚於心,難以作聲,隻顧點了支煙抽上。
  劉林哭一頓後,也清醒了,覺得整件事非常丟臉,堅持著要出去走走,清醒清醒,同時堅持著不讓吳事相陪。
  她走出去,陸西若跟在後麵。
  劉林拿食指指他,這是她平生第一次拿食指指一個人。
  劉林咬牙道:“陸西若你聽清楚,我愛誰的錢,愛黏住誰,怎麽賤,這一切都與你無關!在西藏這段時間,別讓我再看見你!”
  陸西若仍要跟住劉林,吳事沒讓,將他拉回,道:“你放心,她不會讓自己有事。就讓她一個人靜一靜。”
  陸西若道:“你這麽了解她?”
  吳事道:“她人很簡單,做任何事之前都要考慮到她媽媽和她的孩子,他們就是她的軸心。你和她相處兩年,應該比我更了解這點。”
  陸西若抽煙,過一陣子才道:“提醒你一件事,如果你喜歡她,想要和她在一起,就必須先弄清楚,她愛的是你,還是你的錢。”
  吳事道:“老小子,夢清的事過去那麽久了,你到現在還沒有走出那陰影?”
  陸西若道:“我在說劉林。”
  吳事也抽煙,笑道:“誰不愛錢?但隻要取之有道,便無可厚非。像劉林這種女人,三十歲了,還沒有可依靠的另一半,沒有穩定的工作,另一方麵又要擔負照顧母親與小孩的責任,換作是你,你能不愛錢?再說了,如果真愛她,連命都可以給她,誰還在乎那點錢?”
  陸西若研究性地緊盯他:“你真的愛她?”
  吳事被他盯得渾身難受,隻好雙手上舉,道:“好,我承認,我確實有點喜歡劉林,她有很多缺點,但有一個很大的優點,也是我最喜歡的地方,就是真誠。而且我們有很多相同的愛好,都愛吃愛玩,愛看電影,都癡迷阿爾帕西諾。但你知道,在西藏這樣的地方,和任何一名異性相處一些時日,都會產生錯覺,以為那就是愛情。還有一點,你也清楚,我是個很花心的人。所以我一定要先回到北京,離開她一段時間,才能確定我是不是真的愛她。如果那隻是錯覺,或者我還會受到別的異性的誘惑,我絕不會對劉林染指。我不會容忍自己做任何傷害她的事情。”
  陸西若完全可以確定,吳事是真愛上劉林了。相識三十幾年,他從來未見過吳事對哪一個女人如此認真謹慎過。
  他突然地沒有語言,其實無法否認,劉林是一個不錯的女人,被男人愛被男人追求,原是很正常的事。而吳事,原也有愛任何人的權力,當然也有愛劉林的權力。這一切與他沒有任何相幹。人家男歡女愛,能與他有什麽關係?
  抽完手中的煙,默默地起身,退出吳事的房間。
  吳事追出來問:“你臉色很差,沒事吧?”
  陸西若咳了兩聲,道:“累,想早點休息。”
  回去房間,然而一夜未眠,卻又弄不清楚自己到底想了些什麽,又為什麽會失眠。天快亮的時候,才迷迷糊糊合上眼,可是很快又被吵醒。
  Q友站在他床前,拿手放在他額上,一邊嚷嚷道:“怎麽燒成這樣?不定都有四十度了。”
  他以為是Q友在胡鬧,想起身,結果全身綿軟無力,這才肯相信,自己真病了。
  Q友跑了出去。
  陸西若聽見他在叫:“劉林姐,劉林姐,”,但尚沒有聽到劉林的回應聲,他已昏昏沉沉地睡了。
  沉睡的過程中,陸西若做了一個很有意思的夢,他夢見自己向劉林表白了。
  醒來,腕上掛著點滴,劉林坐在床前發呆,老半天才發現他已醒過來,便拿手往他額頭上試一下,隨即噓一口氣,神情有所輕鬆。很顯然他已退燒。
  陸西若問:“吳事和小Q呢?”
  劉林道:“玩去了。”一邊盯著他看。
  陸西若道:“給我倒杯水。”
  她沒反應過來,還是盯著他看。
  陸西若重申了一遍,她方才夢醒般,忙忙地倒了水喂他喝。
  劉林的表現明顯地反常。
  陸西若是有經驗的,向劉林表白那段,也許不是夢,說不定是高燒中糊話。究竟是夢還是糊話,他一時無法確定。籌躇半晌,依然無法開口向她確認,隻是問:“還生氣?”
  劉林遲疑了一下,老實地道:“還有點。”片刻,再道,“昨晚都喝醉了,所以我會盡快原諒你。”
  她說話的時候眼神遊移不定,偶爾還會顯露心底的慌亂,不說話的時候又總是發呆,不自覺地雙眉緊鎖。陸西若越仔細觀察她的表現,就越發認定自己對她的表白不是做夢。猶豫許久,仍是沒勇氣直問,繞著彎道:“我發燒的時候,有沒有說胡話?”
  劉林愣了愣,道:“說了。”
  “說什麽了?”他緊盯了她。
  劉林沉吟了一陣,放鬆下來,坦然地回視他,道:“小Q之前問我,你和吳事兩個人,如果讓我選擇其中一個,我會選擇誰。我說我會選吳事。”
  “為什麽?”
  “因為他比你帥,比你大方,而且錢不會比你少。”
  陸西若心底明鏡也似。那的確不是夢。劉林不會說謊,所以直接回覆他自己對他的感情所持的態度。也就是說,她拒絕他了。
  他笑一下,沒再做聲。
  劉林道:“該把針給取下來了,我去叫醫生。”走去門口,在門口發了一會呆,又返轉,真誠地對他道,“陸西若,其實你這人很好,真的很好。你對人有情有義,表麵上卻無情無義,那都是你裝的。”
  陸西若恢複了冷漠,道:“別以為自己很了解我。我和你還沒有熟到那種程度。”
  劉林沒有介意他的不友好,她本來還有話說,但見他顯出不耐煩來,便不再多言,默默退了出去找醫生。
  望住她隱去門後的身影,陸西若道不盡自己心中是後悔還是慶幸。
  也許應該慶幸,高燒中的糊話,總是無理智下的不負責任的亂言,如果劉林順杆爬,對他來說,不可謂不是一樁煩惱,首先十月份那樁婚事便不知要如何處置,還有那個等待做他新娘的女人,自己要將她置於何地?
  可是又真切地後悔,無論如何,自己大可不必持以冷漠的態度來傷害她。也許正是因為自己總以這態度來傷她,以致雖然他與吳事各方麵條件相當,甚至優於吳事,她卻毫不猶疑選擇吳事。
  終還是後悔較多。傷了她,其實自己並不好過。
  回去拉薩的途中,陸西若其實已經在有意無意地避著劉林了。隻是因為有一個樂子層出不窮的吳事,再加一個因為DV壞了一路上不住抱怨的Q友,令劉林應接不暇,因而實實在在將他給忽視了,當然也就沒法發現他的異常舉止。
  Q友的DV,是因為之前上醫院看陸西若時,隨手擱桌子上,走時又忘記了,後來一小孩串門兒,發現DV機,擺弄了那麽兩下,等劉林發現,取回來時,已然壞掉,之前所拍攝的東西全都找不到。恨得Q友滿醫院地找那小孩子,想了成百個處罰他的法兒,後因實在找不著人,也就隻能將惱恨自吞了。
  當Q友第N次抱怨時,吳事第N次道:“我說了我一朋友對這玩意熟,我給你帶北京讓他去修,修好了給你寄回去。”
  Q友道:“你保證他能把以前拍攝的東西找回來?”
  吳事道:“這我可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Q友想了想道:“我還是帶回深圳找廠家修。”
  劉林趕緊道:“就這麽定了。求你別再叨叨,我耳朵都起了一打的繭。”
  陸西若獨自遙遙領先。
  三人追上他。
  劉林看見他肩膀上趴著一條大螞蟥,便抓了他的臂道:“等等!”欲伸手幫他將螞蟥捉下,陸西若卻自然反應地一手將她甩開。路本來就窄,劉林又是站在山崖的那側,他這一甩力道雖不大,劉林還是給甩跌下山路,順著有近八十度的陡坡一直跌進山澗,幸而遇著雨天,山澗猶如一小溪,如直接是亂石的穀底,估計她小命難保。
  陸西若起先看見她跌下山崖,腦袋轟地一下炸開,瞬間空白,等及回過神來,不及多想,直接就從山路上往澗中跳了下去。
  Q友習慣地疾速取出DV,及至打開鏡蓋,卻才記起DV正罷工中,氣得舉起來就想給砸了,終還是舍不得。
  吳事繞路也已趕至澗邊,與陸西若合力將劉林抬了上來。
  劉林吐出一肚子澗水,坐著休息了有十來分鍾,這才恢複了些氣力,見那螞蟥還在陸西若肩膀上趴著,終將這惹事的家夥捉住,湊近眼前,笑道:“肥肥的,烤起來吃肯定是美味。”
  Q友好奇:“螞蟥也能吃?這也太惡心了吧?”一邊做出嫌惡的樣子。
  劉林道:“我亂說你也信。它肚子裏裝的可都是人血,你敢吃?”又道,“不過小時候烤過知了吃,那倒是真的,那是我哥的拿手好菜。”
  吳事道:“你還有個哥哥,怎麽一直沒聽你提起過?”
  陸西若同樣有此問。吳事和她相處時短,不知她有無兄弟,這很正常。但他與她相處近兩年,卻也一直未聽說她有一哥哥,這顯然不正常,而他從劉林瞬間黯淡下去的神色中也大概地猜到這其中必有文章。
  果然,劉林不願意多談,含糊地道:“是有一個。”又匆匆道,“我們趕快動身吧,耽誤了這半天功夫,不要留在路上過夜了。”
  被她一提醒,眾人也都驚覺,也便不去追問她哥哥的事了,趕緊整裝了趕路。
  蛋糕店
  劉林晚陸西若半個月回到深圳,她按原計劃去了趟甘肅與寧夏,其實都不用去調查或者了解情況,那邊的孩子很多都需要幫助,但為了確保經費確實能落實到資助的對像手中,最好還是自己消耗大一點,直接聯絡到需要幫助的小孩,這也是大明小明一定要求劉林同去的緣固,他們於這方麵有過令人心寒的教訓。
  劉林盡己之力,資助了五名小孩,兩名高中生,三名小學生。以她目前的狀況,隻能做到如此地步。以至回深的途中,她心情並沒有輕鬆起來,反而更沉重。當她在那些窮困地區看到許多正直學齡的小孩,在本該屬於他們坐在教室裏上課的時間,卻在山間田野幫助他們的父母做著不該由他們來承擔的農活時,她痛惜遺憾,可又是如此地無力。
  有辦法來解決這一切,對政府來講,是一個決策的問題。但對她來說,唯一的辦法就是錢。她要賺取更多的錢,才有辦法資助更多的失學小孩。她的另一個心結,就是那些在山間田野承受著繁重農活的小孩,都仿若哥哥的身影,倔強而無奈。哥哥是她堅決埋藏掉的那部份回憶,可是那些在田野間忙碌的瘦弱身影,那樣不經意地,就把那個她將與他有關的所有回憶都埋藏掉了的少年,悄無聲息地重帶回她腦海。
  回到深圳,楊楊和金穀都向她求證:“你還有一個哥哥?可是伯母怎麽說沒有?”
  劉林片刻間爆掉,氣得大叫:“你們跟我媽亂說什麽?”
  楊楊和金穀都被她嚇倒。
  楊楊不樂意,道:“你幹嗎呢?不就一個哥哥嗎?有就有,沒有就沒有。你大呼小叫的幹嗎呀?”
  劉林眼圈發紅,強忍了淚央求道:“不要再在我媽麵前提這件事,任何時候都不要提。求你們了!”
  楊楊和金穀麵麵相覷。
  楊楊心痛,抱了她道:“對不起。我們隻是好奇。以後絕不會再提了。”
  金穀豎右手起誓:“你放心,我也絕不會再提。”
  兩人雖然心存疑惑,但出於對好朋友的保護,也便隻有放下。
  劉林沒有回陸西若公司上班。她自己當然不會再去。陸西若也沒有提起這事。劉林這時候已經看出來他在刻意地避著自己。比如他和玉敏一起來看小亮,多數時候他都是抱了小亮在一旁玩,避免與她相處,避免與她說話,甚至躲避她的目光。
  這樣也許更好。他是快要結婚的人,而新娘又是玉敏。對於自己對其有著曖昧情感的異性,的確完全有必要避開。
  劉林籌備著要開一間蛋糕店。這是她從西北歸來的途中一直在打算的事情。以三十歲的年齡,未婚的女性身份,先別說再找工作如何地難,即便再找到一份工作又能從事多久?尤其是業務領域的女性的工作壽命,能夠持續到三十五歲已是極限。遲早還得再做另行的打算。拖到三十五歲再從頭開始,倒不如趁現在尚有些餘剩的精力的時候,放手搏它一搏。不然,隻怕又要像兩年前,錯過機會。兩年前,她原是打算要轉行做會計的,那次是給陸西若耽誤了。當然她未曾怪過他,畢竟他給了她可觀的經濟利益。
  所以回到深圳後,劉林反而比前段在上班的時候更忙,要找店麵,要研究地段,要研究店麵的裝潢,要找好的糕點師傅,要研究糕點的款式,要研究如何運作才能夠持續經營,這所有的一切都極消耗時間與精力。她也願意為此去消耗時間與精力,如此,一些比較雜的事,比如關於哥哥,又比如關於陸西若,她可以少想甚至不去想。
  自回到深圳後,劉林就一直忙得天昏地暗,其中籌備蛋糕店的事就占去了她大半的時間與精力。
  上周楊楊又分娩生了個六斤九兩的小公主,雖然說有金穀照顧,但金穀畢竟還是一個大男孩,懵懵籠籠的一知半解。
  蘇月又在這節骨眼上去了上海,她最好的朋友為情所困,從二十一層高的辦公大樓跳了下來。她必須過去,一則悼念,二則要幫其父母處理後事。
  之前楊楊自己又不懂安排,不知請一個月嫂,臨到生產了才想到要請一個,卻不知深圳的月嫂市場好到爆掉,別人都是早兩三個月都預定好了的。
  這種情形下,劉林難免被卷了進去。
  白天跟著裝修師傅跑市場買裝修材料,然後坐鎮指揮裝修,同時還忙著找糕點師傅。晚上則要接金穀和母親的班照顧楊楊和取名楊思琳的小公主。等到大人小孩都安置妥當了,她每每都累到一坐進沙發便睡著了。
  劉林已經沒有絲毫剩餘的精力去關注別的事情,當然也包括玉敏和陸西若十月份就要舉行的婚禮。直到玉敏來找她做伴娘,她方才想起來,時隔他們的婚期僅一個月的時間。
  “讓我做伴娘,陸西若同意嗎?他要同意,我沒問題。”劉林道。
  玉敏道:“他沒說什麽。”
  劉林謹慎地勸她:“那你還是與他確認好了再做決定。陸西若那脾氣,一不遂意,說翻臉就翻臉,到時候別弄得很難看。”她認定陸西若不會同意。
  玉敏隔兩天卻再來找她,說與陸西若確認好了,決定請她做伴娘。
  劉林心中滿是狐疑,不知陸西若葫蘆裏賣的什麽藥,按理這種場麵,他最該盼望她不露麵才對,卻還偏要請她去做伴娘。如果非要她去做伴娘,估計得沒錯的話,陸西若的做法,一定會把婚禮辦得隆重盛大,以讓她見識了後好後悔當初拒絕了他。小氣的男人大部份都會這麽做。如果僅是如此,劉林尚受得起。
  接下來便是定製婚紗。劉林的猜測沒錯,婚禮是否要辦得隆重,往往從婚紗的製作上便可瞧出十之八九。先不去細數玉敏和陸西若自己到底計劃了多少套婚服,就說從他們兩對伴郎伴娘,都各有給定身製備三套禮服這表現上,婚禮隆重的程度便可想而知。
  這隆重,劉林受得起。心虛了的卻是玉敏自己,試婚紗試到手心冒汗,將劉林叫到試衣間,道:“我沒想到KEVIN會這麽重視。現在怎麽辦?”
  劉林聽出她不對勁,問道:“你怎麽了?”
  玉敏道:“你知道的,KEVIN他從來沒愛過我。我在答應與他結婚時,其實已經考慮好了到時候該怎麽與他離婚。”
  劉林不可置信,半晌失語。她一直都知道玉敏之所以不離開陸西若,是期望能夠從他身上得到屬於自己的補償。但後見她答應與陸西若結婚,她便以為玉敏想開了,又或者是應該被陸西若感動了,不管怎樣,他畢竟同意與她結婚,可見他其實也想對她負責任,玉敏一向比較感性,被他的舉動與心意感動是很容易的事。卻想不到,這一切原隻是她劉林的一廂情願。玉敏沒有想開,也沒有被陸西若感動,她答應結婚,是為了獲得更多經濟上的利益。
  人不盡相同,各有所求。劉林很明白這道理。所以也一直不去強勸玉敏對陸西若財產的企圖,清楚即便勸也隻是浪費唇舌。隻是,她現在更擔心的是陸西若,她擔心他會被這件事再次傷到致命處。他這一輩子,有一個夢清已經很慘了。
  玉敏見她的反應,心裏即明白她的立場,默默坐去一旁焦灼。
  劉林走近玉敏,對她道:“玉敏,你放了他吧。”
  玉敏道:“我不甘心。劉林,你知道的。我把我最好的年華都花在他身上了,如果不是他,我或許會遇上一個與他一樣有錢的人,也許已經結婚生子,過上有房有車,不需要為錢擔心的生活。你讓我現在放手,我做不到。我一放手,就什麽都沒了,青春,房子,車,統統都沒有!我已經二十八歲,還能憑什麽去跟那些年輕的女人去爭有錢的男人?”
  “你的目光為什麽就不能放寬些?為什麽就非得盯著那些有錢的男人?你不覺得利用自己的青春與漂亮,把自己附在一個有錢的男人身上,這種想法很卑賤嗎?你當自己是什麽?是商品?”
  “劉林,你有能力,說這些話很容易。我沒你那麽本事,唯一可以利用的也就是這張臉,我隻想憑了它得到一座房產證上寫著我的名字的房子,還有一筆存在我的戶頭上的可以讓我過完下半輩子的存款。這是這張臉能夠賣到的價錢,可是跟了KEVIN這幾年,現在殘了,已經再沒有辦法賣到那個價錢。我隻能從KEVIN那裏要回來。劉林,各有各求,你不是我,你沒法理解我心裏的恐懼。”
  劉林苦笑,深歎,道:“這個社會,讓我們女人失卻了安全感。所以我們想要靠得住的房子和靠得住的存款,卻偏偏不要感情,也不是所有的感情都靠不住,隻是僅有感情沒有辦法令我們感覺安全。玉敏,我和你同是女人,又怎麽會不明白?可是人活一輩子,你說我們求的是什麽?難道就是房子車子這些死物?如果人一輩子隻為這一些,倒不如不要來世間這一遭。”
  “可是,太遲了。劉林,這都是天意,如果這一陣子不發生那麽多事,事情也不會到今天這地步。”
  “發生什麽事了?”劉林試著問。
  “不說了。我想不到的是KEVIN會這麽重視我們的婚禮。我想靜一靜,想清楚自己到底要怎麽做。”她對陸西若,始終還是有愛。一個女人能夠費盡自己最美的年華去跟隨一個男人,隻用陰謀與金錢利益來解釋未免顯得太過於牽強。
  劉林抱她:“玉敏,請你盡量別傷害陸西若。別看他表麵薄情寡義,其實他是一個情深義重的人。你應該試著了解他。”
  玉敏喃喃自語道:“也許,最開始的時候,我是該試著了解他。”轉言再道,“劉林,你先出去吧,讓我冷靜一下。”
  劉林沒有再多說,她知道這時候應該留足空間給玉敏,讓她想清楚。她不想玉敏傷害陸西若,同樣,也不希望玉敏受到傷害。可是,從玉敏的言辭裏,她清楚玉敏必有一些事是自己所不知道的,那些事情極有可能就是玉敏想在結婚之後踹陸西若一腳的根因。她不清楚那都是些什麽事,現在唯一可做的就是盡力去調查。婚期尚不足一月,時間緊迫,已經不起浪費。
  蘇月從上海回來,還沒睡個囫圇覺,前夫的現任妻子便找上門來。
  劉林因為母親要去給妹妹劉蕾照顧兩天小孩,她便給自己放兩天假在家照顧小亮。剛喂小亮喝完奶,楊楊打電話給她道:“劉林你過來,蘇月前夫的妻子找上門來了,不知道什麽事。”
  劉林就抱了小亮過去。
  蘇月剛從房間出來,身上還穿著睡衣,先招呼劉林道:“今天沒去店裏?”
  劉林道:“我媽去蕾蕾那了,我得留家裏看著小亮。”一邊去打量怯怯地站在一旁的蘇月前夫的妻子,見其神情憔悴,目光空洞,眼角還有淚痕。這狀況,不像是來找磋的,劉林放下心,抱著小亮去親小思琳,道,“小亮,來,先親親你未來的媳婦兒。”
  楊楊煩她,將她推開,道:“去去去,好好的一個小人兒,你給調教成一小色鬼。”再次招呼蘇月前夫的妻子,道,“你先坐下,喝杯水,有什麽事,慢慢說。”
  蘇月前夫的妻子這才怯怯地坐下,一邊拿眼哀怨地去看蘇月。
  蘇月也是一臉憔悴,坐她對麵,掩嘴打了一哈欠,道:“還有什麽沒拿幹淨的?趕緊的,拿完走人。不過我的東西,你要敢動一手指,我就敢叫你豎著進來,橫著出去。”
  楊楊衝劉林吐了吐舌。
  劉林低聲道:“鐵嘴雞。”將小亮抱起來站在自己大腿上,用小孩的聲音輕道,“鐵嘴雞,鐵嘴雞,蘇月阿姨是鐵嘴雞。”
  楊楊拿腳踢她:“拜托,你幾歲?白癡!”
  那邊蘇月前夫的妻子隻是不作聲,蘇月也察覺不對,道:“你不是來拿蔣大偉的東西?那你找我幹嗎來了?你不知道我特討厭你,一見你就想吐?”
  陳蓮,也就是蔣大偉的現任妻子,輕聲道:“我知道。”
  蘇月道:“那你還來找我?有病!”起身欲回房。
  陳蓮趕緊也起身,扯住她衣袖,叫道:“月姐。”
  蘇月看住她扯自己衣袖的手,半晌,冷笑道:“瞧瞧這稱呼,不叫我老妖精了?”
  陳蓮道:“月姐,以前是我對不住你。我不該逼你太狠。我現在得報應了。”
  劉林和楊楊相視一眼,楊楊嘲笑地輕搖一下頭,兩人俱不作聲。
  蘇月哈一聲笑道:“蔣大偉是不是又給你找了個妹妹?我早等著這一天呢。”大聲對劉林和楊楊道,“中午我請客,開心!我他媽的太開心了!”
  陳蓮頹喪,無力垂下雙臂,道:“月姐,我來這兒,就是想誠心誠意給你道聲歉。我現在總算明白,自己當初傷你有多狠。真的對不起!”
  她不是裝模作樣。
  蘇月視住她,看她現如今如此落魄,心裏再恨,狠毒涼薄的話卻是怎麽也說不出口。她是過來人,深味被一個男人負情背叛,是何等的痛苦煎熬。雖然說她當初的痛苦與麵前這個女人脫不開幹係,但歸根究底,還是因為那個男人薄情無義,外麵誘惑如此之多,正所謂心動幡不動,即便不是眼前這女人,也會有別的女人來逼她讓位。
  同情是有一些,是另一回事,但要她完全原諒麵前這女人,蘇月做不到,她不是聖人。許久,她才對陳蓮道:“你走吧。別再來煩我。”語氣已失盡了先前的凜冽。
  陳蓮慢慢走去門口,三人都瞧出來她其實還有事,但誰也不吭聲。
  對她,其實無論是楊楊還是劉林,都心存很大的芥蒂。她們都憎恨那種拆散別人家庭的人,在她們看來,不管什麽理由,都不足以去拆散別人的家庭。更何況當初陳蓮為逼蘇月讓位不惜耍盡了手段,而且出手相當狠,直到蘇月答應與蔣大為離婚,還不肯稍微鬆手,硬是趕在兩人離婚之前將他們的財產全部進行了轉移,最後蘇月隻落得這一處房產,幸而這一處房子房產證上寫的是她母親的名字,不然她連這房子能否擁有還是未知數。做第三者做到如此地步,也可謂是極品。
  陳蓮走到門口,等了一會,三人還是不吭聲,蘇月已經起身打算回房補睡眠。她心裏也明白三人對她是絕無法饒恕,想到此,又快步返身,一徑跪至蘇月跟前。蘇月被她嚇了一大跳。
  楊楊皺了一下眉,道:“這人怎麽這樣!”
  劉林就等著看陳蓮這套戲要怎麽演下去。她相信人之初,性本善之說,但隻是人之初。經過社會的曆煉,性之本善不是每個人都承繼了下來。
  蘇月氣道:“你怎麽回事?”
  陳蓮道:“月姐,我求求你,你幫我勸勸大偉吧。他現在誰的話都不聽,就隻聽你的話。”
  蘇月道:“你這人真奇怪。你是他老婆,他不聽你的話倒聽我的話了?再說了,他就算聽我的話,我憑什麽幫你去勸他?我好不容易等到今天,樂還來不及呢。”
  陳蓮抱住她大腿不放,道:“你不勸大偉,好,我不令你為難。但那狐狸精是你們的人,你得教她怎麽做人。”
  蘇月火大,將腿掙出來,罵道:“你還想教誰學會做人?你他媽的就欠家教!”
  劉林聽得仔細,問陳蓮:“你說什麽狐狸精是我們的人,是怎麽回事?”
  陳蓮道:“那狐狸精就是肖莉,就是她一直纏住我老公。我知道她最怕你,由你出麵勸她,她肯定會聽。”
  三人都有些呆。
  楊楊氣憤了,罵道:“真不要臉!”
  蘇月道:“劉林,肖莉男朋友,你不是見過嗎?”
  劉林道:“我見的那個白白胖胖的,戴眼鏡,迷迷眼,都跟你們說過的。”
  蘇月好氣又好笑,道:“白白胖胖,迷迷眼,戴眼鏡,不是蔣大偉還能是誰?我當時怎麽沒想到是他?”再笑道,“難怪那樣厲害的人,現在倒要來找我,原來遇上對手了。”
  見牽涉到肖莉,劉林認真起來,道:“我得找肖莉了解清楚情況。”說著就要打電話。
  楊楊將她拉住,道:“別瞎折騰了,關你什麽事?整得自己跟救火隊長似的。”
  劉林瞪她:“我今後還要見肖強。”
  楊楊趕緊放了她,道:“打吧,打吧,狗拿耗子多管閑事!”轉了頭對蘇月道,“肖莉那人,主意大著呢,能聽她的才怪。好了傷疤忘了痛,哪天要給肖莉再捅上兩刀,知道痛了,也就活該了。”
  劉林打電話給肖莉的時候,肖莉正與金穀一起吃午飯,當即對金穀道:“劉林姐找我,一準沒好事。”
  金穀道:“你仔細想想自己最近是不是又犯什麽事了。”
  肖莉不滿地道:“我犯什麽事,與她有什麽關係?就因為我哥的一句話,整天像個聯邦密探似的,就窩在那盯著我等著我出糗。”
  金穀道:“你的那些破事,依劉林的個性,要不是因為你哥,她才懶得管你。反正,她管你是表示她把你當自己的親人了,你就知福吧。”
  肖莉這才有了些許笑容。她對劉林的為人處事雖然從不認同,但卻從來沒有否認過她是一個好人。最艱難的時際,被男友拋棄,事後卻還能與男友處成朋友,還能對他的事盡心盡力,肖莉不能不承認這樣的女人不多,實際上大概也隻有劉林那一輩的人才能做得到。
  飯後兩人一起去了劉林家。蘇月和楊楊都在,看她倆的神情,有些嚴陳以待的味道。肖莉不笨,鼻子那麽一嗅,就嗅出異味了。不過她和蘇月及楊楊之間的關係一向不融洽,她倆對她任何時候都是另眼相待,因此她也壓根都不放心上。
  劉林開門見山,問:“肖莉,跟你確認件事,你男朋友是不是叫蔣大偉?”
  肖莉道:“劉林姐,你不是吧,都一起吃過兩次飯了,你連個名字也沒記住?沒錯,就是蔣大偉。”
  第一次一起吃飯是劉林提出,她自聽金穀說她男友別有他人之後,就一直惦著要對她男友過過眼,看其各方麵是否過關,好對肖強進行匯報。第二次一起吃飯是肖莉提出,正式拜見娘家人的意思,倒不是因為尊敬劉林,隻是折指算來算去,在深圳劉林算是她唯一的娘家人。
  劉林去看蘇月與楊楊,又問:“那你知不知道他有老婆?”
  肖莉一點也不在乎,大咧咧道:“知道。他還是蘇月的前夫。”轉向蘇月道,“其實陳蓮那女人挺蠢的,你怎麽連她都鬥不過?”
  蘇月回敬她道:“你先別忙著得意,以後還有比你更聰明更厲害的。”
  劉林道:“以你的條件,什麽男人不好找,你非找一有老婆的幹嗎?”
  肖莉道:“我就是愛他,我能有什麽辦法?”
  劉林道:“別提什麽愛不愛的,如果真愛一個人,你壓根不會去拆散他的家庭。”
  蘇月不屑道:“這都是二奶三奶的伎倆。還愛他呢,笑話!愛他的錢才是真的吧?”
  肖莉一點也不示弱,回道:“我就愛他的錢,怎麽了?我愛他的錢,他圖我年輕漂亮,買賣公平,犯著誰了?”
  楊楊忍不住插一嘴道:“這八零後的,做人怎麽就這麽沒原則,不講道德啊!”
  肖莉氣道:“什麽八零後的做人不講道德?以為你們這些七零後的就都是聖女了?遠的我不說,就說那個何玉敏,拿著陸西若的錢去養小白臉,這就叫道德了?”
  此言一出,最先被驚到的是金穀,忙道:“肖莉,你說話注意點,沒根沒據的話說了是要負責任的。”
  劉林沒作聲,前幾天試婚紗時,玉敏顯現出的那一腔心事,明顯有她不知的隱情,她決定要查個明白,隻是這兩天一直騰不出時間。
  隻聽了肖莉又在說:“沒根沒據?你去羅湖的麗星小區十四棟三零三房問一下,看那裏是不是住著一個叫賀軍武的男人和一個叫何玉敏的女人。”
  她和蔣大偉也在麗星小區租了一套房,偶有一次在小區裏見到何玉敏與一男人在一起,費了好大力氣,買通了管理處一管理員,這才打聽到那男的叫賀軍武,兩人租住在十四棟三零三房。憑她的那張嘴,按理這事早就該給她宣揚得滿天飛了。卻現在才說出來,實是因為她這次是的確確發了善心,覺得玉敏在陸西若處未得到半分感情,很是可憐,便不想去攪了她的這段不能見光的情緣,因此封嘴未言。
  劉林記得賀軍武這名字,玉敏曾經說過,大一的時候他追求過玉敏,後來因為他突然中途退學,這段追求也便不了了之。
  其實在玉敏說太遲了一類的話的時候,劉林就有點心疑她是不是感情上出軌了。因為如果她的隱情無關感情上的糾纏,於她和陸西若的婚事根本就沒有太遲了的說詞。
  金穀兀自道:“不可能,這絕不可能!大嫂不是那種人。”
  肖莉不言語,犧牲掉玉敏,她其實有些內疚。
  劉林道:“這事,我來處理,你們誰都不要說出去。總之有一個字漏到陸西若的耳朵裏,說出去的那個人,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他!”叫金穀,道,“你聽到沒有?”
  金穀尤自道:“根本就不可能有這種事。肖莉你肯定是亂說。”
  肖莉道:“你們就當我亂說好了。你們又不是不知道我愛亂說話。”
  這不似她說出來的話,劉林有些意外,看住她,半晌,道:“你和蔣大偉的事,趁早斷了吧,像他這種男人,能離兩次婚,就能離第三次婚。你愛有錢的男人,以你的條件,找個未婚的有錢男人不是難事,犯不著去破壞別人的婚姻,更犯不著找這種沒品的男人。”停頓片刻,再道,“或者你告訴我,我要怎麽做,你才肯與蔣大偉了斷,你說出來,我去做。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一件事就是答應你哥照顧你,我早該明白,我壓根沒那個能力。”
  肖莉道:“劉林姐,這事我不讓你為難,我自己跟我哥說。我不是小孩子,我有自己的想法,這不是你有沒有能力照顧我的問題。就算是他自己,他也不能幹涉我的感情。”
  劉林道:“肖莉,你要清楚,蔣大偉那個人,你不會是他最後的女人。蘇月最清楚他的為人,你可以問她。”
  肖莉道:“誰在乎?我現在是他的女人就行了。”
  楊楊暗斜了劉林一眼。
  劉林有點發怔。八零後與七零後,終究還是有區別的。
  劉林是有自知知明的人,知道肖莉的事自己管不著,隻是把一些情況講明給她聽,由得她自己去判斷做決定。肖莉說得沒錯,畢竟,她有自己的想法,那麽她的生活就讓她自己去把握,選擇是好還是歹,這都不論,她不悔就行。但如果既知這一些情況,卻不講於肖莉知道,那就是她的問題了,就是她真正未盡到自己的責任了。
  打電話給肖強講清楚了整件事的情況,同時講明自己隻能是盡力去照顧肖莉,至於是否能夠照顧得好,她不敢保證。
  肖強道:“劉林,別把我當初的那個請求當作你終身的責任,我隻是請你在她初到深圳的那段日子照顧一下她的生活。至於以後,你不用去管她,她又不是小孩。”停頓許久,輕歎一聲,道,“你別把自己弄得那麽累。不要什麽事都攬到自己身上,你隻有一對肩膀,別以為自己有超能力。”
  劉林笑道:“這話中聽。那就這麽說定了。肖莉的事,我顧得上就顧,顧不上你也別怪我,省得讓我覺得肖莉一出點什麽差子,我就沒臉見你似的。”
  現在對她來說,最要緊的是弄清楚玉敏的情況,盡最大努力去擀旋,以冀將傷害降到最低。
  不適合娶回家的女人
  梁思言自確定陸西若與玉敏十月份結婚之事並非陸西若的一時戲言之後,就一再地問陸西若同一個問題:“你是真心要和玉敏結婚,還是隻是想對她負責任?”
  陸西若回答:“我一直都打算與她結婚。”
  此言非虛,從與玉敏確定關係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經確定要娶她,隻不過是時間問題。這是他對玉敏的承諾,也是對自己的承諾。在經曆了夢清之後,於感情於婚姻上,這樣的選擇,他認為是最正確的。然而根據梁思言的分析,他做出娶一個合適的好的女人,而不是娶自己所愛之人的選擇,實際上是因為他已經不再相信愛情,更深層次的是懼怕愛情。
  原本在最初之際便已開始籌劃與玉敏的婚事,但其間因為公司的事情,耽擱了,並且拖了相當長一段時間。然後又是劉林,他不能不承認與劉林相識以來,自己其實確實是有意識地逃避過與玉敏完婚這個問題,但這是他後來認識清楚自己對劉林的感情後才醒悟到的。
  半年前劉林代玉敏向他催婚,他理智地分析了自己和玉敏的狀況後,終決定完婚。他並沒有後悔這個決定,到現在也還是如此,即使是認識到了自己對劉林的感情。但必須承認,追循劉林去西藏時,在吳事這個第三者的威脅下,認清了自己對劉林的感情並非泛泛之時,這決定的確有過動搖,但也就是那麽一小段時間。所幸高燒中表白,劉林拒絕了。
  他生命中情感路上的三個女人,夢清,玉敏及劉林,前二者他都有著強烈的與之結婚的欲望,唯有劉林,與其說是不想與之結婚,倒不如說是不敢與她結婚。她有著太強的個性,有著太堅強的內心,正如她自己所說,她是天生的適合單身的女人。但這隻是他不想與她結婚的理由。不敢與她結婚的理由,沒有,或者是無法用言語表達,就知道是不敢。不敢的另一層意思,就是怕破壞。怕破壞什麽?不清楚!
  所以,當他離開西藏那片容易催生情愫容易令人為感情不顧一切的土地,當理智回歸,他最終的選擇還是與玉敏完婚。因為理智分析的結果,劉林是不適合娶回家的女人。男人的內心深處,婚姻是一籠子,自己是鷹,隻當它是棲息的巢穴,但籠子裏常住的必須是一隻雀鳥,而不能是與自己並肩齊飛而隻在巢穴棲息的鷹。劉林,卻也是一隻同樣渴盼天空而不願常駐籠中的鷹。
  這樣二選一的題目,任何一個男人,都會做出與他相同的選擇。
  玉敏約陸西若一起吃晚飯。
  就在他買下給她居住的房子的樓下。房子已經清空,她居住四年,所攢下的一切屬於她的物品,她都已搬走。今晚來這裏隻為這一切做一個ENDING。
  飯吃到一半,想起這幾年對這份感情的等待與守候,終了卻還是一場空,不禁傷從心來,忍不住流下眼淚。
  陸西若怔怔地看住她,問道:“你怎麽了?”
  玉敏拭掉眼淚,笑笑企圖掩飾自己的失落。
  陸西若狐疑地看了她一會,沒有追問下去。
  玉敏問他:“你是不是對每一個女人都這樣?”她想說“都這樣冷漠”,終未說出口。
  將要與自己結婚的女人,在自己麵前哭,卻無動於鍾,也隻能用冷漠來形容。
  陸西若道:“如果不開心,你說出來。當然,如果不想說,我不強迫你。”
  玉敏盯住他看了許久,他回視她,還在等著她說出她的不開心。
  玉敏卻突然問:“KEVIN,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我?”
  陸西若道:“我們都要結婚了。”
  玉敏卻執著地問:“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我?”
  陸西若取出煙抽,思索了一下,道:“你是個好女人,將來也會是好妻子,好母親。”
  玉敏:“你的意思,就是沒有愛過我?”
  陸西若:“我可以給你想要的任何東西。”未說出來的就是除了愛情之外。
  玉敏苦笑,女人都有這種傻勁,明明知道男人不愛自己,卻偏還要去問,逼對方表一個態。心軟的男人,也許會用一個小小的謊言來滿足她們。她運氣不好,遇上的這個男人,心很硬。
  其實沒有任何意義,隻是想要為自己所花費的四年時光討一個說法。既然已經放棄討要在金錢上的說法,那麽感情上總該給一個吧,卻仍是落空。他不僅僅是於金錢上吝嗇,於感情上,更甚!
  沉默半晌,終還是道:“KEVIN,婚禮取消吧。”這個考慮了一星期的決定,剛剛動搖了一下,但還是堅定了。因為她現在發現與陸西若談任何的事都有種與虎謀皮的感覺。
  陸西若視住她的眼睛眨了一下,再點燃一支煙,才道:“好。”
  玉敏黯然神傷,忍不住再度落淚。有的時候,女人要的不是對自己意願的尊重,而更需要一個謊言或者幾句虛偽的客套話。陸西若卻連她如此卑微的希求都不給以滿足。他隻是遞給她紙巾,一句話也沒有。
  玉敏終止哭泣,默默將房間鑰匙取出來推至他麵前,道:“這是房子的鑰匙,我已經收拾好了。”
  陸西若道:“房子你可以繼續住。”
  玉敏道:“不用。”
  陸西若沒再說什麽,兩人都沉默。
  玉敏起身道別,取了自己的包要離去,陸西若終開口問:“為什麽突然有這個決定?”
  玉敏道:“還記不記得前一陣子你失蹤了一段時間?我擔心,找人去找你,結果沒找到你,卻找出了你養的五個女人。其實我早知道你在外麵養女人,也早都有心裏準備,可沒想到看到你跟她們在一起的照片時,我還是受不了。”她沒有再往後說下去。
  私家偵察交給她照片的那天晚上,她去酒吧買醉,世界也小,竟然遇上在酒吧裏駐唱的賀軍武。飽受感情上的傷害,然後酒精,再然後以前的追求者,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她選擇了背判。
  陸西若道:“這是我的生活,我從來沒有欺瞞你。”
  玉敏無奈苦笑:“我笨,以為自己沒親眼看到,就以為那都不是真的。”
  “既然無法接受,就應該早提出來,早做了結。無論你接受還是不接受,我的生活就是那樣,不會因為任何一個人而改變,我以為你一開始就明白。你不能接受,如果早提出來,我們都可以重新選擇。不過,現在也不算太遲。”
  玉敏被他轟得好一陣子呆呆的,及至回過神來,傷到再次掉淚。早知陸西若如此的想法,她就該按原計劃行事。一時被他結婚的誠心所感動,也是被他結婚的誠心所嚇倒,心一軟,一腳退回來,卻不料落到如此下場。人生裏最美好的四年時光,陸西若僅用一句不明事理回贈了她,想起來寒至心尖。
  她沒再說什麽,麵對如此寡情之人,亦不知有什麽好說,轉了身,黯然離去。
  陸西若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特意趕來出席他婚禮的父母明天即要抵達深圳,可是婚禮已經取消。對於父親的咆嘯,他已經很厭煩去應對。
  玉敏回到她和賀軍武租住的房子時,已是十一點鍾,路上大塞車。
  劉林坐在樓梯間等她。
  乍看到劉林,她無法不驚訝,問道:“你怎麽知道我住這兒?”
  劉林道:“肖莉也住這小區。她看見你和賀軍武在一起。”
  玉敏一邊開門,一邊道:“他今天沒去酒吧,應該在家裏,我給你們介紹一下。”
  劉林將門重鎖上,道:“玉敏,你感情上的事,我管不著。但我不會讓你和陸西若結婚,不會讓你傷害他。”
  玉敏神傷,道:“我倒是真想傷他個體無完膚!”
  劉林道:“從明天開始,我會去追他。如果你不取消這場婚禮,就讓他來取消。”
  劉林已經說的很明白,她誓要維護陸西若,甚至以要追求陸西若的方式去維護他,不計後果。後果隻有一個,就是她對陸西若將要必須愛下去,沒有退路。但她尚沒有想到那麽多。
  玉敏難以置信,道:“劉林,你怎麽回事?你為什麽突然這麽維護他?”
  “他曾經被背判過一次。所以心裏留了很大的陰影,很怕女人以愛的名義覬覦他的財產。你要再以同樣的方式傷他一次,他隻怕這一輩子都無法翻身。”
  如果劉林不計一切所維護的這個人,是金穀,是楊楊,亦或是她何玉敏自己,她都覺得理所當然,也無任何懷疑。但卻偏偏是陸西若,這便不同尋常。看著劉林的堅決,她意識到了什麽,脫口道:“你愛上他了?”
  劉林道:“沒有。”但如果一定要用此法方能阻截他們的婚事,那麽以後就必須愛。
  劉林說沒有就是沒有,她不會說謊。
  玉敏放落一顆心,道:“以你的脾氣,你接受不了他。他在外麵養了五個女人,還說那就是他的生活。”又道,“你放心,我和他的婚禮取消了。計算了那麽久,還是一個子兒沒落著。”嘲笑自己地搖了搖頭,難掩失落。她尚仍未脫出陸西若對她的傷害。
  劉林上前緊緊抱住她,“謝謝!”她說。謝謝玉敏最終的決定讓她不用走那步險棋。
  玉敏或許永遠也不會明白這聲謝謝有多重。
  不出所料,聽到說婚禮取消,父親果然氣極,道:“請柬都派出去了,你現在才說取消?沒有決定好,就不要大張旗鼓,叫人看笑話!”
  母親攔住他道:“西若一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所以才取消。你別急,先聽聽他怎麽說。”
  陸父道:“你還偏著他!他這輩子,做事從來就沒有一件清清楚楚過,你難逃其咎!慈母多敗兒!”
  陸西若道:“你這輩子又做過幾件清楚的事?你傷了媽媽多少次心,你自己心裏難道沒數?你不識數的嗎?”
  母親喝斥道:“西若,你閉嘴!”
  陸西若道:“你該叫他閉嘴!幾十年來,都隻有我們閉嘴的份?誰規定的?你就算報他的恩,已經把自己的一輩子搭了進去,足夠了!”
  母親打了他一耳光。
  陸西若揉了揉臉頰,無所謂的樣子,他已經習慣了。每一次與父親起衝突,不管誰是誰非,母親絕對會站在父親那邊,而往往是以對他的掌摑來結束每一場衝突。
  母親如此維護父親,理由隻有一個,父親是她的恩人。而父親施於母親,被母親一輩子銘記於心的恩德,在陸西若看來,簡直不值一提。
  據母親的講述,母親一直與外公相依偎命,外公去世時,她隻有十二歲,是住在隔壁的父親出錢又出力地幫她安葬了外公,隻這一件事,她便認準了他,將自己的一生都賠了進去。
  母親對父親,那完全不能叫作愛,隻是報恩。也正因為如此,父親後來的所作所為,對她的種種傷害,她俱能忍受。無法忍受的是陸西若。從他學會吵架起,與父親之間的衝突就沒有停止過。以至早早地就萌生了逃離家,逃離父親的強烈願望。初中高中,離家十分鍾的路程,他卻寄宿。大學時,全家移民美國,他與父親大吵一架後,終於完勝地留在了國內,至此時,他方感覺到自己終於徹底地脫離了父親。可是父親始終是父親,還是要見麵,見麵還是吵,於是終於明白,其實,自己這一輩子都無法逃離父親。因為父親是終身製的。
  母親訓道:“幾十歲的人了,說話還這麽沒輕沒重!擱以前結婚早,你的兒子也有你這麽高了,有樣學樣,你願意讓他看見你這樣沒大沒小地罵自己的父親,然後以你為榜樣?”
  陸父仍生氣,道:“他的意思,是要痛陳曆史,我倒想知道我什麽時候傷了你。他既然記得清楚,就讓他說。”
  陸西若道:“那個姚美珍總還記得吧?騙走你所有財產,告你重婚罪,最後還是媽媽出麵給你擺平。你怎麽說的?你說你隻是同情她,想幫她忙。真是天大的笑話!如果隻是同情,會用所有財產去幫她?她會告你重婚?”
  母親出言製止。
  陸西若道:“這是他自己讓我說的。”
  父親道:“這多少年前的事,你還記著?”
  陸西若:“我當然記得。我記得媽媽躲在被子裏哭。一輩子都記得!”
  母親道:“過去的事都過去了,再提有什麽意思?現在講你結婚的事,你打算怎麽善後?”
  陸西若賭氣道:“善什麽後?婚禮照常進行!他不是怕被人看笑話嗎?我遂他的心願!”
  母親擔心:“你這孩子又想怎樣?可別犯傻!”
  陸西若抱了抱她:“我出去散散心。你早點休息。”
  母親追到門口,擔心地叫道:“西若!”
  別說玉敏退婚對陸西若沒有任何影響。這一樁婚事他是認認真真,誠心誠意去對待的。為保障婚姻的質量,他甚至理智地自動躲避劉林,以翼能淡化自己對她的感覺,而保證自己對婚姻的忠誠度。
  玉敏退婚所帶給他的衝擊,他隻是自以為能消化掉。也許確實已經消化掉了一部份,隻是今晚與父親的那一架,將未來得及消化掉的一部份全都激活了,在他心裏鬧騰得慌。
  陸西若開了車在深南大道上轉了兩個來回,越轉就越想劉林,及至無法自抑。總是會在心煩意亂的時候想起她,這已經是一種習慣與依賴。因為她總是有辦法使他安靜下來。即便她什麽也不做,什麽也不說,隻是在他身旁靜靜地坐著。以前不清楚自己對她的感情,以為是她的辦法真的靈妙。後來知道並不是如此,完全沒有那麽複雜,其實就是想要她呆在自己身邊,呆在自己觸手可及的地方。
  他知道自己這個時候想她,甚至控製不住地想要去找她,意味著自己已經前功盡棄,之前所做的種種淡化對她的感覺的努力,在他終於舉起電話的瞬間,化為烏有。
  電話卻是她母親接的,說她去夜校上課了,手機忘了帶。
  他問了夜校地址,趕過去,學生正從教室裏陸陸續續地走出來。他問其中一個:“劉林在哪?”
  那名長發大眼的女學生,微笑著打量了他足有一分鍾,這才輕聲細語地道:“你找劉老師啊?她已經走了。”
  他站在原地,一時不知所措。為什麽總是這樣的情況,想念一個人的時候,想要盡快見到一個人的時候,卻偏偏費盡了心思也不可遂願?
  長發大眼女生按住電梯道:“一起下去吧。”
  他木然地走進電梯,木然地走出大樓。
  長發大眼女生跟住他,道:“沒找到劉老師,你是不是很不開心?你們是不是吵架了?”
  他一路不說話,她就一路跟住他直到他車旁,很自然地坐進了車裏。
  其實劉林就在緊接著他們的後一趟電梯裏,她走出大樓的時候,望見了陸西若的背影,本來想打聲招呼,但又一眼看到正坐去他車裏的女學生,便僅是淡笑一聲,轉而往公車站台走去。
  有時候不能不承認,僅是錯過一趟電梯,也極有可能就錯過了一生。
  車子行了很長一段路,陸西若才發現到坐在副駕駛座上的女學生,吃驚不小,問道:“你怎麽在我車裏?”
  女學生道:“當然是坐進來的唄。”
  陸西若忍不住再看她一眼,這是一個美得令人眩目的女生,年輕,漂亮,持有製服男人的這兩大製命武器,是男人都會想要一親芳澤。陸西若當然也隻是一個血肉之軀的男人,對美有著本能的親近。
  “你跟住我幹什麽?”他再問,語氣已然很平緩,甚至可以稱得上是難得的溫和。
  “因為你帥啊。”女學生不假思索地道,伏到座位底下去找自己掉落的耳環,一邊又道,“還有這麽帥的車!”
  陸西若不禁宛爾。
  她有點與劉林相像,坦誠率直,心無城府。可是又有著明顯的不同。劉林坦誠率直,是因為她看透了生活,所以選擇這樣處世的方法。而她的坦誠率直,是屬於她這個時代同齡人的特色,並不屬於她個人。前者通透,後者混沌。相較而言,陸西若更喜歡後者。因為前者一眼即將他看透,逃無可逃;而在後者眼中,他還可以扮扮神秘。這幾乎是所有男人的通病,熱衷於在異性眼中保持自己的神秘感。
  女學生終於找到了耳環,抬起身,把手伸過來給他:“我叫柳承珠,我朋友都叫我豬豬。”
  “豬豬?”陸西若失笑。
  豬豬目不轉睛地盯住他看,讚道:“天哪!你笑起來更有男人味。”
  估計世界上所有男人,有百分之九十九,更樂意被人讚有男人味,當然更樂意這讚美出自美麗的異性嘴中。
  陸西若自然還是那百分之九十九中的一個。他終於被逗得哈哈大笑。如果令玉敏和劉林見到他此時如此豪爽地笑,定要懷疑這個人是否真的是陸西若。
  年輕而漂亮的女生,就是有這種能耐,能使身邊不管多老的男人都容顏煥發。
  豬豬道:“我把你逗笑了哦。你得請我喝酒。”
  “下次。現在很晚,我送你回家。”
  豬豬道:“少來,其實你比我更想去喝酒。我們去本色好不好?”抱住陸西若胳膊一陣亂搖。
  對於陸西若來說,她是一次特殊的經曆。他身邊的那些女人,除了劉林,幾乎所有人都對他有著一種或刻意或無意識的疏遠感。她們不敢親近他,不知是將他當了神在仰敬,還是當了瘟疫在躲避。而劉林對他的親近又與豬豬的不同,劉林的那種,是擯棄了性別與身份的那種平等交往的親近。豬豬的這種卻隻是單純的女人對男人的親近,對於這一種親近,他無法抗拒。
  於是又轉去附近的本色。
  豬豬很能喝,在喝酒上,也很放得開,綠茶兌威士忌,陸西若竟輸給了她。
  原本兩人鬥酒之時,陸西若已有些微醉意,平常生意場上或與朋友飲酒,一察覺到自己欲醉的苗頭,便會當機立斷,立即停杯不飲。但今天他似乎是專為求一醉而來。又連著喝了有四五杯,果然大醉。
  大醉的陸西若緊握了豬豬的手,將易拉罐上的拉環取下來套她無名指上,笑道:“結婚,我們結婚!”
  豬豬不滿道:“你就用這個向我求婚呀?”
  陸西若此時壓根就聽不見別人的話,自顧自道:“你說的,一個易拉罐隻配一個拉環。這是你要的愛情和婚姻。”這話是劉林說的,一次一起拜訪客戶,她喝完飲料後將拉環取下來往自己手指上套來套去地玩,當時就說了這番話。一個易拉罐隻配一個拉環,塵世裏獨一無二的那個,永遠忠誠於對方。
  有一些話,明明記在了心裏,清醒時卻偏要有意無意地忘記,而醉的時候記得了,又無法令自己內心清明。
  豬豬歪眉思索了一下,將拉環取下握進手心,鬼鬼地笑了笑。
  陸西若醒來,已是次日上午十時,頭還沉沉地痛。豬豬將另一邊車門打開了,一邊吃零食一邊往地下扔包裝袋與紙巾。
  陸西若道:“你還沒走?”打開皮夾,取了幾張百元鈔給她,道,“你自己打的回去。”
  豬豬一把將錢奪過來,揣口袋裏,一邊就取了拉環出來,問他:“你什麽時候和我結婚?”
  陸西若:“你說什麽?”
  豬豬:“我問你什麽時候和我結婚。”
  陸西若啟動車子,看住拉環道:“這是什麽東西?”
  “你給我的定婚戒指。你不會不認帳吧?”
  “我給你的定婚戒指?就這東西?”
  “就是你給我的。你還給我戴無名指上了,讓我和你結婚。我可不管,你要不承認,我就不下車,你到哪我跟到哪,餓死累死在你車上,臭死你。”
  “毛病!”陸西若熄了火,下車,打開車門,道,“下來。”
  豬豬雙手抱緊椅背,道:“不下!就不下!你要不承認,我就餓死在你車上。”
  陸西若抓住她胳膊,拉了兩下,沒能將她拉下車,恨恨道:“好,你想和我結婚,我成全你!”用力將車門關上,靠住車子抽了根煙,主意便在這根煙的功夫裏定下了:十月份的婚禮照常舉行!隻是一個婚禮,不具有任何法律效義,可能會有一點小麻煩,但很容易解決。總之是於他無害,反而恰在這混亂局麵裏幫了他一大忙。何樂而不為?
  陸西若這一場鬧劇式的婚禮,直接就把父親氣進了醫院。之前他一直說婚禮照常舉行,母親見他把握十足,還以為他將玉敏勸回頭了。結果婚禮上出現的新娘他們壓根就沒見過。賓客大多為生意場上有來往的朋友,之前也沒見過玉敏,其實也並不十分清楚他倒底是要與誰結婚。親密的朋友事先得了陸西若的交待,自然不給道破。所以還好,除了將父親氣得血壓升高,怒而退席外,並沒有鬧到不可收拾。
  因為父親住院的緣固,原先計劃好返美的日子不得不往後推延。
  父母仍在深圳,陸西若自然無法立即著手打發豬豬。再亂來一手,非爆了父親的血管不可。實際上也是無暇去顧豬豬這邊。新婚當晚,豬豬鑽進他被子,將他嚇了一大跳,方才記起還有這麽個人要處理,思慮良久,終決定一切都等父母返美了再說。
  不可否認,豬豬其實有很用心地去做陸家的媳婦,她的行為也證明了這一點。就比如說,為了更多地了解自己的丈夫,她認認真真仔仔細細地搜集一切他的資料,翻他的房間,開他的電腦,點開每一個文件夾,功夫不服有心人,終於讓她在其中一個文件夾裏找到了劉林,小亮以及陸西若自己的好幾十張照片。其中有他們三人的獨照,有劉林和小亮的合影,有他和小亮的合影,還有他們三人一起的合影。這如果隻用是一般的朋友來解釋他們之間的關係,也太無說服力了。
  陸西若沒料到豬豬還有這能耐。他和父親關係雖然一直緊張,但其與母親從小便十分尊重他的個人隱私,進他的房間必定要先敲門經過他的允許,他的東西更是從來不會私自翻看。所以豬豬以他的妻子的身份住進來後,他完全沒有想到要防她什麽,電腦更未加密。從心裏上他還當自己獨住。
  豬豬翻出照片那天正是陸父出院那天,她不顧兩位老人的勞累與疲憊,將電腦搬到茶幾上,將那些照片一張一張翻給他們看,十分委屈地道:“他們都生一個兒子了。我卻什麽也不知道。”
  父親又開始哼哼。
  母親忙給他喂藥,送了他去房間休息,出來後才問陸西若:“西若,這是怎麽回事?”
  陸西若冷了臉,厲聲訓斥豬豬道:“誰叫你亂碰我的東西?!”
  豬豬回嘴道:“我是你老婆,我有這權力!”
  陸西若冷哼道:“你是我老婆?”強忍住,沒將不該說的話說出來,轉言道,“我回頭處理你。你現在給我出去,出去!”
  豬豬道:“就不出去!是你做了對不起我的事,你還敢這麽大聲!”
  母親歎一聲氣,道:“你們先別吵。西若,你把這事給我講清楚。孩子要真是你的,你不能不管不顧,別說你有責任照顧孩子,就說人家一女人,帶著一孩子不容易。”
  陸西若道:“你聽她瞎說!這女孩叫劉林,是我公司裏以前的員工。孩子是夢清的,我托她幫忙照顧。”
  母親沉吟片刻,確問:“這孩子真是夢清的?”
  陸西若道:“我什麽時候騙過你?”
  母親再沉思了片刻,道:“養一孩子不是小事情,不能總讓人幫你這麽照顧下去。我想過,你們剛結婚,有你們自己的事。孩子就讓我來照顧。我們帶他去美國。該辦的領養手續你有沒有都辦好?”
  陸西若道:“早辦好了。但是,我還是想讓孩子留這邊。”
  母親道:“你不用擔心,我還不算太老,還能照顧孩子。”
  豬豬插言道:“孩子帶去美國,從小就說英語,以後就不用像我這樣,辛辛苦苦地去補習了。再說了,劉老師一打工的,養一孩子多吃力,哪能跟你們比。”
  母親道:“現在養一孩子確實不容易。人家也有自己的生活要過,總這麽下去,不是辦法。”
  陸西若有自己的考量。他最初將小亮寄放在劉林處,確實是因為需要她的幫助。隻是到後來,實際上已經漸漸地轉變為自己對她的變相幫助了。一個月給她一萬用以小亮生活之需及付她的酬勞,其實哪需用如此多錢,不過是他借口從經濟上給她幫助,助她減輕生活的壓力。
  隻是母親說的也沒錯,劉林總有一天要結婚,然後生孩子,小亮總放她那邊,不可能不對她將來的生活產生影響。遠的不說,劉林現在都已經將小亮與她母親及房供列在了一起,成了她生活中的三大壓力之一。何況撫養一小孩也遠不隻是經濟方麵的事情,那幾乎需要耗費一個人全身的精力。
  可是,如果將小亮領回來,甚至送去美國,那他與劉林之間最後的那根紐帶也沒了。他不會再有比這更大方的借口去找她,見她。隻不過,就算見了她又能怎樣?他已經將她排除在結婚對像之外了,這就意味著絕斷了和她發展的機會。當兩人的關係無法再往前進一步時,當機立斷,適時打住是最好的選擇。拖泥帶水,隻會帶給自己更多的痛苦。
  也許,是時候把小亮領回來了。
  陸西若向劉林表達了要領回小亮的意願。
  劉林隻道:“給我幾天時間。”她不是需要時間考慮,這件事並不容她來考慮。小亮終有一天要被陸西若帶走,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她今後可以做的事情就是接受這個現實以及適應將沒有小亮的生活。但是眼前,她需要時間來調整自己的心情。
  也許陸西若誤解了她的意思,以為她不想放棄小亮。也或許是他向家人轉達的時候,並不清晰,令豬豬產生了誤會,認為她不舍得小亮。
  總之,次日課後,豬豬將她叫住,道:“劉老師,你把小亮還給我們吧。”
  她用了一個很奇別的字眼“還”,就好像劉林綁架了小亮一般。
  劉林當即不樂意,道:“什麽叫還?你說話注意一下用詞。”
  豬豬道:“我了解你的心情。我和西若結婚,你不開心。這也是人之常情。可問題不在我這,你要不和西若吵架,這機會也輪不著我。”
  劉林道:“我和陸西若吵架?什麽時候的事情?”從西藏返深後,他們幾乎都沒有麵對麵說過話,何來吵架之說?
  豬豬道:“反正,我不想你再見西若。小亮要是留在你那,西若和你見麵就有了借口。”
  劉林道:“小亮的事我會安排。至於陸西若和我,你用不著擔心。”
  豬豬道:“我怎麽不擔心?西若瞧你的時候那眼神都不一樣。”
  劉林心裏一動,卻又轉瞬淡漠了,問她:“你很愛他?”
  豬豬沉默片刻,方勉強應道:“有一點。”
  “有一點?”
  豬豬:“他那麽老,而且我認識他才幾天?說有一點已經很給他麵子,你還想怎麽樣?”
  劉林:“我不想怎樣。就想知道,你既然不愛他,為什麽又要和他結婚?”說完這話,她就想到其實是白說了。不愛一個像陸西若這樣的人,卻和他結婚,意圖不是明擺著嗎?
  果然,豬豬道:“他有錢!我第一次見他,看到他戴著一塊勞力士,就知道他很有錢。我沒什麽大的理想,一輩子就想嫁個有錢的男人。對我來說,他是一次機會。不過,我真的沒想到會那麽快就結婚。”陸西若的拉環求婚,她起先也有些猶豫,但她又深諳過了這座村,就沒有那家店的道理,所以很好地抓住了那次機會。
  陸西若有戴勞力士嗎?劉林沒印象。由一個人的穿戴推測出其身份,並不是她的特長,所以也不會去留心。但很顯然,豬豬精於此道。她是八七年生人,其實也可以劃歸為九零後了,網上流行一種說法,說九零一代是享樂的一代。吃喝玩樂那原本就是他們的生活,一中學生,身上的行頭,隻怕都比一七零後或八零初的白領都講究。豬豬能夠一眼瞧出陸西若的身家,也便不足為奇了。
  她視住豬豬,半晌沒有言語。想不明白陸西若究竟冒犯了哪路神仙,一輩子怕被女人騙了錢,遇上的女人,卻一個個都是衝了他的錢來。有一句俗語,蒼蠅不盯無縫的蛋,那麽多有錢人,偏偏隻有他遇見一個女人是愛他的錢,遇見另一個女人還是愛他的錢,一次也罷,兩次亦可,如果有第三次第四次甚至沒有停止的跡象,這很顯然就是有他自己的問題存在了。
  如果是因為他自己的問題,這種事情將永遠都無法杜絕。她可以應付玉敏,也可以應付麵前的豬豬,但她不敢保證豬豬會是最後一個。如果這樣的女人源源不斷,那她將隻能是疲於奔命。始才發現,保護他的誓言竟是如此蒼白無力,她根本就是力不從心。
  豬豬被她盯得心裏直發毛,道:“劉老師,你不會把我剛才說的話告訴西若吧?”又自我安慰,“你就算告訴他也沒什麽大不了,我才不怕。”
  劉林道:“如果是別的人,跟我一點都不相幹。但是陸西若不同,我一定要與他講清楚。”至於他要怎麽處理,那是他的事。她是盡人事,聽天命,圖然求一個心安。誰讓她起了那麽一個為難自己的誓言呢。純粹就是自找煩惱。
  關於亮亮這件事,劉林費了很大力氣才做通母親的思想。母親最後也想開了,小亮由陸西若自己去撫養,對劉林來講,是一種解脫,換而言之,劉林終於可以過回正常的生活了。如果與人相親,勝算的機率也便大很多。這是最能勸服她的一點。在她的觀念裏,未婚女子養一小孩就是不正常的事情,於婚姻上機會就是不多。不可否認,在目前的中國,這也的確是實情。
  隻是,不管怎樣,對小亮,自己畢竟日抱夜抱地抱了這麽久,不舍,心裏難受,那都是很自然的事。所以,陸西若去接小亮那天,劉林提前將她送去了劉蕾那裏,就是因為怕她到時眼睜睜看著小亮被帶走,更難受。
  陸西若來抱小亮時,劉林剛剛好哄他睡了。以為可以就這麽悄無聲息地讓陸西若抱走,不擾到他。但是才一從她懷中轉至陸西若雙臂間,他卻一下睜開了眼,直直地盯住劉林。他像是明白這一切似的,乖乖地不哭不鬧,隻是直起脖子,緊緊盯住她。
  一觸到他純淨卻執著的目光,劉林再無法控製,整個人瞬間崩潰,衝進衛生間痛哭。
  陸西若抱了小亮在外麵站了有兩分鍾,始才離去。他不敢留下來,她哭得他幾乎心碎,他無法確定如果自己繼續留下來會發生什麽狀況。所以選擇在還能把控得住自己的時候趕緊撤離。
  一直以來,陸西若都很清楚自己要什麽,又在抗拒什麽。劉林不是他的婚姻選擇,他對她的愛還沒有深到令他可以不顧一切地去娶她。婚姻是一種包容,就如他的母親對父親,如此才會天長地久。這也是當初他選定玉敏的根因,他以為玉敏可以包容自己的一切。但對於劉林,他確定自己愛她,卻同時也確定自己尚無法完全包容她的一切,這一種情況下,如果與她發展到走進婚姻,以兩個人都太強的個性,幾乎可以預見他們不會幸福,也可以預見那一些在婚姻生活裏將要生成的傷害。他不想因為愛卻反而傷害,隻有放棄退避。既然決定放棄,就要放棄得徹底,幹淨利落,將這種注定沒有結果的感情掐死在幼苗階段,是對自己的仁慈。
  走去很長一段路,小亮在他懷中,還是睜了雙眼,緊緊地盯住車窗外。他一定還在想劉林。陸西若一陣心酸,幾乎把持不住,要叫司機回頭。但終沒有。
  他和劉林之間,已經沒有任何橋梁。工作,玉敏以及最後的小亮,都沒有了。他終於可以在情難自控的時候,不再有任何的借口去找她。終於可以放棄得徹底了。隻是,他並沒有感覺到應該有的輕鬆。
  陸西若深吻在小亮額上,滿心迷惑。於感情上,是否經過夢清之後,自己真的已再無冒險之膽魄?換作幾年前的他,一定不會將這件事想得這麽清楚,更不會想得這麽複雜。既然愛,便奮力去追求,能婚或不能婚,是否有結果,暫且不管。可是,如今呢?不敢了!怕受傷害,也怕傷害到對方。
  這是他的真實心理,但他總是企圖掩飾,刻意地在眾人心中塑造出一種冷酷無情的形象,以為這是對自己最好的保護。不知受過感情創傷的男人,是否都如此,將自己脆弱的一麵消隱,而將自己堅固的另一麵人為地放大,終令自己在眾人眼中成了銅牆鐵壁。
  回到家中,陸西若才發現,劉林將自己當初給她的銀行卡放在了小亮的行理中,貼了張小紙條,寫著:密碼未變。她用此舉向他證明她並不是他所想的那種貪錢的女人。其實她又哪裏明白,她之貪錢,實際上是因為那是他唯一可以攻擊她的武器,所以頻頻地被起用,而幾乎每一次都是有口無心。
  小亮走後,劉林心中空空如也。她想找點什麽事情做一做也許會好,便去蛋糕店想要幫忙,卻將麵粉弄灑了一地;去擺攤吧,碰上一場暴雨,她在雨中淋了有十來分鍾,還是一好心的中年婦女勸告她,她才回過神來;去超市買菜,把錢付了,人直接走掉,菜沒有拿;幫楊楊照顧小思琳,喂思琳喝水,卻把奶嘴對準了思琳的眼睛,將楊楊和蘇月驚出一身冷汗。楊楊和蘇月都理解她的心情,可又不知如何開解她。看劉林實在晃神得厲害,最後蘇月道:“我帶她去喝酒。哪怕醉一醉,讓她哭出來都比這樣強。”
  等蘇月換好衣服出來,劉林人卻沒在,問楊楊,楊楊道:“我剛才在給思琳換衣服,沒顧上她。是不是回家去了?過去看看。“
  兩人出來,趕去劉林這邊一看,門開著,裏裏外外地找了個遍,就是沒找著人。這下急了。
  楊楊趕緊給金穀打電話,一電話還沒講完,就見劉林從電梯裏出來,手裏提了一袋子啤酒。
  楊楊氣得罵道:“你去做什麽不會講一聲啊?“
  劉林歉然,道:“我下去買點酒。喝點酒我就不那麽犯混了。”
  蘇月道:“劉林,你要實在舍不得亮亮,我這就陪你去陸西若那裏要回來。”
  劉林:“亮亮還是跟著陸西若好。陸西若有錢,可以給他最好的生活,最好的教育。跟著我,將來隻能從最底層開始,忙活一輩子,可能最多也就像我現在這樣,買套還要月供二十年的房子。再說了,是陸西若領養了他,由他撫養名正言順。我充其量也就是陸西若請的一保姆。”又道,“沒事,你們不用擔心,我犯一陣子混就好了。”
  楊楊道:“你想的那叫美!陸西若有錢,可你什麽時候見他大方過?他現在結了婚,等以後有了自己的孩子,你以為他對亮亮能好到哪去?你窮歸窮,可你把整顆心都給了亮亮。”
  劉林道:“別把陸西若想太壞了。他這人,是一椰子,就外麵看著銅牆鐵壁似的。”
  蘇月道:“他還椰子呢。他要是椰子,我就是柿子。其他的不說,就說玉敏,人家好歹跟了他四年,最後屁都沒給人一個。雖然說玉敏有點錯,可那也是給他逼的呀。”
  楊楊道:“就是。別的不給也成,但玉敏住的那套房子,人都住了那麽久,他也硬是給收了回去。”
  劉林道:“什麽房子,我怎麽沒聽玉敏說起過?”
  蘇月道:“她哪敢跟你講。她說你現在是拚了老命在護著陸西若呢。我開始還懷疑,想你和陸西若水火不容的,不能啊。現在看這情形,”斜了斜眼,“啥也不用說了。”
  劉林道:“玉敏住的那套房子,不一直都是她的嗎?房產證上寫著她的名字,她要不願放棄,陸西若就算想收回也沒轍啊。”
  蘇月和楊楊麵麵相覷,道:“玉敏沒說房產證上寫著她的名字啊。”
  劉林沉吟片刻,道:“房產證在陸西若那,房子的事一直是他在處理,玉敏有可能不知道。讓她找陸西若把房產證拿回來就成了。”
  楊楊道:“你說的倒輕巧。還找他拿回來就成了。誰敢去惹他啊?”
  劉林道:“說了陸西若沒你們想的那麽不近人情,你們又不信。那要不,我去,這總成了吧?”
  蘇月道:“劉林,我也發現,從西藏回來後,你對陸西若的態度簡直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你們是不是在西藏發生了點什麽啊?還是你在西藏發現自己愛上他了?”
  劉林愣了一下,道:“在西藏確實出了點事。”
  楊楊不敢相信:“你真愛上他了?”
  劉林不願再談,道:“我先喝點酒,睡一覺,晚上還要上課。”
  兩人知她特意回避的問題,即便將她嘴撬開,也討不到一個字出來。雖然滿腹疑團,也隻便罷了。
  蘇月又想起一問題:“劉林,你怎麽知道房產證上寫著玉敏的名字?”
  劉林:“辦理領養小亮的手續時,幫他找證件,我看見了。兩個房產證,陸西若自己住的那套才寫著他自己的名字。玉敏住的那套就寫著玉敏的名字。”
  蘇月和楊楊沉默。他們實在無法理解陸西若。通常來說,男人買房子給女人,房產證上寫女人的名字時,必定大張旗鼓,以表示自己對女方有多麽重視。陸西若卻反其道而行之。真不知他是有毛病還是怎麽的,非要讓別人把他給往壞裏想。
  下了課,劉林走出大樓,突然聽到有人叫:“劉林!”。
  她回了頭去,沒看見人,隻看見一大捧玫瑰花。她看了玫瑰花團一眼,沒在意,亦是不感興趣。沒找到發聲叫自己的人,以為是幻聽,回轉身再往公車站台走去。未走出兩步,卻又聽見有人叫:“劉林!”這回聽得真切,聲音也挺熟,但環視四周,除了玫瑰花團,還是沒有發現發聲的人,想了想,繞過花團,去看藏在花團後麵的人,果然就是吳事。
  吳事高聲道:“surprise!”
  劉林扯一下他耳朵,道:“這花送誰?也太誇張了吧。”
  吳事雙手將花捧高了獻至她麵前,道:“就是送給你,我心目中偉大的劉林女神!”
  他的哈姆雷特式的腔調將劉林逗得忍俊不禁,接了花抱在懷裏,開心道:“這可是我這輩子第一次收到玫瑰花。”她和肖強談戀愛的時候隻是販賣過玫瑰花。記得一次情人節肖強有心地預留了一朵要送給她,但那次生意卻太好,他們收攤的時候還來了一對情侶,在將有五塊純利潤的引誘下,劉林毫不猶豫地把花讓給了那對情侶。那時候的他們,錢遠遠比玫瑰花重要。
  劉林開心了一陣,突然想起玫瑰花一般不亂送,便向吳事確問:“這花真是送我的?你若原是要送別人的,我豈不是糗大了?”一邊要將花返還給他。
  吳事道:“真送你的。你就抱著吧。”
  劉林道:“這可是紅玫瑰耶,代表愛情哦。你是不是遭人拒絕了?”
  吳事看了她半晌,無可奈何,道:“會不會被拒絕,我還不知道。如果你不接受,就表示我遭到了拒絕。”
  他都說這麽直白了,劉林要再不明白就真是呆瓜。愣了半天,不高興地道:“你怎麽連我的主意都打?”
  吳事道:“什麽叫打你的主意?這話說的,多難聽。”
  劉林道:“一般的朋友,一沾上感情這事,往往到最後連朋友也做不了。老實說,我不想失去你這個朋友。”
  吳事認真起來,道:“劉林,我是真愛上你了。在西藏的時候,我還不確定自己對你的感覺,可是當我回到北京,發現自己用了兩個多月的時間竟然都無法忘掉你,我就知道,我是真愛上你了。”
  劉林發了一陣子呆,惱道:“你什麽毛病?我又老又醜又沒錢,你看上我幹嗎呀?那麽多小姑娘,花似的,你不去找,非找我這大齡剩女,這不是明擺著糟蹋自己嗎?”把花塞回他懷中,“這花我不要!”
  吳事道:“你是大齡剩女,那沒錯,可是誰規定了,我就不能愛大齡剩女?”
  劉林道:“你愛誰誰,隻要別招惹我誰都成。好好的,現在弄得我都不知怎麽對待你了,不管做什麽說什麽都感覺特別扭。”
  吳事估計是事出突然,她全沒有心裏準備,給嚇倒了,隔住玫瑰花抱了抱她,道:“對不起,嚇到你了。”
  哪知劉林很是戒備,一下子將他推得往後退了好幾步,道:“我告你吳事,你這麽帥,又有錢,人也很好,你就該找一個年輕漂亮又知書達理的女孩子和你過一輩子。你說你找我,叫什麽事?那真是可惜了你這麽個人。你自己回去想清楚吧。我先走了。”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問他,“晚上有沒有住的地方?”
  吳事道:“我住金穀那裏。等找到房子就搬出去。”
  劉林:“你還找房子,打算長住深圳?”
  吳事:“我在北京的攝影店關掉了,準備在深圳開一家。”這是他認識清楚自己對劉林的感情不是因為置身西藏和置身旅途所產生的幻覺後所做的第一個決定。
  劉林道:“哦。那你有什麽要幫忙的,告訴我。像裝修我就比較在行,還可以給你介紹好的師傅。”裝修自己的蛋糕店時,跟著裝修師傅跑了數趟裝飾材料大市場,了解到不少裝修內情,所以一聽到別人說裝修,就想著露一手。
  吳事道:“我送你回家吧。我有車。”
  劉林問他:“是不是金穀的那輛二手車?”
  吳事不疑有他,老實地道:“是啊。”
  劉林哈哈笑道:“我還是坐公車吧。他那輛破車,十次有九次會在路上熄火。”說到此處,又勾起對茵子那件事的回憶,頓時默然,衝吳事揮了揮手,一言不發地走了。
  吳事見她神情瞬間三變,一時摸不透她心裏究竟在想什麽,不免有些喪氣。要等到劉林願意與他分享分擔心事的那天,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或許還不是自己最初所想像的那麽容易,但他既然選擇了,也就不會想到回頭。
  因為房產證的事,楊楊和蘇月都念叨劉林很多次了。
  玉敏離開陸西若公司後,進了一家貿易公司,試用期尚未過,薪水不高,一個月拿三千。賀軍武上月又因為在酒吧與客人起爭執,盛怒中拿酒瓶敲破了客人的腦袋,搭進去醫藥費不算,工作也丟了。而且這事一傳開,其他的酒吧也十分顧忌用他。實際上已是賦閑在家。玉敏一個人承擔所有的生活開銷。三千塊錢,房租就是兩千,在深圳這麽一個高消費的城市,僅剩下一千塊維持生活,可以想像其緊張的程度。
  楊楊和蘇月自聽劉林說陸西若之前提供給玉敏住的那套房,房產證上實際上寫著玉敏的名字後,就一直計算著要把房產證取回來,讓玉敏仍搬進去住,這樣便可省下房租費用,她和賀軍武的生活就不至於那般緊張。至於取房產證的重任,自然而然,非劉林莫屬。他們這一幹人中,也隻有劉林才應付得了陸西若。而且看在劉林近段時間對他那麽維護的份上,陸西若應該不會太為難她。
  但陸西若自送了父母與小亮去美國後,返回深圳僅呆了一天,便又玩起了失蹤。
  他回深圳呆一天,還是因為處理豬豬的事情。給了豬豬一筆錢,令她離開他的住處。婚姻當然是無效的,隻是一場婚禮而已,又未登記。豬豬哭訴無門,大鬧了一場,卻是無可奈何。她還是太年青了,或者說太稚嫩。在陸西若麵前,尤顯更甚。
  豬豬之後找劉林投訴,憤然道:“他和我結婚,就是因為不想取消婚禮。他說取消婚禮太沒麵子了,怕他爸爸爆血管。正好我一頭撞了進去,他順便就拿我當箭使了,死醜老男人!”
  劉林聽她講述了她和陸西若相識及結婚的經過,匪夷所思,道:“你自己傻呼呼的,怪誰啊?認識一個晚上就和人結婚,就算速食婚姻也用不著速到這一步吧?”
  豬豬道:“我就是看他有錢才鬼附身。我媽說,女人是要讓男人養的。讓有錢的男人養當然比讓沒錢的男人養要好。”
  劉林憤慨:“你那叫什麽媽?灌輸給你這種思想!”
  豬豬道:“我媽說的沒錯啊。反正我是不想像你這樣,累死累活,賺到的錢還不夠買一套歐萊雅。我去補習英語,也是為了將來能嫁個有錢的男人,要不然嫁個外國人也行。”
  劉林徹底無語。她拚命地工作,以證實自己的價值,卻先後遭到無數同性的否定。不知到底是她屬異類,還是她們屬異類。
  豬豬又道:“你就等著瞧好了,我才不那麽好惹!”
  劉林隻當她孩子氣,並不在意。再說,陸西若自然更不是好惹的主,不說別的,隻從這一件事上就可見識到他的手段,之利落之狠,非一般人可比。她用不著豈人憂天。
  楊楊和蘇月卻認為豬豬還算幸運,能從陸西若口袋裏掏出錢來,那也是不簡單的事。由此更加替玉敏抱不平,也就越來越頻繁地念叨劉林。
  劉林遍尋陸西若不得,這次連老徐都不知其去向,不免擔心,與金穀商量報警。前一天晚上與金穀講好,自己次日幫吳事選好油漆便與他一起去公安局備案。卻未料到次日在裝飾材料大市場竟然遇著了陸西若。
  當時她正與老板在討價還價,吳事扯她手臂,她揮開,道:“忙著呢,等等。”終於與老板砍至自己願出的價錢,回過頭來對吳事道,“好了,三百五,給錢。”一眼看到陸西若,咦了聲,放落一顆心,歡喜地走近去,道:“還以為你出事了,正準備和金穀去報案。”
  聽得此言,陸西若心裏溫暖了一下,但也隻是看住她,並不作聲,再把目光轉向吳事。剛才吳事扯她胳膊時,那樣親近自然,他看在眼中,心裏很吃味。雖然他早已決定將她放下,但那隻是理智上對自己的要求,感情裏,卻始終未能夠。另一方麵,他也清楚吳事是經過深思熟慮才決定與她在一起,這就意味著吳事絕不會令她受到傷害,他應該替她高興才是,可就是做不到那等大方。
  劉林習慣他的這種態度,不以為意,再道:“還有一件事找你,就是玉敏的房產證,你看你什麽時候方便,我去你那裏取。”
  合著找他就為那張房產證。再加上她與吳事親近的刺激,陸西若才有些暖意的心片刻再冷掉,同時冷了臉,道:“本性難移!”
  劉林呆一下,問他:“你說這話是什麽意思?什麽本性難移?我又什麽本性了?”同時注意到一直呆在一邊的一美女悄悄地摟住陸西若的胳膊,輕搖了搖,勸阻的意思。這動作,如果隻是一般的朋友關係,自然做不出來。她不由地愕然了,從玉敏,再豬豬,再到跟前的這美女,才多長時間?這卻是陸西若能夠做出來的事情。這一個男人,虧她自以為已經很了解他,還天真地給以他與哥哥一樣的待遇,卻原來自己對他根本就陌生。
  她突然覺得說不出的惡心,有著嘔吐的欲望。陸西若身邊的花蝴蝶曆史以來就沒有斷過,她也清楚。隻是這一次,是因為令她終認識到他對婚姻的輕率,對愛的漠視及對女性的不尊重,所以才會有著如此強烈的生理反應。
  陸西若卻不理美女的勸阻,對劉林道:“我和你又不熟,房產證能隨便交給你?玉敏要房產證,讓她自己來取。”
  劉林強忍住幹嘔,冷然道:“我和你確實不熟。我會轉告玉敏,請她自己去取。”轉身徑行離去。
  吳事提了油漆,一邊匆匆向陸西若他們告別,一邊忙去追劉林。
  陸西若望住他們在大門口並了肩的背影,眼神是忍痛的。
  麥琪望定他,神情若有所思,雙手下意識地更挽緊了他。
  玉敏起初極不願意自己去找陸西若拿房產證,怎麽說呢,不想見到他是一方麵的原因,但最主要的還是不想讓他看到自己今日的失意。拖了一段時間,終抗不過現實,打電話與陸西若約好時間,去了。
  陸西若取了房產證給她之後,另外開了一張現金支票給她,金額是一百萬。
  他說:“這是你跟我四年的酬勞。”
  玉敏鼻子一酸,幾乎落淚。經過這麽多的事,她還如從前,他隻要稍微對她好一些,她便覺得滿足。無法否認,自己即便不是愛他不顧一切,那四年的時光,積累起來的感情,在她心裏還是有一定的份量。
  她沒有拒絕這一百萬,因為她需要。有了這一筆錢,她後半輩子的生活差不多都有了保障。早知陸西若心裏尚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她當初也便不至於那樣上躥下跳地急於取得自己在經濟上的利益了。現在回想起來,為自己曾經的所作所為所想所慮感到累而羞愧。幸而是劉林從中插了一杠,自己選擇了回頭,不然,隻怕已經傷害他了。傷害一個自己對他有著感情的人,一定不會開心,甚或不會安心,那種不安還有可能一輩子都無法擺脫。劉林說這就是他們這些有良心的人最大的缺點,一輩子無法傷害人,也就一輩子狠不起來,而這個社會,越狠的人越適合生存。
  告辭後,麥琪送了她出來,道:“我有幾句話要跟你講。”
  玉敏道:“你說。”
  麥琪:“我說話很直,希望你不介意。”
  玉敏不作聲,這樣的開場白,說明後麵的話並不會中聽。
  麥琪看住她道:“你現在拿到了房產證,也取得了經濟上的補助,與西若之間,應該兩清了。”
  玉敏道:“是兩清了。”
  麥琪盯住她看了一會,再道:“我看你好像還是不明白我的意思。我是想說我現在和西若在一起,希望你以後盡量不要再打擾他。尤其是你那個叫劉林的朋友。老實說,西若很不喜歡她,見到她都會很不開心。這些希望得到你的理解。”
  這一席話,表達方式有禮有節,隻是內容不可恭維,已然咄咄逼人地在宣示她的主權了。
  玉敏道:“我想我以後也沒什麽事要找KEVIN。至於劉林,我會盡量將你的話帶給她。”
  “這樣最好。謝謝你。”
  麥琪竟然還伸了手要與她相握,可怕的外交家。玉敏從來都很懼怕這種人,因為隻能看到她的嘴,而看不到她的心。好在以後都不用交集。
  回去與劉林他們一說,楊楊和蘇月都拍手稱快,認定麥琪這種女人對陸西若不會真心,一定也是衝了他的錢去,所以她越難纏,陸西若的錢危險就更多一分。
  劉林沒有作聲,獨自去冰箱裏取了飲料喝。陸西若畢竟不是哥哥,而那些話也許隻是他高燒中的胡言亂語,她應該收回自己的誓言,裝修材料大市場那一件事後,她就已經這麽決定了。所以,現在這一個麥琪,是衝了他的錢也好,還是衝了他的人也好,都與她無關。與她有關的,是母親,房供,蛋糕店,以及五名被資助的學生,這才是她的生活,是她有必要費盡精力去處理的事情。
  一天,劉林下課才回家,正吃飯,蘇月和楊楊跑過來。
  蘇月道:“劉林,你上電視了。快看!”一邊抓了遙控器調頻道,恰好是放到陸西若將劉林放置山石上休息的那個畫麵。
  這一段視頻,之前小Q有說已送去電視台參賽,沒料到還真選播了。
  在電視裏看自己跟在DV裏看就是不一樣,感覺不一樣,電視裏看起來就是文藝一些,也感性一些,當然,人也漂亮一些。這一節,先前在DV裏看時,覺得也就這樣,一個男人背一個負傷的女人,平常得很。可是一經電視台播出來,就好像變了一個味,就像Q友說的,還真有那麽點恩愛情侶的感覺。
  蘇月道:“沒想到陸西若在電視裏那麽一看,還挺帥的。”
  楊楊道:“還挺細心的。不知道的,真以為他是劉林男朋友。”
  劉林也湊近了去看。
  電視裏她坐在山石上,叫道:“小Q,拍那邊,那個女孩子,看見了沒?長得可真漂亮。快點,都拍不到臉了。”一旁的陸西若看住她,默默地一笑,一邊伏了身往她額上淺淺地親了一下。這樣的舉動,加上那眼神,明擺著一陷入熱戀中的人。
  看到此處,幾人都呆住。劉林當時可能太專注於叫小Q拍那個漂亮的女生,完全沒有發現陸西若的這一舉動,反正當時她是不知道的。如果不是小Q拍了下來,她興許這一輩子也不會知道。
  蘇月和楊楊回頭都盯住劉林,劉林也是一臉愕然。
  蘇月道:“劉林,你跟陸西若兩人,還真有事啊。我說你怎麽就對他跟對別人不一樣。”
  劉林緩過神來,道:“不知道。我也是今天才看到。”
  蘇月道:“你也學會騙人了?反正現在玉敏和陸西若都分了,你和他倒底怎麽回事,說出來也沒關係。你就說說嘛。”
  劉林道:“我是真的今天才看到這個,騙你們是小狗。”
  楊楊道:“蘇月,瞧清楚了,那叫偷吻!就算有什麽,也是陸西若對劉林意圖不軌。咱劉林還是受害者呢。”
  蘇月一想,道:“也是哦。”又想了一下,道,“不成,不能就這麽完了。人劉林還是一未嫁的清白大姑娘呢,他怎麽能說親就親?這電視台一播出來,多少人看得見,劉林以後還怎麽找對像?得去找他要賠償。”
  劉林翻她一白眼,道:“少跟這寒磣我了。親了就親了唄,大驚小怪。親額頭,又不是親嘴,至於嗎你?再別說找不著對像的話,我媽聽見,小心她跟你急。你有精力就跟她耗。”
  蘇月吐了吐舌,雙手握嘴,表示不多言了。在劉林找對像的話題上,劉林母親往往跟人一聊能聊一整天,蘇月最初不知就裏,被她耗過一次,到現在還心有餘悸,十年草繩。
  或許是劉林和陸西若兩人的形象都還不錯,又或者是兩人在短片裏表現得太合拍了,竟然很得廣告商的青睞。短片播出沒幾天,就有人找上門來與劉林談廣告,請她與陸西若代言產品,報酬還不錯。麵對報酬,劉林當然心動,這得她擺多久的地攤才賺得到啊。但是這不是她一個人答應就算的事,還得陸西若同意。陸西若會在乎這一點報酬?這是想也不用去想的問題。所以,那些廣告邀請,劉林全都直接給婉言拒絕了。
  還有一人沒拒絕。就是吳事。他的攝影店,下個月開業,趕著他倆現在的名氣,想要請他們拍一組婚紗照做宣傳。
  劉林就說隻要給報酬,她沒問題。就看他能不能請動陸西若了。
  吳事第一次上門找陸西若,陸西若恰好出門,讓他有什麽跟麥琪講,他開口才講明來意,麥琪立即軟言回拒道:“西若這一陣子都沒時間,隻怕幫不到你。”
  吳事道:“隻要抽一天時間就行了。”
  麥琪道:“他的日程都安排滿了,實在對不起。”
  吳事無語片刻,道:“我直接找陸西若談。他要真一天時間也抽不出來,這三十多年朋友是白做了。”他好歹也是在女人堆裏混過一段日子,清楚麥琪拒絕他,沒別的原因,就是心裏忌著劉林。當然,如果剛才拒絕他的是陸西若自己,他的話也不會講那麽重。
  麥琪並沒有退陣,給他續了茶,轉了話題道:“聽西若講,你很喜歡劉林。讓她和別的異性拍婚紗照,你舍得?”
  吳事道:“拍婚紗照又不是結婚,你想太多了。就算她和別人結婚,我也絕對尊重她的選擇。”
  麥琪心底惱怒,但礙於他與陸西若的關係,不敢將顏色放在臉上,保持得體的微笑道:“你可真大方。”
  關於劉林幫吳事的攝影店拍婚紗照宣傳這件事,楊楊和蘇月堅決反對。楊楊認為一個女人穿婚紗,必定是要在婚禮上,為自己的婚姻而穿。蘇月反對則是因為與她拍婚紗照的那個人很有可能是陸西若。她覺得劉林和陸西若的那段視頻,已經讓許多人有了誤會,緊跟著再推出這麽曖昧的照片,不定以後給她介紹對像,人家見麵第一句話就問:“哦,你離婚了?”這哪跟哪的事。
  劉林卻一意孤行,道:“吳事給我兩萬的報酬。兩萬呢,我擺地攤得擺半年。”
  楊楊氣道:“錢錢錢,遲早一天你會被錢害死。”
  劉林道:“我要是不幫吳事拍婚紗照,現在就要給錢害死。”
  蘇月道:“咦?這怎麽說?”
  劉林道:“蛋糕店從開業到現在一直都在虧,這事你們也清楚。最大的問題是我現在手頭上的存款都花沒了,工作又不穩定,每個月又有那麽多硬性開銷,要供房,要繳租,還要付麵點師傅工資,這一算下來,都小一萬了,還沒算生活費什麽的。都這樣了,你們以為我還有什麽資格嫌東嫌西?我現在的狀況就是,隻要有錢賺,恨不得把命都搭上。”
  楊楊:“你經濟這麽緊張,怎麽也不跟我們說一聲?”
  劉林:“我怎麽說?你一個月拿四千五,有三千要花思琳身上。蘇月除了這套房子,還能有啥?”
  楊楊和蘇月都沉默。
  劉林笑道:“沒關係。單身女人,在經濟上總會出一些問題。想辦法解決就行了。現在不就有辦法了嗎。再說了,我要是一輩子都找不到人嫁,這一次穿了婚紗,以後也還可以安慰自己一下。”
  蘇月道:“你要是不和陸西若拍婚紗照,本來還有一些機會。拍了,就真沒啥機會了。”
  楊楊問她:“劉林,你想沒想過把蛋糕店關掉?都開了四五個月了,一直就在虧。再這麽虧下去,我怕你真頂不住。”
  劉林道:“不關!現在除了蛋糕店,我什麽都沒有。留著它,對我至少也是一種精神安慰,就想著自己還有奮鬥的目標。不然像這種要家庭沒家庭,要男人沒男人,要工作沒工作的生活,自己有時候想著都覺得慘。蛋糕店雖然目前還在虧,但生意明顯比之前兩個月好很多。我再辛苦也得堅持下去。”這是她生活中的最後一個夢,是有關奮鬥目標與事業的夢。有一天會結束,但那或許就是她死的那天。
  楊楊抱她,內疚地道:“對不起,我幫不了你。”
  劉林拍拍她臉頰,道:“傻吧你。”
  蘇月道:“我從這個月開始,也要開始存錢才行。”
  劉林和楊楊一起道:“早該這樣了。”楊楊繼續道,“再不存錢,過幾年找不到工作,你喝西北風啊?”
  蘇月:“我找個男人養我總成了吧?”
  劉林笑:“慢慢找,找到四十歲,給你一個啤酒肚,禿頂,也沒存款的男人,你要不要?”
  蘇月追住她扯她的嘴:“叫你咒我!”
  吳事找過一次陸西若,但被麥琪拒絕後,原本是打算要棄用陸西若的。他實際上也已經開始著手尋找新的男主角,同時也通知了劉林更換男主角的事。
  這樣忙亂著時,偶爾一天陸西若經過他攝影店,順便進來了,問他:“有沒有計劃好要怎麽做宣傳?”
  吳事盯了他看。
  陸西若問:“我問你有沒有計劃,你看我做什麽?”
  吳事低頭,終什麽也未說,隻是道:“是有一計劃,你要肯幫我一定成功。”
  陸西若:“說來聽聽。”
  吳事道:“就是找你和劉林一起幫我拍一組婚紗照,以你們兩個人現在在深圳的熟臉成度,一定能讓我的攝影店成為深圳最具知名度的攝影店。”
  陸西若默然。
  吳事瞧他這神情,以為沒戲,便又道:“你不一定要幫我,不用勉強自己。隻有劉林一個人,也還是能幫攝影店打開一定的知名度。”
  陸西若卻問:“她答應了?”
  吳事:“你說劉林?她沒問題。男主角不管是誰她都沒關係。就算你不拍,換別的人拍,她還是會幫我。”
  陸西若道:“什麽時候拍,給我電話。”他沒有考慮太多,純粹是想幫吳事這一個忙。也許,有一點想到劉林,已經很久沒見到她了。現在沒有了工作,玉敏以及小亮這一些橋梁,才真正體會到,這世界你想它小的時候它卻是無限大,大到想見的那個人永遠也遇不著。
  吳事叫他:“西若。”
  陸西若將目光調回來,落在他身上。
  吳事道:“這一次純粹是生意上的事。你和劉林替我工作,我付你們酬勞。”
  陸西若不動聲色:“怎麽?”
  吳事:“你清楚我為什麽來深圳。”
  陸西若:“清楚。”
  吳事:“我不介意和你公平竟爭,但我介意你和我公平竟爭劉林的時候,背後還有一堆備用女人。更介意如果你贏了,那些備用女人仍然存在。”
  陸西若:“劉林不是我想要的女人。”
  吳事道:“最好是這樣。”他並不能確定,梧桐山上,陸西若看劉林時的眼神,那是相處三十幾年來,他第一次真正從陸西若身上看到的深情。希望那隻是特定環境中被激發出的情感。也可能真是如此,不然陸西若不可能這樣地理智。
  拍婚紗照的地點原本定在仙湖,臨時卻又改去南澳,要取海景。吳事打電話來相告地點變更的時候,劉林還在店子裏忙著,這個時段客人較多。劉林看了時間,已是八點半,再過半小時,客人漸少,母親一人即可應付得來,便道:“你們先過去做準備。我晚半個小時就去找你們。”
  吳事道:“人換回來了,仍是西若,你不會有意見吧?”
  母親這時候問她:“林子,你身上有沒有十塊零錢?”
  劉林把電話壓肩膀上,一邊去圍群口袋裏翻出零錢給母親,再把電話擱耳邊,吳事那邊也沒聲兒,還在等著她的答覆呢。
  劉林就匆忙地道:“就這麽說定了。我這忙不過來。”將電話掛了。
  她這話,照吳事的理解,就是她接受再換人,即接受男主角又換回陸西若。
  劉林一直忙到九點多,衣服也來不及回家換,直接就從蛋糕店那邊坐了公車去往南澳。半途接到豬豬的電話,說有急事找她。
  劉林道:“有什麽事你先在電話裏講。”
  豬豬吞吐了一陣道:“我還是和你見了麵再說。你現在在哪?我去找你。”
  劉林道:“我晚上還要回去上課,晚上再說。”
  豬豬道:“劉老師,求求你了,這事很急很急。我都急死了。你就告訴我你在哪兒,我這就去找你。”
  劉林不悅道:“是不是又有男孩子為你打架,進了醫院,找我借錢來了?這種事你以後別找我了,你不煩我還煩呢。”最可氣的是借給她的錢如同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她要真生活困難也就罷了,偏就能一天一身名牌,還不帶重樣的,比肖莉還不靠譜。問她還吧,她又總說沒錢。她劉林又不是千萬億萬富翁,可以不計這些小錢。問題是她自己現在大冬天的還得替人去拍婚紗照,賺錢救急。
  豬豬道:“不是,我發誓不是!那你要不高興,就等晚上見著你了再說吧。”
  劉林最怕人跟她使軟。這豬豬語氣一軟,她心也就軟了,道:“我現去南澳。那邊太遠,你最好不要去。有什麽事晚上等我回來再說。除了火燒房子,也沒什麽事就急到非現在處理不可。”
  劉林到了拍攝地點,才發現男主角已仍換回陸西若。她沒在意。這也沒什麽,她從來也沒有要刻意避開陸西若。在她看來,她和陸西若之間本來也沒有什麽矛盾,最多就是互相看不慣對方,彼此黑了幾次臉而已。他們合作的兩年中,黑臉翻臉猶如家常便飯。所以即便後來不再合作,再黑臉,也就隻是當時氣惱,過後就丟開了,不會一直記在心裏。她其實不隻是對陸西若,對其他人,也是如此,這是她的性情。
  麥琪也一起來了。陸西若特意將她帶上。他此次答應吳事和劉林拍婚紗照,就是單純地想幫吳事。他和劉林的賣點不是因為他們各自的外在形象,而是因為他們所塑造出來的情侶形象,所以要兩人合並了才有賣點,分開則會適得其反。他是生意人,對這一點了解得相當透徹。
  他不否認確實想借此機會見一見劉林,但也隻是見一見便好。看她是胖了還是瘦了,從內到外是否有一點的變化,願意看到她一切安好,好讓自己放心,僅此而已。尤其聽了吳事的那一席話,知道哪一個人更適合劉林,從此更無染指她的意圖。把麥琪帶上,是要對自己起一個提醒與警示的作用。
  見麵了,沒有話說。劉林衝他和麥琪爽朗地笑了一下,她的精神看起來還不錯。他心頭一鬆,不經意便有了微微的笑意。麥琪趕緊借故將他拉開。憑著女人的直覺,她認清了,陸西若那麽多女人,全不足掛齒,隻有眼前這個不起眼的劉林,才該是自己的頭號勁敵。
  化妝師幫劉林化妝的時候,助理跑過來跟她講:“一位叫豬豬的小姐找你。”
  劉林想不出豬豬會有什麽要緊的事,但她既然來了,總不能又將她趕回去。隻有先見了再說。
  而豬豬所謂的急事,就是她懷孕了,意外中彩,知道劉蕾在一間婦科門診所上班,想要透過劉林的關係拿個優惠價。
  劉林氣不打一處來,道:“這都什麽亂七八糟的事!你還真攤上我了?我又不是你什麽人。我要真是你什麽人,我直接揍死你!想懷孕就懷孕,想流產就流產,這事在你們眼裏怎麽就那麽容易?”
  豬豬道:“劉老師,我真沒錢了。我欠你的兩千多塊還沒還上呢。這個月的房租也還沒繳。”
  劉林心不由得又軟了一下,可一想到她的糊塗與任性,又不耐煩,口氣繼續硬道:“你別裝可憐了。再裝也沒用。都被你這可憐相騙好幾次了。”她自己其實也清楚,豬豬之所以每次裝可憐都可以在她這裏得逞,就是吃準了她嘴硬心軟的弱點,現在這些小孩,一個個都精得像猴,可又精的不是地方,正經的事是一點也不懂。用蘇月的話說,就是精得不務正業。
  懷孕及流產對豬豬來講,隻是出了點小小的意外,沒遇著自己之前她能處理,相信她現在一樣能處理。何況,劉林心軟歸心軟,但她有一個原則,就是自己心軟所帶來的後果絕對不能央及到她的家人。如果豬豬自己真無法處理這一件小意外,她即便借錢給她,也不會因她去煩到劉蕾。
  劉林心軟的時候是夠軟,但該硬的時候也是夠硬。豬豬碰過數次壁,清楚這一點。所以劉林一點破,明擺著不再心軟,她也便馬上收起可憐相,但沒有打算就這麽無功而返。因為這次情況不一樣,她是有備而來。
  她出其不意地道:“劉老師,這孩子,是陸西若的。”
  劉林果然愣了,有那麽片刻反應不過來,及至回過神來,非常納悶及不解,道:“是陸西若的孩子,你就去找他啊。你找我幹嗎?”
  豬豬道:“劉老師,我知道陸西若對你跟對別人都不一樣。這孩子,我其實想生下來,陸西若那麽有錢,他養得起。你幫我跟他說說,好不好?”
  敢情是打的挾子以令陸西若的牌。卻想把她來當槍使。這事想著怎麽就這麽惡心?
  劉林也懶得多講,隻道:“陸西若也在這,你自己跟他說。”正好瞧見陸西若和麥琪從沙灘那邊走過來,指了一下道,“喏,在那邊。”
  豬豬又是一副可憐相:“劉老師,還是你幫我跟他說吧。”
  劉林道:“你愛說不說。這些無聊的事情,我沒興趣。”
  豬豬無可奈何。這全落在她的計劃之外。沒有劉林這座橋梁,事情發展的結果隻怕不能盡如她意。
  陸西若先沒有注意到豬豬,看見劉林在指自己,以為她找自己有什麽事,便走了過來。
  劉林回頭一瞧見他,隻道:“我去化妝。”
  豬豬叫道:“劉老師,”
  這時陸西若也發現了豬豬,豬豬和劉林之間的交集,他有一點了解,金穀都有與他說。所以見豬豬此時在此地出現,並不覺奇怪。
  劉林向陸西若道:“陸西若,豬豬有事情要與你講。”
  陸西若並不看豬豬,隻是看她,問:“什麽事?”
  劉林不作聲,看住豬豬。此時豬豬才肯相信這次劉林是鐵了心不幫她,隻得自己道:“陸西若,我懷孕了。”
  陸西若麵無表情:“這跟我有關係嗎!”
  麥琪是何等聰明的人,已猜到豬豬後麵要說的話,不由地緊張,往陸西若更靠近了一步。
  豬豬道:“孩子是你的。”
  陸西若依舊沒表情,而是轉向劉林,問道:“你相信她的話?”
  劉林愣了一下,道:“這事跟我沒關係,我相不相信不重要。”
  陸西若:“就是相信她了?”
  劉林不確定,不能說完全相信豬豬,但也無法完全不信豬豬。畢竟他和豬豬有過一段露水婚姻,雖然不是法律意義上的,但他們卻在同一屋簷下住了近一個月的時間,這期間,什麽事都有可能發生。豬豬是公認的大美人,陸西若又是無美不歡,而且來者不拒。說他們這一個月之間什麽也沒發生過,估計反而沒人相信。
  劉林雖然沒有作答,陸西若卻已從她的神情裏看到了答案,不免黯然心傷,卻還要孤注一擲,道:“劉林,如果我說我根本沒碰過她,你相不相信?”
  老實說,劉林不信,但她對豬豬懷有陸西若孩子的話同樣也是將信將疑,因之欲持局外人原該有的中立態度,不想偏頗哪一方,由此避而不答,隻是看向麥琪,明示他這句話他應該對麥琪說,而不是對她。
  豬豬卻受不了陸西若的話,道:“陸西若,你是不是不想承認這孩子是你的?你怎麽沒碰過我?那晚你喝醉了,我們在車裏呆了一晚上。你還說你沒碰過我?”
  豬豬這一席話其實從另一麵恰恰也說明了,她和陸西若住同一屋簷下時,並沒有發生什麽。
  劉林為自己之前對他們的盲目猜測與推斷,感到有些羞愧。
  麥琪始終維護陸西若,盡管她心裏其實已經認定豬豬腹中的孩子確實是陸西若的。她對豬豬道:“你也說他喝醉了。男人醉得不醒人事的時候,能做什麽?你又怎麽證明你肚中的那個孩子就是西若的?”
  豬豬被堵得說不出話來。平時她也算伶牙俐嘴,但在麥琪麵前,顯然就小巫見大巫了。可也不甘就這麽被麥琪鎮住,於是耍賴道:“說是他的,就是他的。我要什麽證明!”
  麥琪道:“你一天無法提供證明,就一天都不要亂說孩子是西若的。”
  劉林道:“孩子是不是陸西若的,做個DNA就明白了。”她本意是想提供一種解決事情的方法。既然相持不下,那就去做個DNA,結果一出來,真相也便大白,很簡單的一件事。
  幾人都看住陸西若,陸西若冷然道:“我不會做什麽DNA!”
  豬豬得了理,道:“心虛了吧。還敢不承認?”
  劉林道:“如果孩子不是你的,做完DNA就可以還你清白。”
  陸西若緊盯了她,心內痛楚,表麵卻一貫地冷山也似,清晰地重申道:“我不會做!”
  劉林道:“你不做也就沒法證明你不是孩子的父親。這隻是我的一個提議。反正你自己決定吧。”
  在陸西若這一方來說,做DNA是小事,他確定自己並沒有碰豬豬,完全不擔心DNA的結果會對自己不利。他堅持不做,是因為如果答應去做DNA,也就等於間接承認他確實與豬豬有過關係。劉林的提議,傷透了他的心。因為她的提議,是在認定他與豬豬有染的基礎上所提出,也就是說從一開始她就相信他和豬豬發生過關係。相處如許久,她卻一次也不肯相信他。
  其實,劉林並沒有想這麽複雜,她也沒有仔細考慮到自己的這個提議是要以陸西若與豬豬發生過關係這一事實為前提。她隻是公正地給出一個解決事情的方法。她這種遇到問題便想方設法解決的處事態度原沒有問題。問題是這種事情中用這種態度就很不恰當。對於陸西若來說,這起事件中,他要的是她的信任,而她卻提供給他處理事情的方法,兩個人所需與所供完全南轅北轍,傷害又怎麽可能避免?
  陸西若問她:“你什麽時候才能相信我一次?”
  此問突然而至,劉林尚沒有反應過來,她略遲頓了那麽片刻,陸西若已然離去。她苦思,自己沒有相信過他嗎?竟然一次也沒有嗎?她給不了自己答案。
  愛得越深,逃得越遠
  從南澳回到市內,送了麥琪到家,陸西若又驅車出門。麥琪一直等到淩晨也不見他回來,電話也無,給他撥過去,他又關機。他們相處以來,這種情況還是第一次發生。她想起從南澳回來,陸西若臉色一直不怎麽好,擔心他受了豬豬那件事的刺激,會出什麽事。便打電話給他所有在深的朋友,以確認他的行蹤,卻沒有一個人知道。撥給吳事,吳事還在生陸西若的氣,自己和團隊在海邊幾乎凍成雞肋,他倒好,一撂挑子,人跑了,令之前所做的工作都成泡影。他這樣的情緒,麥琪也不好與他講太多,講了也是白講,匆匆掛掉電話。
  又撥給陳樹風。
  陳樹風是在熟睡中給她的電話吵醒,聽她講了原委後,一邊忙著起身一邊道:“我去找他。”
  陳樹風還有陸西若的另一支電話,屬私密電話,陸西若隻給了為數不多的幾個人。他試著撥過去,竟接通了。
  陸西若說他在公司處理業務。
  陳樹風思慮了一下,還是乘了出租車直奔他公司去。他自己的車還在修車廠,沒有取回來。
  陸西若確在辦公室,看見他來,掐掉煙,問:“找我有事?”
  樹風道:“是麥琪找你。你關了手機,她著急,就打電話給我了。”
  陸西若道:“女人都這樣。等她習慣就好了。”
  樹風坐去窗台,看玻璃外麵燈火依舊的城市,半晌,道:“麥琪說,今天劉林也在場。”
  陸西若:“我說我沒有碰過那個女人,但她不相信我。”
  樹風卻問:“你真的愛她?”
  陸西若道:“愛!”
  樹風回過頭看他:“那就別折騰自己了,好好的跟她說清楚。”
  陸西若再點燃一支煙,吸一口,道:“別的女人,我完全清楚她們要什麽,也給得起。我不去愛她們,也不要求她們來愛我,是不是信任我也無關緊要,反正我們各取所需。但她不一樣!我沒辦法不在乎她是不是愛我,或者是不是信任我。所以我越愛她,就越怕跟她在一起。”
  他並不是在索求愛的回報,而隻是怕受到傷害。因愛而傷,他經曆過一次,那種感覺萬劫不複。所以在這一次,他不會再有二十歲時的勇而無畏。
  愛得越深,逃得也就越遠,這也是經曆過夢清之後,他學會的自我保護方式。也許自私怯懦,但他真的怕了。尤其經過今天劉林對他的不信任,他更是清楚,如果靠近了去,那麽傷害再所難免。也許傷的隻是他一人,也有可能與劉林兩敗俱傷,前者與後者,都不是現在的他所能夠承受的。想要無傷害,就隻有逃離,即便那會帶來痛苦。所以他寧願去選擇不需要愛,而卻能夠給他一樁穩固的婚姻的女人,會痛苦,但不會有傷害,更不會有萬劫不複的傷害。
  樹風跳下窗台,走近來,拍一下他肩膀,無以言語。
  陸西若再道:“這些年,我真的累了,隻想找一個好女人安安穩穩地結婚生孩子。劉林她太有自己的思想,我把握不住她。既然不會有結果,也就沒什麽好說的。”
  樹風盯住他道:“你要是真這麽理智,想得那樣清楚,也不會現在還呆在辦公室了。”
  陸西若無聲。愛上一個人,一些事情總是無法控製。就如當初心血來潮跟去西藏。
  樹風取了外套給他,道:“走吧,出去轉兩圈。”
  已是淩晨三點,街上車輛稀少。深冬的風,在夜裏,尤其刺骨。
  樹風站在路口等西若取車,冷得正要伸了手去將大衣領子豎起來護住脖子,一輛車子突然瘋了般衝上人行道,徑將他撞得騰空飛起,跌落於四五米以外處。
  急救後,醫生的宣布是,陳樹風腦主幹受到嚴重損傷,生命跡象仍然會有,但隻怕將永遠都無意識。
  茵子當場就暈死過去。接下來的兩天,便一直在陳樹風隔壁的病房吊生理鹽水以維持生命與意識。
  楊楊聽金穀講了這種情況,毅然請了假,將思琳托付給劉林,徑去醫院照看他們兩個。
  蘇月氣道:“賤骨頭!還沒被害夠啊?這還送上門去。”氣歸氣,始終是刀子嘴豆腐心,楊楊請她幫忙熬個進補湯帶去醫院給茵子什麽的,她抱怨還是要抱怨,事情卻半點也不會怠慢。
  茵子吊了兩天鹽水,第三天開始進食,但隻喝一點楊楊帶去的湯,還是要楊楊象待思琳那般耐心地哄她她才張一下嘴,楊楊趁機用湯勺給她灌進去。茵子這種狀態持續了一星期左右,終於肯醒了,也終於肯麵對現實,沒有一句多的話,也沒有一滴淚,冷靜地對楊楊道:“你去上班吧。我來照顧他。”
  楊楊不太放得下心,問她:“你沒事吧?”
  她搖了搖了頭,不再肯開言。
  接下來的日子,茵子白天照顧樹風,楊楊晚上去接班,照看上半夜。陸西若照看下半夜。
  茵子始終未與楊楊再說一句話,楊楊帶給她的飯菜,她會吃,楊楊說話,她會聽,楊楊替陳樹風擦手腳或按摩,她會看著,但就是一言不發。
  楊楊琢磨不透她心裏究竟在想些什麽東西,說實際的事情怕太冒失,每天便隻講一些上下班遇見的新鮮事,或者是從網上看來的笑話。久而久之,聽到很好笑的事情或笑話,茵子也會露一下笑臉。她甚至開始跟著楊楊學按摩。楊楊按樹風的左手時,她便坐在右手邊握住樹風的右手依樣畫葫蘆。楊楊就邊按邊教給她各種穴位與按摩手法。楊楊父輩世代行醫,祖父在她三歲時便開始教她在假人身上認穴位紮銀針,意圖將她培養為楊家的接班人,卻終事與願違。楊楊一句“你們學醫,我就非得也學醫嗎?”拒絕了祖父對她的人生的安排。但小時祖父教給她的東西卻令她到如今都受益非淺。
  兩個女人,曾經因為他而鬧得天翻地覆,現如今,卻能平和地一左一右陪侍在他身旁。他若有意識,不知會作怎樣的感概。女人與另一個女人並非天生的敵人,多半成為敵人的女人,是因為一個男人。這兩個女人,曾經為敵人,正是因為他。
  他躺下了,兩個女人的關係卻因此得到了緩和。如果這也算是因禍得福,為這福所付出的代價也未免過於慘痛。
  一天楊楊回家吃完晚飯,裝上茵子的那份帶去醫院給她,同時接她的班。茵子拿出一套草綠色毛線衫給她,道:“給思琳的。”
  她終於肯開口說話,而且表現得這麽友善,楊楊極是高興。
  毛線衫手工相當精巧,縷花非常漂亮,楊楊愛不釋手,問她:“你在哪買的?我去多買幾套。”
  茵子道:“我織的。你這麽喜歡,我就再給思琳織幾套。從一歲到五歲,都給織全了。”她現在有的是時間,也許十年二十年,也許一輩子,想織多少都可以。
  楊楊張大嘴巴:“你織的?”真是看不出來。在她和劉林蘇月眼中,茵子是隻會化妝打扮的時尚嬌小姐,卻不曾想她還有如此傳統的一麵。手織毛線衣,已經是N年前女人們所做的事了。
  茵子道:“我以前學過。”剛認識陳樹風的時候,想要送他一件特別的禮物,於是像很多初涉情網的小女生,跑去學針織,卻是從學會到現在,除了思琳的這一套,一直都隻為樹風一個人織過。
  楊楊笑道:“謝謝你啊。”
  茵子:“楊姐,我該謝謝你才是。”
  楊楊瞪圓雙眼,她以為自己聽錯了,但茵子的確叫她楊姐。這稱呼聽起來雖然有點別扭,她卻是很願意聽。
  茵子突然問她:“楊姐,你還恨我嗎?”
  楊楊一愣:“恨什麽?”
  茵子道:“我以前一直以為你是那種心機很重的人,和樹風離婚是以退為進,讓他以為是他欠你的,心裏內疚,放不下你。後來你決定生下思琳,我更認準你是那種女人,故意做這些小動作要把樹風搶回去。所以我才做了那麽多過份的事。可經過這段時間,我發現是我一直看錯了你。你是我見過的最善良的人,真的!樹風出了這事以來,我都不知要怎麽麵對你,就希望你能打我一頓,這樣我心裏好受些。”
  楊楊道:“還別說,開始真的是很惱火,就想不明白你怎麽就是不占理也不帶饒人的。不過也就隻是惱火,沒恨過。你和劉蕾年紀一樣大,我把你跟她一樣當小孩了。”她說的是大實話。劉蕾雖然做了母親,可是天性童真,跟他們在一起了,就纏住他們請客吃肯德雞吃比薩吃這吃那,怡然自得地做著他們眼中的小孩。雖然蘇月說劉蕾這德性全是劉林一手寵出來的。但在楊楊心目中,比自己小年歲的人,她是真當了他們是小孩。
  茵子道:“我比你小不了幾歲啊。”
  楊楊笑:“在我們七零年代的人眼中,你們八零年代的人,就算是八零年出生,也還是隔著一個年代,都是小孩。”把保溫飯盒推去她麵前,“趕快吃飯吧。吃完了教我織毛衣。我們家思琳以後穿的毛衣,我要全給她用織的。”
  茵子道:“楊姐,我抱抱你。”
  楊楊讓她抱了,也回抱了她。算是一抱泯恩仇。
  楊楊在醫院照看陳樹風的這段時間,金穀一肩負責護送她回家的任務。
  這天來接楊楊,車子裏還載著一年青女孩,挺漂亮的,也很懂禮貌,一口一個楊姐。楊楊是越看越喜愛。和金穀辦了離婚手續後,金穀還是一下班就窩在她們家裏,蘇月說:“楊楊,這小子可算賴上你了。”,楊楊一聽這話就有點急,她和金穀怎麽都沒有可能,在她眼中,他就是一小男孩,就是她一弟弟,她打心裏無法接受他。金穀跟這耗著就跟浪費生命沒兩樣。現在好,他終於找了他該找的對像,楊楊放落一顆心。
  送楊楊到家,楊楊邀請他們上樓坐了會。等他們走後,蘇月極為不滿,又開始發牢騷:“這金穀也真是,先前看他那架式,還以為真是一情種呢。這一回頭,喲,人都給找好了。男人怎麽都這麽涼薄!”
  劉林和楊楊不約而同都起身走開,當她唱歌。
  蘇月更不滿,氣道:“每次都這樣,你們就不能尊重我一下?”
  劉林道:“楊楊又不肯接受人家,你還真想讓人金穀這麽耗下去啊?現在多好,楊楊沒了心裏負擔。也沒人天天跑過來跟你搶思琳和電視了。你還有什麽不滿意的?”
  蘇月道:“我就是不爽。”金穀有了女朋友,也就意味著他今後會少來甚至可能不來。或許,她自己也已經習慣了金穀在她們生活裏的存在。
  劉林看向楊楊,後者抱了思琳在懷中,一臉笑容,一身輕鬆的樣子。在金穀的事情上,這樣的結局可能是他們都想要的。
  楊楊和蘇月都想差了,以為金穀現在找了女朋友,今後應該沒什麽時間來找她們。卻就在緊接著的周末,金穀輪休,不到十點鍾就來了,還帶著他女友。
  蘇月傻眼,對楊楊道:“不是吧?談戀愛談到我們這裏來了?算怎麽回事?”
  楊楊道:“肯定是有什麽事。”也隻有如此推測,要不然談戀愛,隻求一個兩人世界,怎麽可能還把女朋友往一女人堆裏帶,況且這女人堆裏還有一個女人曾與他有過具有法律效義的婚約。
  可是金穀一來就去抱思琳,見楊楊已洗好奶瓶,正準備衝奶,順手把奶也衝了,然後就坐在沙發裏跟思琳逗樂子。
  蘇月又道:“你看他,像找我們有事兒的樣嗎?”
  楊楊自己也覺得不對,將金穀叫到一邊,問:“你一大早過來,是不是有什麽事?”
  金穀納悶,道:“沒什麽事啊。”
  楊楊道:“沒什麽事你來這幹嗎?好不容易休息,你倒是帶人家出去玩什麽的啊。這哪裏像談戀愛呀。”
  金穀道:“兩個人玩有什麽好玩的。”
  楊楊道:“你呆啊。吃飯,看電影,逛街,這不是事嗎?別人談戀愛總是能玩出花樣來。怎麽到你這就沒什麽好玩的?”
  金穀:“來這玩不也一樣嗎?我還可以跟思琳玩,怎麽都不會悶。”
  楊楊擔憂:“照你這意思,你不是要把我們這當做你們談戀愛的主場所吧?”
  金穀:“除了這沒別的地方啊。我總不能帶著她跟我那幫哥們喝酒去吧?”
  楊楊恨道:“沒別的地方,自己不會想啊?你這樣子能追到女孩子,那才叫怪事!”看一眼落寞地坐在沙發裏,極度無聊地轉換著電視頻道的他的女友,真是有點替她可憐。這樣如花似玉,正好春花秋月談戀愛的時際,卻遇著金穀這樣的呆瓜,在他嘴裏,兩個人談戀愛反像叫他受刑一般,還說什麽兩個人玩沒什麽好玩的。一邊不由得就犯愁。
  隔幾天,公司給每個員工發一張音樂會門票,作為當年的文化藝術福利。楊楊從要好的同事處再要了一張,湊了兩張給金穀。
  可是音樂會那晚,金穀收工後依然來她們這邊吃飯。楊楊一問,他說自己要值班,沒時間,正好陸西若生日將近,就把門票送他當作賀禮了。楊楊簡直被他打敗。
  楊楊正數落著金穀的時候,劉林進來,揚了揚手中的一張票,道:“我這有一張今晚的音樂會門票,郎郎的鋼琴演奏會,你們誰感興趣?我半價讓出。”
  蘇月道:“劉林,你啥時候又做黃牛了?”
  劉林道:“這票是銀行送的,獎勵我上個月刷爆了信用卡。”
  楊楊道:“不能啊。你用信用卡不一直都挺有節製的嗎?怎麽會刷爆?”她擔心是劉林的經濟出問題。
  劉林為寬她心,道:“我就做一試驗,看是用信用卡節省,還是用現金節省。結果發現,還是用現金節省。”又道,“說票的事呢?誰有興趣?有興趣就趕緊的,九點鍾就開始了。”
  楊楊看金穀道:“你要能再湊到一張,就給他。”
  金穀道:“要是周傑倫的演唱會,我就去。”
  劉林道:“什麽品位!這叫高雅藝術。不去拉倒。我自己去。”
  劉林和陸西若在同一場音樂會裏,中間僅隔著一個座位,但他們彼此都沒有發現。直到散場,走出大廳,劉林被後麵的一人不小心推了一下,往前撲了去,一旁的陸西若見狀伸手將她拉住,這才發現了彼此。
  這是他們自陳樹風出事後,第一次見麵,時隔兩月之久。
  劉林道:“正好遇見你,我電腦重裝了一下,以前的QQ和MSN都忘記密碼了,後來都申請了新的。我上次發了信息給你,你一直都沒反應,也不知你收到沒有。打電話又怕你煩。我現在再寫給你,你讓伯父伯母盡快加我,好久都沒見著亮亮了,想死他了。”
  陸西若默然無語。
  劉林遞了寫有QQ與MSN的紙條給他,又道:“豬豬那件事,我得向你道歉。我騙她說我拿到了你的頭發,堅持要跟她去做DNA,她害怕,就說了實話。”
  陸西若道:“你始終還是不相信我。”
  聲音很輕,輕到劉林都沒有聽見。而劉林一眼望見了自己乘坐的公車正在過綠燈,一邊跑起來,一邊回頭叮囑他:“記得叫你爸媽加我。”
  他叫:“劉林,”
  劉林聽到,停下來,問他:“還有事?”
  他走近去,道:“今晚的時間留給我,我付你酬勞。”
  劉林仔細瞧他的神色,沒瞧出什麽來,推測他定是還在為樹風的事內疚,大概想找個人解解愁緒,便應道:“好。”又問,“你想去哪裏?”
  陸西若道:“隨便走走。”
  兩人便沿著人行道,漫無目的地一路走出來。
  經過SEVEN-ELEVEN時,劉林進去買了兩串魚丸,陸西若不吃,她便一手捧了一串,一邊輪流咬一口,吃得很沒有形象。
  陸西若隻是靜靜地看住她。
  劉林終發現到他的異樣,道:“你今天怪怪的。”
  “怎麽怪怪的?”
  “以前你看我沒形象,總會嘲笑我兩句。今天卻這麽安靜。到底怎麽了?還是因為樹風的事?”
  陸西若道:“已經不是以前了。”
  劉林不作聲。不知他是否想說他們之間已經不可能再有之前那樣密切的關係。也是,中間穿插了豬豬,麥琪,還有吳事,一些關係破開了,的確無法再修複。如果是這樣,她不會強求。人與人能否持續做朋友,也要講究一個緣字。
  兩人繼續往前走,繼續漫無目的。
  徑走至中心公園。
  陸西若徑自拐了進去,在一處有燈光的椅中坐了下來。劉林隻有跟住,坐去他旁邊,太冷,她往手心裏連著哈氣,同時跺著腳。
  陸西若就脫了自己的外套給她,劉林不肯要,道:“你自己怎麽辦?要不我們找別的地方吧。”
  陸西若堅持將外套給她披上,道:“我想靜一靜。”這個時間,還在營業中的室內場所,沒有安靜可言。
  劉林拿眼看他。
  陸西若道:“如果還冷,就靠過來。”
  劉林道:“我想看清你心裏到底在想什麽。”
  陸西若:“在想你。”
  劉林道:“這不是你的風格啊。”
  陸西若輕笑了笑。
  劉林還是盯著他看。他回視,許久,才道:“劉林,我對你隻有兩個選擇,要麽和你結婚,要麽忘記你。我選擇忘記你。”其實隻有一個選擇,也是唯一的選擇,就是忘記她。
  劉林靜靜地,她在消化他的話。始才肯相信,他是真的愛過自己,或者還在愛著自己。這令她惶恐而愧疚,為自己不能回報給他相等的愛,更為自己半途而廢的保護他的誓言。
  有那麽幾分鍾,才匆促一笑,道:“好啊。”不再有多的一個字。
  然後是沉默。
  在遠處的鍾聲敲響後,陸西若方道:“我們做一個約定。”
  劉林道:“好。”
  陸西若:“以後,不再見麵,見麵了,也裝作不認識,不再有任何的聯絡,包括亮亮。”
  劉林還是:“好。”
  再次沉默,直到鍾聲再次敲響。
  劉林起身,徑走出去。
  陸西若也起身,走向另一方向的出口。
  劉林在陸西若背後蹲下了身子,胃部突如而來地巨痛而一片冰涼,令她不堪承受。
  劉林胃部再次犯痛是在一星期後的周末。吳事來找她商量拍下一期宣傳照的事。上一期陸西若很沒職業道德地退出,攪亂了所有預行計劃。後來又發生樹風那件事,吳事也沒心情,宣傳照的事便擱置了很久一段時間。後來起用原本要撤下的男主角,與劉林匆匆拍了一輯,也沒有按之前的方案做全方位的宣傳,隻是將照片放在了攝影店網站上。這一次重拍,吳事是有計劃要將上次擱淺的全方位宣傳活動的方案重新啟動。
  說起放在網站上的宣傳照,順道提到小Q。消失大半年的小Q終於從非洲回來了,現在麗江,前幾天無意中在網上看到劉林的照片,因之找到攝影店的電話,本來是想透過攝影店查到劉林的聯絡資料,沒料到攝影店老板卻正是吳事。當即抱怨了一通,說劉林換了電話,換了QQ與MSN也不與他講一聲,他的DV已修好,原本打算要將他們在西藏的一些錄像視頻與照片傳輸給她。
  吳事對劉林道:“他說有一段你和西若的錄像,特有意思。”
  劉林問:“他什麽時候回深圳?”她想不起來在西藏的時候有與陸西若合影什麽錄像,估計是小Q偷拍。
  吳事道:“下個月。所以我讓他回到深圳再說。”
  金穀也在,又和女友來他們這邊蹭飯。正抱著思琳親她粉嘟嘟的臉頰,聽到這裏,插嘴道:“下個月大哥結婚,正好讓他趕回來喝大哥的喜酒。”因為拍了劉林與陸西若在梧桐山上那段視頻的緣固,大家雖然與小Q未曾謀麵,卻對他挺有印象,也認定他與劉林和陸西若之間的情誼非淺。金穀也因之才有此言。
  劉林就在聞言的片刻間,胃部突然地又是一陣冰涼,巨痛難忍。
  蘇月八卦地問:“陸西若怎麽又結婚啊?”
  金穀道:“大嫂懷了BB,所以要趕著結婚。”
  劉林此時已將身子伏低在沙發裏,臉色死白。
  吳事最先發現到異狀,忙去扶她,急問:“劉林,你怎麽了?”
  劉林咬了牙道:“胃有點痛。”
  蘇月看她手按在了心髒部位,道:“那地兒不是胃,是心髒。”
  劉林痛得已經說不出話來。
  大家都慌了,吳事抱起她就往外一路狂奔。
  去醫院的途中,疼痛漸輕,及至到了醫院,劉林已經恢複了正常。但吳事和蘇月還是押著她去做檢查。
  醫生讓她指出疼痛的地方,劉林手一按,又按住了心髒部位。醫生便讓她做了一個二十四小時心電圖,心電圖出來,卻顯示一切正常。醫生便問她是否有什麽事情令她十分緊張或者焦慮之類,因為這類強力的心理狀態有時也會引發心髒部位的痙攣。劉林想起第一次突發此痛是因為陸西若與自己約定以後涇渭分明。此次又是因為聽到陸西若要結婚。兩次都與陸西若有關,或許這就是症結所在。但她未講與醫生知,隻道:“大概是賺不到錢,壓力太大,所以緊張。”然後便清澈地笑。
  肖莉一大早就來找劉林,六點鍾還差著幾分鍾。
  劉母開了門,見是她,不太感冒,道:“林子還在睡。你先等等吧。”
  肖莉也沒說什麽,低了頭坐在沙發裏。
  劉母看了她一眼,見她不似往日神氣,有幾分疑惑,問道:“你找林子啥事?”
  肖莉陪笑道:“沒啥事。大媽你還去睡,我就呆這等劉林姐。”
  沒事能一大早找上門來?劉母當然不信。瞧肖莉這柔聲柔氣的樣子,一定沒什麽好事,她由不得就多一心眼,道:“劉林這陣子身體不好,心口老痛,不能著急。你要是事情要緊,不跟她說最好,非要跟她說,那能悠著點就悠著點說,可不能一兩句話,又讓她急上了。”
  肖莉不作聲,雙眼呆望住她。
  劉母道:“你別怪大媽說話直,我也是心痛自己的孩子。我打來深圳呆到現在,也看了許多事,我就沒看見你做過一件對得住林子的事。”
  肖莉道:“大媽,我……”劉母的話實在,她無言以對。
  劉林從房間裏出來,她每天都準六點起床,要趕去蛋糕店開門做生意。看見肖莉在沙發裏坐著,腦子有點轉不過來,肖莉都是有事的時候才會趕早來找她,但自她與蔣大偉在一起後,就再沒趕早找過她。
  肖莉起身迎上來,叫道:“劉林姐,”
  劉林道:“挺早的啊。什麽事?”
  劉母道:“林子,你先去洗臉。”
  肖莉怯了一下,道:“沒……沒事。”
  劉林道:“我知道你有事。可我也真不想理。這麽著吧,你先說說看是什麽事,我幫得了,盡量幫你,幫不了,你還得找你哥去。”
  聽了這話,肖莉真切地難受。但她也怨不了劉林,劉林說話直白坦誠是一方麵,另一方麵也是因為自己的所作所為的確寒到了她的心,所以她對自己總是有所保留,不能似對楊楊他們一般兩肋插刀地義氣。
  “沒事。”她道。這大概是她最後的一點骨氣。這一刻,她是真心地不想纏住劉林,想放了她。
  隻是,她如此,劉林卻恰恰反而放不下了。她就是這副死德性,心軟,對方隻要姿態放低一點點,她就架不住。想了想,道:“我先洗臉,你跟我一起去蛋糕店,路上再說。”
  母親氣得重重咳了一聲。
  劉林道:“媽,你再睡會兒。今天別去蛋糕店了,就讓肖莉幫我。”
  母親也就隻能生悶氣,生了個不聽自己話的女兒,她能怪誰?
  肖莉講明自己的目的,是想在她這兒借住一陣子。她與蔣大偉分手了。以前因為有蔣大偉養著,她沒有上班,辭了職就這麽蕩著,現在一分手,落魄到身無分文。蔣大偉絕到連名義上給她租的房子也不肯讓她多住一天。她實際上昨晚深夜就被趕了出來,在花園裏坐了一宿,天亮了才敢上樓找劉林。
  這結局,早料到了。劉林一點也不驚訝。蘇月曾說,蔣大偉那種人,他要有一天能為哪個女人改變,那必定是世界即將末日,這叫做天變之前必顯異兆。
  劉林考慮了後道:“我給你另外找套房子,你住著找工作,發了工資後你把錢還我。找到工作前,如果沒事就來我蛋糕店裏幫忙,我算工資給你。”
  九點鍾的時候,蘇月在辦公室給劉林打電話,張嘴就問:“肖莉是不是又找上你了?”
  劉林道:“我媽告訴你的?”
  蘇月頓時生氣,道:“我猜的。你還真不叫我失望,一猜一個準。”
  劉林道:“你生什麽氣啊?這事有那麽嚴重嗎?真是的。”
  蘇月道:“劉林你他媽的什麽都不知道。你倒是問問肖莉,蔣大偉為什麽要趕她出來?”
  劉林也生氣,道:“你毛病啊!一大早打電話罵人!蔣大偉是什麽人你還不清楚?”
  蘇月半晌未作聲,劉林喂了兩聲,她這才緩了聲氣道:“劉林,我跟你說吧,肖莉那人真不是省油的燈。你不知道她都幹了些什麽事。蔣大偉剛跟我說,肖莉找打手把陳蓮三個月大的孩子給打沒了。兔子逼急了還咬人,陳蓮什麽樣的人你心裏有數。蔣大偉說她現在像瘋了一樣,到處找人要把肖莉給砍了。”
  劉林震住,半晌,才緩過神來,問肖莉:“肖莉我問你,你真把陳蓮的孩子給打沒了?”
  肖莉低了頭,不語。陳蓮不肯離婚,還拿她和蔣大偉成雙入對的照片威脅蔣大偉如果離婚就把照片送去法官手裏,讓他一分錢也得不到。她就想著找人教訓她一下,事先是真不知道陳蓮已有三個月的身孕。
  她沉默也即是默認了。
  劉林氣極,揚手重重給了她一巴掌,肖莉做夢也想不到劉林會出手打自己,完全沒防備,劉林力道又極大,幾乎是使盡了全身力氣,她一下子站立不穩,往後緊退了有三四步,摔倒在櫃台腳下,把胳膊給扭斷了。
  肖莉這一斷臂,從實際的生活方麵來講,她反而是因禍得福了。因為劉林為了方便照顧她,不得不將她接到家中一起生活。
  母親滿心不願意,但卻無可奈何。不管怎樣講,都是劉林將人家好好的手臂給弄折的,總得擔點責任。隻是請神容易,送神難。她就擔心肖莉就這麽賴上自個的女兒了。
  蘇月認為那是一定的,除此之外,她還有另一重擔心,就是陳蓮。她與陳蓮交戰那麽久,完全清楚對方的性格,對於觸犯過她的人,她從不肯輕易放手。更何況肖莉這麽重地傷她。蘇月估計她吃了肖莉的心都有。肖莉現在吃住與劉林母女在一起,陳蓮真要照蔣大偉所說的已陷入半瘋狂狀態,她擔心到時殃及池魚。
  楊楊卻是完全理解劉林的做法。於肖莉這件事上,不要說事情多多少少是因她而起,即便與她無關,看到肖莉遭受現在這樣的困境,她也一定不會坐視不管。坐視不管就不是劉林了。這是劉林一輩子的軟肋。對一些毫發小事她倒是計較得起勁,所以被人罵鐵公雞,小心眼,市井女人。可是要真遇上真正需要幫助的人,真正需要相助的事,往往二話不說就伸了手去。
  對於劉林自己來講,依現在的狀況,她唯一要解決也是迫切需要解決的就是錢的問題。肖莉住進來,多一張嘴,多一個人的開銷,還要支付替她醫手臂的醫藥費用,這不是一筆小數目。她目前幾份工作的進帳,應付房供,自己和母親的生活開銷,母親的養老基金以及蛋糕師傅的薪水,剛剛好。
  好在蛋糕店開始慢慢盈利,照目前發展的趨勢,估計再過三四個月,蛋糕師傅的薪水也可從盈利中去支付。但那畢竟是三四個月之後的事情了。她的問題是眼下缺錢。解決的辦法隻有一個,就是再找工作,再多兼一份差。
  於是對眾人再三交待,要幫她留意工作機會,她現在還能騰出來的時間是周二與周五晚上。
  玉敏聽後道:“我正要找你說這事呢,知道你周二和周五晚上沒兼職,所以想請你去我酒吧捧場,幫忙唱兩首。你歌唱得特好聽,真的!開始還怕你不願意,不敢跟你講,正好逮了這機會,你別怪我趁人之危才好。待遇方麵絕不會虧了你,一小時一百塊,成不成?”玉敏從陸西若手中得了一百萬後,經過周密籌劃,決定開間小酒吧,從開業到現在已有好幾個月了。而事實證明她的這個決定非常英明。賀軍武混跡酒吧這麽些年,很懂得怎麽經營,而且人麵也廣。酒吧幾乎是一開業就在盈利。
  劉林知道玉敏是想幫自己,卻把話說那麽漂亮,笑道:“得了吧。想叫我欠你人情啊?才不幹。”
  玉敏道:“你唱歌真的很好聽。不信你問楊楊和蘇月。”
  劉林道:“你要是能把我成功介紹到別的酒吧裏去,我就信。糊弄誰呢?從小到大我媽都說我的嗓門適合唱山歌,又粗又糙。”說著說著把自己都說樂了,“真不知你咋想的,想幫我就找個好點的借口啊,讓我去唱什麽歌,誰要還看不出來你打的什麽主意,就真二百五了。”
  可過兩天,玉敏打電話給她,讓她去華強北一間叫“舊日”的酒吧見工,是賀軍武給介紹的。
  她當時正好在附近,隻當好玩,就過去了。
  老板是一中年人,四十歲左右的年紀,典型的關東大漢。他讓劉林自選一首歌清唱。劉林唱崔健的《花房姑娘》。
  待她唱完,老板大笑道:“你這麽個小姑娘,我還以為你會唱張柏芝的《星語星願》呢。崔建可是我們那個時代的人物。”
  劉林道:“我學會的第一首歌,你知道什麽歌?”
  老板問:“什麽歌?”
  劉林:“就是《一無所有》。”即興又哼了兩句,卻心內一痛,嘎然停住。這首歌是哥哥教會她的。因為哥哥,所以一輩子都對崔健癡迷。
  老板大力一拍沙發扶手,道:“就你了。這周就開始串場吧。”
  劉林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緒,問他:“我唱歌真的很好聽?”
  老板老實不客氣,道:“唱唱K還行。我看中你是因為你唱崔建,而且是女生。來我這裏的人大部份都是從崔建那個時代走過來的人,有著隻屬於我們這個年齡的懷舊情結。他們不在乎你唱得好不好,而隻在乎還有人在唱他們那個時代的歌,尤其是女孩子。”
  劉林懂這一心結。現在的女孩唱《香水有毒》,“豬,你鼻子有兩個孔......”,所以他們那一代人,會感覺自己已被時代所拋棄,尤其是在異性對他們抱不認同的態度時這種感覺越甚。
  其實她也已是在懷舊的人物,也漸漸地感覺到在被這個時代拋棄,所以有些惺惺相惜。
  就這麽說定了。
  劉林心滿意足地走出酒吧,坐上公車了才想起來還沒談報酬,便又在下站下車,再返回找老板,談定一周唱兩晚,將就劉林的時間,一晚兩個小時,兩小時一百五十塊。算下來,一個月多了一千的進帳,足夠應付多出的那部份開銷。
  劉林原不知道,豬豬將是自己的少東家,她正與酒吧老板的兒子在拍拖。那天劉林唱完自己的鍾點,打電話給玉敏,約去吃夜宵。在酒吧門口與豬豬撞上了。豬豬即刻狼抱了她,大叫道:“劉老師,”
  與她一起的,靜靜地立於一側的那個白白淨淨的男孩子,正是老板的獨子。等劉林掙脫開豬豬的狼抱,他這才輕輕地拉了一下豬豬示意她別太失禮,一邊衝劉林笑了笑,伸了手與她相握,道:“劉老師,你好!我是豬豬男朋友,我叫杜威。”
  他鮮少來酒吧,劉林還未見過他,不認識,但對他印象極好,看上去二十歲上下年紀,沒有染發,穿白T恤牛仔褲,眼眸明亮,氣質文雅,像是從瓊瑤小說裏走出來的人物。劉林狂羨慕豬豬,人長得漂亮就是占便宜,這樣幹淨的男生都讓她給找著了。
  劉林悄聲道:“這地方不適合拍拖,太悶了,來這裏的都是古董。要是你們爸媽與老朋友聚會,這裏倒是不錯的選擇。”
  杜威怔了一下,隻是片刻,便仍恢複暖暖的笑容。
  豬豬哈哈大笑。
  老板突然從杜威後麵冒出一腦袋,問道:“你們怎麽還在這裏?”又對劉林道,“我兒子,小威。你還沒見過對吧?”指住豬豬,“這是他女朋友,豬豬。”
  劉林苦笑著抓了抓腦袋,發現自己天生就不是做壞事的料子。好不容易做一次,還被抓個現形。
  都說戀愛可以令女人蛻變。劉林發現這句話用在豬豬身上最恰當。可以明顯地感覺到她成熟了,沒有以前的任性,也不再一味地看重金錢,用她自己的話說,這是因為她真的戀愛了。
  劉林從豬豬身上得出了這麽一個結論,世界上的女人隻分兩種,戀愛的和沒有戀愛的。沒有戀愛的女人有成千上萬種姿態,戀愛的女人,卻隻有一種,這一種女人,用世俗的言語形容,就是傻。
  豬豬自得知劉林就在自己未來公公的酒吧裏唱歌後,如果杜威有事,不能相陪,她一般都到酒吧來找劉林,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情,比如替劉林收收客人的點歌單之類。近墨者黑,近朱者赤,她認同這個道理。為了杜威而修煉自己,就要盡量近朱,而劉林在她的朱者名單上位於榜首。
  一次飲酒共敘,對於豬豬對自己的重視,劉林顯得有些壓力,她認為自己對豬豬其實並不好,甚至不及對楊楊他們百分之一的好,所以很是愧對她對自己的重視。
  豬豬道:“你對我,有沒有像對楊楊姐他們那麽好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在我身邊,你是對我最好的人,也是幫我最多的人。”
  之前與劉林的交往過程中,劉林對她的影響其實早已潛移默化,這是她後來因為陸西若的事與劉林鬧崩了後才發現的。她發現自己無端端中就給自己設了一道防線,就是再碰上陸西若這種無情無義的有錢人,她絕不允許自己很賤格地粘上去,沒有人養,沒有錢用,大不了朝九晚六地上班,也許像劉林那樣窮,可卻也能像她那樣自由,自尊。
  正因為她從劉林身上學會了自尊,所以老天獎勵她,賜給她現在這份愛情。所以內心裏,她一直對劉林充滿感激。
  一晚豬豬又來酒吧,待劉林結束自己的鍾點後,兩人一起去吃路邊燒烤,中途遇上城管突然查檢,小攤販作鳥獸散。兩人捧著還未來得及付錢的烤玉米烤雞翅,大樂,劉林更甚,這是她平生第一次吃霸王餐。不過,隻能站在街邊就著風塵吃,不得體,更無形象。
  豬豬啃著玉米的時候,突然間發現陸西若的車就停在他們前麵不遠處,於是孩子氣又上來了,對劉林道:“那車,看到沒?”
  “你說前麵那輛?”陸西若的車,劉林整整坐了兩年,硬是沒能記住車牌號,所以到什麽時候都認不出來。
  豬豬已經走過去,道:“我給他弄個花臉,叫他還敢那樣對我!”
  劉林沒反應過來,直到看見豬豬拿著鑰匙將車身一路劃過去,才“呀”了聲,惱火,趕忙上前去阻攔。
  坐在餐館裏麵靠街向的陸西若和麥琪,透過玻璃看見有人在自己車前拉扯,趕了出來,到近前了,方發現是劉林和豬豬兩個。
  麥琪眼尖,看到整個車身都已花掉,頓時怒火攻心,衝了劉林道:“我知道,因為西若不讓你見亮亮,所以你一直就懷恨在心。可你這麽做也太過份了吧?難道你不覺得這種行為太沒品了嗎?”
  豬豬道:“你亂叫什麽叫?沒長眼睛啊?車子是我劃的!我還劃,”一邊說一邊又動手在車身上劃了幾道,“你能把我怎麽樣?”
  劉林攤開雙手,對麥琪道:“看清楚了,我手裏原本什麽也沒有。”搶了豬豬手中的鑰匙,“可你說是我劃的,那我就劃上,不讓你冤枉我。”往車身上橫著劃一道,豎著再劃一道,“不讓我見亮亮,我沒懷恨在心。一樣不要讓你冤枉我,所以這也得補上。”又往車身上狠狠地一刮。
  陸西若隻是深看她一眼,一言未發,徑上去車裏,對麥琪道:“走吧。”
  麥琪未動,他直接就要將車開走,麥琪這才慌忙上了車。
  豬豬誌得意滿,臨了還衝陸西若的車屁股後狠吐了一口口水。
  劉林卻捂了腹部蹲下身去。
  豬豬問:“劉林姐,你怎麽了?”
  劉林臉皮都青了,咬住舌尖道:“肚子痛。幫我叫車。”
  可是卻偏偏看不到一輛出租車。陸西若的車還沒走遠,行使得也比較慢,因為這個時段車流量還是比較大的緣固。
  豬豬飛奔了過去,幾乎是撲了在車窗上拍打著,叫道:“陸西若,停車!停車!”
  陸西若問:“你還想幹什麽?”
  豬豬道:“劉林姐肚子痛,你快送她去醫院。”
  麥琪其實已在後視鏡裏看到劉林蹲在地上,明顯異樣,卻對陸西若道:“走吧,別跟他們糾纏了。劉林剛才的樣子你也看見了,哪像有病?”
  陸西若卻放不下,將車開到前一個路口要掉頭,麥琪察覺到他的意圖,立即捂了自己腹部,同時呻吟了兩聲。
  陸西若緊張,問她:“怎麽了?”
  “可能是剛才吃太多東西,肚子有點不舒服。”她現在有孕在身,說肚子不舒服不是小事情。陸西若不敢馬虎。況且豬豬的話他原不肯信,再加上劉林之前的樣子確不像有病,所以就權當是豬豬又在耍什麽花招,而徑直將車開過路口,前去了。
  豬豬整個人都木掉。陸西若對她無情,解釋得通。可是沒想到對劉林竟然也這麽無情,真不知他倒底是否還是人類。
  劉林痛到虛脫,癱坐在地上,一身冷汗。豬豬撲在車窗上求救,可是陸西若依然驅車直行,這一幕,她看見了,也記住了,不會忘記。
  下一個路口,陸西若終還是掉轉了車頭,隻是已不複見劉林與豬豬的身影。
  麥琪生了一會兒悶氣,道:“你還是沒有放下劉林。這麽說,你和我結婚,純粹就是為了我肚子裏的孩子,對不對?”
  陸西若道:“為了孩子,我一定會和你結婚。”他不希望孩子將來像自己怨恨父親一樣也怨恨自己一輩子。所以從一開始得知麥琪懷孕後,他就立誌要做一個負責任的父親,並且言出必行,當機立斷地處理掉自己身邊所有的女人,也便有了與劉林的那個約定。隻是有點事與願違,他無法輕易地就把劉林忘掉。
  麥琪知趣地不再做聲,因為她很清楚,從陸西若嘴中,根本就討要不到一句中聽的話。有一個劉林,要他對自己說出“我愛你”,“我在乎你”之類的話,隻怕一輩子也不能夠。
  在陸西若掉頭回來之前,豬豬找到一輛出租車,將劉林送了醫院。
  做了胃鏡,檢查結果出來,中期胃癌。
  劉林看到結果全無反應。
  醫生以為她給唬傻了,善心寬慰道:“不要緊,做完手術後好好調養便沒事了。”
  劉林道:“又得花好幾萬塊錢。”
  聽得此言,醫生頓然失笑。他見過的患者,一聽說是生癌,首先想到的是自己還能活多久,或者是要怎樣才能繼續活下去,劉林卻是例外的一個,典型的要錢不要命。
  醫生道:“這姑娘,錢是身外之物,身體好了,以後有的是機會賺回來。”
  醫生是賺錢的職業,站著說話不腰痛,他自然無法理解劉林的為難。幾萬塊錢對深圳很多人來講,隨便就能從口袋裏掏出來,可對劉林來說,意味著將是一年沒有停歇的辛苦工作。
  出來,豬豬迎上,問她:“劉林姐,醫生怎麽說?嚴不嚴重?”
  劉林道:“反正是一花錢的病。”是胃癌,不是感冒,她說起來卻似喝水般平常。
  她神色完全不沉重,語氣輕巧,豬豬按正常的思維,也就以為不是什麽大不了的病,一點也不疑心。
  她才鬆一口氣,劉林卻道:“我記得你還欠我三千塊錢,你現在有錢了,早點還給我吧。”
  豬豬道:“行行,我明天就還你。”嘀咕,“多久的事了,還記這麽清楚,真是小氣!”
  劉林卻微皺了眉還在計算自己能夠籌集到的錢。
  和豬豬分手後,劉林坐公車回家。坐她前麵的是一對情侶,在這樣的公共場合,公然卿卿我我。
  劉林還在計算所能籌到的手術費,被他們的調笑聲攪散了專注力和計算神經,總是算到一萬二千就卡殼,沒法再往下算。當她第五次算到一萬二千處時,那女生恰翻身坐上男生的大腿,抱住男生的腦袋就親。劉林怒火騰地就燒上了,拿手狠狠拍前座,道:“這是你們家啊?注意點影響行不行?車上還有小孩呢。”
  其他乘客也早就看不過眼,跟著起哄。
  那女生也是一厲害角色,見劉林招起眾人對他們的公開化非議,惱羞成怒,罵道:“臭三八,關你什麽事?內分泌失調吧。”
  劉林心煩意躁,又不懂潑婦式地對罵,也就不多言,直接掄起包就砸了過去,男生眼疾手快,一手擋開,包卻還是直直地砸女生肩膀上了。女生爬起身要與劉林撕打,被男生攔住,大概也是覺得理虧,加上其他乘客的噓聲,車子一到站,趕緊拉了女友下車。
  劉林這一上火,胃部又是一陣疼痛,但她卻似乎麻木了,木木地坐回椅中,半晌,毫無先兆地就伏在椅背上哭了,無盡的委屈。
  再怎麽要強,她都隻是一個女人,受傷的時候,生病的時候一樣需要一方肩膀,尤其身患生存機會與死亡機會各半的癌症,更需要一個人守在身旁,不是想讓他分擔癌症所帶給自己的病痛與恐懼,而隻是要令她感覺在這樣的時候,她是被愛著被關心著的就足夠了。可老天給她的,卻隻是昨晚豬豬拍打車窗,陸西若驅車前行的那一幕記憶,記憶如此之深,無法磨滅。令她此時此刻的感覺,是被遺棄!
  為什麽上一次病犯的時候卻偏偏要誤以為是心髒?那時有吳事,有楊楊,還有蘇月,即便被查出是存活時日以月計算甚至以天計算的絕症,也仍舊幸福。又或者在此之前,不要有那一幕記憶,她亦仍能笑對。不早不晚,卻偏要令她經曆了陸西若的絕情才發現,而使她心寒如冰。老天待她何其刻薄!
  手術安排在十天後,要提前幾天住院,劉林對眾人隻說去旅遊。
  手術費不夠,找吳事借,吳事當時就起疑心,道:“借錢旅遊?這不是你的消費方式。金穀說你前天晚上在醫院做了胃鏡,醫生有沒有說倒底是什麽病?湊錢是不是與這個有關係?”
  劉林道:“你是不是不願意借給我?你要不願意,我也不難為你。我找別人借去。”
  吳事審視她,之後道:“錢我一定會給你。但我知道你不是去旅遊。”
  劉林笑嘻嘻地道:“我得了胃癌,借錢住院。這你信不信?”
  癌症始終都是一個沉重的話題,她以這樣一副輕俏的態度道出來,吳事反而不信,於是放下心,破開笑顏,順手抄起一本雜誌拍她腦袋上,道:“百無禁忌!”叫一在旁邊整理相冊的工作人員,“小畢,你去拿膠帶來,我把她嘴給貼上。”
  劉林深笑。實話實說有時候也可以達到掩飾的目的,比起躲避話題,閃爍其詞,或者幹脆謊言相對,效果甚至更好,關鍵是要看當事人怎麽去把握表達的方式。這一點上,劉林還是有著相當的造詣。
  能如此坦然麵對自己身患癌症的事實,另一方麵,其實也是她真的沒有為此事糾結過。一得知身患此病,她最先想到的就是做手術,至於手術能不能徹底根治,以後還會不會複發,又或者那些癌細胞現在是不是已經開始向其他部位擴散,她壓根就沒去想。想多亦於事無補。總之為了繼續存活,自己能做的,她會勉力做滿一百分,至於老天給不給她繼續存活的機會,那是老天的事,她不管,也管不著,所以不去操那個閑心。
  與吳事一起吃了晚飯後,直接去補習班上課。
  陸西若在大廈門口等她。
  劉林遠遠就已瞧見了他,馬上打電話給吳事,質問道:“是你告訴陸西若我今晚要上課的沒錯吧?你別想賴,我調課的事就你一人知道。”
  吳事辯解道:“我沒說啊。天地良心,我真沒說。”
  劉林道:“你沒說,那是誰說的?難不成是我自己說的啊?”
  吳事道:“你來來去去就在那麽幾個上班的地方轉悠,他要有心找你還怕找不到地兒?”他這話沒錯,陸西若的確是一路確認過來的。一開始從金穀那兒了解到的她的日程安排,今晚本該是在羅湖一補習班上課,他去那邊一問,才知她已請了長假,就又返回蛋糕店,從蛋糕師傅嘴中得知她今晚還有課,而她上課的地方除了羅湖那間補習班,就隻有這裏了。
  劉林不想見陸西若,或者說她還沒有調整好自己的心態,做好見他的準備。時隔才一日,前晚的記憶還很深,深到一見到他的身影就會想起頭也不回徑直棄塵而去的他的車的尾影,忍不住胃部就會條件反射般地痛。
  大廈旁邊靠近食堂處還有一道側門,劉林就想著從那邊繞進去。
  陸西若卻已經發現她了,趕了過來,道:“我給你請假了,走吧。”
  劉林莫名其妙,問:“請什麽假?”
  陸西若道:“我有一醫生朋友,是消化係統方麵的專家,今晚還在深圳,明天他要去上海。我現在帶你過去給他檢查。”
  劉林一聽就急了,隻要一個人知道了自己的病情,就等於所有人都知道,到時候轉到母親耳中,不知母親又會急成什麽樣子。在她眼中,這中期胃癌沒什麽大不了,但母親不這樣認為,父親當年因肝癌去世,所以,在母親心裏,得了癌症就意味著死亡。
  “不去!”劉林道。
  陸西若抓了她手臂,直接就拉了往停車處走去。
  劉林拿腳踢他,罵道:“你說檢查我就得去檢查啊?你以為你是誰?!”
  陸西若不理會她,徑直將她推進車裏,鎖了車門。
  劉林折騰了半天,始終拿車門沒奈何,想起包裏裝有折疊雨傘,便取了出來,用傘柄去敲窗玻璃。
  陸西若任由她,以一把雨傘對付車窗玻璃,實在是蚍蜉撼樹。他想等她鼓搗累了自然會安靜下來。
  可是劉林卻又改變了策略,撲過來搶他的方向盤。她完全不去考慮這舉動的危險係數有多高,而心裏隻有一個念頭,就是她不能去給他的朋友檢查,不能讓他得知自己的病情,不能讓母親得知自己的病情。車子蛇行而駛。值勤的交警見狀後,立即追在後麵緊急呼停。
  陸西若被迫停車。
  劉林喘著粗氣,因為大幅度動作,胃部又開始痛,她強忍住,徑開了車門下車。
  陸西若叫道:“劉林,”
  劉林已經冷靜下來,隻要離開陸西若的車她就安全了,於是回了身道:“陸西若,以後不要再找我。等我忘了前晚的事,如果還能和你做朋友,那時我們再聯係。”
  陸西若至此方才意識到自己前晚的舉動傷她真的很深。可是他無法為自己辯解,也不想,因為即便辯解,劉林也不會相信。他認定她從來就不肯相信他。
  交警把車停在了前方,走過來請他出示證件。
  這一場鬧騰,令他忘記自己此行見劉林的目的,除了要帶她去給自己的醫生朋友檢查確診外,另外還想告訴她過兩天自己父母會帶亮亮來深圳。
  劉林一個人住院,一個人接受手術。醫生見了都覺著可憐,問她:“你親人呢?”
  劉林道:“我媽年紀大,受不了什麽刺激,沒告訴她。”
  醫生再追著問:“那你沒其他親人了?”
  劉林道:“也沒告訴。又不是什麽大病,告訴他們,隻會讓他們瞎擔心。”
  胃癌都不算大病,那什麽樣的病才能算大病?
  醫生道:“你這樣不行,做完手術,總得有人照顧你。”
  劉林道:“我已經請好護工了。”
  醫生不死心,又道:“按醫院規定,你得留一個親戚或朋友的電話,手術及住院期間,萬一有什麽情況,我們好及時聯絡到他們。”
  劉林道:“你這不是變著法兒要告訴我家人麽?是不是不留電話,你們就不給我治了?”
  醫生道:“當然不是這個意思。”
  劉林笑道:“這不就結了嗎?也沒什麽萬一,要麽活,要麽死,就這兩樣。要是活過來了,你們當然就什麽心也不用操,我自己處理自己的事。要死了,隨便你們怎麽處理都成。我身體裏沒有癌細胞的器官,你們也可以拿去用。手術前,我給你們簽一份器官捐贈遺書。”
  生死在她眼中怎麽就顯得如此輕鬆?
  醫生徹底無語。醫院這麽個地方,是最能檢驗一個人是否真正堅強的地方。在這個地方,他見過堅強的,但沒見過這麽堅強的,堅強到令人忍不住些許心痛。
  他輕輕歎一聲氣道:“這姑娘,要強!”
  劉林住院接受手術期間,也就是眾人都認為她去旅遊的期間,陸西若也正著手準備他的第二次婚禮。
  按麥琪的要求,婚禮要盛大,絕對不能輸給上一次他與豬豬名不正言不順的那場婚禮。陸西若尊重她的意願,但他自己沒有時間,多多少少也是沒什麽心情,便讓金穀幫著操辦。金穀懂什麽?反正圍著麥琪的指令轉,麥琪說做什麽他就做什麽,麥琪要求怎麽做他就怎麽做。
  這天承辦婚禮的酒店送了請柬過來,正好金穀輪休,在家呆著全天候命。麥琪於是令他去給那些她篩選出來的認為比較重要的人物先行派送。其中有一份是要送給陳樹風和茵子。
  金穀去送的時候,楊楊也在,正給陳樹風按摩。
  而手中隻有一份請柬,金穀沒好意思拿出來,隻是坐一旁與她們瞎聊,想著先不忙著送,改日再給茵子。
  過一會,楊楊渴,讓他幫忙倒杯水,他起身,喜柬原沒裝好,趁機從口袋裏滑了出來,掉地上了。
  茵子拾起來打開看,對楊楊道:“西若和麥琪結婚的喜貼。”很奇怪金穀幹嗎要遮遮掩掩,還藏口袋裏。
  金穀隻好尷尬地說一直揣口袋裏,隻顧與他們聊天,就給忘了。他不慣撒謊,總感覺片刻即會給人拆穿,所以難免有著幾分忐忑。
  茵子卻信了,沒再問。
  楊楊順嘴道:“都五個月的肚子了,還能穿婚紗麽?”
  茵子沒反應過來,問:“什麽五個月的肚子?”
  楊楊道:“麥琪不是懷孕有五個月了嗎?”
  茵子稍覺突然,道:“麥琪懷孕了?上星期她來找我,沒看出來啊。”
  楊楊道:“不可能吧。五個月怎麽著都顯懷了呀?”
  茵子道:“不是顯不顯懷的事。女人是不是懷孕,我一眼就能看出來。麥琪壓根就不像懷孕的樣子。”她猜測麥琪有可能是流產了,有些惋惜,也因為自己之前流過產的緣固,所以對麥琪頓然產生了同病相憐的感覺。
  晚上陸西若過來看樹風,這是他的習慣,每天從工作中解脫出來的第一件事,就是趕來醫院陪樹風一陣。
  茵子直接就問他:“麥琪是不是流產了?”
  陸西若道:“她沒說。”也有些緊張。這一陣子,工作上的事,劉林的那件事,已經完全透支了他的精力。他給麥琪請了名專業護產醫師後,幾乎就沒有關心過這一節。
  茵子責備道:“你這樣子怎麽做人家的老公?”
  流產不是小事情,陸西若要先與麥琪確認清楚。按理沒可能流產,因為自麥琪告訴他自己懷孕的時候,他便隨即請了專職護產醫師,全天監察麥琪的孕情。如果真流產了,護產醫師早都應該向他匯報情況。可就在前兩天,他問起胎兒的狀況時,護產醫師還回說一切正常。
  陸西若問茵子:“這事誰告訴你的?”
  茵子道:“麥琪上星期不是找過我嗎?說是都懷五個月了,可我看她一點肚子也沒有,而且……”
  她話未完,陸西若便接了去,道:“還不到四個月,醫師說現在不顯肚子,屬正常。”同時心頭鬆了一鬆。如果胎兒真有什麽問題,他不會輕易原諒自己,因為前一陣子,他完全就將它給忽視了。
  不足四月不顯懷,實屬正常。至於沒看出麥琪懷孕的樣子,茵子深為懷疑是自己看走了眼。
  茵子的責備令陸西若確也感覺內疚,加之四個月還不顯懷,畢竟有點叫人擔心,他便打算找時間陪麥琪去做一次產檢,聽聽醫生怎麽說。但麥琪說自己目前要籌備婚禮,產檢的事等婚禮舉行後再安排。正常產檢也是從胎兒五個月大的時候才開始,太早了並不恰當雲雲。
  相比其他準媽媽,麥琪對產檢這一提議的反應有點過冷,陸西若忍不住有些許心疑。做一次產檢不用花太多時間,即便去醫院排隊半天也足夠了,婚期雖然有些趕,但不差在這一天半天的時間。雖如此,他還是不願意把事情想得太糟糕。所以也便沒有強求。
  過幾天,護產師卻向他請辭,說自己另外有事情。
  陸西若問她有沒有熟悉的護產師介紹給自己,她猶豫了一下,道:“你得先確定麥小姐她是因為不滿意我的工作,還是她不太喜歡讓別人照顧。如果她不太喜歡讓別人照顧,就沒必要再找人了。”
  陸西若聽出她話中有因,於是問:“是不是因為她對你有什麽不恰當的言行?”
  護產師道:“倒不是這個。就是我覺得麥小姐她好像不需要專人照顧。”
  這兩個月,她名義上是來照顧麥琪,但麥琪從不肯讓她靠近。她做這兩個月,基本上都隻是在幫著收拾房子,打掃衛生。這樣的事,他們請個阿姨就行了。花高薪請她這樣的專業人士來做,對她的專業是汙辱與浪費,對他們的錢也是浪費。
  而且麥琪不讓她靠近,她根本就沒法了解麥琪和胎兒的情況,孩子若有什麽問題,她沒法及時發現,到時不管是不是因為麥琪不願意讓她照顧,這裏頭都有她的責任。
  她本來還想可能是麥琪一時無法習慣一個陌生人貼身看著自己,打算再多做兩個月看看狀況,看在一起時間長了,熟悉了,麥琪還會不會對自己如此抗拒。
  但前一陣子,陸西若問她胎兒發育得怎麽樣,她找麥琪就此事談過,意思就是自己必須近身了解她及胎兒的情況,如此自己才能克盡己任,才對得起他們給付的薪水。但麥琪隻讓她跟陸西若說一切都好就行了,同時交待以後陸西若要再問起,也讓她就這樣回複。
  她前思後慮了一下,麥琪如此不坦誠,自己即便再多做兩年都未必能與她相處好。到時候孩子萬一出什麽問題,她做為專職的護產師,又無法逃脫幹係。薪水雖然誘人,但這樣的風險,她不要去冒。
  還有一點,以她專業的眼光所觀察到的,麥琪不像有孕的樣子,但這個因為沒有確實的證據,她隻是心裏懷疑,不敢亂講。畢竟,沒人無聊到去做無孕卻生孕的事情。
  她將麥琪不願意讓自己靠近的事情大略地與陸西若講了一下,又道,“陸先生,這事實在不好意思。”
  陸西若道:“這事跟你沒關係。”與她結算了工資,聽她說住銀湖,正好老許要去銀湖車站接一個人,陸西若便讓老許順便送她一程。
  至此,陸西若心中懷疑更深。不讓專業的護產師靠近,可以照護產師自己的解釋,有可能是因為麥琪不喜歡陌生人貼身看著自己,可從另一方麵講,也有可能是她怕被專業的護產師看出問題來。
  陸西若又再數次提起產檢的事,麥琪一直就持回避態度,總以要準備婚禮,沒時間為借口推脫。
  婚宴禮服送至那天,麥琪打電話給陸西若,讓他回家試穿。陸西若當時正從機場接了當初要介紹給劉林的那位醫生朋友,便帶同了他一起回去。
  這名醫生朋友在深圳呆的時間不多,麥琪不認識。陸西若給她介紹時隻說是醫生。麥琪當場臉都白了,以為是陸西若特意請回來要幫自己檢查。
  陸西若察覺到她的神色變化,再看她身上穿著旗袍,小腹處很是平坦,腳上是一雙高跟鞋,跟高約有四五寸。孕婦切忌穿高跟鞋,這一點他還是懂。這一套雖說是婚席上的著裝,但試穿的時候,有必要一定配穿如此高跟的鞋嗎?而這一種情況不是一例兩例。自從他對她起了疑心後,他就注意到她所有的言行壓根都沒有像真正的孕婦那般去禁忌。
  他想了一下,對醫生道:“修明,你給麥琪檢查一下,看有沒有要注意的地方。”修明的專業與婦產專業風馬牛不相及,要檢查也隻是替她檢查消化係統。他說這話就是想看麥琪的反應。
  麥琪果然驚起,倉皇道:“現在檢查嗎?這不太合適吧?要不我們另約一個時間。”又道,“BB不會有事,你放心,我會照顧好他。”
  修明也有些莫名其妙,無法領會陸西若的意圖。
  陸西若心裏卻已是十分地確定,冷了臉道:“你出來,我有話問你。”
  麥琪跟了他出來,見他神色前所未有地冷峻,因而不敢出聲。
  陸西若看定她,問:“你是流產,還是根本就沒有懷孕?”
  麥琪嘴哆嗦了一下,道:“你怎麽這麽問?”
  陸西若還是看定她,再問:“是流產還是根本就沒有懷孕?”
  麥琪被唬住,她不知陸西若到底知道多少,死扛著不說話。
  陸西若將目光再次轉投向她穿著旗袍都仍顯平坦的腹部,道:“再過幾個月,孩子要從哪裏來?是不是已經找了人在替你懷孕?”
  麥琪忽然就抬起頭來,同樣定定視住他道:“根本就沒有懷孕!根本就沒有什麽孩子!”她原計劃扛到與陸西若結了婚,領取了結婚證,生米煮成熟飯了,再以流產或其他不可抗拒的意外因素結束這虛構的孩子的性命。隻是,人算不如天算。她終還是扛不到那個時候。
  從頭到尾的一個謊話。
  陸西若已經不想再說什麽,轉身就走。這一些對他,不能說不是傷害與打擊。
  麥琪追上前來將他截住,含淚道:“西若,我隻是想和你結婚。”
  陸西若道:“當初怎麽約定的?你要錢,我給你錢,你要結婚,我和你結婚,但是永遠都不要欺騙我。是你自己違反了遊戲規則。”
  麥琪聽到此處,委屈地哭叫道:“沒錯,一開始你是打算和我結婚。可是樹風出事後,你一直就想和我分手,你想回頭去找劉林,你別以為我看不出來。我是被你逼的。是你自己先犯規。”
  陸西若默然。樹風出事後,他感悟生命之脆弱,在有限的生命裏,能愛自己所愛,比什麽都重要。所以他決定與麥琪分手,隻是麥琪卻正於那個時候宣告自己有了身孕。在執意去愛自己所愛,還是做一名負責任的父親之間,他終選擇了後者。隻是他不曾想過這會是一個謊言,或者說是一個想套住他的圈套。
  事情鬧到如此地步,要他再繼續未完成的婚禮,那絕無可能。
  他道:“我們找時間談談。”
  這談談,不是談和。
  麥琪心裏清楚不過,急了,一把抓住陸西若手臂,央求道:“西若,我不是存心騙你。我真的是怕你不和我結婚。”
  陸西若輕輕撫開她的手,道:“我不會虧待你。你有什麽要求,想好了,然後告訴我。”話完轉身進屋,開了全額支票,將婚紗設計公司的工作人員遣散掉,並表明不再需用他們的服務。
  這樣看來,是沒有絲毫轉圜的餘地了。麥琪哭至聲斷。
  亮亮已會走路,很皮,很能折騰,家裏的箱櫃什麽的一個都不放過,全翻了個遍,牆腳的貼紙也給他撕得七七八八,買給他的玩具沒有一件完好的。母親和父親兩個人合力都不太能應付得了他。
  雖然一起生活了數天,但他對陸西若還是顯得很疏遠。有時候頑皮,陸西若假裝不開心,他即刻便躲進奶奶的懷中去了,然後偷偷地看他。那怯怯的樣子,令人又好笑又憐愛。
  陸西若的打算,是想將亮亮留在深圳,由自己撫養。另一方麵,他也是有意借亮亮以修複自己與劉林之間的關係。
  母親表示理解。但父親不允。一則是因為老年人,多個孩子在身邊,熱鬧些,況且這孩子自己帶了這麽長時間,自己教會他說第一句話,陪他走出人生第一步路,感情擺在那裏,說分開就分開,哪有那麽容易。二則他認為陸西若想借亮亮來修複他和劉林之間的關係,有視亮亮為工具之嫌,他絕不允許。而且婚禮又一次告吹,他的怒氣還未完全消散。
  陸父堅持帶亮亮回美國的原因,其實最重要的一點,是他認為陸西若於私生活上過於不檢點,這樣的環境很不利於亮亮的成長。
  母親則有些傾向於將亮亮留在陸西若身邊。從內心裏講,她也不願意與亮亮分開。可是理智地考量,自己和老伴畢竟年紀大了,活在世上的時間不會太長,亮亮終歸一天要回到兒子身邊,既然這樣,在兒子有條件撫養他的情況下,其實倒不如讓他早回到兒子身邊,如此也有利於他們之間感情的培養與積累。但陸父執意要將亮亮帶回美國,她怎麽勸說都無濟於事。
  父子倆再一次起了爭執。
  陸西若道:“你有什麽資格說我的私生活不檢點?你自己怎麽樣你不清楚嗎?”
  父親道:“我怎麽樣?我一輩子就隻有你媽一個人。我還怎麽樣了?”
  陸西若冷笑一聲,道:“那姚美珍算什麽?你敢說你和她之間一點關係都沒有?”等到他長大成人,怕被女人騙,根因其實不是夢清那件事,而是父親與姚美珍的這一件。夢清那件事隻是加深了他對愛情的懷疑與不信任。
  父親愣了片刻,看向母親,無奈地道:“他一輩子就記著這件事了。”
  母親沒作聲,半晌方似終做出決定般,道:“西若,你爸和姚美珍之間真的什麽也沒有。姚美珍精神有問題,你爸同情她,從經濟上接濟她的家庭,但她卻幻想你爸是她丈夫,見你爸和我在一起,所以告你爸重婚。你爸當時公司破產,是因為你梁叔叔向別人借了一大筆錢,讓你爸替他做擔保。你爸不知他借錢是還賭債,根本就無能力償還這筆錢,你爸隻好幫他還了。”
  陸西若木掉,問母親:“為什麽以前都不跟我說?”原來自己幾十年來念念不忘的心結隻是一場誤會,這心結卻幾乎影響了他一生的人生觀。真是天大的笑話。
  母親道:“我們兩家關係一直都很好,不想因為這件事而鬧僵,更不想把你們小孩子牽扯進來。而且你那時小,怕告訴你了,心裏會留下陰影,以後不敢相信朋友,也不敢結交朋友。後來沒說是因為過去的事再提沒什麽意思,你和思言的關係又很好,講了怕影響你們。”
  這件事沒有令他失去對朋友的信任,卻令他不敢信任女人。這保護的結果,恐怕是父母所未想到的。
  當然,如果父母一開始就告訴他事情的真相,他或許會產生另一種人生觀,就是這一生可能不會擁有真正的朋友。不敢保證不信任朋友比不信任女人更糟糕,但一定不會更好。
  有一句台詞叫做:上帝關上你的一扇窗,就一定會給你打開一扇門。
  此時際的陸西若,說不上慶幸,也說不上沮喪。他隻是覺得難以消化這晚來了幾十年的事實真相。要求開車出去轉轉,得找點酒喝才行。
  陸西若剛出門不久,便接到麥琪的電話,後者開口就道:“陸西若,你不讓我好過,我也不讓你好過。你等著好了,我要讓你和劉林難受一輩子。你想和她過幸福的日子是吧?門都沒有!”
  自取消婚約以來,麥琪每天都打電話來騷擾他,陸西若不去追究,以為過一陣子,等她想開了,便沒事了。
  這一次他以為也就隻是一騷擾電話,未在意。
  可是未到十分鍾,又接到母親的電話,從來鎮靜自如的母親,這一次亂了分寸,都有些語無倫次。陸西若聽了半天,才聽出來說是亮亮給麥琪抱走了。
  他這才意會到麥琪說不讓他好過,要讓他和劉林難受一輩子這句話的意思。
  緊跟著撥麥琪電話,已經關機。一邊報警,一邊就趕了回家。
  據母親所講,陸西若前腳剛出門,麥琪後腳就來了,說自己要離開深圳,離開前想帶亮亮玩一天,就當留個紀念。這要求不過份。兩老就答應了。
  帶亮亮出門,一慣地要收拾一個小包,裏麵裝著亮亮餓了時要吃的食物,水以及衣服。她因為要收拾這麽個小包,就慢了一腳。等收拾完了,麥琪和老伴及亮亮已未在客廳。她追去樓下,看到老伴正焦急地和門口保安在說什麽,一問,才知麥琪抱了亮亮上了一輛一早就停在門口的小車,跑了。
  父親道:“我要早知她安的這份心腸,說什麽我也不讓她抱亮亮。”
  母親焦急無頭緒,忍不住埋怨道:“我就說得防著點,亮亮別給她抱。你左右又是沒架住她的兩句軟話。”
  的確是如此。一出門,麥琪就說自己要離開深圳,以後可能再見不到亮亮,讓她再抱抱什麽的。陸父這一想也是,再說取消婚約,怎麽說都是自己兒子負了人家,他心裏是同情麥琪的。況且就抱一抱,也不會怎麽樣。就給她抱了。
  陸西若惱火地盯了父親一眼,也知父親於這件事上大事沒錯,就是心腸特軟了。他心腸軟不要緊,可每次都把自己給拉下水,讓自己替他承擔他心腸軟所要付出的代價。幾十年前軟一次,害了他幾近半輩子。這一次,結論還給不出來,找到亮亮一切好說,找不到,興許又是半輩子。
  他起身走開,怕自己忍不住衝父親發火。他知父親這會兒心裏一樣不好過,自己要再有一兩句難聽的話,對他無疑是雪上加霜。
  有關亮亮的事情,陸西若嚴禁金穀張揚出去。劉林很緊張亮亮,他暫時還不清楚得知此事後,她會有什麽反應,但他已經啟動所有關係去找尋亮亮,所以在確定亮亮確實無法找到之前,還是先不要令她得知才好。
  小Q終於從麗江回來了,找不到劉林,通過吳事找到他,專門隻為送還給他一段錄像。是他在墨脫發高燒住院那一晚的錄像。原來那小孩瞎搗騰的時候,無意中啟動了DV機,將那一晚的情景給錄製了。
  小Q說這一段錄像,除了他自己,還沒有第二人個看過。他覺得這屬於他們的隱私。由頭至尾,關於那段錄像的情況,他隻說了一句話,他說:“劉林很可憐!”吳事很想知道多一點,尤其對他說出這句話很是迷惑,但他始終再沒有多的一個字。
  小Q與吳事辭去後,陸西若開始回放錄像。
  最開始出現在鏡頭裏的是一張小孩的臉,大大的,占據了整個鏡頭,正是那肇事的小孩。他閉起一隻眼睛,另一隻眼睛往鏡頭裏極力探尋,大概是想弄明白鏡頭裏麵究竟是些什麽東西,總有三四分鍾,可能他覺得鏡頭裏麵不會有什麽好東西或者自己想要的東西,因此無趣地離開了。
  接著出現的是劉林。她坐在床前,雙手托了腮,在打磕睡,頭隔一陣往下猛地一垂,隨即醒來,拿雙手拍拍臉頰,繼續強睜了雙眼,卻是不住地打哈欠。
  而後的半個鍾頭,一直就是劉林在打瞌睡,低頭,猛然醒來,拿手拍打臉頰,然後強睜了雙眼,打哈欠。
  陸西若忍不住輕笑。他喜歡的,就是她這副愛誰誰,她才不管的德性。
  再接下來,他聽見自己在叫渴。劉林起身取水。等她倒了水轉身,自己不再叫渴,而是改叫她的名字。
  劉林一邊快步回去床前,一邊應道:“馬上來。再等等!”
  一分鍾後,劉林走出鏡頭外,隻有聲音,有些惱火地道:“你幹嗎呀?你抱我幹嗎?”她應該是在床頭的方位。根據對白推測,這時候應該是被他強抱住了。大概是DV放置位置不佳的緣固,床頭一直不在鏡頭內,也就一直無法看到他及他的一切舉動。
  然後是他的聲音,他道:“劉林,我想和你結婚,我想和你一起生活。我喜歡你。”
  劉林跌回鏡頭中,準確地說,是跌坐在地上。她半天沒有反應,就那麽坐在地上,一動不動。鏡頭太遠,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
  而他這一端不再有動靜,片刻,傳出很響的鼾聲。可以確定的有兩件事,第一,他的確向劉林表白了;第二,這表白是在他極不清醒的狀態下進行的,最大可能就是他最初所猜測的,燒迷糊了,不過也很值得商榷是否是在夢遊中。
  劉林在地上坐了約摸有五分鍾之久,方動了動,但隻是轉換了一下坐地的姿勢,並未起身。
  她抓自己的腦袋,道:“真是麻煩。”發了有兩分鍾的呆,再道,“陸西若,跟你說實話吧,我對你其實也不是沒有感覺。你有錢,成熟,重感情,樣子也不太差,說起來,真的是很理想的對像。”她笑了一下,自語,“真想抽支煙。”但她仍舊坐著未動。
  陸西若覺得自己的心髒停跳了一下。他回想起從西藏回深圳後所發生的一切,他結婚,找女人,再找女人,她的反應始終保持在一個旁觀者的狀態,永遠都不會令人想到她對他有感覺,甚至可以說愛他。她甚至不給別人誤會她的機會。
  又或者這段時間內她隻要稍微給他一點信息,他或許就不那麽執著於自己對婚姻的要求了呢?不過實在地說,樹風出事前,他真的無法確定。
  隔了有好幾分鍾,劉林再道:“可是我這輩子都不會選你。就算你沒和玉敏在一起,我也不會選你。因為你太像我爸了,讓我一點安全感都沒有。說起來,我這輩子從來就沒有過安全感。你知道為什麽?是因為我爸!他總是花光身上的每一分錢,沒有一分積蓄,開學的時候總是沒有學費,害我們被老師在班上點名催繳,被其他同學笑話。生病的時候,也沒有錢看病,我媽就不管什麽病都給我們熬那種很苦的草藥喝,我哥就是這麽給治沒的。所以那時候我經常想我爸一點用也沒有,隻會害我們被人笑話,害我們受苦,我如果結婚,一定不會找他那樣的男人。我不要讓我的孩子因為繳不起學費而被他的同學笑話,不要我的孩子生病了卻沒錢治。不錯,你是有錢,跟你結婚,我的孩子將來肯定不會像我小的時候那樣辛苦。可問題是你給我的感覺跟我爸給我的太像了。我跟你在一起的時候,常常不確定你什麽時候會突然把我給扔下。還記不記得有一次從廣州回深圳,你趕我下車那件事?你當時說走就真的走了,半夜扔下我一個人在高速公路上,那時候我突然就想起我爸,也像你那樣,不管我的死活。”她長長吐一口氣,“我恨我爸。可是越恨他我就越痛苦。我不想以後也恨你,所以怎麽樣都不會選擇你。”
  她躺下身去,睡倒在地板上,再次長長地吐了口氣,道:“我知道你聽不見我說的話。這樣最好,我本來也不想給你聽見。總之原因我是講清楚了,不欠你解釋。”又坐起身,想一下,道,“不對,你喜歡我,可我不能喜歡你,我還是欠著你。這樣好了,我給你跟我哥同級的待遇,以後你有什麽事,我盡量幫你忙,盡量不讓你受欺負。這樣總行了吧?不過,我隻能量力而行,你別指望我能幫太多。”
  說到此處,她站起身,在房子中間返往地踱了一個來回,站住。這時候離鏡頭很近,可以清晰地看見她無所適從的神情。時間停頓了那麽幾秒鍾,她突然就蹲下身去,雙手環抱了自己雙肩,一副很冷的樣子。他不清楚她的這個動作,她隻是在藉由自己的體溫溫暖自己。
  錄像到此處嘎然中斷,可能沒電,也可能是內存不夠。
  他呆在沙發裏,坐成一座石膏。突然間就有著很深的懷疑,自己真的愛她嗎?愛可以是瞬間的吸引,以之前相處時她對自己的種種吸引的確足夠產生這一種愛;可是長久的愛,厚實的愛,前提必須是了解。這一段錄像,讓他認清楚自己對她的了解竟是空白。他根本就不清楚她心裏裝著什麽,在想什麽,又渴求些什麽。
  自己還愛她嗎?或者說還會愛她嗎?
  那也許是以後許要慎重麵對及考量的問題。
  而此時此刻,他隻想給她懷抱,讓她有所依靠。劉林讓他至少懂得了什麽才是女人的孤獨,就是從自己想要依靠也以為應該可以依靠的人處得不到安全感,這種才叫孤獨。而他也是使她孤獨的那麽一個人。
  劉林手術後,出院回到家。蘇月和楊楊找她要她在九寨溝所拍的照片及帶給她們的特產禮物。她當初與他們講的就是去九寨溝旅遊。
  劉林道:“沒錢買禮物。”
  兩人都噓她:“鐵公雞。”
  蘇月道:“去一趟九寨溝,竟然連張照片也沒有。你到底有沒有去?還是背著我們談了男朋友,和男朋友鬼混去了?飛機票呢?拿給我看。”
  劉林道:“和驢友一起包車去的。沒有機票。”又道,“不就差你一份禮物嘛,就磨磯成這樣。得了,明天晚上請你們吃飯,這樣能不能了結?”
  蘇月道:“就請一頓飯,也太便宜你了。”
  楊楊道:“成,就一頓飯。”對蘇月道,“有總比沒有好。呆會兒惹惱了她,一頓也吃不成。”
  劉林笑:“還是楊楊聰明。”
  折去母親房間,問母親:“媽,卡裏還有多少錢?”
  她住院前留了生活卡給母親,裏麵有六千塊錢,是當月的房供,母親與肖莉的生活費用以及肖莉的醫藥費。她帶去住院做手術的錢已經花得分文不剩,信用卡也刷爆了。好幾萬塊錢,她辛苦如許久的一點小積蓄,還有一筆負債,進一趟醫院,全光了。
  有一句話,也不知是老話還是網友的新編語錄,叫做:生不入醫院,死不入地獄。非常準確地道出了她的心聲!簡直就是生活至理。重一點的病,進醫院,等於就是給送去扒皮,更甚去肉。劉林一想到這一節,就忍不住遺憾,自己怎麽就沒出生在印度?那即便是沒有一分積蓄的窮光蛋,也不至於擔心自己有一天會病死。不過印度醫療製度健全,窮人看病不用錢,她也隻是從網上看來的,沒有據實考證。但經過此一病,被擄去如許錢財,她卻是十分地信了,或者說幻想著十分地相信,以令自己對這個世界不至於太絕望。她甚至開始衝動地想著要了解移民去印度都需要些什麽條件。
  母親回她道:“還有兩千四,有兩千是肖強匯的,說是給肖莉做生活費。”
  劉林沮喪,她這個月幾乎都沒有上班,沒上班,意味著沒有收入,也就意味著卡裏最後剩餘的四百塊錢,就是他們下個月的生活費,包括房供,包括蛋糕師傅的工資,當然還包括她與母親的開銷。肖莉可以不用管了,肖強有給她寄生活費。
  隻有四百塊,還請什麽客?七八個人,在深圳這樣一座物價高度從來都是高山仰止的城市,隨便進一間餐館,這點錢都不夠用。更何況拿這錢一頓吃沒了,在繼續的日子裏,她難道帶著母親喝西北風?
  仍出去,對蘇月和楊楊宣布:“下個月再請你們吃飯。”
  蘇月道:“你別告訴我們你連請吃飯的錢都沒有了?”
  楊楊道:“逗你玩呢。就一個飯,有什麽好吃的。不吃了。”
  劉林恨恨地道:“到了三十還沒嫁出去的女人,還真他媽的就是慘!”
  蘇月道:“你要想嫁,這事容易。吳事一直就等你點頭呢。人家要人有人,要錢有錢,你還想找個什麽樣的?”
  劉林斜了她一眼,不接言,走去自己房間。
  蘇月氣憤地對楊楊道:“嘿,她竟然無視我!”
  過一會,劉林拎了大背包出來。
  楊楊問她:“你幹嗎去?”
  劉林道:“擺地攤,賺錢!”
  楊楊:“你有病吧!這太陽多毒,鬼才會在這個時候跑出去!”
  劉林道:“就算做一兩筆生意也好,總比呆在家裏什麽都不做強。”連母親的勸阻也不顧,徑出去了。
  蘇月道:“看來得找吳事好好談談,他要真想娶劉林,就讓他趕緊給娶了,擱家裏養著去。”向劉林母親抱怨,“這都三十歲的老女人了,有這麽一個現成的金烏龜在那等著,不趕快收拾收拾給嫁了,還想幹嗎?有幾個三十歲的女人有這樣的運氣?大媽你得多念念她。”
  劉林母親同聲同氣,道:“我哪天沒念上個十遍二十遍的?她就是不聽我的。”
  蘇月想一下,又道:“還是叫吳事追緊點。等哪天見著他了,我跟他說。”
  楊楊道:“你別多事。劉林自己什麽事她心裏都有數。”
  蘇月道:“她心裏要有數,早都嫁給吳事做少奶奶去了。”
  楊楊無言反駁。換了是她自己,有這樣的好事,不管怎麽樣都會考慮一番。可是劉林竟然連考慮都不給考慮。有的時候真的很想弄清楚她的腦子到底是用什麽樣的材料構置,想法為什麽非得就與別人的不一樣。
  劉林的運氣很差,才去到超市門口擺了十分鍾的攤,一隊城管防不勝防地就殺過來了,收了她的貨品就走,不給她一點理論的餘地。
  蘇月,楊楊和母親見她兩手空空地回來,都猜到是怎麽回事。
  劉林心情不好,不理會她們,直接回房。
  母親起身給她送了杯水進去。
  蘇月問楊楊:“你以前見過她這樣子沒?”
  相識如許久,楊楊還真沒見過劉林如此灰頭土臉,還透著點意誌消誌,心灰意懶的勁。以前不管遇到什麽事,她總能夠在極短的時間內調整自己的心態,就是找點什麽事情轉移自己的注意力,比如吃零食,比如講冷笑話,比如看電影。
  楊楊道:“我覺著,從旅遊回來後,她就沒有什麽精神。不知出了什麽事。要說休息不夠,昨晚都休了整整一晚。”
  蘇月道:“我也是這感覺。你說她到底有沒有去九寨溝?上一次她去一趟西藏,回來時不僅脫出了茵子流產那事的困擾,看著也是精神氣十足。這反差也太大了。”
  楊楊:“要不,問問吳事。我先前聽劉林提起過她找吳事借了三萬塊錢。所以他可能比較清楚。”
  蘇月輪指一算,道:“去一趟九寨溝,了不起花上一萬五,她借那麽多錢幹什麽?”
  蘇月當即就撥電話給吳事。吳事正往他們這邊趕過來,也是聽說劉林從九寨溝回來了,都小一個月沒見麵,特來瞧瞧她。
  二十分鍾後,吳事抵達。
  劉林已從房間出來,抱了餅幹盒在吃餅幹,精神好了很多,還心情不錯地拿餅幹逗思琳。楊楊蘇月及母親至此方才鬆了口氣,也就未想太多,以為她就隻是在旅遊途中遇到什麽不如意,加上被沒收了貨品,所以不開心。
  得知吳事開了車過來,劉林即讓他車送自己去批發市場進貨,傍晚時分好拿去擺賣。
  吳事道:“回來才這麽一天,整得馬不停蹄的,你就不能休息兩天再說啊。”
  劉林道:“我還欠著你錢呢。哪那麽好命,還有時間休息。”
  吳事:“那錢我又不著急,你急什麽?還得了就還,還不了算我資助你旅遊。”
  劉林笑道:“不行。一定得還你,還得盡快還你,不然我一看見你,就老想起這事。煩心!”
  蘇月插嘴:“劉林,你這小氣吧啦的家夥,會借錢去旅遊那麽瀟灑?我真懷疑!”
  劉林道:“你愛懷疑就懷疑唄。礙不著我什麽事!”
  蘇月被噎得直拿腳踢她。
  跟了劉林去進貨,吳事這才深知她很不容易。為了挑到好的款式,把整座商城跑遍;為了拿到更優惠的價錢,跟批發業主磨嘴皮子;一大袋一大袋總有七八十斤重的貨品,她要拖出商場,運氣好的話,很快能找到車,運氣不好,要拖著貨品走很長一段路才能找到車幫忙運送。
  他突然就覺得自己應該刻不容緩地與她結婚,不讓她再如此辛苦。
  於是開口道:“劉林,我們結婚吧。我不想你這麽累。”這不是衝動,他一直就想與她結婚,也一直都在盤算著要怎麽開口,隻是一直都沒有找到合適的契機。而這一次,是他眼見的她的辛苦推了他一把。
  劉林瞅了他一眼,斷然道:“不行!我不和你結婚。”
  “為什麽?”
  劉林道:“很簡單。我希望就算到六十歲,我們還能有聯絡。”
  吳事很不明白她的邏輯:“我們要是結了婚,不就一輩子都在一起了嗎?這不是更好嗎?”
  劉林道:“做夫妻容易產生傷害,說不定結婚不到一年,你可能就傷了我,或者我傷了你,我們就隻能做路人。更怕不僅僅要做路人,還要恨對方。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可不想和你做路人,見了麵也不打招呼。更不想恨你。”
  吳事道:“我一定不會傷害你。”
  劉林道:“可我沒法保證我不會傷害你啊。”
  吳事:“我保證,就算將來你傷害我,我也不和你離婚,不跟你做路人,更不恨你。這樣總行了吧?”
  劉林:“問題不在這裏。”
  “那問題在哪裏?”
  劉林:“我說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很珍惜我們之間的友誼,也很珍惜你。我怎麽可以給自己機會去傷害你?”
  吳事始終還是不太明白她的邏輯。但他理解她拒絕自己的真正原因,她隻是想保護她和自己之間的友情。她將他們之間的感情看得如此之重,所以杜絕一切會破壞它的可能性。
  他突然想到一個問題:“有感情的人,你怕破壞了感情而不敢與他結婚,沒感情的人,你又不可能與他結婚,這樣的話,你豈不是一輩子都沒法結婚?”
  劉林想了一下,失笑,道:“你說的也有道理。我還沒想過這問題。”
  吳事兩眼一亮:“那是不是等你想明白了,我還有機會?”
  劉林瞪他一眼:“不管想得明白還是想不明白這事,反正我是不會和你結婚。你就別擱這浪費時間了。”
  吳事不知自己該高興還是該沮喪。高興的是自己與她之間的感情,她看得如此之重;沮喪的是她拒絕得太決絕,一點機會也不給他留。當然,他不會就此輕易放棄,可是從她現在的態度,多少預知得到前途之渺茫,因而難免失落。
  將貨物安置妥當後,劉林再向吳事借一千塊,要去付貨款。吳事留車上等她。
  可是剛至商場門口,一二十五六歲年紀的青年男子,突然從一旁躥出來,猛地裏搶了她的錢包,然後飛快地逃去馬路對麵。
  劉林腦子空白了那麽幾秒鍾,瞬及急起直追,一邊大叫:“搶劫!那個人,那個人,快攔住他!”
  吳事趕緊下車,緊追其後。
  追去有一百米左右,有兩名聯防人員了解事態後,從前方包抄了過來。
  搶匪見勢不妙,一下拔出隨身的水果刀準備困獸鬥。劉林沒發現,見自己與其相隔隻有大概一米遠的距離,心急之下徑往前撲了過去。劫匪是給撲倒了,隻是她的手臂也被其手中的刀劃傷,鮮血直流。
  兩名聯防員趕過來將劫匪製住。
  劉林奪回自己的錢包,狠狠踢了那劫匪幾腳。因為過於激烈地運動,觸動了胃部尚未完全恢複的傷口,直痛得她臉色發青,再撐不住,一屁股跌坐地上。
  吳事趕至跟前,最先發現她手臂上的傷口,急道:“你沒事吧?”要撫她起來去找醫院。
  劉林這會兒胃部痛得根本就站不起來,壓根也說不上話,隻是哭。
  吳事隻以為她被嚇壞了,抱了她去醫院包紮傷口,又抱了她回到車中。這過程中,劉林始終不發一語。直到回到車中,她才對吳事道:“好累。你再抱抱我。”
  吳事依言再抱她。
  許久,她方道:“好了,謝謝你。”擦幹臉上的淚痕,開始給貨主打電話協商下次再過來一起付貨款。
  等她講完電話,吳事道:“才一千塊錢,他要搶就給他算了。剛才那情況多危險,刀子要一時沒準,捅身上了怎麽辦?下次遇到這事,千萬別再這麽傻。”
  劉林卻問他:“有沒有煙?”她要抽煙以平複自己的心情。現在現在想起來確實後怕,她運氣要差些,刀子插心髒什麽部位了,背負重債所救回來的那條命算起來還未活過一整天,夠冤的。可是當時她腦子裏想的就是錢,別的什麽一概想不起來。人太窮的時候,一千塊不是小數,也的確重到可以視生命安危於不顧。
  吳事給她煙。
  劉林抽一口,被嗆到,咳了很久才止住,道:“今天這事別讓我媽知道。”
  吳事用手在嘴邊做一個封條動作。
  劉林淡笑了一聲,隻是笑容很快便消失了。這一次,她實在沒法在短時間內調整好自己的心態。
  吳事擔心,握了她的手叫道:“劉林,”
  劉林僅是再淡笑一聲,笑容同樣極快地便消失。
  吳事心痛,忍不住就道:“或者你可以再仔細考慮一下嫁給我。我可能不是你最好的選擇,但我一定會是最用心去保護你,保護我們婚姻的那個人。”
  劉林回頭盯視他。這樣好的男人,在這種時候,說這麽溫暖的話,作為女人,又怎麽可能不心動?她同樣是一個女人,同時又是一個滿心疲憊的女人,幾乎就擱不住這番話的誘惑。
  吳事再叫:“劉林,”
  劉林突然很氣憤地甩開他的手,她更多的是生自己的氣,因為自己差點就動搖了。她道:“不要在我最脆弱的時候說這種話。我要是撐不住真和你結婚了怎麽辦?這輩子,除了我哥,你是對我最好的男人,我不想傷害你,更不想失去你,你明不明白?”
  吳事:“老實講,我不明白。”他確實不明白,“為什麽你和我結婚就一定會傷害我,還會失去我?”
  劉林沉默,半晌道:“我想要愛的人是你。可是實際上我愛的,卻是另一個人。我如果和你結婚,就太自私了。等有一天你知道了真相,一定會受到傷害。這樣你明白了?”
  這樣的原因,他其實早猜到了,隻是一直未得她親口承認,他也就一直假想著自己還有那麽一絲希望。
  劉林再抽煙,繼續被嗆,繼續咳嗽。吳事的失落很明顯,她不知如何是好。
  吳事問:“他是誰?西若嗎?”
  劉林未作聲。
  吳事不再追問。
  劉林內疚地抱他,道:“上次他把我丟在路邊那件事,我一直放不下,每次想起都會心痛。我就知道我是真愛上他了。因為如果換作是別的人,你或者金穀,我都不會在意這麽久,也不會在意那麽深。對不起。”
  不愛他,而愛另一個人,不是她的過錯,隻是她的選擇,甚至是她自己都無法掌控的選擇。她無需為此感覺內疚,他也不會為此而怪她。
  他回抱住她,笑道:“沒關係。起碼我知道我在你心裏的份量並不輕。對我來說,很是意外驚喜。”
  直到家中,劉林的情緒還未恢複過來,僅是遭搶一事已經令她很受驚嚇,更別再提這一整天屋漏偏逢連夜雨般的一連串遭遇。
  稍微與眾人打了招呼後,隻推說累,想休息,便進房去了。
  楊楊端了盤蒸好的餃子想說讓她吃兩個,還未說上話,她已經關了房門。
  楊楊隻得轉而問吳事:“她怎麽了?看著不對勁。”
  吳事想起劉林的交待,遭搶的事不能讓母親知道,可一時又扯不出其他的借口,順嘴道:“大概是被我求婚嚇倒了。”
  蘇月在廚房裏聽見,即刻鑽出來,興奮地問道:“你和劉林終於要結婚了?什麽時候?”接著便衍生出一大堆關於結婚的話題,比如拍什麽主題的婚紗照,選什麽樣的婚紗,要找哪家酒店承辦婚禮,等等等等。
  吳事根本就找不到機會來解釋自己其實是求婚未遂。兩分鍾後又接到影樓工作人員的電話,有急事要處理,便起身辭去了。
  劉蕾告訴劉林,陸西若找過她,向她了解父親與哥哥的事情。她以為劉林與陸西若之間有著什麽,如果是不相幹的人,又如果是與姐姐關係未到一定程度的人,應該不會知道父親與哥哥的事,更不會想要特別了解。
  劉林也解釋不清楚。她不記得自己有向陸西若提過父親的事,不過哥哥倒是有提起過,在西藏,但那次無疑蜻蜓點水,時間又過去那麽久,他怎麽可能還記得?直到與小Q見麵,小Q告訴她陸西若向她表白那晚的錄像,他已給了陸西若。她這才想起來那晚有說起父親,而且不隻是一點點。
  得知陸西若有可能窺知了自己隱匿於內心裏的一些東西,劉林第一反應是惶恐。她還沒有做好準備要讓另一個人來共享自己的內心。誠然,她不得不承認自己愛陸西若。但就目前而言,他還不是那個足以共享她內心的人。
  或許有一天,她會願意與他共享自己藏在心底十幾年來的那許多往事,包括父親也包括哥哥,但那需要很長一段時間,也需要看老天給不給他們機會。
  她現在要做也可以做的,就是想辦法從陸西若處取回錄像,假裝讓自己相信他還來不及看錄像的內容,如果他真的看了,那她也隻有在將來假裝忘記。
  與小Q見麵後,她緊跟著就去找陸西若,但陸西若不在深圳。金穀說他去了內地一座城市,具體哪座城市不清楚,已經去了有十天之久,沒有說歸期。
  手術後,劉林多找了一份兼職。一天到晚,從此便完全沒有屬於自己的時間。母親不住地傳達楊楊和蘇月的抱怨,就住在對門,卻像住在另一座城市,難得見她一麵。也無怪,她每晚回到家都已是十二點甚至淩晨,而早晨六點鍾又已出門,哪來的機會見麵。
  所以,金穀與楊楊鬧翻的事她半分不知。是金穀特意來酒吧找她,她這才了解到。
  關於這件事,原由還得從金穀的女朋友說起。
  三周前的周末,金穀用自己的那輛老爺車載了楊楊他們去惠州玩,回來時車子一次不落地正常拋錨。所謂久病自醫,金穀已經完全摸清楚自己這輛破車的脾氣,知道這種情況下,下去幾人去推,很有希望重新啟動。
  蘇月當時身體不舒服,留車上。
  楊楊安置好思琳,緊隨他下了車。
  他女朋友仍坐在副駕駛座上,一動也未動。他當時就招呼了一句,讓她一起下來推車。她極不情願地回了一句太陽太烈,臉色不是很好。那意思就明顯了。
  楊楊道:“我們兩個就夠了。”
  但實際上兩人的力量根本就不夠。
  金穀便再次招呼女友下車。
  女友仍舊未動,臉色愈加難看。
  楊楊看情勢不對,趕緊道:“還是找人來處理吧。如果要很長時間,我們就自己先坐車回去。”
  金穀當時未說什麽,回深圳後當晚便與女友分手。不可否認,他早就有分手的意願,而這一天的事恰巧讓他有了好的藉口。
  這事後來給楊楊知道,念了他兩句,認為他為這點小事就輕言分手,很小孩氣,不成熟。
  金穀不該的是當時回了她一句,他回道:“我就是沒辦法喜歡她,早都想要分手。”這也是他早就想說的大實話。
  楊楊道:“你沒辦法喜歡人家,就別拖人家這麽久啊?你這不是存心浪費人家的時間和感情嗎?”
  金穀道:“要不是你特想我跟她在一起,我哪會拖到現在。”
  蘇月別有深意地哦了聲。
  楊楊愣了半晌,有點回過味來,氣道:“你談戀愛是你自己的事,怎麽變成是我想你跟她在一起了?照你這意思,是不是我讓你和她結婚生小孩,你還就真和她結婚生小孩?”
  金穀道:“你要高興,我這就回頭去找她,和她結婚也沒關係。”
  蘇月在一旁忙著煸風點火:“哈,看來某人一直就沒有死心。”
  楊楊還以為自己和金穀之間的那點事情早都塵埃落定,現下看來,還遠著呢,這小子那一腔心思一直就還擱那裏。倉皇之下,她也不知自己要如何麵對,隻得一把將他推出門,道:“我現在也沒別的辦法,隻有以後都不見你。你回家慢慢想去。”
  楊楊說不見他真不見他。從被趕出來到現在,他找過她好幾十次,她就是不給開門,也不讓蘇月開。偶爾在路上截到她,還沒等他靠近,她已經遠遠躲開。
  他實在沒辦法了才來找劉林,就是想讓她和楊楊談談。
  而請劉林轉達給楊楊的,說起來也許不是什麽聽動的情話,但都出自真心。三年的相處,他已經習慣了有她和思琳的生活,他需要她們在身邊的生活,也享受她們在身邊的生活,她們兩個已經成了他生命裏很重的一部份。也許別人的愛情一定需要激情相伴,但他不需要。他需要的隻是在一個靜靜的午後,陽光透過玻璃窗撒在明亮的客廳,他的小孩在陽光裏嬉戲,而他的愛人則在一旁微笑的那種生活,在他認為,這就是愛情。
  劉林的建議是他應該徹底離開楊楊一段時間,她道:“我也不清楚你對楊楊的感情到底是不是另一種形式的愛情。但如果你想確認清楚的話,就最好離開她一段時間,徹底脫離她的生活,給自己另一個生活空間,多一點機會去認識更多的女生,有可能你就會遇到自己真正的愛情,真要遇上了,現在的一切都不是問題。就算遇不到,又或者你還是認為自己愛的是楊楊,那也沒關係,不過是浪費了一點時間。半年一年的對你來說不算太長。”
  如果金穀真的愛楊楊,她無任何理由再反對。以前以為他年輕,與劉林有著年齡上的差距,認定他們的未來是一場傷害,所以她反對。可是現在,金穀已經在年輪裏成熟,他已經漸漸地認清楚自己要的到底是什麽,不再像以前那樣含混。換而言之,他已經是大人,有自己獨立的思想,自己再不能當他小孩看待,而粗魯地否決他對自己感情的追求。
  金穀道:“半年一年的,時間是不算長。可是我怕錯過,就像表哥和你。他以為等他處理完手中的事情就可以和你在一起,可你卻要和……”他想說卻要和吳事結婚,那是他從蘇月處聽來的根本就未經當事人證實的消息。但劉林在瞪著他,他以為自己的話又在某個地方觸惱了她,便不敢再往下說。
  劉林聽到的卻隻是那句:就像表哥和你,他以為等他處理完手中的事情就可以和你在一起。
  這句話令她措手不及,她不知自己要如何反應才好,更不知要如何來解釋陸西若在她看來很是詭異的行事方式。而瞪著金穀卻是無意識的,她自己並不知道。
  金穀叫:“劉林姐,”
  劉林醒返,順便問道:“陸西若還沒有回深圳?”
  金穀:“沒有。前兩天和他通過電話,說是要再過幾天。”
  劉林道:“那行。他要回來了,你告我一下。我找他有事。”她要取回錄像。待要回去吧台,忍不住還是問,“你剛才講,陸西若處理完手中的事情就可以和我在一起,是什麽意思?”
  金穀想裝馬虎,見劉林又瞪了自己,心知裝不過,隻得硬了頭皮道:“我是無意中聽到他對樹風哥說的話,才知道他喜歡你。你是不是還不知道?我哥就是那樣,什麽都放在心裏。”
  劉林應該知道的。在西藏的時候就知道。隻是她認為那早就是過去的事了。她不明白的是,既然還在意她,為什麽又要傷害她?難道這就是他愛一個人的方式?聽著都有些畸形。
  她有些無措了。平生第一次遇見這樣的狀況,自己愛的那個人還在愛著自己,可是又傷了自己。到目前為止,她還沒有忘記那次他對自己的遺棄。她真的需要給自己時間好好想想,希望有機會能讓自己與他做回朋友。
  這是陸西若呆在這座小縣城的第十五天。
  晚上約了一個人,劉林高中時代同學名單上的最後一位,劉娟。根據手中的資料顯示,是縣廣播電視台的記者。
  他不知這一次約見的結果會怎樣,是不是也與前麵四十五個人給他的答案一樣:不知道,不清楚,沒什麽來往。甚至還要看了他手中的相片方才能想起來班裏曾經的確有這麽一個人。
  整個高中時代,沒有一個朋友,沒有任何相熟相知的同學,他無法理解這是一種什麽樣的人生。對比現在活躍開朗的劉林,他在約見了她的大部份同學後,實際上真的懷疑過自己是否找錯了人,這一個擁有四十五名同學而其中卻沒有一個是她的朋友的劉林是否隻是一個與她同名同姓的人。
  他來這座小城的唯一目的,就是想要了解劉林的過去,而通過對她過去的了解來確認自己是否還愛著她,或者是否還會愛她。愛或不愛,這對他,是一個重要的問題。如果還愛著而且將來還會愛她,他的決定是要攜她的手,一起走這一輩子。
  這一次攜手不同於以前之於玉敏與麥琪。玉敏與麥琪,隻是他婚姻的對像,她們可以被別的任何一個女人替代,而隻要她符合他對婚姻對像的要求。可是這次之於劉林,如果攜手,她就是唯一,沒有可以替代的替身。
  隻是照目前來看,情況並不樂觀。他隻怕還得再去找她初中同學的名單,甚至可能還要找出她小學同學的名單。
  其實根本就不需要再確認。是否愛她或者是否還會愛她,早在他決定走向這座小城的時候,答案就已經明了。或許他潛意識裏是想要給自己找一個理由來合理地解釋自己為什麽愛她。
  八點鍾在縣廣播電視台旁邊的咖啡廳,劉娟準時而來,穿白襯衫黑布裙,職業而美麗。
  相互介紹後,劉娟開口道:“我等了十年,終於等到你來。”
  陸西若沒有接言,原本也不知該如何回複。但是僅這一句話,他心裏便有底了,這一次答案與前四十五次必不一樣。他窩進沙發裏,喝一口咖啡,這才感覺到自己的身體經過十幾天的奔忙其實已經很疲累。
  劉娟再道:“十年前,劉林跟我說,如果有一天有人因為她的過去而來找我,那個人一定是她的愛人。”
  陸西若問:“你怎麽知道我是因為她的過去來找你?我在電話裏沒有提起。”
  劉娟不避忌地打量他:“這是我和她的約定。如果你不夠愛她,有可能這輩子都不知道我的存在。”
  很顯然,她以為是劉林讓他來找她。
  陸西若取出那份同學名單,推去她跟前:“你是我約見的最後一名同學。在你之前,我見過四十五個,你看起來是唯一了解劉林的人。”
  劉娟:“沒錯!”盯了他再打量,半晌,滿足地歎一聲氣,道,“你一定比她想像的更愛她。老天總算給了她補償。”
  陸西若掩飾地再喝一口咖啡。事實上對劉林的感情,他自認為還處於待確定的階段,這也是他來到這裏的目的。
  “她高中時期好像沒有朋友。”他說。
  “她一直就沒有朋友。從小學到高中,一個都沒有。”
  “你不是?”
  “我是她的記憶棒,儲存了她的過去。”她笑,停頓了,神思片刻,眼角開始閃現淚光。她自己也意識到了,微微側了臉,將淚水拭去。這一些淚水與劉林有關。
  陸西若定定地視住他,心口開始微微地膨脹。他開始並不清楚她將要呈出來的劉林的過去是怎樣的一個實情,而當她的眼淚搶先給出某種預示時,他才發現自己還遠遠沒有做好接受她的過去的準備。他開始抗拒,想要逃離。可他卻偏又坐著一動也不能動。
  劉娟喝掉有半杯咖啡,方才平複了情緒,道:“明天我請一天假,帶你去一趟我們村子,去看一看她爸爸和她哥。”
  劉娟走後,陸西若很久才緩過神來,發現自己手心冰涼,因緊張而冰涼。這緊張,或許是因為幾要接近的真相,亦或是因為明天要去看望的令劉林這一生都無安全感的那位父親。
  劉林的父親和哥哥分葬在兩個不同的山頭。劉娟解釋這是鄉下的習俗,未成年的人,屬夭折,是早死鬼,集中葬在一個指定的山頭,而這樣的山頭必定栽滿桃樹,據說是為了鎮壓早死鬼身上的戾氣。
  劉娟領著他找了很久才找到劉林哥哥劉勇的墳頭。這山崗上所有的墳頭都一樣,沒有墓碑,親人如要前來祭奠,必須將墳頭的準確位置牢牢記住。實際上沒有多少人來。
  劉娟每年來一次,都是在清明時節。
  劉勇如還在世,恰好與陸西若一樣的年紀。
  相去二十年,劉娟到現在依然還記得他的樣子,濃眉,闊額,厚實的唇,笑起來總是很爽朗。他對自己的三個妹妹是那樣愛護,任何時候,張嘴就是“我大妹,我二妹,我小妹”怎樣怎樣,一邊就眉開眼笑。劉娟特別記得他眉開眼笑的樣子,那笑裏有著自豪,更有著對三個妹妹的寵溺。
  “他初一沒念完就退學了,幫人下河挖沙子掙劉林她們三姐妹的學費。”劉娟道,一邊蹲下身,往墳頭上添了兩把土,“我這輩子運氣特別好,想要什麽便有什麽,唯一要不到一個像他這樣的哥哥。”這也是劉林這一生唯一比她幸運的地方。
  劉勇退學時還不到十四歲,可以說,他是這個貧困家庭的犧牲品。父親的不負責任,家庭的窘迫,三個妹妹的未來,做為家庭裏除父親之外的唯一男性,做為三個妹妹的兄長,他無法對這一切都坐視不理,他唯有選擇放棄學業,而挑起家庭的重擔,從而實際上替代了父親在家中的角色,替他盡著對這個家庭的責任。
  劉勇去世於一九八七年,年方十五,逝於一場不知名的病。他當時隻是覺得肚子有點痛,以為是平常的小病,不舍得花錢去醫院,隻讓母親給自己熬了一碗通常感冒時喝的草藥。喝完藥,他還說好多了,仍下河去挖沙掙錢。可是不到中午時分雇主就跑來家中報知他暴死在船中。據雇主講他死前自己本來打算與他結清務工費用,但他回說就快要開學了,讓雇主先幫他存著,等到開學的時候一起結算,正好趕繳三個妹妹的學費。
  劉林那一年十歲,她失去了這個世界給她的唯一依靠與安全感。
  她沒有哭,也不說話。沒有人知道她心裏在想什麽,也沒有人在意她心裏想什麽。他們以為她一個才十歲的小孩壓根不懂什麽是傷心,用不著安慰。所以他們隻是忙著去安慰她的母親與父親。
  哥哥下葬當晚,劉林在哥哥的墳頭,也就是他們現在所處的這一個墳頭,呆了一個晚上,劉娟陪著她。於哥哥這一件事,劉林從始至終隻說過一句話,這句話是對劉娟說的,她說:“我哥是我爸害死的,我恨我爸!”
  劉娟沒有在意,她不覺得一個十歲小女孩的恨會有多深。而她自己當時也隻是一個十歲的小女孩,對愛與恨的理解及認識都極有限。
  而劉林卻開始真正地恨父親。尤其在母親因承受不了哥哥去世的打擊而得了失心瘋之後,她更加無法原諒他。這一恨就是十年。直到父親去世,在棺材落土的那一刻,在她意識到自己今生今世再無法見到父親那一刻,她幡然心痛,始才肯去承認,對父親,不僅僅隻有恨,還有著愛,那無法一刀兩斷的血緣的愛。可是醒悟來得太遲,沒有前嫌盡釋,反而舊傷新痛,更往深往厚裏撂疊。
  “劉林她媽媽病好後全忘了她哥的事,她完全不記得自己有過這麽一個兒子。他們家怕再在村子裏住下去,她媽早晚一天得想起她哥來,保不定又病一場什麽的,所以沒多久就搬去了另一個村子。”
  陸西若還記得金穀曾經提起過因為他和楊楊在劉林母親麵前問她哥哥的事,劉林大為惱火的那件事。她原是在保護母親。
  劉娟再道:“劉林他們雖然搬去了另一個村子,但我和劉林因為都是在我們縣唯一的重點中學上學,所以初中與高中一直仍是同班,這也是我們的緣份。”
  劉林那時候已經變得很自閉,誰也無法靠近,唯有劉娟因為自小一起長大,有著先天的感情基礎以及對她的足夠了解,加上陪了她在哥哥的墳前呆了一晚,所以成了唯一能夠走近她的人,也便成了她在小學至高中這一段人生裏唯一的朋友。
  劉林害怕讓人靠近自己,隻是因為她害怕靠得太近而被人看穿她的傷痛,她不願意於任何人麵前示弱。哥哥去世後,她自然而然地取代了哥哥的地位,成了家中的支柱,成了母親與姐姐及妹妹的保護傘。所以她必需是鐵一般地堅強,而不能讓何人看到自己的柔弱。想要不被看穿,便不要靠近,保持距離,在那樣不成熟的年齡,這是她能夠想到的最好的解決辦法,也是最好的保護自己的辦法。
  風吹過山頭,遙遙地,陸西若似乎看見那倔強的小姑娘,冷然而疏落地走了過來,輕輕地擦肩而去。始終不曾將目光投放給他,隻因為她的方向不在他這邊,他不是她的目的,因為他給她的感覺與父親給她的一樣,沒有安全感。他就那樣突然地心痛,在滿風的山崗,在一座已有二十年之久的墳前,在那個小姑娘遠去的背影裏。
  又去了劉林父親的墳前。這一次的墳很容易就找到,因為用水泥修築過,還立了墓碑,是劉雲和劉蕾一起立的,但墓碑上也有刻劉林的名字。
  麵對了長眠於此地的劉父,陸西若心裏隻是有一些遺憾。生為人父,卻留給自己的女兒一生都難以逾越的心理障礙,不能不說是他的失職與失敗。不過,也如劉娟所說,其實也是情有可原,不到三十歲,便擁有四個孩子,那樣一個大家庭,不是一個不到三十歲的尚未成熟的男人能夠應付得來的。而他的好賭可能也正是出去那樣大的家庭壓力所以才沾惹上。對於一個已逝去的人,他們容易也願意給予寬容。隻是另一個人半生的心理陰翳,誰又來替它買單?
  聽劉娟講,劉林進大學之前,課餘時間都是在縣裏的一家花炮廠打零工以掙取家用。他執意要過去一看,過去了,看到的卻是一間食品加工廠。原來花炮廠在十年前發生了一場毀滅性的爆燃事故,之後再無法經營。而此地經過數年的沉寂,後來在縣政府優惠的招商引資政策下,被一投資商相中,兩年前建了現在的這家食品加工廠。
  所謂往事如煙,有的事過去了就真的是過去了,比如曾經的那家花炮廠。劉林自己常常有一句話,有些事當時的感覺很可能生不如死,可是經過一段時間再回頭去看,其實也就這樣,沒什麽大不了。
  不知她現在再回了頭看自己對父親的愛恨,是否已經釋然。
  劉娟的回答是,在他來找她之前,一定還沒有。因這十年期間劉林返鄉無數次,卻一次也未來找過她。可見十年前的約定還在她心裏,而對父親的愛恨也不曾真正放下。
  十年前,處理完父親的後事後,劉林來找劉娟。她們也像他和劉娟現在這樣,慢慢地走在縣城擁擠的街道上。
  劉娟輕輕勾住劉林的腰,這是她能夠給予的最好的安慰,在她身旁,給她力量,而不是用空洞的言詞煩她。
  劉林將路邊的一顆石頭踢去很遠,然後突然就道:“劉娟,我以後不再見你。”
  劉娟愕然:“為什麽?”
  劉林仰起臉龐,在初冬的陽光裏,如斯蒼白,但她笑著,道:“我要忘記過去。但你就像我的記憶棒,臉上也都寫著我的過去,對著你,我可能一輩子都忘不掉以前的那些事。就隻好不見你了。”
  她當時無法理解,但還是答應了劉林的要求,以後不再見麵。後來當她的思想越來越成熟的時候,也就越來越理解劉林,終於明白,忘記她,是劉林忘記過去,繼續往前生活的唯一選擇。
  她的落寞與不解,劉林明了,再道:“也不是一輩子不見。”
  她忙問:“那什麽時候會見?”
  劉林想了一下:“等我真正放下以前的事,我一定會去找你。”
  於是約定,不見麵,不通電話,不以任何的方式相互聯係,直到劉林真正放下以前的事。
  分手的時候,劉娟想起來一件事,道:“有一件事以後你一定要告訴我,我也一定會告訴你。”
  劉林:“什麽事?”
  “如果有一天,愛我們的人出現了,一定要告訴對方。”她隻是執著於少女的那種情懷,與最好的朋友,分享擁有愛人的喜悅。有那麽一點小小的浪漫。
  劉林沒有輕易地給出承諾,她想了許久,才道:“如果有一天真有這麽一個人,他一定會來找你。”這一句話,劉娟也是後來才琢磨透,真正愛一個人,就會想要了解她的一切,包括她的過去,而劉林的過去都在她這裏。
  劉林再道:“到那時我也會來找你。愛我的人,我絕不讓他為我擔心。”有兩種可能,一種可能是他的愛深到補足了她傷殘的心,使她容易忘記傷痛;另一種可能就是為了不令愛自己的人擔心,她假裝忘記。無論哪一種,對於劉娟來講都是一個好的信息,因為隻要有愛,她就可以放下,這比起讓她自己慢慢地消化,慢慢地試著忘記,希望要大很多。
  其實劉林並不相信會有那麽一個人出現,所以在上公車的前一分鍾,她淡笑著對劉娟要求道,“祝我好運!祝我能找到一個愛我的人!”
  劉娟認為,依現在的狀況看來,劉林終於擁有了一個好運,因為找到了愛她的人。她吐一口氣,心情輕鬆。擔做別人傷心的記憶棒,尤其那個別人是自己的至友,很是一件折磨人的事,她被整整折磨了十年,終於到今天可以結束。
  陸西若返深後,連著好幾天都去找劉林,但一直未見著人。劉母隻說劉林都是深夜回來,一大早就出門,做了好幾份工作,具體做些什麽她並不清楚。
  問楊楊和蘇月,一樣不清楚。住那麽近,她們都有十來天沒看見她人影。
  蘇月道:“這家夥為了錢簡直抽風了。”
  加上兩人對他的偏見一直就在,就算知道劉林的行蹤也不會願意告訴他,更何況她們現在是真不清楚劉林的日程安排。自她從九寨溝回來,和她們呆在一起壓根就沒有一次超過十分鍾的記錄。
  金穀得知他已回到深圳,趕緊過來找他打聽麥琪和小亮的消息,他以為陸西若是去內地尋找小亮。
  小亮的事,陸西若另有托人在處理,截止到目前的信息是,麥琪帶著小亮去了西部地區。陸西若想起麥琪老家在西安,即請所托之人立刻追去西安,估計再過兩天便有確實的消息。
  而陸西若此時從金穀嘴中也得知了劉林將要與吳事結婚的消息。他呆住了。老實說,他還從來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就是當他想要回頭的時候,劉林可能已經背道離去。而現在的狀況正是如此。
  現實生活不是小說,也不是肥皂劇,令他有機會去攪亂他們的婚禮,將新娘從神壇上拉下來,帶了她落跑。事實上,麵對了三十幾年的老友,就算給他肥皂劇的機會,相信他也不會做出那種事來。其實冷靜下來後,仔細地思慮,他無法保證自己對劉林的愛會深過吳事,也就是說如果他決心今後要給劉林安定,小心地嗬護她,不讓她再受一點傷害,那麽吳事隻會比他做得更好。所以選吳事做婚姻的對像強過選擇他。
  隻有這麽放下了,盡管他並非心甘情願,但他現在尚無暇顧忌自己的感受,他隻希望她能安定下來,有一方可靠的肩膀可以依賴,而這一些吳事都能給以滿足。
  再過兩天,去吳事的攝影店。
  吳事正與女店員在嬉鬧,話語動作略顯輕浮及帶有挑逗性。真要找一詞來準確形容,實際上就是在打情罵俏。
  在陸西若眼中,吳事這是故態複萌。風流多情原是吳事的本性,擱以前,他當然不在意。又如果與吳事有婚姻之約的是其他任何一個女人,那眼前的這一幕也與他沒有關係。關鍵是現在與吳事有婚姻之約的是劉林,陸西若也便無法視而不見。
  吳事看見他臭了一張臉,笑道:“這又是誰惹你了?好幾月不見,一見麵,你就給我臭臉。”
  陸西若對女店員道:“我有話要和你們老板講。”
  女店員有點被他嚇倒,在吳事的示意下,趕緊跑掉。
  吳事給他衝了杯咖啡,把椅子移至他跟前,坐下,拍拍他肩膀,道:“是不是小亮還沒有消息?”
  陸西若道:“我今天要和你談劉林的事。”
  吳事詫然,片刻道:“行。我也正想找你談這事。不過今天是你先提起,所以你先說。”
  陸西若道:“我記得你說過,如果你還會受到別的女人的誘惑,就絕不染指劉林。現在又算什麽?”
  吳事有些模糊,道:“沒錯,我是說過這話。但你能不能說明白點?我不懂你的意思啊。”
  陸西若提高聲音:“我問你和剛才那女的是怎麽回事?”
  吳事還是迷迷糊糊,道:“沒什麽呀。就是一起開開玩笑。”略想了一下,回過味來,又道,“我明白了,你以為我和她亂來是不是?你可別弄錯了,我是風流,可我不是濫風流。不過,話說回來,就算我和她有什麽,你也用不著反應這麽大吧?男未婚女未嫁,互相溝通溝通,這犯法嗎?”
  陸西若氣道:“男未婚?!”
  吳事莫名其妙,完全不明白他的邪火哪來的,道:“我本來就未婚。”
  陸西若狠狠地道:“吳事,你要繼續這樣子,就別想和劉林結婚。”
  吳事愣了半晌,舒一口氣,邊吊起眉梢好笑地打量他,道:“說了半天,原來是打抱不平來了。你聽誰瞎說的我要和劉林結婚?”
  陸西若猶疑,金穀不會無中生有,所以此事必非空穴來風,可是看吳事現在的神情,又似真無那回事。
  陸西若道:“金穀。”
  吳事罵道:“臭小子,什麽時候學會造謠了?”又轉對了他,無比沮喪,道,“我和劉林的事,別提了,我是向她求了婚,可她壓根就沒答應。你也清楚她這個人,說一是一,不答應就是不答應,什麽時候也別想她改過主意來。”緊盯了陸西若,緩緩地再道,“更何況她已經有了意中人。”說這一句,他就是想要試探陸西若的反應。
  陸西若:“她,已經有了意中人?”話說得很不利索,而且很顯然隻是在機械地重複吳事的話。
  他沒有掩飾自己的失態,或者是來不及掩飾。
  吳事滿意了,再拍了拍他肩膀,道:“她喜歡你。這是她親口對我說的。我知道你對她也有感情,而且不淺。這年頭,酸一點說,兩情相悅不是件容易的事。你隻要別再整一個排的備用女人,這事就十之八九了。”
  這短短數分鍾的時間,對陸西若來講簡直就是天堂地獄地跑了一個來回。此刻他還在天堂的雲端裏暈乎著,吳事後麵講了什麽一句也聽不見了。
  直到吳事伸手拍了拍他臉頰,他這才從雲端掉了下來,腳踏地上了,心也踏實了,沒別的想法,就是想著趕緊見著劉林,將她抱緊了,這輩子再不兜圈了。
  陸西若還是一直未能找到劉林,有時候就是如此,越是心急著想見一個人,就越是遍尋了都不見。
  一天他處理完公司的事後,直接去找劉林,又是未能見到。他就一直呆在她家裏等,卻是等到深夜十二點還不見她回來,打她手機又一如既往地仍是關機。她從早到晚地呆在外麵,手機供電不足,關機很正常。
  不過,之前劉林有打電話給母親報備,說她晚上要去找一個朋友,可能很晚回家,讓母親早點休息,別擔心她。
  看時間已過十二點,而他又是一副還要等下去的樣子,劉母便將劉林的這番話轉達了給他。陸西若一方麵見實在太晚,另一方麵,他要繼續呆下去,劉母一定也無法安穩休息,就隻好起身離去。
  但他沒有直接回家,中途繞去玉敏的酒吧喝酒。直呆到淩晨三點,這才回去。
  車進小區大門的時候,值勤保安將他截住,告知他,有一位姓劉的小姐一直在保安室等他。
  陸西若泊好車去到保安室,在沙發裏睡得正熟的劉姓小姐卻正是劉林。他滿世界地找她,她卻原來一直就在自己的家門口呆著等自己。老天就是喜歡捉弄人。
  他還在錯愕之際,保安已經將劉林叫醒。
  劉林迷迷糊糊了一陣,終於從沉睡中清醒,一眼看到他,道:“你回來了。”習慣地打開手機看時間,卻才想起來手機早都沒電。
  陸西若走近去,撫住她腦袋,叫:“劉林。”
  劉林不習慣他突然如此溫柔,也是不習慣異性對自己如此親昵,反射似地將身子偏開,完了才意識到自己這動作太尷尬,令自己尷尬,令陸西若更尷尬,可她又總不能再湊回去,隻得訕訕地笑一下,道:“我找你拿點東西,就是小Q的那盤錄像。”
  她自然不知,自己下意識地閃避這一動作對陸西若是怎樣的一種打擊,那無疑是往他的一腔熱情裏潑了一盆冰水。
  陸西若默然起身,走出保安室。
  劉林跟在他後麵,直到他家門口,見他還是沒有開口的意思,隻得道:“陸西若,你別這麽小氣好不好,我又不是故意那樣。”
  陸西若站住,道:“我知道你還在氣我上次丟下你不管那件事,你就是這種人,什麽事都記一輩子。”這一些話該是他潛藏在心底的話,今天有一個契機,給兜出來了。他本要說的並不是這些。他應該說“是,我是生氣。”或者“我就是小氣。”之類,無論如何,不該是這些。
  劉林呆呆地看他,好一會才道:“我並不是什麽事都會記一輩子。”
  她記住的一直都隻是來自所愛之人的傷害。並不是她對其他人容易寬容,而對自己所愛的人苛刻,不是那樣,而是因為自己所愛的人,給以自己傷害的時候,感覺是一種拋棄。她不是經不起傷害,而是經不起被拋棄。
  陸西若不忍,抱了她在懷中。劉林卻使勁推開他,罵道:“陸西若,你就是一混蛋!用我的過去來攻擊我,這樣很過癮是不是?我跟你之間到底有什麽深仇大恨啊?讓你這樣費盡心機?”
  陸西若再將她抱入懷中,她欲再推開,隻是這一次陸西若加重了力道,她沒成功,便拿牙咬他的手臂,陸西若吃痛,但怎樣都不肯鬆開。
  劉林終於折騰得累了,踢了他一腳,然後就沒動靜。
  陸西若確定她再沒有力氣做激烈的舉動了,這才稍稍放鬆一些懷抱,直視了她道:“我去找過劉娟。”
  劉林也平靜了,道:“我知道,她給我打過電話。這就是你混蛋的地方,為達到目的,不擇手段。我這次又是哪裏招你惹你了?你倒是說說看。”
  陸西若:“你不該讓我愛上你。”
  劉林怔住。她知道陸西若愛自己,但她從來沒有奢望過他會愛自己到這一種程度,會為了她去找劉娟。事實上,因為愛她而去追尋她的過去,是她給自己編的一個童話,她不相信會真有這麽一個人出現,不相信自己真會得到這樣的一份愛情。
  陸西若:“如果不是因為在意你,你覺得我有什麽理由在意你的過去?”
  劉林回味半晌,嘴角不由噙笑,問他:“你真是因為愛我,所以才去找劉娟?”
  陸西若:“不然,你以為呢?”
  劉林:“我喜歡這一種解釋。”卻又不相信地再確問他,“你真的愛我有那麽深?我又老又醜又沒錢,你到底愛我什麽?”
  陸西若:“你確實又老又醜,脾氣又壞。”
  劉林瞪眼,發出警告:“喂!”
  陸西若笑:“我要控製得了這事,找誰也不會找你。壞脾氣的老女人!”
  劉林氣得緊踢他兩腳。
  陸西若抱緊了她,欲要吻她,她又條件反射地躲開,速度極快。
  陸西若一吻落空,頗為無奈。
  劉林道:“感覺好奇怪。你得給我時間適應才行。”想了想,又偷笑。
  陸西若:“你笑什麽?”
  劉林:“我竟然釣了個鑽石王老五!終於有錢花了!”伸手做了個“耶”的動作。
  陸西若無限鬱悶。
  劉林瞅了他一眼:“好了好了,別小氣了。我就做做美夢,還以為真指著你養我啊。”
  陸西若真是被她折騰得沒有脾氣了。
  確定男女朋友關係後,陸西若的意思,是想讓劉林辭去那些繁雜的兼職,他當然希望她能夠全部辭掉然後做自己的專職女友,但也知道那不可能,所以同意她可以留下蛋糕店及其中的一兩份兼職。
  劉林答應了,但必須得在兩個月後方才能執行。因她還欠著吳事的三萬塊,想盡量在最短的時間內償還,所以所有工作這兩個月內仍必須兼做。
  三萬塊,對於陸西若來講九牛一毛,而為女友還債,又是很合情理的事。他在了解劉林的狀況後,直接就給了吳事一張三萬元的支票以了結此案。事後才講與劉林知道。
  劉林聽了後,道:“那行,到時我把錢還你。”
  這哪是陸西若的本意?他這樣做無非是想讓她盡快辭去一部份兼職,不要那麽辛苦,也給他們的相處騰出時間。
  可以說,他們現在交往的狀態很不正常。沒有哪對同城相戀的戀人,正常情況下,也就是兩人都沒有任何特殊的情況,都沒有出差去外地,這樣一星期都難得見一次麵。他們甚至還沒有過一次正正式式的約會。
  但是很顯然,劉林沒體會出來他的心思。
  陸西若隻有挑明了說,道:“你可以考慮不出去工作。早上六點出門,晚上十二點回家,你累死累活做一個月,還賺不到一萬塊。我的女朋友竟然要這麽辛苦,會不會覺得奇怪了點?”
  劉林:“你的意思是不是說,我不上班,你給我生活費,養著我?”
  陸西若透一口氣:“你總算明白過來了。”
  劉林:“現在我是你女朋友,你當然願意養我。要是有一天我們分手了呢?像你這麽小氣的人,不見得還願意養我吧?那時候我又被養得遊手好閑了,沒有任何生存的能力,你讓我還怎麽生活下去?這不是害我嗎?”
  這番話明顯透露出一個信息,她對他仍是沒有安全感。也許她本意並不是要表達這層意思,而隻是在講述現實,可一個人在講述現實時,往往不自覺地就會表達出自己的潛意識,越是潛意識中的東西,就越能反映其真實心理。陸西若就是這麽認定的。劉林對他缺乏安全感一直就是他的心病。
  他重申:“我們不會分手。從決定和你在一起,我就沒想過分手。以後也不準再提。”
  劉林:“以後的事誰說的準?順其自然吧。”
  陸西若急躁:“你就是不肯相信我。你還是認為我和你爸爸一樣,不能給你安全感。”
  劉林愕然,之後道:“如果今天我的男朋友不是你,而是另外一個人,我一樣堅持自己賺錢供自己生活。這是不是表示我對所有男人都缺乏安全感?”這隻是她的生活觀,無關安全感的問題。如果非要說,這世上,為了她而找遍她高中所有的同學,除了他不會有第二個人,她不信任他,還能信任誰?
  包裏的手機鬧鈴此時響了,到了該她演唱的時間,她得馬上趕去酒吧,於是轉對陸西若道:“你先回去吧。”
  陸西若:“你覺得我們這樣算是在交往?十天五分鍾見麵時間?”
  這一些矛盾都是劉林未曾想過的。相愛與相處不一樣。相處需要更多的磨合與包容。她還需要給自己一些時間,在自己的生活與和陸西若共同的生活間找出一個平衡點。
  劉林轉身給他一個擁抱,道:“再給我兩個月時間。”
  陸西若片刻心軟:“我不想你這麽辛苦。”
  劉林:“我明白。可我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做了你女朋友,有一些可能的確要改變。可是有一些,我必須堅持。”再抱了抱他,匆匆離去。
  陸西若揉了揉眉間,兩個月的時間,並不太長,他能等。他隻是不知道,待她建立起對自己的信任與安全感,那要等到什麽時候。
  肖莉手臂複原後,重新找了工作,但仍住在劉林家中。母親已經不那麽排斥了。陳蓮流產事件後,肖莉為人收斂了很多,也確實是懂事了很多,加上嘴乖,母親也就慢慢接受了她,不再急著令她搬出去。
  劉林前一陣子因為住院,出院後又忙著工作,顧不上她,隻聽母親講說她在一間貿易公司上班,就覺還好,認為她算是過上了正常的生活,至於她的其他狀況卻是無暇去做細致的了解,其交了新的男朋友,她還是聽豬豬說的。
  肖莉新男友叫周豪,二十五歲,做銷售,住劉林蛋糕店後麵的農民屋。自肖莉開始在劉林的蛋糕店裏幫忙後,他每天早晨去上班的時候以及每天晚上下班後,都要來蛋糕店轉一圈,買一隻麵包,借故找肖莉說話。真是周豪之心,路人皆知。糕點師傅都瞧出來了,每天他一進門,就開肖莉玩笑:“你老公又來了。”
  肖莉一開始很煩他,覺得他說話特沒有水平,總是誇劉林蛋糕店裏出品的麵包比別的蛋糕店裏的麵包份量要足。他不說份量足,改說味道好,那效果就大不一樣了。說味道好,總還顯著幾分品位,可一說份量足,就是一副十足的市井小男人的形象。這樣的形象,想要令一漂亮的女生傾心,尤其是肖莉這樣精明追求又高的女生,差不多就是癡人說夢了。
  可是男生在麵對了自己傾心的女生時,就是特別有那種不屈不撓的精神。周豪的打法,反正是不急不緩,每天該來的時候來,該說的話照說,該約她的時候照約,被拒絕了就再約。
  肖莉那段時間因為手的緣固,活動不多,每天窩在蛋糕店裏其實早都悶得發慌。在周豪堅韌不拔地第十次約她的時候,她終於鬆口,答應與他一起去陽朔玩。從陽朔回來後,他們便在一起了。用肖莉自己的話說,周豪是一個特別細心的人。大概是在陽朔的時候,對她照顧得特別周到,故終博得美人心。
  至於他們倒底是怎麽發展起來的,具體細節,豬豬語焉不詳,劉林也始終沒有時間找肖莉做詳細的了解。實際上,她們同住一屋簷下,因為作息時間錯開,見麵機會極少,除非是在肖莉起得很早,又或者睡得很晚的情況下,才有可能與她撞見。事實上肖莉極愛護自己的皮膚,沒事的話一般會早睡晚起,也即所謂的美容覺。所以劉林出院後,她們算起來隻見了兩次麵,一次是劉林深夜才回到家,在衛生間衝涼,肖莉急著用廁所,就在外麵等她,隔著門以及水聲聊了幾句;另一次是周六,肖莉去南昆山玩,要趕去旅行社集合,和她一起一大早出門。
  劉林現在想起來,那次隔著衛生間的門,肖莉應該有提到周豪的事,她確定自己當時有聽見“周豪”這兩個字,隻是因為水聲太大,她沒有聽見其他注釋性的言詞,對“周豪”兩字的函義不明所以,所以也就沒放心上。
  劉林覺得這樣很好,這樣青蔥的年紀,就應該要有這樣青春的愛人以及青春的愛情。
  隻是她得知這件事還不到兩天,豬豬又告訴她,肖莉和周豪前一天分手了。原因是她和周豪在華強北逛街的時候,撞著了陳蓮,被對方指住鼻子足足罵了半個小時,將她和蔣大偉的那點前事全抖了出來。周豪覺得自己受了肖莉的欺蒙,一時也無法接受她曾為二奶的事實,黯然提出分手。
  分手後,肖莉一直把自己關在家裏,這兩天都沒有去上班。
  劉林不免擔心,她了解肖莉,感情在後者眼中有時候顯得過於輕微,她可以上午才結束一份感情,然後下午就能挽著新男友的手臂出現在眾人眼裏。而這一次竟然有這樣的反應,這便有些不尋常,或許,她是真的動情了。
  她快下班的時候,又接到母親的電話,說肖莉不知吃了什麽東西,又吐又嘔,都折騰了有半個小時。楊楊又帶著思琳去了樹風那裏,蘇月也不在家。她現在一點辦法也沒有,隻能幹著急。
  劉林一聽也急了,趕緊打了的回去。途中才打電話給陸西若,他們本來約好等她下班後見麵,陸西若有事與她講。
  等到劉林回到家,肖莉已經吐得差不多。客廳裏一片狼籍,母親正在收拾。
  太晚,劉林讓母親先去休息,自己接手將客廳收拾好,又給肖莉換了身幹淨衣服,然後守著她在沙發裏睡著了。
  次日六時準時起來,肖莉早都起來了,在陽台上晾曬衣服。
  劉林走過去,問她:“你沒事了吧?”
  肖莉笑:“沒事,不就失戀麽?有什麽大不了的!”
  劉林:“真沒事了?你要真沒事,我就出門了。”
  肖莉:“真沒事。”
  劉林走出兩步,又回身,問:“你昨晚都吃什麽了?”
  “零食吃太多。把你零食都給吃光了。”
  劉林:“難怪。”
  肖莉:“我今天去超市買還給你。”
  劉林:“行。”
  要離去,肖莉卻突然在背後歎一聲,道:“我真的想過要和他結婚。”
  劉林再回了身,看她:“你說周豪?”
  肖莉:“以前和蔣大偉在一起的時候,我想和他結婚,是因為他有錢。可是周豪沒錢,工作也不穩定,家裏條件也差,可我就是想和他結婚,想和他組織自己的家庭。我從來沒有遇見過像他這樣對感情特別認真的人。”
  她是真的動情了。
  女人動情,有時候並不是一件好事,會傷到自己。
  劉林走近去,握一握她的手,道:“既然這樣,就找他談談。”
  肖莉決絕地道:“我不會再找他。我沒那麽賤!”
  劉林:“這不是賤……”
  肖莉打斷她:“劉林姐,你要說的道理我明白。是真感情又怎樣?現在是真感情,過一兩年,還是不是真感情,誰也說不定。”
  劉林不打算再說什麽,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感情取向與生活取向,而且都很執著,她一樣,同樣也不會被別人勸服。所以她也不企圖此刻來說服肖莉。
  她道:“那行。我去店裏。你記得幫我買零食。”一邊拎了包出門。
  肖莉和周豪分手不到一周,劉林便被豬豬告知其又與蔣大偉在一起了,氣得她當天晚上回去,也不管已是淩晨一點,將肖莉從睡夢裏弄醒了求證。
  肖莉對此事直認不諱。
  劉林真火了,就想揍她一頓。恨其不爭,見過糟踐自己的,沒見過像她這麽糟踐自己的。惱火地罵道:“你幹脆離我遠點,我眼不見心不煩。你做人做事怎麽就這麽沒譜?”
  肖莉等她罵完了,道:“劉林姐,我清楚自己在做什麽。”
  劉林反問:“你清楚?”及至看到她若隱若現浮於嘴角的冷笑,有點醒悟過來,道,“你想用這種方法報複陳蓮?”
  肖莉不做聲,默認。
  劉林急,道:“你怎麽反著來處理事情?你現在的症結是在周豪身上,和陳蓮沒關係。你應該去找周豪,跟他解釋清楚。”
  肖莉道:“我死也不會去找周豪。我和他變成今天這樣都是因為那個臭三八,我為什麽要放過她,她憑什麽就那麽好過?”又道,“劉林姐,你什麽也不用說了,我們不是同一類人,我說服不了你,你也說服不了我。我打算搬出去,已經在找房子,順利的話,這星期就會搬。”
  劉林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突然問:“肖莉,你二十五歲了吧?”
  肖莉道:“是,五月份過的生日。”
  劉林:“所以你不是小孩了。”
  肖莉:“早都不是了。”
  劉林:“那好,我就從朋友的角度給你一建議,聽不聽在你。就是與蔣大偉了結了,然後去找周豪。陳蓮對你來說,就是一不相幹的人,過那麽五年十年的,在大街上麵對麵的遇著了,你不一定還認得出來她。你覺得有必要為著一不相幹的人把自己一輩子的幸福搭進去嗎?”
  這話是站在了一個未來的時間點上來講的,肖莉有所觸動,答應慎重考慮一下。
  母親六十歲生日將至。六十是大壽,在農村的話,需要大力操辦,以顯示兒孫滿堂,兒女富貴的氣派。母親的意思簡單,想將自己的幾個兄弟姐妹接來深圳一聚。人上了年紀,剩下的日子就得數著過,親朋舊友,能見一次是一次。
  劉雲和劉蕾都樂意遂母親心願。
  劉林也沒有意見,雖然是麻煩了些,但還是竭力去滿足母親。
  於是三人分工,說是三人分工,實際上劉林除了分攤母親生日所需的開銷,其他什麽事也沒攤上。劉雲和劉蕾都體諒她工作辛苦,沒時間,具體的事情都不肯分派給她。
  陸西若對這件事顯得很在乎,他其實有點想藉此事以確定自己準女婿的地位的意思。因此自得知了此消息後,便開始著想要送什麽樣的禮物,既能巧妙地暗示自己的身份,又能討得劉林母親的歡心。要知道,在劉林母親心目中,吳事才是她最佳的女婿人選。她一直認為陸西若待人太冷淡,因此推斷他估計對劉林也不怎麽樣。但她一則無力掌控女兒的事情,二則女兒年紀確實大了,也就有點急於出讓的迫切,即使虧本也隻好認了,所以即便不滿意他,終還是勉強接受。他現在要努力的就是消除她對自己的偏見,使她心甘情願接受自己。而選對送她的生日禮物則是一次大好的翻身機會。
  陸西若想就送禮物的事與劉林商量。便約了周六晚上見麵。周六晚上劉林隻有兩個小時的課,八點到十點,他們將有很長一段時間可以相處,以目前的狀況,這對他們來說,是難得的奢侈。
  到了周六那天,他特意把一些活動推掉,早早就等著到點了便去學校接劉林。可是七點還沒到,劉林打電話給他,要取消晚上的約會,她人已在火車上,和蘇月趕去廣州解救肖莉。
  肖莉被陳蓮困在廣州赤崗的一出租屋內,後者找了三個農民工將她足足蹂躪了兩天,後來見她快沒氣的樣子,那三名農民工害怕,將她遺棄在出租屋內逃之夭夭。好在還留下一些零錢。她就用這零錢給劉林打了求救電話。
  找到肖莉所說的出租屋。
  肖莉就在地板磚上躺著,見到劉林,也隻是略蜷縮起身子,哭,就隻看見眼淚而沒有聲音。
  劉林看到她蓬頭垢麵,衣衫襤褸,麵容紙白,就像隻剩一口氣的死人,片刻間崩潰,邊哭邊罵,心裏又痛又悔,悔恨自己當初沒有強行製止她與蔣大偉繼續來往。
  蘇月雖然對肖莉不感冒,可看到她此時的狀況,也禁不住心下惻然。
  連夜返回深圳。
  先送了肖莉去醫院,之後劉林便瘋了似的去找陳蓮。
  蘇月怎麽都勸不住,看劉林這架式,殺人的心都有,要讓她找著了陳蓮,如果手中有刀,她保不定就直接捅過去了。
  蘇月越想越害怕,趕緊給蔣大偉打電話,讓他帶陳蓮上哪躲躲,避一避。完了馬上又打電話給陸西若,電話接不通,隻好再打給吳事,讓他趕去蔣大偉家中,把劉林給帶回來。
  好在她這倆電話打得夠及時,蔣大偉真帶陳蓮躲走了。
  吳事趕去蔣大偉住處時,劉林拿著一粗木棍還在砸他們家鐵門。幾名保安都不敢靠近了去,因之前一保安想要武力將其製服,被劉林一棍子敲在大腿上,幾乎沒將骨頭給敲碎了。
  吳事慢慢靠近劉林,一邊用手護了頭道:“劉林,是我,你那棍子看著點,別敲我腦門上。”
  劉林不聽,還是狠狠敲打鐵門,叫道:“蔣大偉,陳蓮,出來!狗男女,給我滾出來!”
  她已經失去了理智。
  吳事躲過她給門反彈回來的棍子,連棍帶人一把抱住了,道:“劉林,你看著我,看著我,我是吳事。”
  劉林喘著粗氣,一臉淚水,才說了聲:“吳事,”,突然就昏了過去,身子無力滑落。
  因為找不到那三名農民工,沒有辦法指證陳蓮就是此起事件的元凶,不能將其繩之以法。縱然心意不平,但為不將事情弄得人盡皆知,也隻能先行按下。當然也不敢告訴肖強。
  等待肖莉恢複的那段時間,劉林情緒很是低落,等於是陪著肖莉一同在恢複。如果這起事件發生在她自己身上,她或許還可以做自我調整。但發生在別人身上,她便無力控製,隻能被動地被其情緒牽製而左右卻又無從跳脫。
  而這一段時間,陸西若也沒有任何的消息,沒有一個電話,也不來找她。劉林因整個心情都被肖莉的事情困住了,所以一點也沒有發現這異常。
  直到母親生日前兩天,劉雲和劉蕾確認母親生日晏會上的賓客人數時,問她陸西若要不要算進去。她這才想起來自己與他已有半個月沒有聯係。記得上次相約說是要商量他給母親送什麽樣的生日禮物,後來因為肖莉的事情,她將此忘得一幹二淨。
  打陸西若的電話,一直無人接聽。劉林隻好下課後跑去找他。先去了他住處,沒在。又跑去他公司,總算在,還在開會。
  劉林便站在門外等他。
  他明明看見了她,開完會,卻偏是仍舊不出來。
  劉林意識到他有些不對勁,想來想去,除了上次約會放他飛機外,自己好像沒有做什麽令他不高興的事。實際上他們一直就沒有見麵,她上哪去做令他不開心的事?她隻是沒想到,陸西若氣的很有可能就是這長時間才見一次麵的戀愛狀況。
  等到他下麵的人都走光,劉林才進去辦公室,敲門。
  陸西若抬眼看她一下,仍低了頭處理文件。
  見他如此,劉林也就隻是一聲不吭地站著。
  總有半個小時,陸西若方才收拾了走過來,問她:“你來幹什麽?”
  劉林道:“就問你一聲,我媽後天生日,你去不去?”
  陸西若:“就這事?”
  劉林:“就這事。”
  陸西若看了她一會,一言不發往外走。他以為她該有一句解釋。沒有!一個字都沒有。這不是在乎他的表現。
  劉林跟住他。
  走至電梯間,陸西若方道:“劉林,我是不是你男朋友?”
  劉林問:“怎麽了?”
  陸西若道:“你還記得我們上次見麵是什麽時候?”
  劉林想了許久,沒想起來,不知是她太疲累,還是因為距上次見麵的時間實在太久。
  陸西若見狀無奈隱隱苦笑一聲,再道:“這半個月,你一個電話也沒有,突然跑去做什麽,沒有一句解釋,你到底有沒有當我是你男朋友?什麽時候才會關心我的感受?你知不知道,小亮現在出了事,我……”很快反應過來自己說錯話,急忙轉開去,“我們這樣在一起有意思嗎?”
  受他委托的那個人,就在他和劉林的約會取消次日,回覆給他最新的信息,麥琪身邊並沒有小亮,她很可能已經將小亮處理掉,有很多種可能,小亮可能已經不在人世,也可能被丟進了乞丐群裏將被培養成乞丐,還是殘丐,又或者希望麥琪還殘存那麽一分善良,隻是將小亮給了正常的家庭撫養或者隻是將他送去了某處福利機構。
  他很怕小亮已遭毒手。他不確定,如果小亮真遭了毒手,自己與劉林之間的感情是否還有辦法繼續,所以他想在第一時間裏了解她的態度。他其實是怕極了雙重失去,怕在失去小亮之後,又再失去劉林,因此是如此地渴望她就在自己身邊,就在自己伸手即能觸摸,能夠聽聞到她呼息的地方。可是整整半個月,她卻連一通電話也不給他,先不說要她解釋為什麽失約,而隻是普通的一聲問候也沒有。他越來越模糊,不知自己在她心中究竟是一個什麽樣的地位。
  劉林瞪了他:“你說小亮怎麽了?”
  陸西若:“他出了點事。”
  劉林頓然提高了聲音:“出什麽事了?當初你不是說一定會照顧好他嗎?你要不能照顧他,就別把他帶走啊!”
  陸西若本來還有點想告訴她實情,見她這樣激動,嚇住了,隻道:“隻是感冒。你用不著這樣激動。”
  劉林確問:“真的隻是感冒?”
  陸西若:“是。”
  劉林鬆一口氣,肖莉的事情她還沒有緩過來,小亮再有個什麽,她是真沒法再撐,她已經筋疲力竭了。
  而陸西若,因為不了解肖莉那件事,所以也就無法真切地了解她的疲憊。當他看到劉林的漠不關心,那其實隻是她的疲憊。疲憊使她對於他們之間已顯然感覺得出來的隔膜,無力做出恰當的消除的處理。
  就陸西若那態度,臉黑的,演張飛都不用上油彩。
  劉林見狀也沒心情再提母親生日的事,沒再說什麽,自己去站台坐公車回家。
  一個人的時候,情緒較容易平複,冷靜下來一想,覺得如此撒手就走人不是辦法。問題出現了就得解決,否則矛盾會越積越深,到時隻怕積重難返。她當然希望能與陸西若最終步入婚姻,但如果說他們之間真的無緣,無法步入婚姻,即便分手也要分個明白,不要是在積累了一大堆矛盾的基礎上而分手,分手後因為這些矛盾還要互相怨恨。
  她和肖強就是這樣,要分手,就講明白,然後繼續做朋友。這天下的確有解決不了的事情,但不去想辦法麵對就是另一種說法了。
  她這樣想了之後,發信息給陸西若:你在哪?我去找你。我們把事情講明白。
  陸西若回電給她,說還在車庫。
  便約了在大廈一樓的咖啡廳見麵。
  陸西若其實一個人呆著的時候,也平複了情緒,回想自己的態度確實過份了一些,所以再見著劉林,神色緩和了許多,問:“你說什麽事要講明白?”
  劉林開口即道:“我發現你這人真不是一般的小氣。”語氣有點衝,還有一定的惱火。
  陸西若不滿地幹咳了聲。
  劉林自己也意識到了,忙喝咖啡做調整,後清清嗓子才誠懇地道:“你自己沒看到你剛才那臉,演張飛都不用化妝。我知道做為別人的女朋友,是有點不稱職。可我早都說了你得再給我兩個月時間讓我處理完手中的事。上次也不是故意失約,出了點狀況。”
  陸西若沒什麽奢求,要的也不過是她這一態度,讓他確知自己在她心裏有著份量,就這麽簡單。況且這一次也不是存心與她鬧別扭,主要是小亮的那件事攪得他心煩氣躁,劉林又於此時對他不理不睬,雙管齊下,他心裏的想法難免就有些偏離。
  劉林此刻既然如此坦誠,他心裏那別扭也都已緩過來,了無芥蒂了,問她:“出什麽事了?”
  劉林道:“不方便告訴你。這牽涉到別人的隱私。”
  陸西若一方麵其實是蠻懂得愛的人,知道要留給她一定的空間。另一方麵他並不是多管閑事的人,事情既然與劉林自身無關,他也就不感興趣。
  從咖啡店出來,才十點半。
  對於平常幾乎沒有時間相處的這一對戀人來講,才十點半的夜晚有點像聖誕老人的禮物,很是一份驚喜。
  陸西若問:“才十點半,接下來我們要幹什麽?”
  劉林:“我也不知道。別人是怎麽談戀愛的?”
  陸西若:“看電影?”
  劉林:“真是老土。找點跟別人不一樣的事做。”
  兩人一起想,想了有好幾分鍾,都沒有想出什麽與眾不同的戀愛活動來。什麽看電影,徒步深南大道,夜遊深圳,去蓮花山或筆架山看星星,那都是別人用剩了的。
  劉林最終放棄,道:“算了,找個最簡單的,去中信廣場看奧運節目好了。”中信廣場為轉播北京奧運賽事,大概在五月份就已特意安裝了一據說有三米之高的也是深圳最大的戶外液晶顯示器,方便市民共享奧運盛事。
  中信廣場人還不少。
  兩人還沒找準最佳觀賞位置,在人群中穿來穿去。
  熒幕上在回放張湘祥奪冠的片斷。
  一男青年大概是他的粉絲,大叫著張湘祥,一邊興奮地揮舞起雙臂,劉林正從他身邊過去,被他手肘肘到鼻子,片刻鮮血直流。
  鼻血後來雖然止住了,但陸西若因為心痛劉林,吼了男青年幾句,男青年也是性情火爆的人,他就認為自己沒錯,不甘示弱地回嗆他。兩人於是扭打了起來。
  結果是男青年不敵,陸西若也沒占多少便宜,臉上掛了彩。
  還真的遂了他們的心願,果真是一場別開生麵的約會。
  劉林坐一旁怔怔地瞧了好一陣子他臉上的傷痕,突然道:“陸西若,你說我是不是有病?你剛才和人打成那樣,我卻還覺得特有安全感。”
  這是一個肯為自己拚命的男人。
  她不是真的需要他為自己去拚命,可是他肯為自己拚命,這就足夠了。
  劉林傻傻地笑起來,童年時代被哥哥保護的感覺終於回來了。老天待她總算不薄,等待了那麽些年,終於安排了這一個人的出現。
  陸西若精神為之一振,總算從她嘴中聽到這一句話,也總算是解了他的心魔,雖然代價有點慘重。
  “我們是不是就可以結婚了?”陸西若問。他遲遲未能向劉林求婚,其一是因為從確定關係以來,兩人幾乎就沒怎麽相處過,無機會求婚;其二是因為小亮的事,如果結婚,小亮的事遲早她會知道,他還無法確定得知小亮出事,她會有什麽反應,所以還不敢冒然告之;其三就是因他心中擱了這一心病,如果一直對他無安全感,兩人的婚姻隻怕不會美好,老實說,他有些害怕,以至遲遲下不了決心。
  陸西若選的不是時候,問這句至關重要的話時,恰好興華賓館那邊的鍾聲敲響,劉林趕緊取了手機出來對時間,一邊起身道:“十二點了。得回去了。我明天還得帶我舅舅他們去玩。”她沒留意到陸西若的那句話。
  陸西若已經不再焦急。他們遲早會結婚。以前的障礙是擔心她不信任自己,從自己身上找不到安全感,然而現在這障礙沒有了。隻要他願意,任何時間任何地點都可以向她求婚。
  母親的生日晏上,陸西若表現得很成功,獲得了劉林所有長輩的認肯。長輩們在不了解他的情況下,首先看的當然是外表,他外表雖然不及吳事英俊,但也是一表人材,加上天生的那氣質,無可挑剔。其次看他的身家,這些他們事先都有過了解,因為在老家人的觀念裏,找對像,身家才是最主要的,而他的老板身份很不費力氣地就征服了他們。
  通過這一件事,陸西若顯然真正成了劉林母親眼中的準女婿。因為生日晏之後兩天,劉林母親組織的家晏,他也有份參加。
  飯後,母親讓劉雲和劉蕾安置好各自的孩子,之後從房間裏取出一本存折,打開給他們看,道:“這是我這些年攢下的錢,一共三萬四千塊。錢不多,就不分了,都給林子。林子沒有結婚,還欠著債,比你們兩個困難。可主要還是看你們的意思,你們想著要分的話,這錢你們仨姐妹就給分了。”
  劉雲和劉蕾不以為然,母親很認真地組織這次家晏,她們還以為是什麽了不得的事情呢,卻原隻是要處理她的財產。這三萬來塊錢,三人要平分,也就一人一萬多一點,在老家可能還算那麽回事,可在深圳這樣的地方,一個月都給花沒了。她們要過的是一輩子的日子,還能指著這一萬塊錢?就都意願全給劉林。
  但是好好的,為什麽要把自己的積蓄處理掉?
  劉林最先意識到這個問題,也最快問出口,道:“媽,你怎麽回事?好好的你分什麽錢?”
  母親看著她,目光是如此痛愛。
  她這番神態讓劉林有一種不好的預感,瞬間控製不住地心慌意亂,這還是她有生以來首次遇上這樣的情狀。劉林下意識地扭頭看一下陸西若。陸西若坐近來,握住她的手。他竟然清晰地接收到了她無意識中所發放出的求助信號,這信號微弱到連劉林自己都未能察覺到。
  劉林這才心緒寧靜了些,再叫道:“媽,”
  母親咳了聲,道:“我前陣子老夢見你哥,想著是我壽限到了,他來接我了。你爸生病那會,也老夢見他。讓你們費老大勁接你舅你姨來深圳,也是這意思,怕再不見,以後就見不著了。”
  劉林震驚無語。
  劉雲道:“林子,其實媽早都記起了以前的事。可看你一直都不願提哥的事,就沒告訴你。”
  劉林還是無語。
  眾人都擔心。
  陸西若輕聲提醒她:“劉林,”
  劉林緩過神來。她理解母親及姐姐妹妹的心思,她們隻是在以她們認為最好的方式保護她。其實事情過去那麽久,她早該放下了,而現在更有了陸西若,他就在自己身邊,抓緊了自己的手,給自己依靠,必要的時候懂得保護自己,所以以前的一切,不論是有關哥哥還是父親,都是時候放下了。
  她用了兩分鍾時間調整自己的心緒,後笑了一笑,同時握緊了陸西若,道:“行了,沒事。”
  陸西若定定地看她。
  她回以輕輕一笑,道:“真沒事了。”其實還是需要一段時間做緩衝,她不說出口,因為相信自己一定能調整過來,這一次不再是逃避,而是下定了決心要麵對。
  母親見狀,方才顯得輕鬆起來,轉對了陸西若道:“西若,林子他哥托夢給我,是來給我報信的,告訴我沒多長時間了,讓我好收拾收拾。我活到六十歲,走的也是時候。小雲和小蕾都成了家,我不擔心。就是林子,我要走了,她就剩下一個人,進也自個兒,出也自個兒,我想著這心就直揪。”
  劉雲和劉蕾互視一眼,擔憂著,沒說話。這不完全是因為母親迷信。有些事,的確是科學所無法解釋的。父親之前也是常說夢見哥哥,之後不久即發現得了癌症,接著不到四個月便撒手人寰。這事劉林不知道,她那時和父親的關係很僵,兩人幾乎不說話。後來她們也未向她提起,因為一提起就勢必提及哥哥。
  聽話聽音,自己的母親,劉林還能不了解?這話的意思已經夠明顯了。什麽夢見哥哥,壽限到了,都不過是一借口,想讓陸西若早點與她成婚是最終目的,好將她這隻熱山芋早點脫手。
  陸西若條件好,其實早都惹起母親大姐的忌妒,她自己的兩個女兒嫁得都不如意,而陸西若的條件超乎她想像的優越,心裏不平衡,便使盡了尖酸刻薄的話來寒磣劉林,說什麽三十歲還不結婚,以後生小孩都困難;又說陸西若各方麵都太好,以劉林這樣子的條件,配不上,也就很難綁得住他的心。總之就是豆腐裏挑出刺兒來,非得讓春風得意的人難受那麽一下的作派。母親耳根軟,估計又是將這些話聽到心裏去了,所以編出這麽一套說詞來欲逼陸西若與她早點生米煮成熟飯,以結束自己的擔憂。
  劉林即刻起身,不欲母親將那些話說出口。她認為陸西若如果已經做好與自己一起生活的準備,就一定會向她開口相商,既然他到現在還什麽都沒說,就說明他心裏尚有猶疑,母親類似逼婚的話一說出口,隻會令陸西若難堪。
  她伸手給陸西若,想拉他起來,一邊道:“陸西若,不早了,你該回去了。我送你去樓下。我媽最能瞎掰,你要聽她掰,十天半月都沒完。”
  陸西若卻將她仍拉坐下,道:“聽伯母把話說完。”
  母親道:“我不繞彎,明白點說,你也明白點答我。”
  陸西若:“好。”
  母親道:“第一,你願不願跟我們家林子結婚?第二,你要願跟她結婚,那看能不能早點定個日子,我要親眼見我們家林子結了婚,死了便瞑目。”
  劉林完全被她打敗,苦笑了對陸西若道:“我就說讓你早點走吧,你不聽。我看你怎麽跟她扯清楚。”
  陸西若卻誠懇地道:“伯母,本該是由我來向你提親,請你把劉林嫁給我。我和劉林交往就是想和她結婚,也有計劃想在十一的時候結。現在你既然都說了,那就定在十一吧。”轉向劉林,“劉林,你有沒有問題?”
  劉林一下子懵了,覺得這一切都像幻聽一般,一點都不真實。
  要說,與陸西若確定關係後,她實際上也清楚自己多半會與他結婚,但那隻是停留在想像的程度上,始終是憧憬成份較多,有著憧憬所特有的美好。
  現在突然就說真的要結婚,現實馬上就來了,結了婚後,沒法再獨自擁有一個房間,會有人來分占睡床,而自己可能所有的言行都要受到對方的管束,然後還要生小孩,養育他成人,至少二十年都無法自由。二十年後,她已經成了五十歲的老婦人,沒有心力也已沒有時間來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這應該也算是一種恐婚的心理。
  她看了看陸西若,再看了看母親。這是她沒料到的結果,母親逼婚,原以為會使陸西若尷尬,終卻是將她逼到兩難的境地。
  陸西若把她手拉過來,取一隻啤酒顴的拉環給她套在無名指上,道:“就這麽定了。”
  他看出了她的猶疑,不給她拒絕的機會。而一隻拉環配一隻易拉顴是劉林想要的婚姻,他給她戴上拉環,就等於給了她一生一世忠誠的承諾。這承諾隻有他們兩人自己心裏明白。
  這也是意料之外,陸西若竟然尚記得自己的理想婚姻。這給了劉林一定的信心。她握住拉環轉了有兩分鍾,終於應承了,雖然仍然不是很確定,但她想自己可能隻是還有點恐婚,可以慢慢適應的。
  陸西若方始肯臉露笑容。
  走入婚姻,這是他和劉林最終的結局,從一開始確定關係時,這結局就已經確定了。不管中間他與劉林之間會產生多深的矛盾,這結局始終不會改變。因為矛盾都可以解決,而他也不允許任何矛盾阻礙他們步入婚姻。這是他的堅持。
  再說,自前幾天在中信廣場吃了劉林派的那顆定心丸後,他便一直籌備著要找機會向她求婚,而今天這機會,可以說是可遇而不可求,簡直就是老天特意安排的。他當仁不讓地不錯過。
  楊楊仍舊不肯見金穀。她的理論是,見他其實就是暗示他自己願意給他機會,因為堅決不給他機會,所以堅決不見。
  就目前來講,這對金穀或許的確有些殘酷,但縱觀以後長遠的現實生活,劉林對楊楊的做法還是頗為認同。兩個人相愛可以很容易,可以不需要考慮現實的條件,包括年齡差距,身份背景的懸殊,這些在相愛的時候或許還會被認為很美。但生活是很現實的事情,所有在戀愛中覺得很美的東西,一旦隨入生活,便會原形畢露,到時候年齡上的差距,或者身份背景的懸殊就成了喉中的那根梗,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如果在最開始有做好這方麵的心理準備,倒是無妨一試,就如她與陸西若一般,她設定的防備就是萬一過不到一塊,就會幹脆地退出,仍舊做朋友。當然,想像的狀況永遠都比現實狀況來得理想。
  劉林讚同楊楊的做法,隻是在心裏,並沒有在言辭裏更或行動上表示出來。她認為金穀其實已經不是小孩,所以決定以成年人的方法公平地對待這一件事,即由得他們自己去處理。
  這天和楊楊帶了小思琳去逛超市。
  她之所以這天有時間,是因前天晚上上課的時候,鼻子突然流血,她懷疑是在中信廣場被那個男青年肘破了鼻子裏的毛細血管之類的器官,所以這天便請了一天假去看醫生。醫生給她做了透視,讓她第二天再去拿化驗單。她因之才有半天的時間休息。
  走了一段路,楊楊突然問她:“劉林,你覺沒覺得有人老跟在我們後麵?”
  劉林回過頭去看了一眼,後麵有很多人,並沒有發現哪一個是特意跟住他們的,便道:“沒人。你別疑神疑鬼的。”
  楊楊沒作聲,再走了兩分鍾,突然猛地轉了身去,金穀即被抓了個現形。
  楊楊氣憤道:“我就知道是這小子!”
  金穀頂著她恨恨的目光小心翼翼挪近前來,訕訕笑道:“我想思琳了,來看看她。”這藉口編得真是夠爛。
  劉林就道:“正好,你來抱她。這小家夥沒多大功夫胖成這樣,累死我了。”
  金穀知是劉林故意幫自己解圍,感激不盡,連忙伸了手去她懷中抱思琳。
  楊楊卻搶先一步,也伸了手從劉林懷中來抱思琳,一邊將金穀伸過來的手撥開,力氣用大了,金穀又沒防備,手順勢就反彈起,不偏不斜,恰好拍在劉林臉麵上,頓然將劉林拍得鼻血長飆。
  楊楊慌了,一邊罵金穀,一邊又不知所措,半晌才想起來將思琳眼給遮住。
  劉林很有經驗地仰起脖子,一手去拍後勁,一手伸過來示意他們給她紙巾。好不容易將血止住了,兩隻鼻孔裏各塞了一團紙巾,要等血凝固了才敢取出來。
  楊楊道:“你這鼻子紙做的啊?”
  劉林道:“前一陣子給人用手臂捅了一下,估計是把血管給整破了。我今天去了醫院,明天才能拿化驗單。又花了我好幾百。現在的醫院簡直就是周扒皮。”
  因為鼻孔給堵住了,聲音聽起來有點嗚嗚的,蠻搞笑。思琳正是學語階段,對這類的聲音很感興趣,學她:嗚嗚嗚,然後拍手掌笑,再學:嗚嗚嗚。
  劉林氣得直衝楊楊嚷道,“你這養的什麽孩子?有這麽幸災樂禍的嗎?”越嚷,嗚嗚聲就越重,思琳學得更起勁。
  楊楊邊笑邊阻止思琳再學她嗚嗚。
  金穀問:“劉林姐,你沒有買保險嗎?”
  劉林:“以前在公司裏做事的時候,有買養老保險,裏麵好像包括住院險。我哪裏想到要跟醫院打交道,還以為一輩子都不會進醫院呢,開店時正缺錢,就給退了,全填裏麵了。”
  劉林退保的真正緣由實際上是因為不相信政府。
  最初的時候,應該是二零零七年之前,公司給交的那部份養老保險金,是可以退還給個人的,後來一個什麽狗屁政策下來,務工人員退保的時候隻給退自己交的那部份,公司給交的進入社保基金,無端端捋走務工人員大半應得利益,還說那麽好聽是為了保障務工人員的利益,也不用腦子想想,來深務工的人,有幾個是打算在深圳養老的?明搶了,還說得如此冠冕堂皇。
  所以劉林趁現在外地來深的務工人員還能退保的時候,趕緊給退了,錢拿到手裏才踏實,省得到時候又來一個什麽狗屁政策,個人交的部份也不給退,那無疑就等於是白白拿自己的血汗錢喂白蟻。
  這些事不提也罷,一提起來,劉林便活活地被氣成一憤青。不是因為政府這樣的作派,她便不會為了維護自己的利益而急於退保,上次住院的時候也不至於弄得傾空錢囊,且要負上巨債。
  金穀道:“要不,你再重新買份醫療保險?我有一朋友就是做保險的,我把他介紹給你。”
  劉林回頭一想,怎麽扯著扯著扯到買保險的事上來了?她發現自己這一陣子很不對勁,集中力特別差,總是繞著繞著就跟隨了別人的話題跑遠了。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心裏一直就在琢磨著與陸西若的婚事是不是快速了點,要不要稍微往後推些時日,所以鬧得容易走神。
  已經走到超市門口,她找了凳子坐下,道:“也行,把你朋友的電話給我,我先了解一下,好的話就給我媽買一份。”一邊從楊楊手中接過思琳,又對他道,“要買很多東西,楊楊一人提不動,你去幫她忙。”
  楊楊反對。
  劉林道:“反正我鼻子流血,幹不了重活,要休息。你自己能搞定的話,金穀就陪我呆這裏,我沒意見。”
  楊楊道:“反正我不要與他一起。”
  劉林好笑,覺得她賭氣得像個小孩,也清楚她確實是因為於這件事上束手無策,不知道可以怎麽處理,同時心裏在氣金穀不該對她產生這樣的情感,以至使關係無法繼續正常維持。
  劉林道:“你想這件事早點解決,最好的辦法就是麵
對麵一次性講清楚,想一個解決的方案。你要老避著他不見麵,他得不到明確的答案,一直都會來煩你,你信不信?”
  楊楊思慮了一會,認同劉林的說法,轉對金穀道:“走吧。”一邊領先去了。
  金穀感激地道:“劉林姐,謝謝你。”
  劉林笑道:“對你來說,我可不敢保證是好消息。”
  劉林和思琳呆在外麵等了一個小時,其間兩人共吃掉五隻麥當勞的冰淇淋,要去買第六隻的時候,金穀和楊楊出來了,雖然兩人相處還是不特別和諧,但比進去之前很顯然輕鬆了很多。
  一問,果然他們想了一解決方案,就是兩人訂了一份
口頭協議,等金穀三十歲的時候,如果還沒有找到滿意的結婚對像,又或者還是放不下對楊楊的感情,到那時楊楊再考慮是否接納他。
  劉林看去楊楊,悄聲道:“這辦法你想出來的?行啊!再過四年,你都三十五了。要一個三十歲的男人娶一個三十五歲的女人,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楊楊也是悄聲回道:“我現在這模樣,估計還是能迷到一片人。等到三十五歲,可就真老了,鬼才信他那時候還肯娶我。男人三十歲桃花運正旺,所以隻拖他四年,我並不過份。”得意了一下。
  劉林道:“老天保佑,讓他在這四年裏遇上一個絕世美人,然後結婚生孩子,你就一世無憂了。”
  楊楊眼睛一亮,道:“這樣最好。”
  劉林斜了她一眼,結過婚又離過婚,還生了一孩子,有時候卻還是這麽天真。她起身,招呼金穀道:“走了走了。今天蘇月做飯,有啤酒鴨。”
  啤酒鴨是金穀最愛。
  劉林再請了半天假去醫院拿化驗單。從一樓到三樓,
整整跑了兩個來回,問了有四五名護士,至少兩名醫生,方才在二樓的一個窗口找到自己的化驗單,但橫看豎看卻是除了自己的名字其他什麽一點也沒看明白,醫生的字那叫一個龍飛鳳舞。她便又拿著單問了兩名護士,這才找到昨天自己問診的醫生。
  因為快到下班的點,後麵又還有好幾人在等著候診,醫生顯得有點著急,接過劉林手中的單匆匆看一眼,道:“鼻咽癌。準備住院做手術吧。”
  劉林一聽又是癌症,腦門頓時一片冰涼,眼睛都灰了。
  醫生倒底還是有點仁慈心腸,看她這樣,寬慰道:“這個病還好,能治,就是得花點錢。你別太著急。”
  劉林緩過神來,惱火道:“這是什麽意思?我這胃做完手續還不到半年,現在又攤上這病。存心玩我啊?”
  醫生問:“你胃部做過什麽手術?”
  “切除。也是癌。中期胃癌。你說這癌怎麽都往我身上長呀。”
  醫生訝然,瞅住她好半天沒作聲。
  劉林被她瞅得心裏直虛,就問:“醫生,怎麽了?”
  醫生卻突然問:“你父親或你母親有生過癌嗎?”
  劉林道:“我爸十年前得了肝癌。”
  醫生的目光裏便透出那麽些同情來。
  劉林什麽風浪沒見過?就算現實裏沒見過也從影視裏瞧見過,瞧她這狀態就知情況不會很好,便道:“醫生,我的病是不是很嚴重?你直說。反正就算你不說我也會找別人問出來。”
  醫生躊躇了半天,劉林看得出來不是容易糊弄的那類人,正如她自己所說,即便自己隱忍不告訴她,可是已被她瞧破自己的心思動態,她終是會找別的醫生問出結果來。想到此,終道:“這事你會很難接受,可我還是得告訴你,你可能患有LFS症候群,中文名叫遺傳李-法美尼症候群,這是一種遺傳病,是腫瘤抑製基因TP53發生了突變,這種基因突變會引發癌症……”
  劉林道:“我知道,一電視劇裏有講到這種病,那電視叫……”聲音中斷了,她腦子裏已是空白,什麽都沒有,包括電視劇的名字,也包括自己的反應。幾分鍾過去,漸漸地腦子裏終於有一些東西,卻是電視劇裏的一個片斷,那名患有LFS的女人躺在病床上,被頻繁且匆匆地推進手術室,而最後一幕是白布將女人的頭蒙住了。那將是她的結局。
  劉林“呀”了一聲,從椅中猛然站起身,同時重重頓了一下腳,仿若夢魘。
  醫生被嚇了一大跳,忙叫:“劉小姐,”
  劉林回過頭看她,眼睛都濕了,道:“我怎麽就這麽倒黴!”
  醫生道:“你去香港或者上海的醫院再做一下檢查,說不定不是這個病。”
  劉林道:“我爸生癌,我生完一種癌再生另一種癌,不會僅僅是巧合,檢不檢查都是十之八九的事。”
  醫生徒然拍了拍她肩膀,無言。
  劉林從來不覺得死亡會有多麽可怕,也不覺得這會是一件多麽難以麵對的事情。一個人一出生就注定了死亡,生老病死,自然之規律。對於生死,她比一般人要看得開,甚至會常常想像自己將會是哪種形式的死亡,暴病?意外?還是到八十歲的時候,所有生命機能都無法再運作,而自然地死亡?
  現在這一種應該屬暴病。然而劉林在最開始仍然忍不住恐慌,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不甘心。她隻需要供房及給母親養老的簡單輕鬆生活,她與陸西若即將到來的婚姻,這是屬於她的幸福,它們離她如此之近,隻需要兩個月的時間,伸手即可擷入懷中。可這一切卻都止於一步之遙。她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它們從自己眼前施施然地飄過。
  在外麵亂轉了一天,下午的家教也忘記了,那個美國學生等她等到終於忍不住打她電話,抱怨她不尊重他的時間。
  接完電話,她從混沌中清醒了,坐在公交站台處的長凳上,將自己現在必須要著手處理的全盤的事情從頭到尾仔仔細細地疏理了一遍。
  首先當然是母親。這件事絕不能令母親知道,這是必定的。經過哥哥,經過父親,再然後現在是她,叫母親怎麽去承受?
  可是終有一天自己會永遠消失,當然對母親說起來,那隻是暫時離開,三年五年的,自己無法再日夜纏繞她膝前,甚至等到她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自己可能都無法趕回來替她送終,這樣的狀況,要如何給母親一個合理的解釋,才能令她接受?
  她目前能夠想到的合理解釋就是去環遊世界,這一直是她的夢想。母親肯定不會支持,也一定會攔阻,而且一定會生氣難過,可是比起令她得知真相,這種程度的生氣與難過還是不會太令人擔心。而且這一借口最大的優點就是可以勸服母親相信,她環遊世界一周,至少需要十年的時間。然後母親去世的時候,她可能不巧正在北極,從北極回到深圳得兩年,所以趕不及見母親最後一麵。這個世界到底有多大,母親是沒有概念的。
  至於母親今後生活的問題,她倒不是太擔心,她早已做好準備,一直有堅持在維護母親的養老基金,現在帳戶上已有六萬存款,加上母親自己的那筆三萬存款,近十萬,以母親的消費方式,足以維持十年之久。蛋糕店和房子在自己走之前會處理掉,所得進款除一次性替母親購置一套小房產外,其餘盡悉存入母親養老帳戶。
  然後就是小亮。陸西若之前告訴她,小亮被他父母帶去英國的一個小鎮度假一年,那裏沒有網絡,要等他們回到美國的時候,才能聯絡上。她想看可不可以透過陸西若盡快催他父母帶了小亮回美國,更或者直接來深圳。她想再抱一抱他,實在不能夠,通過視頻看他一眼也好。一定意義上講,小亮是她此生第一個孩子,也是最後一個,他承受了她此生所有的母愛。女人一輩子中最重要的人,包括有父母,兒女,丈夫,他占兒女一席,對劉林來講,不可謂不重要。
  最後是陸西若。實際上,她並不確定自己與陸西若結婚後會不會幸福。可以確定的是,此時此刻與他相愛,她很幸福。雖然知道婚姻中多變故,也清楚自己還是有些懼婚,但因為是他,It’sjusthim,所以她仍然甘願陪他去嚐試一下婚姻,婚姻之酒如若美好,則陪他細細品嚐,婚姻之酒如若苦澀,試嚐一下亦無妨。其實想要與他共赴婚姻,想要生命長一點能夠與他多共度一些時日,這樣想著的時候,她對自己與LFS做抗爭的經濟能力做了一個評估,手頭上目前除了母親的養老基金,再沒有多的一分存款,她總不能動用母親後麵數十年的生活費用而令自己多活半年,甚至
有可能隻是一個月兩個月,這樣太不劃算,過於冒險。找人借?那總得還,她多活的時間內能否還上還是一個問題。
  回了頭去,如果當初沒有將保險退掉,住院費用政府會承擔百分之九十,現在也就不用坐在這裏數手指頭了。反正治療費用有保證,做手術能使生命延長的話,當然要去做手術。可是在保險已退的背景下,她隻能選擇放棄治療。
  一女孩,和她坐了同一條凳子,手機這時候響,鈴聲是石開的《如果愛可以繼續蔓延》。
  這一首歌,劉林是兩年前偶然從一網友貼子裏挖出來的,下載在MP3裏,這麽長時間來,MP3裏的歌換了一批又一批,而這一首卻始終在。一直弄不清楚自己為什麽會如此癡迷這首歌,現在知道了,原來喜歡一首歌跟喜歡一個人一樣,在最開始都以為沒有任何理由,隻是一種感覺。其實並不是。是有著理由的,或歌或人,總是冥冥中有著某種注定,冥冥中注定這一個人就是自己要愛的人,冥冥中也注定有這麽一首歌會來告知自己與這一個人感情的最終走向,這就是為什麽會喜歡的原因。
  分開世界兩端,愛是否依然。
  或許這首歌就是要告訴她做這麽一個決定,即離開陸西若。多年以後,當他有了新的愛人,美滿的家庭,他或許還記得她這個人,但未必還會記得他們之間的那份愛,再想起她來,隻是一個曾經很熟的人,如此而已,就如他對夢清。這便是分開世界兩端,愛已然不依然。也是現實,因為生活總在繼續。
  劉林去找陸西若,找了好幾趟都沒找著,電話又關機。後來問金穀才知他去了內地。直到約定去民政局登記那天,陸西若方才出現,一大早就來接她。他前一天才從西安趕回來,小亮的下落還是一無所獲。
  去往民政局的路上,兩人各懷一腔心事,都不作聲。
  離民政局越來越近,劉林知道自己再不開口就沒有機會,她一定要先弄清楚陸西若的態度,之後才能做出最終決定,是留下與他結婚,讓他陪住自己走完人生最後一程路;還是離他而去,遠避他鄉。終道:“西若,給你做一個選擇題。”
  陸西若:“什麽選擇題?”滿心歉意,他以為劉林挑這樣的話題是暗示自己冷落了她。小亮或許永遠都無法找到。他有考慮過要告訴她事實,在結婚前,他不想對她有任何的隱瞞,可卻怎麽都無法開口。
  劉林道:“我們以後如果不再見麵,假如有兩個原因,一是因為我患了絕症,死了;另一個是我們分手。你選哪一個?”
  陸西若回頭看她。
  劉林笑,道:“兩個選一個。”
  她的神情騙過了陸西若,他不疑有他,道:“兩個都不選。”
  劉林道:“一定要選一個。”
  陸西若恍然,問:“是不是什麽測試?”
  劉林隻是笑,不置可否。
  陸西若道:“我選分手。隻是分手,人還活著,就一定有見麵的機會。”如果一定不能見麵,人活著比人死了總還是多一點或許還可以見麵的幻想的餘地,他當然選有幻想餘地的那個。問她,“你選哪一個?”
  劉林道:“嗯,我也覺得分手比較好。那我們就分手吧。”
  她已根據他的選擇做出了自己最終的選擇。他的痛苦是否會輕一點,是她選擇分手繼續隱瞞病情還是選擇結婚同時告知他實情的風向標。就讓他以為隻是分手,以為以後還有機會見麵。相較之下,有一線希望與完全絕望,前者始終痛苦要輕一些。然後隨著時間的推移,當他找到新的愛人,就會逐漸地放下與自己的一切,會漸漸地淡薄與自己見麵的願望。這是溫水煮蝦的道理。
  陸西若猛然刹車:“劉林,你什麽意思?你不是在做測試題?”
  劉林道:“不是。”
  陸西若:“你是認真的?”
  劉林:“分手是你選的。”
  陸西若直直地盯住她,任後麵一片車喇聲:“OK,我知道有原因。告訴我。”
  劉林:“我習慣了一個人生活。我以為自己很愛你,可以試著為你改變自己的生活方式,實際上做不到。”
  陸西若:“我可以給你時間適應。你適應好了我們再談結婚的事。”
  劉林:“除了我的問題,也有你的問題。你是大事小事都不容易放下的人,每次都要我去將就你,戀愛的時候會覺得有一點浪漫。可是結婚了,要朝夕相處,整天都要去將就,我會很累,同時會失去把婚姻維持下去的信心。”
  陸西若:“我可以改。”
  劉林眼眶一濕,轉了臉去,死硬地道:“改到什麽時候?你今年三十五,我三十,等到十年八載後改好了,我們這一輩子也都過完了。”
  陸西若又急又惱,吼道:“那你要我怎麽樣?”
  劉林開了車門下去,站在嗖嗖飛馳的車輛間,道:“陸西若,我很想在我二十歲的時候遇見你,讓你擁有我的青春。我現在三十歲,隻會一天天變老,不會再年青,更不會再有以前的美麗。可是以你的條件,你還可以找一二十歲的女孩,去分享她的漂亮和青春。我要是和你結婚,對你不公平,我也會覺得自己占了你一個大便宜,就會一直內疚。”這是她早想說的心裏話。沒有把自己最美的年華給予自己最愛的人,是她此生最大的遺憾。
  陸西若追下車,劉林已經走到馬路對麵,很快淹沒在人群裏。
  他完全相信劉林所列的分手理由,那一度也是他所擔心的。不同的是,他給了自己麵對這一切的信心,而劉林,現在看來,是一點信心也沒有,所以才會提出分手。
  陸西若沒有把事情想得很嚴重,覺得以劉林那樣的人,婚前有這種心理很正常。他考慮將婚期推遲,等劉林調整好了再計劃,不想將她逼得太緊。而且還有小亮的事,也得待她慢慢消化。
  對於劉林周遊世界的說詞,母親是堅決反對。她的願望不大,隻希望為時不多的晚年,兒女都在膝前,和和美美,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她實在無法理解劉林的人生觀,不明白她為什麽就不能和別人一樣,老老實實地嫁一個男人,反而背道而行,將原有的好姻緣舍掉,卻偏要去遊什麽世界。取消與陸西若的婚姻,已經取消了,她也隻能接受。可是再去遊什麽世界,而且聽劉林的意思,一去就是數年,說不定自己有生之年都無法再相見,這簡直就是用刀子剜她的心,她說什麽也不答應。
  母親再次提起夢見哥哥的事情,認定自己的命不會太長,很可能隻有一年半年的,她希望劉林先留下來,如果實在想去遊什麽世界,等自己入土之後,她盡管去遊。
  劉林一則認為母親迷信,二則不確定自己還能活多長時間,如果很短,短到沒辦法比母親活得更長,也就隻能堅持原計劃,所以顯得很是一意孤行。
  至於劉雲和劉蕾,因劉林已經與她們講明白自己的處境,雖然強烈反對她的做法,但見她心意已絕,無力將其說服,此時也就隻能幫著勸母親。
  劉蕾勸著勸著忍不住哭起來,劉林忙將她推進洗手間。
  劉雲對母親道:“媽,你得體諒一下林子。她這麽多年一直為這個家操心,怕耽擱了這個家,也怕費錢,自己想做的事,都沒敢去做。現在有條件了,趕著她還年輕,還有力氣,正是時候去做。你舍不得她,我們知道,可是你真願意讓她等到五十歲的時候,再去了自己的心願?那時候就是有這心,也沒那力氣了。”
  母親最終無奈同意。她心裏也明白,就算自己抵死不同意,以劉林的性格,還是會照她自己的意願去做。
  按劉林的計劃,一星期後便動身。蛋糕店已經轉讓出去。房子尚在中介公司掛牌,就隻能托給劉雲他們處理。
  母親忙著為她準備,僅她愛吃的零食就裝了一大包,還沮喪有很多沒法裝下,衣服塞了兩包,一年四季換洗的都有,劉林愛看的書,愛看的碟,愛聽的CD,等等等等。
  劉林沒有攔阻,這應該是她最後一次享受母親的關愛,以後都沒有機會。所以無論母親給多少,她都盡數照收。
  準備好劉林出行的行理,母親最後一項打算要做的就是去福永的鳳凰山給劉林求一支平安簽,燒一柱平安香。劉林動身的倒數第三天,恰好是農曆初一,母親就定在這一天去鳳凰山拜佛。
  劉林原本是打算要與母親及肖莉一起去鳳凰山的,臨到去的那天,楊楊一大早打電話給她,讓她趕去陳樹風那,茵子在鬧著自殺。
  過去了解情況,才知道是前一天茵子去問醫生關於陳樹風的情況,醫生直接告訴她陳樹風生命跡象漸在衰弱,部份肌肉已出現萎縮現象,醒來的希望幾乎是零,讓她還是打算打算。她這一聽就受不了,她苦苦撐了那麽久,就是因為守著那麽丁點希望,希望陳樹風會醒過來,她不介意他要多長時間才醒過來,十年二十年,她都可以等,隻要他能醒過來就行。可醫生這一席話直接就將她的希望給粉碎了,就覺得這世上要沒了陳風樹,自己活著也沒什麽意思,一時就萌了自輕之意。給楊楊留了份遺書,大概的意思就是讓楊楊繼續照顧陳樹風直到他生命終結,然後還有財產轉讓的部份,房產與存款盡數歸思琳所有。
  好在楊楊及早發現了這份遺書,憑借影視劇裏得來的經驗從衛生間的浴盆裏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她。
  楊楊昨晚一整晚都沒合眼,一直睜著眼守著茵子。又分別撥了電話給陸西若,金穀和吳事。陸西若不在深圳。金穀在接受維期一周的業務培訓,具體在什麽地方楊楊沒聽仔細,反正也不在深圳。吳事在北京,這個靠譜點,但也得次日才能回深。想來想去,再想不起別的人,隻剩下劉林。所以一大早就撥了電話給她。
  楊楊叫劉林來的意思,是想讓劉林接班幫忙看著茵子,同時勸導勸導她。她一晚未睡,實在撐不住,想要眯一會,但僅自己一個人的話,又擔心茵子趁她睡的時候再做傻事。
  劉林既不能去,母親便隻能與肖莉一起去了。
  在茵子那呆到十點鍾左右,突然接到一自稱是交警的人的電話,告訴她母親在鳳凰路口遇了車禍,當場喪命,讓她過去處理。
  劉林整個人當場就木掉,目光都直了起來。
  茵子見她神色不對,暫時先放下自己的傷痛,叫她:“劉林,劉林,”
  叫了幾聲,始終不見反應。她估計事情定然嚴重,便下床取了她手機,回撥剛才的那個電話,聽明情況後也傻了,半天才想起來將楊楊叫醒。
  趕去事發地點,意外地發現蔣大偉和陳蓮都在。陳蓮一臉的血。肖莉則被一交警控製在離她幾米遠處。
  楊楊問交警幹嗎要如此待肖莉。知道有原因,她要知道是什麽原因。
  交警回說肖莉對另兩名當事人也即蔣大偉和陳蓮構成人身危害,陳蓮的頭皮已給她扯了一塊下來。
  劉林已脫開楊楊與茵子的撫持,走去母親屍首旁,揭開蓋在母親臉上的衣服,觸目到那張相伴了自己三十年的臉時,張了嘴及眼,一口氣抽不上來,暈死在母親身旁,而眼中淚如泉湧,在她無意識的情狀下浸濕臉頰。
  三個當事人中,唯有蔣大偉正常一些,尚有半分清晰的思維。肖莉是極度憤怒已經處於崩潰狀態。陳蓮則是極度的恐懼,肖莉能從她頭上活生生揪下一塊頭皮,還能有什麽幹不了的,實際上對方曾一度撿取了一塊大石頭直奔了她腦袋招呼上,若不是交警及時將其製住,她現在隻怕也已是陰陽兩世人。
  根據蔣大偉的敘述,事情的大概經過是這樣,他和陳蓮也去鳳凰山燒香求簽,因為忘了帶已準備好的長香,便在路口停了車,去找賣香的小販補買。而肖莉則在一旁還在招攬進香客的上山的公車裏,恰好看見了他們,便從車中衝下來二話沒說就揪住陳蓮撕打。
  劉林母親隨後下車,想勸住肖莉。而撕打的兩人一直扭打著往多車的107國道邊去了。劉林母親也隨了過去。
  那時際蔣大偉還在左右為難,不知自己要怎麽樣才能製止這場撕打。正躊躇著,突然聽見兩聲尖叫,抬眼看了過去,就見一輛摩托車將劉林母親拖倒後,又拖行了有兩百米遠方才停住。等他們趕過去,劉林母親已經沒有了呼吸。
  眼見此狀況,肖莉更受了刺激,再次揪住陳蓮撕打,她是真有殺陳蓮的心,隻是限於手中無利器,待至她終於撿到一塊大石時,就在附近值勤的交警及時趕到,出手將她製住,這才救了陳蓮一命。
  母親的事,令劉林徹底被掏空了。她以為自己看透了生死,及至真正麵對了母親的死亡時,才發現其實不然。生老病死,人之常情,誰都明白,無事加身的時候,所有人都會自以為是最豁達的那個,她亦是如此。真正事情發生了,她才發現自己其實就是一自私而軟弱的人,怕承受親人逝去的痛苦,所以總想著要搶先在所有親人的前頭離世,自己卻還一定程度上標榜是對待生死的豁達,她可憐自己自欺欺人如許之久。
  “你隻是一個女人。”安排母親的後事過程中,她始終是沉默而壓抑的,吳事他們希望她能大哭一場,或者用別的方式把自己的情緒發泄出來,因而這樣勸她。
  吳事的話應該再修正一下,她其實隻是一個軟弱的女人。所以終忍不住打電話給陸西若,想要他就在自己身邊,給自己依靠與慰藉,同時分擔自己的痛苦。
  陸西若很久才接電話。他正與麥琪在去往收養了小亮那戶人家的途中。這一次是麥琪主動聯絡他,說願意告訴他小亮的下落。見到她的時候,他才發現她精神已有些失常,大部份時間,她會如正常人般,但一旦受了什麽刺激或者驚嚇,就很容易緊張及產生幻覺,隨之會伴以激烈的言行,而且行事極為捉摸不定。所以與她相處時,他都處理得很小心,怕一不小心激到她,因而得不到小亮的訊息。
  劉林打來電話的時候,她聽見鈴聲響了許久,陸西若都沒有接,便道:“誰的電話,你怎麽不接?”一邊伸手將電話拿到手中,速度極快,陸西若來不及阻止。
  來電顯示是“老婆”,她看了後,像是被蜂蜇了一口,尖叫起來:“誰是老婆?是不是劉林?是不是她?是不是她?”
  陸西若安撫她道:“我已經和劉林分手了。你把電話給我,我關掉。”
  麥琪情緒方有些許好轉,但腦子還是不十分清晰,想了想,道:“你接電話,告訴她你現在和我在一起,讓她不要再找你。”
  陸西若無奈接通電話,道:“劉林,”
  劉林道:“西若,你在哪?我想去找你。”
  陸西若:“我現在在西安。”
  麥琪很大聲地插嘴:“告訴她你和我在一起。”
  劉林在電話那邊聽見了她的聲音,不再作聲。
  陸西若忙道:“劉林,你聽仔細了,麥琪現在的精神狀況不是很好。”
  他是暗示她。但是劉林哪裏清楚這其中的原委,她隻能做出正常的推測,就是陸西若和麥琪複合了。
  她說了聲:“好,不打擾你。”掛了電話。
  陸西若握住電話發呆,劉林的聲音聽起來不是很正常,他不知道她出了什麽事。
  麥琪卻趁機搶過電話,打開車窗扔了出去,終於鬆一口氣道:“好了,她再也別想煩我們了。”
  而在深圳的劉林,握住電話笑了一下,笑自己還是把一些事情想得太美好。應該感謝這一通電話,讓她在死前真正懂得了,現實就是現實。不要試圖用夢想更或是幻想去調解生活,那真的很不現實,徒然無功。
  事到如今,一些不切實際的夢,是該放舍了。她長長舒一口氣,從冰箱裏拿出兩瓶啤酒,喝光了後便在沙發裏睡去。
  劉雲和劉蕾試圖勸服劉林留下來。
  劉林沒有接受,她去意已決。之前如果說離開深圳遠走天涯,很大程度是避開讓母親為自己傷心,而這一次,她是真的想走。她沒有多少時間了,過去的三十年,現在回首,似乎不曾為自己活過,生存,賺錢,那並不是她來到這世界的本意,但過去三十年裏,她一直隻在做那兩件事情。
  所以,生命裏的最後一程,不再用以生存與賺錢,這些都已沒有必要。更不可能將其浪費在病床上。她現在倒是有錢治病,可是延長一年兩年的時間又有什麽意義?整天躺在病床上,來看自己的人還得穿無菌服?也許別人願意,但她不願意,對她來講,簡而言之,就是浪費。
  告訴所有的朋友自己出發的時間,事際上卻悄然提前了一天。
  一個人拖著行理,聽著MP3等待火車的到來。候車室裏人聲喧鬧,這都與她無關了。偶然地有片刻錯覺,這世界自己是否真的來過?
  有如此的疑問,很好,表明心裏真的什麽都沒有了。包括哥哥,父親母親,陸西若,錢,一切的一切。
  她將要乘坐的,是一趟開往西部的列車,給自己資助的那幾名小孩送去最後一批錢。然後,或許會從玉門關出發,一路往西。又或許一路往北深入蒙古大漠,在有生之年,去見識一下天蒼蒼夜茫茫的大草原。
  MP3裏的歌已經全部更新。那首聽了近三年的《如果愛可以繼續蔓延》也終於下架了,取而代之的是騰格爾的《天堂》。
  她的一生,其實就是在等待這樣一個時刻。沒有生存的壓力,沒有任何放不下的心事,隻要一箱行理,簡簡單單地去旅行,而後在自己喜歡的地方,悄然逝去。
  火車啟動了,劉林回了頭去,卻發現這座自己生活了近十年的城市,竟是如此陌生,陌生的建築物,陌生的燈光,還有,陌生的人。
  很好,現在連這座城市都放下了。
  列車員推著食品車走過來,她叫停了,買下一堆食品。在列車上買食品,這是她從來都謹而慎之的行為。而現在可以一買就是一堆。生命有期限的生活就是好,不需要再計較錢,沒必要去理會存款,更不用去想養老的事情。真是美妙!
  劉林離開深圳後一星期,陸西若帶了小亮回深圳。鑒於麥琪的現狀,他並沒有將其訴之於法,當然,以她現在的精神狀況,也無法伏法。他便給了她父母一些錢,並幫她找了比較好的心理醫生,也算是與她相處一場,對她的一個交待。
  回到深圳便去找劉林,自然已是人去樓空。去敲楊楊和蘇月的門,蘇月一個大白眼加一個重動作的關門將他轟了出來,任他再怎麽敲,和楊楊就是無動於衷。還不能連貫地說話的思琳在裏麵和他應和似的,大叫著“門,門”。
  在蘇月和楊楊以為,雖然說他已與劉林分手,但劉林出那樣的事,他連臉都不露一下,實在過份,絕情到如斯地步,叫她們怎麽看得過眼?再說她們原本就對他沒什麽好印象,如此心裏的疙瘩是越結越大。
  陸西若後來還是從吳事那裏了解到整個事情。想起在西安的時候劉林曾經打給自己的那個電話,現在推測起來,她應該是想與他講這件事的,而自己沒有給她機會。劉林一直都是欠缺安全感的人,而他對待那通電話的態度,是使得她在離開與留下的天秤上,加在離開那端的最後那枚法碼。
  電話一事中,他沒有錯,她也沒有錯,但他以為,這卻揭示了一個更大的問題,劉林始終還是不信任他。如果她對自己有百分之五十的信任,也就不會片言隻語都不留地離開。他的心確實也是冷到極點。
  劉林絕決地離去。陸西若也曾試著從她的立場去理解她,如果說是因為母親的去世而無法釋懷,這或許有一點,但這畢竟是一件意外,她以前也不是沒有經曆過,而且一直都是生活在她的翅翼下的劉雲劉蕾都在麵對,她怎麽會反而要鬧到遠走他鄉的一步?他認為,這其中始終還是避他的成份居多。
  為了確定這一點,他又去找過劉雲。
  劉雲的想法,既然劉林將不久於人世,今生與他無緣,那隻有說狠話來絕斷他對劉林的所有念想,以免他始終對劉林牽腸掛肚而耽誤了他其他的姻緣。於是便說了些劉林考慮環遊世界後,會找一個自己喜歡的地方,然後再找一當地人結婚生子的話。這本也是劉林安慰她和劉蕾的原話,讓她們在再沒有她的任何消息後,就隻當她已經在某個閉塞的村落結婚生子,過著平平靜靜的生活。
  原來分手時她所講的讓他找一二十歲女孩去分享其青春與美麗,不是什麽推脫之詞,她是真這麽想的。有這樣的想法,顯而易見,她對婚姻的不信任與對他的不信任同時存在。難怪她會早早為自己的婚姻做好打算,也難怪會去得如此絕決。
  既然如此,他接受。愛情也罷,婚姻也罷,都是需要兩個人的共同信任才能夠得以長久維持。她清楚自己無法信任,所以早早退出,這未嚐不是正確的選擇。
  關於劉林身患LFS病症的事,陸西若是兩個月後才得知。
  這其間,他已經在與一名剛畢業的大學生交往。對方年輕,美麗,嬌俏可人,有著劉林所不具備的落落大方。更重要的是,她沒有負載劉林那樣多的過去。她的過去就是學校以及一段維持了一年的純純的初戀。與她在一起的感覺,跟與劉林在一起的感覺是完全不一樣的,她帶給他一種純淨與純粹。也許,與劉林相處,他真的是太累了,而正需要這樣的一人個來令他得到鬆懈。
  而且的確,分享戀人的青春與美麗是一件很美妙的事情。誰能抗絕青春與美麗?這世界,估計能夠抗絕的男人還沒有出生。他不是什麽與眾不同的男人,所以也一樣無法拒絕。
  劉林其實不是不信任她,也不是不信任所有男人。她隻是太明白這社會究竟是怎麽一回事。所以她並不是什麽沒有安全感,沒有信任感的女人,而隻是一個有自知知明的女人。事情才開頭,就能猜到結局,她當然就會自然而然地采取防護措施,以避免預測到的傷害。反觀了在對方的眼中,就成了不信任。
  新的戀情出現後,陸西若始才覺得自己開始真正了解劉林。她的不安全感不是來自任何的人,而是來自她對世情的太透徹,來自她無法抵抗的這社會必然存在的某些潛規則,那些潛規則比如有男人無法拒絕青春與美麗,又比如有不是每一位父親都偉大。
  進行新的戀情時,他漸漸地淡忘了對劉林的感覺。他承認,很多時候,是刻意地在淡忘。
  當新的戀情越來越濃,而想起她的次數日趨減少時,他以為自己真的就淡忘了她。直到金穀從網上看了一貼子,懷疑劉林出走的真正原因是以為自己得了鼻咽癌,並將這懷疑告知了他。
  金穀之所以注意到這貼子,有四點。第一,發文的人也叫劉林;第二,發文的劉林因為鼻子流血和劉林在同一間醫院就診過;第三,她與劉林是同一天去就診的。第四,醫院誤診,她原是鼻咽癌,而醫生卻診斷為鼻孔毛細血管破裂,使她掉以輕心,因而耽擱了做手術的時間。她找醫院討要說法,醫院給出的答覆是她有可能拿錯了化驗單,證據就是她的化驗單上年齡處填寫著30,而她實際的年齡為28,醫生在填寫時不可能犯這麽低級的錯誤。她認為醫院是在推脫責任,因而將自己的經曆貼在網上,使醫院曝光,更期許能得到更多網友支持,產生比較大的影晌,給醫院以壓力。
  如果劉林真是拿錯了化驗單,以為自己得了癌,因此才離開深圳,以劉林的為人,這很說得通。
  陸西若去找劉雲和劉蕾確認此事。
  這樣的消息,給劉雲與劉蕾帶去的喜悅,無疑是就像親眼看見劉林被推進了火葬場,而後她卻又恢複了呼吸一般。
  兩人喜極而泣。
  陸西若見這狀況,心裏已十分地明白。默然坐去椅子裏,抽煙。他一直都說劉林不信任他,其實他自己也是一直沒辦法信任她。如果他們中的任何一人,都有他現在交往的那名大學生那麽純粹,毫無保留地相信對方,便不會有劉林的離去,也不會有他現在新的感情。他們的問題在於他們有著這個年齡的閱曆,有著這個年齡對這世界的認知,有著這個年齡處理事情的方式,也有著這個年齡對待愛情的不肯輕易相信的態度,這一些都無法輕易改變。
  然而令陸西若更未想到的是,劉林原來還患過胃癌,離開深圳真正的原因是因為被誤診為LFS,而不是鼻咽癌。
  開車回去的途中,他情緒失控地號啕大哭。如果切成電影畫麵,應是如此:街燈閃爍,四周車流不息,他的車靜然停靠在路旁,給一個近鏡頭,鏡頭裏是一個伏在方向盤上大哭的男人。應該配上音樂的,或許sting的比較恰當。
  劉林還沒有死,她開始不願意死了。
  不想死的原因很簡單,就是想等到八十歲的時候能去月球上住住。
  這還得從她在西北遇見的兩名驢友說起,他們問劉林幹嗎一個人到處跑。劉林說等死呢。他們就說死有什麽好玩的,這世界又大,變化又快,白白早死了還不如懶活著看這世界到底怎麽變呢。又講有科學家稱人類移居月球的願望應該在五十年內可以實現。
  聽到說可以去月球居住,劉林心就動了。仔細算了一下,到能去月球居住的時候,她大概八十歲左右,八十歲,如果正常死亡,努一努力,她很有機會活到那個年齡,也就是說她很有機會在五十年後跑到月球上去住一住。
  給自己一個好的夢想,然後積極地生活,雖然她活的時間並不太長,但隻要活一日,便好好地生活一日。這是她自我調整的方式。梁思言稱之為自殘式的調節方式,一直很感興趣,想要立個課題來進行專門研究。
  隻是這一次,劉林沒有一味地逃避著去忘記。從西北一路往南,見識到山河如此狀闊。而她的那些放不下的事情,微小到不及河流中一顆沙石。正如她自己之前所遵循的,不把痛苦放在放大鏡下,而是誠實地放在時間裏,總會翻過去的。
  哥哥,父親,母親,還有陸西若,都是她生命裏的必然存在。如果說生命是一幅織錦,他們便是這一幅織錦裏最醒目的圖案,故意忽略或隱匿並不代表他們就不存在,所以她開始學著以欣賞的角度去對待,卻發現原來色彩是這般的美麗,圖案是如此地特別,別人甚至從來都未曾擁有過。而她是何其幸運,竟擁有了。
  懂得去欣賞,也意味著真正地放下了。
  劉林目前在麗江,做了兩份工作,所以又開始忙起來。
  正職是古城內一家服裝店的半個老板兼營業員。她踏入麗江的第一步就喜歡上這裏了,所以打算就在這裏等死。但等死也不是容易的事,在沒死之前,要住店,要吃飯,而在麗江住店吃飯都不便宜,她怕這樣流水似的花錢,未到自己死,手中用來等死的錢已經先花光。小氣兼財迷真的是臨死都丟不掉的毛病。
  於是又想著要找一份工作,既可以調解一下單調的生活,又可以順便解決吃住問題。
  運氣也好,在古城內轉了一圈,就找到現在的服裝店。服裝店老板也是從深圳過去的,因為厭倦了深圳的生活,所以攜了打工數年所有的積蓄去到麗江開了這一間服裝店,不指望賺錢,糊口就行了。
  因為同是從深圳過去的,兩人很是投機。後來因為服裝店老板家裏急需用錢,劉林便頂了她的半間店麵,做了半個老板。說實在話,論做生意,劉林比她的搭檔要厲害得多,畢竟她是有過實戰經驗的。
  副職便是做散導。劉林英文棒,而去麗江旅遊的外國友人也多。她呆在服裝店裏,整天都見那些外國友人從店門前來來往往,和國人手腳並用地交流,靈機一動,往門口擱一牌子,上用英文書英文導遊二字。還別說,還真接到不少訂單,比她守在店子裏賺的多多了。有的玩,又有的賺,還經常被來自異國的帥哥稱作“prettygirl”“cutegirl”。早知道天下還有這麽好玩的工作,她早撤出深圳了。想起在深圳拚死拚活的,得到的待遇是一天到晚的堵車,高房價高物價,觸眼隻有鋼筋水泥,和現在麗江的生活相比起來,簡直就是地獄天堂之別。
  在麗江,她是真正覺得生活有那麽點意思,有山有水有吃有住當然還有錢賺,正是她想要的理想生活。可惜的是,這理想生活,她過不了多久。這時候才想到自己竟然會患上這種隻在電視劇裏才會有的什麽LFS,真是黴到家了。
  這天帶了遊客從玉龍雪山返還古城。可能是在爬玉龍雪山時因海拔高空氣稀薄,呼吸重且頻繁了點,鼻子又開始流血。她習慣地用紙團塞住。遊客中一美國婦女非讓她去看醫生,說要尊重自己的生命雲雲。無奈之下,隻好去醫院,反正也就那麽意思一下,檢不檢查的還不就是這麽一回事,癌細胞還能自動消失不成?她倒是這麽希望。
  可是醫生的診斷,就隻是毛細血管有細微的破裂。
  劉林不相信,確問:“不是鼻咽癌?隻是毛細血管破裂?”
  醫生道:“別緊張,就是毛細血管細微破裂,做個小手續就可以了。”
  劉林還是不相信:“真的?醫生,你有沒有幫我檢查清楚?”
  醫生生氣道:“我做這一行都二十多年了,就沒看錯過。”
  劉林不敢再惹他,半信不信地看著他給自己開處方。
  這一回頭,又去了另一間醫院,檢查結果一樣,隻是毛細血管破裂。她這才信了。
  回到家抱住搭檔跳起來,叫道:“我終於不用死了!”
  劉林回去深圳,除了帶了兩大包送給各人的禮物外,另加一小包她的導遊名片,就是瞅準了深圳這個市場,專程探親友,順便開發來了。她現在倒是不用死,可卻又產生另一問題,養老的問題。所以轉來轉去,還是回到原點,還是得拚命賺錢,為此不得不絞盡腦汁。
  大家都知她死裏逃生,氣她瞞了所有人,齊嚷著要將她海扁一頓,但因為有吳事護駕,海扁未遂。
  晚上劉林請所有人吃飯,慶祝自己重生。眾人因為上午海扁未遂,點菜的時候都不手軟,什麽貴點什麽。結果服務生將帳單往她麵前一遞,乖乖,整整一千五百元。劉林付得咬牙切齒,一邊發誓等下次他們去麗江的時候,要從向導費裏賺回來,之前許諾的八折優惠也夭折了。大家一見她這樣,都忍不住嘲笑,這人的性情,真是到什麽時候都改不了。
  這次回深圳,劉林準備呆的時間不多,但因為沒見著陸西若,就多等了兩天。後來實在等不著,一問金穀,才知陸西若短期內不會回深圳,公司的事都托了給金穀母親在處理。這現象曾經發生過一次,就是遭遇夢清背叛的那一次。不知這一次他又遇上什麽事了。他的小女友也是半點不知情。金穀隱隱覺得與劉林有關,但也就是那麽猜測,沒有十足的把握,畢竟陸西若已有了新的感情。
  關於陸西若在那麽短時間裏就有了新的交往對像,吳事有試探過劉林的反應。相對於他遮遮掩掩的提問,劉林的回答顯得相當大方,她表示自己完全接受,這也正是她想要的結果。像陸西若條件這麽好的男人,就應該有一個年輕漂亮而又知書達理的女人去配。這是男女相配的自然之規律。
  吳事無限鬱悶道:“劉林,你為什麽愛的就不是我呢?”
  劉林笑著抱他,道:“這個算是給你安慰。”
  兩人從吃飯的地方走去吳事的攝影樓。
  吳事還是不甘心,再道:“劉林,要不這樣,等你四十歲的時候,要是還沒有嫁人,就嫁給我,怎麽樣?”
  劉林道:“行是行,但得有條件。”
  吳事:“什麽條件?”
  劉林看著他笑:“等你有了啤酒肚,禿頂,沒有錢的時候,我再嫁給你。”
  吳事樂道:“沒問題,從現在起我開始酗酒,不健身,把以前的積蓄都花光,爭取提早達到你的要求。”
  劉林哈哈一笑,罵:“你就傻吧你。你要真沒錢了,我躲都來不及,還嫁你呢。”
  這意思明擺著。總之就是有錢也不會有機會,沒錢還是沒有機會。有時候想,如果不是她的朋友,隻是某個相親的對像,說不定反而倒有一點希望。
  吳事將她肩膀摟過來,緊抱了兩下,放開。他們之間,這樣也好,保持零傷害,到八十歲的時候,還能夠見麵。這也是人生裏的一種感情形式。用流行的話講,算作藍顏知己吧。
  陸西若的小女友跟了劉林一起去麗江。
  劉林對小女生道:“陸西若這麽有錢,我就不給你折扣了。”以為她隻是去麗江玩,也實在是兩人之間太沒有話說,純屬沒話找話。
  見小女生沒什麽反應,劉林說完便往耳朵裏塞耳機聽MP3。旅遊的方式,就是坐火車,有靠窗的位置,還有MP3,再來一堆零食,簡直就是天堂級享受。
  陸西若的小女友一直都想要坐飛機,甚至願意幫劉林出機票錢。她的理由也無可厚非,坐飛機快。火車搖十幾個小時,飛機隻要一個小時。但她拗不過劉林,勉勉強強跟著劉林上了火車,眼瞅著列車員手中摟了一捆剛換下的髒兮兮的床單,眉頭就皺了起來。這陣子眉頭還皺著,一直就站在那,不肯坐下。
  劉林看她一臉的嫌棄,神情裏隱若地有著陸西若的影子,心想這兩人還真是絕配。如果是陸西若,也肯定早都不耐煩上了,多半也是掛上了這樣的一副嘴臉。
  小女生站了兩站路,總算是累了,這才肯在劉林對麵坐下。
  劉林順手將手中撕了一半包裝紙的巧克力遞過去,問:“要不要吃?”
  小女生道:“我不吃高熱量的食物。容易發胖。”
  劉林“喔”了聲,將巧克力整塊丟進自己嘴裏。
  小女生又道:“我去麗江是想去找西若。”
  劉林奇怪:“你不是不知道他去了哪裏嗎?”
  小女生:“我後來仔細想了一下,你在麗江,他肯定也去了麗江。”
  劉林又喔了聲,疑惑道:“他怎麽知道我在麗江?都沒有人告訴他。”
  小女生:“他愛你!不管你在哪裏,他總會知道。”
  劉林愣愣地看了她一會,失笑道:“這孩子,言情小說看多了。”又道,“吳事他們都說陸西若很喜歡你,你別胡思亂想。”
  小女生執著地道:“他是很喜歡我,可是他愛的就隻有你,你在他心裏是無人可以取代的。”
  劉林問她:“你多大了?”
  小女生:“二十三。”
  劉林納悶:“我二十三歲的時候,怎麽就沒你這麽單純。”想一下,笑,“我那會兒忙著找工作養活自己呢。”
  小女生誠懇地道:“我知道,隻要你願意,西若一定會和你複合。可是你遠遠沒有我愛他那麽多。在我心裏,他永遠都排第一位。但你不是。在你心裏,工作,錢,和他,他總是最後一位。”又道,“你們以前在一起時候的事情,金穀有跟我講一些。關於你對西若的感情,我知道得可能不是很全麵。但是我覺得,如果他在你心裏份量很重的話,你們就不會分手。”
  劉林沉默。
  這應該是二十歲的女人與三十歲的女人之間的本質區別。二十歲的女人,愛情排第一。三十歲的女人,愛情永遠都是排最後。也許別的三十歲的女人不是,但劉林絕對是。對此她無可否認。假設說讓她現在結束麗江的生活,跟隨陸西若回深圳,她會嗎?也許結果很可能是會,但一定也是經過一番痛苦的掙紮方才做出來的選擇。而對於眼前這小女生來講,她絕對會義無反顧,甚至都等不及收拾行理,兩手空空地就跟住他了。
  劉林老實承認道:“是這樣。你確實比我更適合他。你放心,我和他之間應該沒有可能。”
  小女生道:“你別誤會,我的意思不是讓你退出。我隻是想告訴你,我比你更愛西若,他和我在一起應該會比和你在一起要幸福。但是如果他覺得和你在一起會更快樂。我會支持他。”
  陸西若這一次總算選對了人。劉林欣微地歎了聲氣,笑,之後卻又再沉默。
  在此之前,她認為自己與陸西若之間已再無可能,還僅是一模糊的認定,知道再無可能,卻說不上來為什麽。現在清楚了,因為自己無法唯一地愛他,無法視他為生命中的唯一,因為自己永遠都無法使他的地位超然於一些事情之上,例如錢,又例如工作,或許還有別的。
  回到麗江,因為很快接了訂單,要帶幾位來自加拿大的遊客去瀘沽湖,問陸西若小女友要不要一起去,小女友不去,說她要找陸西若。劉林不明所以,但也無暇顧及。
  從瀘沽湖回來已是第三日,不見陸西若的小女友,問搭檔。
  搭檔對她道:“你出去看一看留言板。”
  劉林問:“她是不是去哪玩了?”一邊往外走。
  搭檔道:“不是,她應該是在找一個叫西若的人。”
  劉林在門口停了一下腳步,惑然不解,想了想,還是先去看留言板。
  留言板上寫了一句話:西若,我在找你,看到留言,一定聯係我,還是深圳的電話。COCO字。
  她這時才明白搭檔的話。
  搭檔又道:“古城裏幾乎所有留言板上她都寫上了。”
  劉林出去轉了一圈,果然如搭檔所言,古城裏所有外置的留言板上都寫了那一句話。
  這是她給不了陸西若的浪漫與癡情。她甚至不肯相信他真的會找來麗江。
  她在其中一塊留言板下方的台階上坐下,突然地心痛,心裏很清楚在自己與陸西若之間,最後的那點期待終於沒有了。不能將他排在第一位,但自己始終還是愛他,她內心最隱蔽的某個角落其實還是有那麽點希望,希望自己能與陸西若克服這一些所謂排位的阻礙,終能夠攜手人生。隻是現在她發現,自己的期待其實是某種程度的自私。因為總會有那麽一個人,會視陸西若為她人生中的唯一。這個人現在出現了,便是COCO。
  劉林在台階上坐了很久,她要想清楚,如果在自己與COCO之間,陸西若選擇了自己,她是否能夠給予他多過COCO給予他的愛。她問自己,錢,工作,陸西若,陸西若有機會排在第一位嗎?想了又想,還是不知。她始終給不出自己答案。
  等到一對情侶向她問路的時候,她終於給出了自己答案。這麽些年來,她已經習慣了工作與錢帶來的安全感,以後也隻能繼續習慣下去。她累了,不想再折騰了。
  陸西若找到麗江來,已是兩個月後的事情。
  這段時間內,COCO就每天在古城內的小巷內來來回回地巡視,看是否有人將自己的留言給抹去,如果抹掉了,她就重新又寫上。
  而劉林的生活繼續,工作,賺錢。
  陸西若找到她的那會兒,她正在幫一位顧客試衣服,回了頭,陸西若就站在門口。
  她早已做好決定,但在相見的這一刻,卻發現自己仍舊無法淡然。
  陸西若走近來,抱她。她趁機將眼淚擦在他肩膀上。
  曆經生死的再見,並沒有經天動地,而隻是如此,一個擁抱,數行清淚。
  然後,帶了他去看古城內所有的留言板,看另一個女人對他的深情。她沒說什麽,但他已明白她的決定。
  他說:“我也累了。”
  是,他們都太累了。別人一輩子的滄海桑田,他們卻用短短數年的時間去經曆,怎麽會不累?
  原來他們的選擇是一致的。
  劉林笑。她不想將這樣的見麵弄得很傷感,於是盡量活躍氣氛,道:“你和COCO可以在這邊呆久一點,我做你們導遊,帶你們玩遍麗江,給你們八折優惠。怎麽樣?”卻實在裝不下去,頓了一下,終道,“對不起,在我心裏,很多東西都比你重要,尤其錢和工作。但在COCO心裏,你是唯一。所以這樣的決定對你很公平。”
  陸西若道:“跟錢跟工作沒有關係。你隻是要一個這樣的借口。”
  劉林站住。
  陸西若平靜地笑著,道:“劉林,你知不知道,如果我掉進河裏,你即使不會遊泳,也會第一時間跳下河救我。而COCO隻會站在河邊大哭。實際上,COCO為我哭的機會任何時候都有,我生病的時候,我失蹤的時候,或者我喜歡上別的女人的時候。”他再笑。
  劉林怔怔地望住他。
  陸西若:“我在你們心裏的排位並不重要。誰會跳下河救我才重要。”奮不顧身跳下河救他的那個人才是最愛他的人。
  劉林不發一語。
  陸西若:“工作,掙錢,然後有空的時候,回憶曾經愛過的那個人;還是工作,掙錢,然後在不多的相處的時間裏,與曾經愛過的那個人吵架。這兩者之間,你想要選擇前者。”
  他竟是如此地了解她的想法,就如同用了她的大腦在思考。
  劉林往前走了兩步,卻又不知該如何舉動,就又停住,隻是傻傻地笑。
  陸西若也笑,道:“我選擇你的選擇,任何時候都是。”
  劉林再往前走一步,抱他。
  再無需多的言語。最好的愛情,總是在記憶裏。
  就讓愛情至此而止,然後封存,保持它的完美,不讓現實生活去破壞。是她的選擇,也是他的選擇。
  滄海桑田之後,他們終於學會了珍惜。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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