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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宴:琅琊榜

(2016-10-20 19:40:46) 下一個

第一至第十四章修改版
  金陵,大梁帝都。
  物寶天華王氣蒸蔚,這裏連城門也與他處不同,格外的巍峨堅實。川流不息入城的人流中,一輛青蓬雙轅的馬車不起眼地夾在其中,搖搖緩行,在距離城門數丈之地停頓了下來。
  車簾掀起,一個月白衣衫,容顏清朗的年輕人跳下車,前行幾步,仰起頭凝望著城門上方的“金陵”二字。
  走在馬車前方的兩名騎士察覺到後麵有異樣,回過頭看了一下,一齊撥轉馬頭奔了過來。這兩人都是貴族公子的打扮,年齡也大致相仿,跑在前麵的一個遠遠就在問:“蘇兄,你怎麽了?”
  梅長蘇沒有回答,他依然保持著仰望城門的姿勢,表情凝然不動,一頭烏發被風吹起,有幾絲零散地覆在蒼白的麵頰上,使得整個人透出一股深邃的滄桑與悲涼。
  “蘇兄是不是累了?”這時另外一人也奔至近前,關切地道,“就快到了,今天可以好好歇歇。”
  “景睿,謝弼,”梅長蘇毫無顏色的唇邊掠過一抹淺淡的笑,“我想在這裏再站一會兒……這麽多年沒來,想不到金陵城幾乎絲毫未變,進了城門後,多半也依然是冠蓋滿京華的盛況吧……”
  蕭景睿微微有些怔忡,問道:“怎麽蘇兄以前……來過金陵?”
  “十五年前,我曾在金陵受教於黎崇老先生,自他被貶離京後,就再沒有回來過。”梅長蘇幽幽長歎一聲,閉了閉眼睛,似要抹去滿目浮華,“想到先師,不免要感慨前塵往事如煙如塵,仿若雲散水涸,豈複有重來之日。”
  提起前代鴻儒黎老先生,蕭景睿與謝弼都不由神色肅然。
  黎崇這位學博天下的一代宗師,雖然受召入朝教習諸皇子,但亦不忘設教壇於宮牆之外。在他座前受教之人富貴寒素,兼而有之,並無差別,一時名重無兩。然而當年不知為了何故觸怒天顏,以太傅之身被貶為白衣,憤憤離京,鬱鬱而亡,誠是天下士子心中之痛。在與梅長蘇一路同行到金陵的相處過程中,蕭景睿和謝弼都覺得這位蘇兄學識深不可測,一定大有淵源,卻沒想到他原來竟是受教於這位老先生。
  “黎老先生若泉下有知,也不想看到蘇兄你為他傷感,有損身體,”蕭景睿低聲勸道,“你身子不好,我們本來是請你到金陵散心養病的,你若是這般鬱鬱不歡,倒讓我們這些做朋友的覺得過意不去。”
  梅長蘇默然半晌,方緩緩睜開雙眸,道:“你們放心,既然來到王都城下,總要哀念一下亡師當年忠心受挫,黯然離京的淒楚之情,豈有一直沉溺憂傷之理?我沒有事的,咱們進城吧。”
  時近黃昏,晝市已休,夜市未起,街麵有些清寂,三人很快就趕到了一座赫赫府第前,“寧國侯府”的匾額高高懸掛,十分顯眼。
  “哎呀,快進去通報,大公子二公子回來了!”這時正好是下人們忙著四處掌燈的時候,一個眼尖的男仆扭頭瞅見他們,立即高聲叫了起來,同時迎上來請安。
  三人紛紛下車下馬,客前主後進了侯府大門,入目便是一道影壁,壁上“護國柱石”四字竟是禦筆。
  “芹伯,父親母親呢?”蕭景睿問著一個匆匆迎出來的老仆。
  “侯爺在書房,不過夫人今日禮佛,要留宿公主府。”
  “那我爹我娘呢?大哥和綺妹他們呢?”
  “卓莊主和卓夫人已經回汾佐去了,卓姑爺和大小姐同行。”
  在一旁聽著他們的問答,梅長蘇忍不住失笑道:“真是混亂啊,又是父親母親,又是爹娘的,再加上你跟哪個兄弟都不同姓,不知道的人一聽就暈了。”
  “不知道的人當然會暈了,不過景睿的身世也算是一段傳奇了,不知道的人很少吧。”
  “謝弼,你總是沒大沒小的,叫我大哥。”蕭景睿故意板了板臉,三個人隨後一齊笑了起來。
  不過玩笑歸玩笑,其實謝弼說的沒錯,蕭景睿的身世由於太離奇,又牽涉到貴胄世家的寧國侯府與江湖名重的天泉山莊,在朝野間的確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二十四年前,寧國侯謝玉離開他懷孕的妻子——當朝皇妹蒞陽長公主出征西夏,同年,江湖世家天泉山莊的莊主卓鼎風也將身懷六甲的愛妻送到金陵委托朋友照顧,自己前往苗疆約戰魔教高手。誰知天有不測風雲,一次被民間俗稱為“鎖喉”的疫情突然暴發,為躲避瘟疫,城內的達官貴人們紛紛離開,到附近的清靜山廟避災,而謝卓兩家夫人巧之又巧地住到了同一座廟裏的東西兩院。
  由於山中寂寞,兩位夫人有了交往,彼此都覺得性情相投,常在一處起坐。這天,兩人正聚在一起聊天弈棋,突然同時陣痛起來。其時外麵正是電閃雷鳴、風雨大作,隨行的仆從們惶惶然地忙亂到深夜,終於有嬰兒的啼哭聲響起,兩個男孩幾乎是先後腳一起落草。
  在一片喜笑顏開中,產婆們捧著這金尊玉貴的兩個小公子到外間準備好的一個大木桶裏給嬰兒浴身。
  就在此時,意外發生了。
  古廟院中一株空心柏被雷電擊中,一段粗枝轟然斷裂,砸在產房屋頂上,瞬那間瓦碎梁歪,窗欞也被震落,狂風猛卷而入,屋內燭火俱滅,一片尖叫聲。侍衛和婢女們慌慌張張搶出兩位夫人,被嚇得向後跌坐在地上的產婆們也手忙腳亂地摸黑從木桶裏撈出嬰孩,逃了出去。
  好在有驚無險,無人受傷,重新擇房安頓好了產婦之後,眾人剛鬆了一口氣,就突然發現了一個大問題。
  摸黑被抱出的兩個男嬰,赤裸裸身無牽掛,一般樣皺皺巴巴,一般樣張著嘴大哭,重量相仿,眉目相似,哪個是謝夫人生的,哪個又是卓夫人生的?
  到了第二天,問題更加沉重,因為其中的一個男嬰死了。
  謝夫人既是當朝長公主,這件事就不可避免地驚動到了當今天子。皇帝下旨命兩家帶著嬰孩入宮,派禦醫滴血認親,誰知嬰兒的血居然跟誰的都相融,根本沒有區別,再一看兩對父母的模樣,皇帝知道事情難辦了。
  謝玉與卓鼎風都是長身玉立,五官明晰,兩位夫人都是柳眉杏眼,秀麗文雅;雖說不算很象,但細察其五官,輪廓特征竟然差不多。
  即使等孩子長大,隻怕也難單憑長相,就判定他到底是誰家之子。
  皇帝抱著嬰兒看了半天,雖無決斷,但因心中十分喜愛,便想出了一個折中之計:“既然無法確認這孩子究竟是何人之子,那他姓謝姓卓都不合適,朕就賜國姓於他,按皇子輩取名,叫景……景睿好了,他生在睿山之上嘛。一年住在謝家,下一年就住在卓家,算是兩姓之子,如何?”
  皇帝作了主,何況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大家也隻能同意。
  就這樣,蕭景睿便有了雙重身份,即是寧國侯謝家的大公子,也是天泉山莊卓氏門中的二少爺。而素無往來的謝卓兩家也由此變得有如親族一般,關係緊密。兩年前,卓家長子卓青遙娶了謝府大小姐謝綺為妻,兩家更是親上加親,和睦得有如一家一般。
  “好了大哥,既然父親在書房,我們直接過去請安吧,”謝弼說著又回頭看了看梅長蘇,“蘇兄一起去嗎?”
  梅長蘇一笑道:“入府打擾,自當拜見主人。”
  兄弟二人一左一右,笑容晏晏地陪同著客人進了二門,沿途的下人一看這架式,就知道來的是個要緊的貴客,隻是看來者一身白衫,容顏清素的樣子,又猜不出是何來頭。
  按貴族世家的常例,除非是迎接聖旨或位階更高的人,一般不開中門不入正廳,所以兩兄弟直接就引著客人到了東廳。雖然室外還有餘輝,但廳內已是明燭高燒,在溫黃的燈光下,有一人手執書卷,踏著光滑如鏡的水磨大理石地麵,正緩步慢踱,若有所思。聽到有人進來的聲音,他停下腳步,轉過身來,頷下長須無風自動。
  這就是頗受當朝皇帝倚重,被稱朝廷柱石的寧國侯謝玉。
  當年曾被喻為“芝蘭玉樹”的美男子如今已年過半百,但端正的麵龐和挺秀的五官依然保留著青年時的俊帥,體型也還保持得很好,胖瘦適中,矯健有力。此時他身著一套半舊的家居服,除了腰間一條玉帶外別無華貴的飾物,卻透著一股讓人無法忽視的雍容。
  蕭景睿與謝弼神色恭肅地上前拜倒,齊聲道:“孩兒見過父親。”
  “起來吧,”謝玉抬了抬手,目光落在蕭景睿身上,語調略轉嚴厲,“你還知道回來?兩個多月不見你人影,連中秋團圓之日都忘了,看來平日對你實在管教得不夠……”
  剛剛才教訓這一句,謝玉突然發現廳上還有第四人,立即停頓了下來,“哦,有客人?”
  “是。”蕭景睿躬身道,“這位蘇兄是孩兒結識的朋友,在外時一向多承他照顧,此次是孩兒力邀請他到金陵休養身體的。”
  梅長蘇邁步上前,執的是晚輩禮,氣度卻甚是從容不迫:“草民蘇哲,見過侯爺。”
  “蘇先生客氣了,來者是客,何況又是犬子的好友,不必如此謙稱。”謝玉抬手微微還了半禮,見這年輕人雖是病體單薄,但容顏靈秀,氣質清雅,不由多看了兩眼,“蘇先生好人物,既然賞光客寓敝府,就當自己家一樣,不必拘束。”
  梅長蘇欠身笑了笑,並未多客套,慢慢退後了一步。
  因為有外人在場,謝玉不便再對蕭景睿多加訓斥,所以隻瞪了一眼,就放緩了語氣道:“客人遠來勞累,你們陪著先安排休息吧。明日不許貪睡,去公主府迎你母親回來,等我下朝後再過來這裏,有話要吩咐你們。”
  “是。”兄弟二人一齊躬身,與梅長蘇一起退了出來,直到了院門之外,才放鬆了全身。
  因為早得了吩咐,謝府下人們已打掃好客院雪廬,重新換了嶄新的鋪陳,熱茶熱水也準備停當,整個院子顯得極是溫馨,倒看不出一向少有人住。
  旅途中晚餐吃得太早,所以蕭景睿和謝弼陪著梅長蘇一起在雪廬用夜宵。棗粥和點心剛送上來,蕭景睿突然想起來了什麽,問道:“飛流呢,叫他一起來吃吧?”
  梅長蘇笑道:“他一直都在啊。”
  話音剛落,蕭景睿和謝弼突然覺得背心一陣發寒,回頭看時,方才明明空無一人的屋角,此時竟已靜靜地站著一個身著淺藍衣衫的少年。他容顏生得極是俊美,可惜全身上下都仿若罩著一層寒冰般冷傲孤清,令人分毫不敢生親近之念。
  “雖說不是第一次見飛流,可還是覺得這身法好詭譎啊。”謝弼壓低了聲音悄悄道,“蘇兄,有他這樣一個護衛在,我都不太敢*近你,生怕他一個誤會,劈我一掌。”
  “怎麽會?我們飛流脾氣很好,很乖的。”梅長蘇剛抬了抬手,下一個瞬間飛流就已經飄了過來,蹲下身,將頭*在梅長蘇的膝上,“看,還喜歡撒嬌。他隻是偶爾分不清楚真假,以後有他在場的時候,你們不要跟我打鬧就是了。”
  這個武功奇絕的少年護衛受過腦傷,略有些心智不全,蕭景睿和謝弼早已知道,不過他倆對梅長蘇都敬如師長,根本也沒打算跟他打鬧,所以這句吩咐嘛,聽著也就是聽著罷了。
  飛流不喜歡吃粥,謝弼又吩咐人另給他煮了麵食。大家正邊吃邊閑談,院外突響人聲,有人一路朗聲大笑著走進來道:“你們走得可真慢,等得我都快長毛了!”
  蕭景睿大喜,跳起身來抓住來者,“豫津!”
  謝弼卻皺起了眉頭,下巴一仰,問道:“我說言豫津啊,你這消息也太快了吧?我們剛剛才進門,時間又這麽晚,你跑來幹什麽?”
  “我跟你們管家打了招呼,等你們一回來就給我送信兒,”言豫津大踏步走上前來給梅長蘇見禮,“蘇兄看起來氣色不錯,這一路上少了我,沒被這兩人給悶死吧?”
  國舅府的大少爺言豫津是蕭景睿最好的朋友,三個貴公子本來是一起在遊曆途中遇到梅長蘇,打算結伴同行回金陵的,誰知一行人在半路上碰巧救下了一對被追殺的老夫婦,聽他們說是準備上京,去控告慶國公柏業的親族在他的原籍地濱州橫行鄉裏、魚肉百姓,奪耕農田產為私產,毆殺人命等諸項罪狀。謝弼因為寧國侯府與慶國公府一向交好,怕父親責怪,沒有敢管這樁閑事,而言豫津生性灑脫,俠義心起,便自告奮勇護送這對老夫婦一起先走,同時還堅持不要蕭景睿同行,讓他陪著由於身體原因必須慢慢緩行的梅長蘇隨後回京。
  “胡公胡婆怎麽樣?”一見到他,梅長蘇自然要先問一問那對告狀的老夫婦。
  “狀子已經遞到禦史台了,事情現在很穩定,皇上秘旨派了特使去濱州,沒有調查結論前案子暫不開審,所以現在還沒起什麽風波,謝弼你也用不著這麽急就冷淡我避嫌。”言豫津雖然語氣樂樂嗬嗬的,但說起話來卻毫不客氣,“我就是想這麽晚來看景睿和蘇兄,就不是來看你的,不服氣來咬我啊……”
  “呸!”謝弼啐道,“你那麽厚的皮,誰咬得動?”
  “好了好了,不開玩笑了,跟你們說正經的,”言豫津拖過一張凳子在桌旁坐下,撈起一杯茶一飲而盡,“你們大概還不知道自己回來的有多及時吧?”
  “及時?”蕭景睿不解地眨眨眼睛,“我們趕上什麽了嗎?”
  “哈哈,”言豫津用力拍著好友的肩膀,“你們趕上了一場大熱鬧!”
  聽他這樣說,梅長蘇倒還罷了,蕭景睿和謝弼卻一齊睜圓眼睛,露出了好奇的表情。因為他們二人非常了解言豫津,知道這位國舅公子是全京城最愛看熱鬧的一個人,哪裏有熱鬧哪裏就有他的影子,看的熱鬧多了標準自然也會水漲船高,所以從他嘴裏說出來的“大”熱鬧,就一定不會小到哪兒去。
  “別吊胃口了,快說,有什麽熱鬧看?朝廷要加恩科點武魁了嗎?”謝弼催問道。
  “比那個熱鬧,”言豫津擺擺手,“你們還記不記得,我們在初遇蘇兄的那個小縣城外,看見了什麽人?”
  “看見了……”謝弼略一回想,“啊,那個大渝國派來出使我們大梁的使團!當時他們不是在酒樓鬧著說帶來的國書丟了嗎?又砸樓又搜身的,那個猖狂勁兒真讓人想狠狠教訓他們一下!他們現在已經進京了?幹什麽來的?”
  “嘿嘿,”言豫津笑眯眯道,“他們是來求親聯姻的!”
  “原來是這個事……”謝弼有些失望,“皇上是一定會按慣例考查一下這些使者的,雖然還算有趣,卻也未見得會有多熱鬧。”
  “你先別急嘛,”言豫津斜了他一眼,“這個熱鬧裏不僅有皇上,有大渝使者,還有一個你們想也想不到的第三方!猜猜是誰?”
  蕭景睿與謝弼剛開始想,梅長蘇已道:“是不是北燕的使團也到了金陵?”
  言豫津稍感受挫,但很快又振作起精神:“蘇兄猜得沒錯,北燕的使團規模也不小,雙方在金陵城已經明爭暗鬥了好幾天了,皇上決斷不下,或者他根本就不想決斷,所以頒下聖旨,三天後在朱雀門外,來一個公平的比試!”
  “有些意思了,”蕭景睿挑起雙眉,“我們已經看到大渝使團裏至少有一個金雕柴明,北燕那邊雖然不知拓跋昊來了沒有,但也絕不會差到哪裏去。這雙方比拚,的確值得一看。”
  “哪裏隻是雙方比拚,是三方!”言豫津得意地一笑。
  “啊?”兩兄弟異口同聲地問道,“還有哪家使團?”
  言豫津正準備賣賣關子,梅長蘇又笑道:“我猜當然還有東道主。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難道就不許我們大梁的勇士去爭爭這個機會?”
  麵對著蕭謝二人詢問的目光,言豫津隻好予以肯定:“蘇兄猜得對,就是這三方。”
  謝弼很是詫異地道:“皇上這樣下旨實在奇怪,他如果不同意和親,拒絕就是了,如果同意和親,那把本國人扯進來比試什麽?”
  “你們這就不懂了吧?”言豫津又高興起來,“我剛才就跟你們說過,這是求親,不是和親!你們以為跟以前一樣,如果皇上同意了,就在公主郡主中挑一個適齡的嫁過去,對方也不在乎到底是誰,反正娶的是大梁宗室貴女的身份?”
  “聽你這話的意思,大渝和北燕此次前來,難道還有特定求親的人選不成?”
  “沒錯。”言豫津用充滿神秘感的表情道,“一個特定的人選,一個讓他們打得滿頭包都願意娶到手的人……要不要猜猜看是誰……”
  話音未落,梅長蘇隨手放下粥碗,道:“我猜是霓凰郡主。”
  蕭景睿與謝弼一齊跳了起來,失聲道:“什麽?!”
  而言豫津則是一臉幽怨地盯著梅長蘇,恨恨道:“蘇兄,雖然你聰明絕頂讓人佩服,可這種什麽都猜得中的毛病實在不好,讓人覺得很無趣,很沒有成就感啊!”
  “對不起,我反省,以後不這樣了。”梅長蘇笑道,“你繼續。”
  “還繼續什麽啊,該講的都講的差不多了……”
  “這樣就差不多了?”謝弼大聲道,“大渝和北燕提的這是什麽狗屁要求?皇上早該一開始就拒絕了才對,還搞什麽公開比試?!大臣們沒有諫阻麽?霓凰郡主怎麽可能嫁出去?”
  梅長蘇唇邊浮起一絲淡得讓人難以察覺的清冷笑意。
  是啊,霓凰郡主怎麽可能嫁出去?她可不是一個長在深宮幽閨的普通貴女,而是以一介女流之身,執掌南境十萬邊防鐵騎的奇才統帥。十年前大梁南邊的強敵楚國興兵,負責南境防線的雲南王穆深戰死,其女霓凰臨危受命,全軍縞素迎敵,血戰楚騎於青冥關,殲敵三萬。此役後,朝廷頒下旨意,命霓凰郡主代幼弟鎮守南方,南境全軍皆歸於其麾下。郡主也曾指天盟誓,幼弟一日不能承擔雲南王重責,她就一日不嫁,至今已二十七歲,仍是單身。
  也正因為霓凰郡主的地位舉足輕重,所以對於皇帝陛下同意異國人也可進入郡主擇婿範圍的決定,令幾個貴家公子十分吃驚,蕭景睿先就問道:“皇上難道就沒有征求過霓凰郡主本人的意思?”
  “當然問過,因為雲南王世子穆青上月已成年襲爵,所以郡主倒是同意了,不過加了幾個條件,首先,比試者必須是求親者本人,其次,文試她不管,由皇帝陛下裁斷,但武試的優勝者要跟她親自比試,輸了才嫁。”言豫津悠悠道。
  此言一出,那兩兄弟又齊齊鬆了一口氣。謝弼罵道:“死豫津,故意逗我們!這樣就好多了,大渝和北燕的成名高手多半已婚無資格,未婚的就算再精挑細選,打得過我們霓凰郡主麽?”
  “也不一定非要打得過才行,”梅長蘇再次插言,“如果郡主看得順眼喜歡,自然不輸也會輸了。”
  “我也這麽覺得,”言豫津美美地道,“你們都曉得,郡主一向喜歡我……”
  謝弼噴出才喝進嘴的一口茶,咳著道:“郡……郡主是一向喜歡罵你!象你這樣不太正經的人就算了,霓凰郡主沙場風霜多年,喜歡的是穩重有擔當的男人。”
  “唉,”言豫津歎著氣,“謝二,你真是狠心,我可好不容易做個美夢……”
  “你就少開玩笑了,”蕭景睿推他一把,又道,“不過這次大渝和北燕也算是做著美夢來的,不成功吧,沒有多少損失,一旦成功了……你們想想,不僅是聯了國姻,而且娶到手一個軍事奇才,名聲也會一下子響亮不少呢。”
  梅長蘇淡淡道:“大渝和北燕近來朝局都不穩吧,各有幾派在你死我活地奪嫡爭太子之位呢。此時有哪個皇子娶到了霓凰郡主,簡直就如同已穩拿皇太子的寶座一樣。”
  “蘇兄這話算是點到要害了。明知我大梁朝廷不大可能會放霓凰郡主外嫁,但總要拚著血本來爭一爭,若是僥幸爭到了手,回國就一定贏定了。”言豫津讚同道,“也不知是誰去給他們出的主意,也虧他們敢鼓足了勇氣來。”
  梅長蘇很感興趣地看著他,問道:“你怎麽知道一定是有人去給他們出了主意呢?”
  言豫津聳聳肩道:“我不愛亂分析的,隻是直覺。你們想啊,兩個國家一起想到這個主意,又差不多同時付諸實施,也太巧了一些。”
  “管他巧不巧,總之不能讓霓凰郡主外嫁出去就行了。”謝弼搖著手,轉向梅長蘇,“蘇兄,依你看這場比試誰會贏呢?”
  梅長蘇失笑道:“我又不是算命的,哪裏會知道?”
  “剛才豫津問什麽你就猜得中什麽,我還以為你能未卜先知呢。”謝弼哈哈一笑。
  “我跟你們實招了吧,”梅長蘇笑道,“其實我不是猜中的。”
  “不是猜中的?”言豫津立即來了興致,“難道蘇兄真的會算命?”
  “命理之玄妙,豈是我一介愚人能窺算的?”梅長蘇說著,從袖中摸出一卷絹書,“我沒有猜,我是早就知道這件事,這上麵都寫著呢……”
  言豫津好奇地接過絹書,三個人湊過去一看,全都驚訝得叫了起來。
  “這是大渝國君親筆書寫、遣使求親的國書啊!”謝弼兩眼發直,“怎麽會在你手裏?”
  “啊,原來那個縣城酒樓上……大渝使團居然是真的丟了國書……”言豫津歪著頭盯住梅長蘇瞧,“蘇兄啊,你沒事偷人家國書做什麽?”
  “你說對了,就是沒事才偷的。”梅長蘇仍是笑得一派雲淡風輕,“大渝使團剛好跟我住同一個客棧,那個掌櫃的告訴我他們有個檀木長匣,護得很緊,裏麵一定有好東西。我一時好奇,派飛流去取了來看,沒想到隻是一卷公文國書。這些事情與我們江湖人無關,所以我也不太感興趣,原想看過就放回原處的,沒料到他們那麽快就發現了,鬧了出來,沒辦法,就隻好不還了……”
  三人全都見識過飛流奇詭的身手,聽說是他去取的,倒也不吃驚,隻是這個梅長蘇也未免太好奇了一點,人家的國書他都要去翻來看看,也不怕惹上什麽麻煩……
  “對了,參與甄試有沒有什麽條件和限製呢?”蕭景睿把話題又扯回原處。
  “有啊,要家世清白,年齡相當,品貌端正,未曾娶妻……”
  “就這些?”
  “就這些。”
  “啊,”謝弼叫道,“那大哥也可以去參加!”
  “我?”蕭景睿嚇了一跳,“我雖然敬重霓凰郡主,可從來沒有想過……”
  “不是想要你贏到最後才讓你去的,”謝弼拉著他的袖子,“我們大梁參加的人越多,大渝和北燕獲勝的機會就越小。你那麽優秀,一定能淘汰掉不少對手,也算去為霓凰郡主篩選掉不合格的人選嘛。”
  “可是……”
  “還可是什麽?我是武學不精,報了名也白搭,你是天泉山莊的二少爺,卓伯伯親自教你武功,好歹也算是個高手,還難為蘇兄進京這一路上都在指點你,就算積累一下實戰經驗也好啊。”謝弼不由分說,向言豫津道,“豫津,明天你去幫他把名給報上去。”
  “這個不用你操心,我早就已經給他報好了。”言豫津笑眯眯道。
  “喂……你們倆……”
  “不用緊張,”梅長蘇忍著笑道,“你的武功我最清楚,想贏到最後是不可能的,去比試幾輪又有什麽關係?”
  “你這也算是安慰我?”蕭景睿欲哭無淚,“難道我是最好欺負的人……”
  謝弼又想到一個問題:“不會隻有京城貴胄人家才知道這事吧?民間的俊彥英傑應該也能來參加吧?”
  “當然能來。”言豫津斜了他一眼,“這種消息就是想瞞也未必瞞得住,何況皇上也有趁此機會為郡主擇一佳婿,以慰她沙場孤苦的意思。你們這一路上京來,難道沒注意到各路武林英豪都在朝金陵趕嗎?”
  三人細細回想,遲鈍地發現好象是這樣,隻是進京的人流本就多,一時沒在意罷了。
  “好啦,不跟你們聊啦,”言豫津起身伸個懶腰,“我要回去好好休養,三天後準備大展身手,打退各路英豪,一舉贏得霓凰姐姐的芳心……”
  謝弼斜了他一眼:“這人,還沒睡著就開始說夢話了……”
  “是該走了,免得打擾蘇兄休息。”蕭景睿也道,“飛流都睡著好久了。”
  大家回頭一看,果見飛流和衣躺在床上,也沒放帳簾下來,閉目睡得很香。
  “都睡著了感覺還象個冰塊……”言豫津剛發表了一句評論,飛流的眼睛突然睜開,嚇得他趕緊指著蕭景睿道:“剛才那句話是他說的!”
  飛流的雙眼無焦距地睜了一小會兒,瞬間又重新閉上。
  “放心,你的聲音他已經認得了,”梅長蘇莞爾道,“如果是陌生人的聲音,飛流就會立即醒過來了。”
  “還好還好,”言豫津拍拍胸口道,“那我們就告辭了,蘇兄請早些安歇吧。”
  梅長蘇起身相送到門外,目送三人離去,二更鍾鼓恰在此時響起,他停住腳步默默地聽了一會兒,凝目看著黑夜中一片寂靜的侯府,良久之後,才慢慢關上了房門。
  金陵城世代以王氣蒸勝著稱,城中心自然就是大梁皇帝的宮城。從南勝門出去,一條斜斜的紅牆磚道,連接著一個既獨立,又與宮城渾然一體的精致府第。
  府第的規製並不算大,但如果以大小來判定府第主人的身份就很可能會犯下嚴重的錯誤。府第正門常年不開,門楣上懸掛著一道壓金鑲邊,純黑為底的匾額。上麵以官梁體寫著方方正正的三個字:“蒞陽府”。
  蒞陽長公主,當朝天子唯一在世的妹妹,寧國侯謝玉之妻。
  京裏稍微有一點年歲的人,都還清楚地記得當年長公主出嫁時轟動全城的盛況。那高倨於迎鳳樓上俯視平民的新婚夫婦,簡直就是英雄美人四個字最直觀的詮釋。二十四年時光荏苒,兩人恩愛依然,互敬互重,膝下三男一女,皆是知書達禮的孩子,在眾人的眼中,這絕對是堪稱最完美的家庭典範。
  原本按皇室慣例,蒞陽公主與謝玉成親後,應是由謝玉移居到公主府,外人對他以“駙馬”而非“侯爺”相稱。但由於公主本人的意願,加之先皇太後一向不讚同讓公主們在婆家高高在上,享受不到天倫之樂,故而蒞陽公主婚後便移居寧國侯府,在府內與公婆以家禮相處。長公主生性賢良,為人端莊持重,命令下人隻要是在侯府之內,統統以“夫人”稱呼她,對她自己帶來的宮人,更是嚴加拘管。後來謝玉戰功日著,在朝中越發的顯貴,公主又時時刻意低調,朝野上下漸漸便習慣了將兩人的關係視為“侯爺”和“夫人”,而不是原本應該的“公主”和“駙馬”。
  這座蒞陽府是公主十五及笄之年敕造的,自她大婚後,便空閑了下來,蒞陽公主覺得空置可惜,命人在裏麵養植了無數的奇花異草,四季常香,宮中後妃與親貴家眷們常在花期前來請求賞遊,是京都上層的一處勝景。公主在齋戒、禮佛時,或者是太皇太後要來小住的日子,都會搬回去住上幾天。
  蕭景睿與謝弼二人回來時,他們的母親就恰好正在公主府小住。
  這日一大早,兩兄弟便遵從父命,前往蒞陽府迎候長公主,護送著她的鑾駕回到寧國侯府。此時老侯爺與太夫人已逝,無須前去問候,所以蒞陽長公主直接吩咐回她日常起居的內院正房。
  順回廊過側院,沿牆栽種著一水兒的晚桂,此時花期未盡,尚有餘香,蒞陽公主略略放緩了腳步,似在感受風中馥鬱。恰在這時,有一縷琴音逾牆而來,雖因距離較遠,聽不真切,但音韻清靈,令人陡生滌塵洗俗之感。
  “這是何人撫琴?意境非凡啊。”
  蕭景睿仰首細聽了片刻,答道:“這是孩兒的一個朋友,姓蘇名哲,受孩兒之邀來金陵小住休養,目前就下榻在雪廬。”
  “娘是否想要見見此人?”謝弼忙問道。
  蒞陽公主淡淡一笑:“既是景睿的友人,你們好生招待就是了,何須見我?”
  “可是此處聽不真切,不如孩兒請蘇兄進內院,隔簾為娘親撫琴如何?”謝弼建議道。
  蒞陽長公主眉間略略一蹙,但辭氣仍然溫和:“弼兒,這位蘇先生來此是客,並非取樂的伶人,豈能這樣召來喚去?日後若有機緣,我自能再聞琴音,若無機緣,亦不可強求。”
  蕭景睿乍一聽到二弟的建議時,感覺與蒞陽公主相同,心中有些不悅,但見母親已經拒絕,便沒再多說。謝弼的本意自然也不是存心要失禮,隻是從小的習慣使然,總覺得母親地位尊貴,喜歡誰的琴便叫來撫上幾曲就是,沒有多想,結果受了責備,不由滿麵通紅。
  到了內院正房,蒞陽長公主*著臨窗設的一張長榻坐下歇息。她向來穎慧,已看出兩個兒子都好象有事的樣子,便沒有多留他們,隻閑談了幾句,就讓兩人出去了。
  蕭景睿由於身世的原因,早就表明自己無襲爵之意,堅決將世子之位讓給了謝弼。而且謝弼長成後,也確實比他的兄長更通曉政事,更善於處理外聯關係,所以近一兩年,寧國侯謝玉已將大半的事務移交給了他,很多重要的場合也讓他代為出席,故而一向雜務極多,剛出了內院便沒了影,而比較清閑的蕭大公子則立即趕去了雪廬。
  這時梅長蘇已沒有在撫琴,而是拿著本書在樹下翻讀。聽到急促的腳步聲後,他抬起頭,朝院門方向展顏一笑,陽光的斑點從樹葉縫隙間落下,晃晃悠悠在他臉上跳動著,愈發顯得那個笑容生動之極。
  蕭景睿也笑了起來,走上前拱了拱手,問候道:“蘇兄昨夜睡得可好?”
  “你擔心我睡不好麽?”梅長蘇示意他拖個竹椅過來坐,“我們江湖中人,哪裏會有擇席的毛病,不過是想著豫津說的大熱鬧,睡的遲些,今天才起來晚了。飛流說你早上也來過一趟?”
  “嗯。”蕭景睿四處望了望,“怎麽沒見飛流?”
  “哦,飛流第一次來金陵,我讓他出去玩一會兒。”梅長蘇輕飄飄地說。
  蕭景睿不由有些冷汗。飛流的心智象個孩子,但武功卻是超一流的高絕,梅長蘇居然就這樣輕易地把他放了出去玩,膽子還真是不小。
  “你放心,我們飛流是不會惹禍的。”梅長蘇如同能讀出蕭景睿的心思般,挑眉笑了笑,“就算真惹了禍,依他的身手,一跑就不見了,人家也找不著寧國侯府的麻煩。”
  “我哪裏是怕有麻煩的意思?”蕭景睿苦笑道,“蘇兄又冤枉我。”
  梅長蘇也不多說,敲了敲桌麵道,“既然你來了,不如去拿個棋盤出來,我們廝殺片刻如何?”
  蕭景睿忙站起身來,親自到一旁廂房拿出一副棋子棋盤,在樹下石桌上安放好。梅長蘇雖是才華天縱,但也並非真的十全十美,至少棋藝方麵他就未算得一流。這一路入京,蕭景睿早已知道他的底細,根本不必用上全力,就能讓他撐腮擰眉,想個半天。
  棋畢三局,梅長蘇完敗。蕭景睿笑著拂亂棋子道:“蘇兄棋意雖好,但天生不擅計數,我可以在這裏放一句大話,這輩子你估計是贏不成我了。”
  “你別得意,等我教會飛流,有你哭的時候呢。飛流雖然不象一般聰明人那樣能夠心思百轉,但專注力卻極是驚人,我所認識的人中,沒一個及得上他的。”
  蕭景睿沒有理他試圖找回場子的話,而是抬頭向外望了望,問道:“蘇兄到底讓飛流去哪裏玩了?都到正午了,怎麽還沒回來?”
  有道是說曹操,曹操到,話音剛落,就聽得外麵清嘯連連,緊接著便是一陣衣帛破空之音。有個渾厚有力的男聲喝道:“何方小子!敢在侯府撒野,休逃!”
  “不好,這個聲音是……是……”蕭景睿頓時大驚,剛跳起身來,突覺臂上一緊,轉頭看時,是梅長蘇神色凝重地抓著自己的手臂,沉聲道:“快帶我過去!”
  事發倉促,蕭景睿未及多想,便展臂圈住了梅長蘇的腰,運氣一提,帶著他連接幾縱,以最快的速度向騷亂的現場奔去。
  掠過西側道,剛衝進正院的月亮門,就看見二三道門之間的那小庭院裏人影翻動,打得甚是熱鬧。飛流不僅身法奇詭,而且劍術極其厲辣陰狠,鋒芒所指,寒意磣人發根,可與他對打的那人卻絲毫未顯落在下風,一手掌法大開大合,遊刃有餘,內力之雄勁如酷陽烈日,仿佛將飛流原本來去無蹤的秘忍之術曝曬在了陽光之下一般,令這個少年幾番衝殺,也衝不出他的掌力範圍內。
  蕭景睿還未回過神來,因為聽到身旁梅長蘇喝道“飛流住手”,也立即也跟著大叫了一聲:“蒙統領請停手!”
  飛流對梅長蘇的命令一向是不假思索地服從,立刻收住劍勢,向後退了一步。他的對手倒也不趁勢緊逼,雙掌回錯,雖未散力,卻也停住了攻勢。
  “景睿,這是怎麽回事?”隨著這一句威嚴十足的問話,蕭景睿這才發現父親竟然也在現場,正負手立於庭院的東南角,似乎是為了封堵飛流前往內宅的方向。
  “請侯爺恕罪,”梅長蘇緩步上前,欠身為禮,“這是在下的一個護衛,他一向不太懂事,出入都沒有規矩,是在下疏於管教的錯,侯爺但有責罰,在下甘願承受。”
  蕭景睿也慌忙上前解釋道:“這次一定是個誤會,飛流一向喜歡高去高來,但隻要不去惹他,他就決不會傷害任何人……”
  謝玉抬手打斷了兒子的話,臉色仍是有些陰沉,對梅長蘇道:“蘇先生遠來是客,我府中不會怠慢,隻是貴屬這出入的習慣恐怕要改改,否則象今天這樣的誤會,隻怕日後還會發生。”
  “侯爺說的是,在下一定會嚴加管教。”
  謝玉“嗯”了一聲,轉向適才與飛流對打的那人,竟拱手施了個禮,向他道歉:“蒙統領今日本是來做客的,沒想到竟驚動您出了一次手,本侯實在是過意不去。
  那蒙統領大約四十歲上下的樣子,體態雄健,身材高壯,容貌極有陽剛之氣,一雙眸子炯炯有神,卻又精氣內斂,見寧國侯過來致歉,立即不在意地一擺手,道:“我不過是見這少年身法奇異,敢在侯府內越牆飛簷,而滿府的侍衛竟沒有一個人能發現他,以為是個心懷叵測的不法之徒,所以替侯爺您動動手。既然是誤會,大家不過就當切磋了一下。”說著目光極有興趣地掃向了梅長蘇:“敢問這位先生是……”
  “在下蘇哲,與蕭公子相交於江湖,彼此投緣。此番蒙他盛情,到京城來小住的。”
  “蘇哲?”蒙統領將這名字念了念,看看飛流,再看看這個乍一瞧並不惹人眼目的年輕人,笑道,“先生有這樣的護衛,想必也是有什麽過人之處吧?”
  “哪裏,”梅長蘇坦然笑道,“在下不過是恰巧在飛流落難時救了他一次,所以他感恩留在了身邊,並非在下有何出眾德能,才配驅使他這樣的高手。”
  “是嗎?”蒙統領神色不動,也不知是信還是不信,隻是沒再繼續追問。謝玉深深地看了蕭景睿一眼,也無他言,過來招呼著蒙統領到正廳奉茶,兩人一起並肩走了。
  他們剛走,蕭景睿就跺了跺腳,拍著腦門道:“慘啦慘啦!爹爹起了疑心,今晚一定會把我叫去查問你的真實身份的,這可怎麽辦啊?”
  與他相反,梅長蘇表情仍然十分輕鬆,隨口道:“你就說是江湖上認識的一個朋友,別的不知道不就行了。”
  “哪有那麽簡單!”蕭景睿苦著臉,“你知道剛才那位蒙統領是誰嗎?”
  梅長蘇目光微微一凝,歎口氣道:“這京裏能有幾個姓蒙的統領,可以既得寧國侯如此禮遇,又有這般絕世武功?當然是京畿九門,掌管五萬禁軍的一品將軍,蒙摯蒙大統領。”
  “他除了是禁軍統領,還是什麽?”
  “江湖排名僅次於大渝的玄布,也算是我們大梁目前的第一高手吧……”
  “對啊,你想想看,你的一個護衛,居然能跟大梁第一高手對打……”
  “蒙摯剛才根本未盡全力啦……”
  “是,他剛才的確留有餘力,但就算這樣,他畢竟還是大梁第一高手,飛流能在他手下苦撐這麽多招不敗,也夠讓人驚詫的了。我爹是什麽樣人,會相信你是個無名的江湖客才怪。再說就算我嘴硬,爹把謝弼叫來,三兩下就能問出實話來!”
  “也對啊,”梅長蘇歪著頭想了半晌,“算了,如果你爹實在追問得緊,你就實招了吧。他不過是擔心你把不知底細的人領回了家,問清楚了也就沒什麽了。我又不是朝廷欽犯,隱瞞身份不過是怕麻煩,想想也確實不能讓你為了遮掩我,說謊欺騙自己的父親。”
  蕭景睿覺得異常抱歉,很不好意思地道:“蘇兄,實在是對不起了。不過我爹為人持重,並不多言,就算他知道了你真正的身份,也不過是心裏有個數,不會跟其他人說的。”
  “這怎麽能怪你?是我近來太放鬆,考慮事情不周全,才讓飛流惹來了麻煩……”梅長蘇剛說到這裏,就看見飛流低下了頭,一臉很惶惑的表情,急忙安慰地輕揉著他的頭,溫言哄道:“不是啦,不是飛流的錯,是那個大叔把你攔下來,你才跟他動手的是不是?”
  飛流點點頭。
  “所以啊,我們飛流一點兒錯都沒有,都是那個大叔不好!”
  蕭景睿又有些冷汗。哪有人這樣教小孩的?
  “不過以後呢,我們飛流要出門的時候,就順著路從大門走出去,回來呢,也要順著路從大門走回來,不要再在牆上啊,房簷上跑了。這裏的人膽子很小,眼力卻很好,一不小心看見了飛流,會把他們嚇到的……記住了嗎?”
  “記住了。”
  蕭景睿忍不住想,照他這樣的教育方法,就算飛流沒有腦傷,估計也長不大……
  這樣一場風波之後,梅長蘇似乎不甚在意的樣子,帶著飛流回了雪廬,棋琴消遣,仍然一樣輕鬆自在,反倒是蕭景睿東想西想的,一整天都心神不寧。
  至晚,謝玉果然將蕭景睿和謝弼二人叫進了書房,半個圈子也沒繞,直接就問道:“你們請來的那個蘇先生,到底是什麽身份?”
  蕭景睿與謝弼麵麵相覷,心知父親既然這樣問,多半已起疑心,瞞他不過,何況身為人子,積威之下哪有本事跟當父親的抗爭,隻猶豫了片刻,謝弼先就吐了實情:“蘇兄……真名叫梅長蘇……父親想必是知道的,就是那個天下第一大幫江左盟的當家宗主梅長蘇……”
  謝玉吃了一驚,怔了半晌方道:“難怪連他手下的一個護衛都如此了得……原來是琅琊榜首,江左梅郎……”
  琅琊榜首,江左梅郎。
  饒是謝玉清貴世家,侯爵之尊,對於這個名頭,也不能不有所悸動。
  “遙映人間冰雪樣,暗香幽浮曲臨江,遍識天下英雄路,俯首江左有梅郎。”這是九年前北方巨擎“峭龍幫”幫主束擎天初見梅長蘇時所吟的詩句。
  當時公孫家族避禍入江左,束擎天追殺過江。江左盟新任宗主梅長蘇親臨江畔相迎,兩人未帶一刀一劍、一兵一卒,於賀嶺之巔密談兩日,下山後束擎天退回北方,公孫氏全族得保,江左盟之名始揚於江湖。
  “江左盟的宗主一向低調,見過他麵的人都不多……你們兩個是怎麽結識他的?”謝玉沉吟了片刻,又問道。
  “是大哥……”謝弼剛囁嚅了幾個字,蕭景睿已經接過話頭,“回稟父親,孩兒去年冬天路過秦嶺,在一間茶舍休息,碰巧隔壁桌就坐著蘇兄,當時他一直看著孩兒手裏拿的一枝寒梅,似乎十分喜歡的樣子,當時孩兒也沒多想什麽,便將此梅贈與了他,就這樣結識了。此後孩兒遊曆江湖之時,常常受他照顧。蘇兄身體多病,寒醫荀珍老先生為他診治後,吩咐他必須離開江左,不理幫中事務,專心休養才行,所以孩兒就趁機邀請他到金陵來小住了……父親也知道,蘇兄名氣太大,為保清閑,才化名為蘇哲的……”
  “原來是這樣……”謝玉嗯了一聲,點點頭,“這也罷了。蘇先生是貴客,你們要好好招待。”
  蕭景睿和謝弼一齊躬身應諾,慢慢退了出去。
  一離開了父親的書房,謝弼便抓著蕭景睿追問,這才知道飛流今天居然與蒙摯交過了手,不由嘖嘖稱奇。兩人隨後到雪廬告知梅長蘇父親已知曉他身份的事,這位江左盟宗主也隻是淡淡一笑,並沒有放在心上。
  第二天一大早,國舅公子言豫津打扮得十分濟楚,過府來宣布“蘇兄旅途的勞累應該已經休息好了,所以今天大家出去玩”,將蕭景睿和梅長蘇捉出門去,丟下事務纏身滿目幽怨的謝弼,三個人足足逛了一天。
  因為霓凰郡主擇婿大會已近,京城裏這幾天擠滿了各地趕來的青年才俊們。各大酒樓茶肆基本上每天都是客似雲來,熙來攘往,時時上演刀光劍影,拳打腳踢的精彩戲碼,就好象是在為擇婿大會進行自發的首輪淘汰賽般,讓一向愛看熱鬧的言豫津十分過癮,從他回京城那天起就開始四處趕場子看戲。在帶著蕭景睿和梅長蘇出門的這一天,他已經可以很權威地向他們介紹哪家酒樓裏最多人去打架,哪個茶坊決鬥水平最高了。
  看了一整天的混戰,也沒見到幾個高手(當然高手們也是不可能自失身份,這個時候出來惹事生非的),言豫津雖然還興致勃勃,但蕭景睿早已膩煩了。如果是以前,他多半還會強撐著陪好友盡興,不過今天是跟梅長蘇一起出來的,一見到蘇兄麵露疲色,他立即就否決了言豫津“再到邀月酒樓去玩一趟”的建議。
  “為什麽不去了?邀月那裏很好玩的,前幾天我還在那兒看見一個使流星錘的人跟一個耍雙刀的對打,一錘敲過去沒使好力,結果飛回來砸自己腦門上,當場砸暈,笑死我了……”
  蕭景睿低聲提醒道:“豫津,蘇兄累了。”
  “啊?”言豫津一看梅長蘇有些蒼白的麵容,不由拍了自己一下,“我就是太粗心了,蘇兄是病體,當然跟我們不一樣。那就在這兒歇著吧,這兒的菜品也不錯,我點幾個招牌菜蘇兄嚐嚐?”
  “一個時辰前才吃過點心,哪裏吃得下?”梅長蘇*在椅背上,麵色疲倦,不過精神還好,“略坐坐就各自回家吧,雖然出來逛,也不能很過分,讓景睿回家陪父母吃晚飯比較好。”
  “說的也是,景睿是乖孩子嘛。”言豫津讚同道,“不象我,我爹根本不在乎我放出去後什麽時候回來……”
  他說這話時語調甚是輕鬆,可梅長蘇卻聽出了淡淡的寂寞之意,不由深深看了他一眼。蕭景睿因跟他太熟,反不留意,隻顧著招手叫小二過來,命他去雇一乘幹淨的軟轎。
  未幾,轎子抬來,三人在酒樓前分了手,言豫津繼續遊蕩,蕭景睿則陪同梅長蘇一起回到寧國侯府。
  剛到府前邊門落轎,早有家仆看見,翻身進去通報。謝弼隨即匆匆迎了出來,一見麵就大聲道:“你們怎麽才回來?有人要見你們,都等了好久啦!”
  對於謝弼的抱怨,蕭景睿的反應是立即問道:“誰要見我們啊?”但梅長蘇卻凝住了腳步,眉宇間閃過一抹猶疑之色,不過那也隻是瞬間閃過,旋即恢複了平靜。
  謝弼上下打量了一下兩人的衣著,急急地道:“都還行,不用更衣了,快跟我進來吧,是皇後娘娘、母親和霓凰郡主要見你們。”
  蕭景睿頓時怔住。謝弼口中所說的這三個女人,可以說是目前大梁國中最尊貴、最有權勢的三個女人。皇後娘娘自不必說,執掌六宮,母儀天下,蒞陽長公主是天子之妹,寧國侯之妻,霓凰郡主雖位份略低,卻手握十萬南境鐵騎。這三個人平時能見上一個就不容易了,更不用說是特別等候在此,一齊會見,可以說以前從未有人得到過如此殊遇。
  “你發什麽呆啊?”謝弼捅了哥哥一下,“要是你不想進去就算了,反正她們主要是想見蘇兄的。”
  “你還說呢,”蕭景睿不高興地瞪著謝弼,“是不是你多嘴把飛流和蒙統領交手的事說了出去,才引得她們動了好奇之心?你忘了蘇兄是來養病,不是來到處應酬的,這一下子風頭出大了,他還能清靜嗎?”
  被這樣一責怪,謝弼也有些不好意思,訕訕道歉:“確實是我不小心,陪母親待客時,聊著聊著就說了出來,請蘇兄見諒。”
  “哪裏,”梅長蘇語氣淡然地道,“謝二公子替我引見貴人,我還該感激才是。說不定等會兒進見時,皇後娘娘還會替譽王殿下賞些寶物給我呢。”
  謝弼聞言心頭一驚,抬眼見梅長蘇唇邊雖掛著一抹微笑,但眸中卻毫無笑意,便知自己的這點小算盤,已被這位聰慧過人的江左盟宗主看破,不由神色尷尬,飛快地轉動腦筋想著該如何解釋。
  蕭景睿由於身份特殊,算是一半的江湖人,成年前,一年隻得半年在京城,成年後更是經常腳蹤在外,從不涉政事。但盡管如此,他畢竟仍有侯府公子的身份,朝局大勢還是知道的。此時聽梅長蘇說出這樣一句話來,謝弼又是這種表情,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個中緣由,心中登時大怒,上前幾步將梅長蘇擋在身後,向著謝弼大聲道:“你去回稟娘娘和母親,蘇兄身體不適,不能來覲見了。”
  “大哥你幹什麽?”謝弼著急地想要推開他,“你不要再添亂了,正廳上等著的是普通人嗎?是想見就見,想不見就不見的嗎?”
  蕭景睿一咬牙,左掌翻上,握住謝弼的手臂,略一發力,便將他定在原地動彈不得,同時凝視著他的眼睛,語氣極是認真:“我想母親和霓凰郡主隻不過是好奇,真正想要見蘇兄的是皇後娘娘吧?所以我再說一遍,請你回稟娘娘,蘇兄病了,不願駕前失儀,請她見諒。”
  謝弼用力掙動了幾下,卻掙不開蕭景睿手掌的箝製,不由漲紅了臉,又羞又惱。他雖然素日“哥哥,哥哥”地叫著,與蕭景睿之間也確實有著深厚真切的兄弟感情,但從骨子裏來說,他並沒有真正把蕭景睿當成一個兄長來尊敬和看待。而蕭景睿生性又溫和謙順,自小對兄弟姐妹們都是謙讓有加,從未擺出過當哥哥的架式,平時受一些小欺負也不放在心上,對於有世子身份的謝弼,他更是從來沒有疾言厲色過,今天突然態度這般強硬,當然令謝弼驚訝詫異,十分的不習慣。
  “算了景睿,我就……”梅長蘇上前一步,語氣無奈地剛說了幾個字,就被蕭景睿頭也不回地駁了回去:“不行!這絕對不行!”
  “大哥!!”
  “你在邀請蘇兄來金陵時,心裏究竟做何打算我不管,我隻知道我請他來是休養身體的,外界紛擾一概與他無關。”蕭景睿目光堅定,分毫不讓,“譽王也好,太子也罷,你要選擇什麽樣的立場,你要偏向誰,那是你自己的事,父親都不管你,我更加不管。可蘇兄是局外人,就算他手握天下第一大幫,是個可倚重的奇才,你也不能完全不問他的意思,就虛言相邀,玩弄一些小手段來迫他卷入紛爭。即便蘇兄隻是個陌生人,你這種作法都有違做人應有的品性,更何況我們這一路相處,好歹也應該有點感情了吧?”
  謝弼從來沒有見過蕭景睿這般言辭凜冽,何況自己又理曲,氣勢自然便低了幾分,囁嚅著辯解道:“隻是見見皇後娘娘而已,又沒有要決定什麽……”
  “隻是見見?”蕭景睿冷笑道,“若不是衝著蘇兄這滿腹的才學和他江左盟宗主的身份,皇後娘娘無緣無故見他做什麽?若是接見時娘娘代譽王招攬示恩,蘇兄該如何反應?娘娘若有超乎尋常的貴重賞賜,你讓蘇兄接還是不接?你未得蘇兄同意,便無端陷他於為難之地,這樣做可還有分毫朋友之義?”
  被他這樣厲言責備,謝弼臉上有些掛不住,滿麵羞慚,額前迸起青筋。蕭景睿見他這般形容,又有些心軟,放緩了語調徐徐道:“二弟,家裏一向*你辛苦打理,我很少幫你的忙,這是我對不住你的地方。我也知道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謝家。可無論如何,我們不能這樣對待朋友。今天的事若是被豫津知道了,他也會罵你的。現在我陪蘇兄回雪廬,至於皇後娘娘那邊……我想以你的機智伶俐,應該可以搪塞過去的。”說罷他返身拉著梅長蘇,頭也不回就走了。
  謝弼呆呆在原地站了半晌,最後歎一口氣,到底也沒敢再追過去。
  回到雪廬之後,梅長蘇仍是在慣坐的樹下長椅上落座,蕭景睿親手給他斟上熱茶,移了個木凳在旁邊,默默陪他坐了好長一段時間,才輕輕說了一句:“對不起……”
  梅長蘇的視線,慢慢落在了蕭景睿的臉上。這位有著雙重身份的年輕人此刻又恢複了他平時的溫雅感覺,表情柔和,目光清澈,完全沒有了剛才的激烈與堅定,但梅長蘇看著他,心裏卻有著難言的震動。
  本以為他隻是個單純親切的孩子,卻沒想到對於友情,對於做人的品德,這個年輕人竟有著如此堅定而又不容更改的原則。
  雖然現在去見皇後並非自己所願,但真的見了,也未必就不能應付。可被蕭景睿擋在身後,聽他不遺餘力地維護自己時,還是忍不住有一絲感動。
  如果天下的人都能象蕭景睿這樣,那麽這個世間也許可以美好許多。隻可惜,太多的人做不到這一點,包括自己……
  “蘇兄,請你不要生謝弼的氣……其實他並沒有惡意的,他隻是一向支持譽王,又太仰慕你的才學,”蕭景睿摸不準梅長蘇表情的含義,有些不安,“本來你是為了遠離江湖紛爭才到金陵來的,結果現在卻讓你遇到這種麻煩……”
  梅長蘇微微一笑,伸手拍了拍蕭景睿的膝蓋,低聲道:“生氣是不至於的……我知道任何人做任何事都有自己的理由,謝弼也是這樣。隻不過大家都太為自己考慮了,世間許多煩惱也就因此而生。江湖也好,朝廷也罷,何嚐有什麽兩樣?北燕大渝為了奪嫡刀光劍影,我們大梁又豈會例外?”
  “你當初來金陵之前,就說過要隱瞞身份,”蕭景睿垂著頭,很沮喪的樣子,“我明明答應了你,卻沒能做到……”
  “這怎麽能怪你?追其根源,是我忘了讓飛流小心……”
  蕭景睿搖搖頭,正色道:“蘇兄不必為了讓我好受,故意裝著沒看到真相。經過今天的事後,我們都應該明白,就算飛流昨天沒有與蒙統領狹路相逢,謝弼也會將蘇兄的身份告知譽王的……”
  “不如我們連夜逃出京城吧?”梅長蘇為了放鬆氣氛,開了一句玩笑。
  “蘇兄!!”蕭景睿哭笑不得地叫了一聲。
  “好啦,別擔心,”梅長蘇笑著*回椅背上去,“即來之則安之,車到山前必有路嘛。現在他們都在拚命招攬人才,既然已經不幸被他們看中了,再逃回江左去,隻會把麻煩也帶回去,白白被盟裏的人罵我招災惹禍的。還不如留在京城看看熱鬧,等他們多觀察一陣子,自然就會發現我其實是個百無一用的書生,到時就算我想湊上前去,人家也不屑得要啦。“
  蕭景睿雖然明知不可能這麽簡單,但還是忍不住被逗得一笑,心中的鬱悶也隨之一掃而光。
  這次拒絕覲見的事最終也沒有引發什麽風波,皇後娘娘與霓凰郡主很安靜地起駕離去,看來謝弼的手腕的確不凡。當晚吃飯時場麵也很平靜,寧國侯和蒞陽公主都沒有提起任何關於雪廬客人的話題,謝弼更是悶悶的,隻吃了半碗飯就回房去了。蕭景睿隨後過去探望他,他也沒有向哥哥發火,隻是拜托蕭景睿替他向蘇兄再道個歉,之後便借稱身體不舒服,早早就睡了。
  第二天言豫津又過來找大家一起去玩,結果驚奇地發現每一個人都好象沒什麽精神的樣子,頓時懷疑自己是不是又錯過了什麽大熱鬧沒有看成,立即捉住蕭景睿進行逼問,可折騰了半天也沒問出什麽名堂來。幸好他最後總算想起明天就是霓凰郡主擇婿大會的第一天,一定要養精蓄銳,向抱得佳人歸的目標進行衝刺,這才停止了折磨自己的好友,懨懨地回府休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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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陵宮城朱雀門外,巍巍築著一座皇家規製、朱梁琉瓦的讚禮樓,名曰“迎鳳”,自第三代帝起,大梁皇室中諸如婚禮、成年禮等慶典活動,均在此舉行萬民朝賀的儀式。霓凰郡主雖非宗室,但功震天下,威名爍爍,在大梁朝廷中所受到的特殊禮遇一向勝過公主。這次她的擇婿大會,地點自然而然也就定在了迎鳳樓。
  一個月前,皇帝命工部派員,於迎鳳樓前的巨大廣場上建了一座平台,環繞平台搭了一圈五色錦棚,以供貴族們起坐,普通官員及其他有身份的人散坐於棚外,再外麵一圈是經過核查和準許可以進來遠遠觀看的平民。而一般的老百姓,當然就被擋在了關防之外,無緣盛會,隻能守在遠處聽聽消息,聊以解悶。
  雖然能親眼目睹大會全貌的人是小部分,但這樁事體的重要程度卻是不言而喻的,甚至可以說全天下的關注目光,現在都已經全部投向了朱雀門外的那座平台上,等待著即將開始的這場最驚心動魄的角逐。
  而他們之中的勝利者,將會得到的是全天下最難征服,但也最優秀的那個女子。
  以寧國侯府的地位,自然是錦棚裏的坐客,同去看這場大熱鬧原本也是大家約好了的,但由於這兩天風波頻生,蕭景睿有些拿不準是否還應該帶著梅長蘇出現在那麽公開的場合,一時頗費躊躇。不過對於他的煩惱,當事人梅長蘇卻一點也不在意,既不表示要去,也不說不去,而是一麵象看戲似的瞧著蕭景睿在那兒踱來踱去,擰著眉頭盤算考慮,一麵快快活活地逗著飛流玩。
  “你們在幹什麽啊,這麽晚了還不出門!”隨著這句抱怨出現的,當然是國舅公子言豫津,他今天穿著藕合色的新衣,頭紮束發銀環,顯得十分英俊帥氣,站在雪廬門口,理直氣壯地叫著,“快點走啦,再過半個時辰連皇上都從正乾殿起駕啦,你還在羅嗦什麽呢?”
  蕭景睿歎一口氣:“我在想今天該不該去?”
  “當然要去!雖然今天輪不到我們上場,但好歹是報過名的,怎麽都要去觀察一下將來對手的情況吧。”
  “我不是說我,我是說蘇兄……”
  “蘇兄就更要去了,這麽大的熱鬧你不帶蘇兄去看,那讓他在京城裏玩什麽?”
  “你不知道……”蕭景睿仍是神色沉重,將昨天的麻煩大約說了一遍,“這種場合,所有重要人物都在,蘇兄這一去,誰知道會發生什麽呢?”
  言豫津歪著頭也想了片刻,哈哈大笑道:“就是這樣才應該去。要是讓蘇兄呆在雪廬裏,難保太子和譽王不會托辭來拜訪,到時候誰先來誰後來,誰說了什麽誰送了什麽,那才叫解釋不清楚呢。今天大庭廣眾之下,剛好讓蘇兄把該認識的人全都一齊認識了,乘機表示一下不受延攬的態度,這樣就說不上誰捷足先登了,以後反而方便呢。”
  梅長蘇停止了給飛流整理發帶,抬頭讚賞地看了言豫津一眼。這位少爺本是不愛謀略的人,卻總是能一針見血看到實質,不能不說是有天賦。
  “你說的也有道理,”蕭景睿本也是不愛琢磨這些權謀之事,今天為了梅長蘇才想了一早晨,腦袋早就想疼了,言豫津這番話立即將他說服,整個人一下子輕鬆了好多,“如果蘇兄不準備什麽了,我們就走吧?”
  “不用了,”梅長蘇扶著飛流的手站起來,“我和飛流又不去求親,打扮什麽呢,走吧。謝弼在院外也該等累了。”
  “咦?你怎麽知道謝弼在院外?我剛才沒說吧?”言豫津大是奇怪。
  “猜的。”梅長蘇簡潔地笑道,當先走出雪廬,謝弼果然等在院門外的一株老柳下,見他們出來,忙迎上前去。
  “蘇兄,前天是我……”
  “何必多說呢?”梅長蘇的笑容清淡柔和,並無一絲慍惱之意,“我並不介意,你也不要再記在心上了。”
  兩人相視一笑,果然都不再多言。蕭景睿一方麵兄弟情深,一方麵對梅長蘇尊敬有加,此時瞧見他們芥蒂全消,仿佛滿天陰雲散開,又回到了他所希望的和睦氣氛中,當然是歡喜異常,滿麵都是笑容。
  乘馬車到達朱雀門後,這裏已是人流如織。滿城的高官顯貴幾乎已傾巢而出,一時間三親四朋,上司下屬,亂嘈嘈地互相寒喧行禮,宛如到了市場一般。一行人將梅長蘇護在中間,也是一路左右招呼個不停,直到進了棉棚區方略略好些。
  言家和謝家的棚子並不在一處,但由於寧國侯和蒞陽長公主都隨駕在迎鳳樓上,所以言豫津直接就坐了過來,說是跟大家擠在一起熱鬧。飛流今天並沒有忽隱忽現的,而是一直都緊緊挨在梅長蘇身邊,盯住每一個有意無意*近過來的人,冷洌的氣質連旁邊的三個貴公子都覺得有些心頭發寒。
  近午時分,迎鳳樓上突然鍾罄聲響,九長五短,宣布皇駕到來,樓下頓時一片恭肅,鴉雀不聞,隻餘司禮官高亮的聲音,指揮著眾人行禮朝拜。
  從錦棚這一圈向上望去,隻見迎鳳樓欄杆內宮扇華蓋,珠冠錦袍,除了能從位置上判斷出皇帝一定是坐在正樓以外,基本上分辯不出任何一個人的臉。不過對於那些樓上人而言,情況自然又不同了,居高臨下俯視四方,視野之內的一切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這時司禮官已引領今天預定要進行比試的前五十人上了平台,參拜皇帝,一一報名後方下去,按抽簽決定的順序與配對,正式開始了較量。
  梅長蘇身為天下第一大幫的宗主,雖然由於身體原因難修武技,但對於各門各派的武功卻是見識廣博,如數家珍,非常人所及。同棚的三個年輕人時時詢問,他也耐心地一一解答,盡管台上的比試目前還未達到精彩的程度,但棚內的氣氛卻十分地熱鬧。
  前三場比試剛結束,本來就知道絕不會少的訪客終於來了第一個。
  不過令大家吃驚的是,這個訪客卻是一開始想也未曾想到過的。
  “幾位公子爺,今兒個可玩得高興?”麵對棚內諸人幾乎毫不掩飾的驚訝,來者根本不以為意,笑眯眯地微躬著身子,一甩手中的拂櫛,拱手行禮。
  “啊,不敢當不敢當,高公公請坐。”謝弼是常曆官場的人,最先反應過來,忙上前扶住。
  “坐就不用坐了,”雖然是已在皇帝駕前貼身侍候了三十多年的老心腹,又早已升任六宮都太監總管,但高湛的為人處事一向並不張揚,麵對這幾個年齡小上幾輪的孩子,他仍是毫不失禮,一副笑容可掬的樣子,“你們快跟著咱家來吧,太皇太後要見你們。”
  “太皇太後?”謝弼嚇了一跳,“她老人家也來了?“
  “可不是。太皇太後在迎鳳樓上見你們這幾個孩子玩得開心,叫你們上去呢。”
  “我們全部?”
  “對,這位先生,還有這個小哥,全都上去。”
  謝弼回過頭來,大家麵麵相覷了一陣。這位太皇太後是皇帝的嫡祖母,如今已九十多高齡,從不過問政事,所以寬心壽長,太後都薨逝了多年,她還活得十分滋潤。由於她素日最喜歡的就是看到身邊圍繞著一群晚輩,所以會派人來召見也不稀奇,隻是沒想到她老眼昏花的,居然還能看清楚下麵坐著什麽人。
  不過發愣歸發愣,太皇太後召見,皇帝也不敢不去。一行人隻得整理衣冠,隨著高湛出了錦棚,自側梯進入了迎鳳樓。
  太皇太後並不在正樓,而是駕坐於避風的暖閣裏。一進閣門,就看到有位頭發雪白的老太太斜歪在一張軟榻上,滿麵皺褶,容顏慈祥。除了成群的宮女彩娥、內監侍從以外,旁邊還陪坐著四個人。
  梅長蘇眼眸略略一轉,就已確認了這四個人的身份。
  首座上鳳冠黃袍,氣度雍容的應是正宮言皇後,眼角唇邊已有皺紋,隻依稀保留著幾分青春時代的美貌。皇後右手邊是位高髻麗容的宮裝婦人,年齡也在四十以上,隻是保養得更加好些,皮膚依然頗有光澤,這位當是太子生母越貴妃。皇後左手邊坐著的中年美婦神態更加端莊,秀麗的眉目有些眼熟,自然是蒞陽長公主。最後一位是個年輕女子,她服飾簡單,妝容素淡,容顏雖稱不上絕美,卻英氣勃勃,神采精華,滿室的華服貴婦,竟無一人壓得住她的氣勢,想來除了霓凰郡主,何人有如此風采?
  “來了嗎?”太皇太後顫顫地坐了起來,眉花眼笑,“快,快叫過來,跟我說說都是哪些孩子啊?”
  言豫津忍不住抿嘴一笑,被言皇後瞪了一眼。
  因為年事已高,太皇太後近年來已有些糊塗,雖然喜歡親近年輕人,但卻根本記不清誰是誰,有時明明頭一天才見過,第二天就又要重新引見一遍了。
  高湛引著眾人上前,梅長蘇尋隙低聲哄著飛流:“等會兒讓老奶奶拉拉你的手好不好?笑一下給老奶奶看好不好?”
  飛流冷著臉,露出不願意的表情。
  這時太皇太後已拉起了離她最近的蕭景睿的手,高湛忙從旁介紹道:“這位是寧國侯大公子蕭景睿。”
  “小睿啊,成親了沒?”老人家慈和地問道。
  “還沒……”
  “哦,要抓緊啊!”
  “是……”
  摸了摸蕭景睿的頭後,她又轉身拉住了謝弼的手。
  “這是寧國侯二公子謝弼。”
  “小弼啊,成親了沒?”
  “沒……”
  “要抓緊啊!”
  “是……”
  接下來太皇太後又向飛流招手,梅長蘇忙將他推了過去,少年冷著臉,勉強讓老太後攥住了自己的手。
  “這位小哥叫飛流……”高湛飛快地問了謝弼後介紹道。
  “小飛啊,成親了沒?”
  “沒有!”
  “要抓緊啊!”
  “不……”沒等飛流“不要”兩個字出口,梅長蘇已經趕緊過來捂住了他的嘴。太皇太後的注意力自然立即轉移到了他的身上,拉過他的手來,笑眯眯地看著。
  “這位是蘇哲蘇先生。”高湛道。
  “小殊啊,”太皇太後口齒有些不清地問著同一個問題,“成親了沒?”
  “沒有。”
  “要抓緊啊!”
  “……”
  最後被拉過去的是言豫津,高湛介紹之後,太皇太後依然問道:“小津啊,成親了沒?”
  言豫津眨了眨眼睛,很惡作劇地道:“已經成親了。”
  太皇太後稍稍停頓了一下,似乎正在反應,但她隨即又問出一個新的問題:“生孩子了嗎?”
  言豫津一呆,喃喃道:“還沒……”
  “要抓緊啊!”
  “……”
  言皇後移步上前,恭聲道:“皇祖母,讓孩子們陪您坐一會兒嗎?”
  “好,好,”太皇太後很歡喜,招手安排道,“都坐過來,小殊坐太奶奶身邊,小睿小弼在這裏,小津也不要站著,小飛離得太遠了……”
  被年輕人圍坐著,老人家表情欣慰,命人不停地端來一盤盤精致果點,象對小孩子一樣分給他們吃,自己一旁看著,笑得極是開心。
  不過盡管心情愉悅,但太皇太後畢竟已是高齡,未幾精神便見倦怠。言皇後生怕有失,與蒞陽長公主一起連勸帶騙,終於哄得她同意回宮休息,幾個人才算被放了出來。
  梅長蘇以為這次破格的召見應該就此順利結束,微微放鬆了一些,跟大家一起邁步出了暖閣。誰知剛剛走到樓梯口,就聽到背後有個清揚悅耳的女聲叫道:“蘇先生請留步。”
  雖然她叫的隻是“蘇先生”留步,但可想而知所有人都留了步,一齊回過頭來。
  霓凰郡主身姿優美地走了過來,一派強者風範,仿佛根本不在意投注在她身上的這麽多道視線,徑直就走到了梅長蘇麵前,莞爾一笑:“暖閣裏實在太悶,不適合我這樣的軍旅之人。蘇先生如不介意,可願陪我到廊上走走,看看下方的比試進行的如何了?”
  且不說這位是名揚天下的霓凰郡主,就算隻是個普通女子,也沒有拒絕的道理,所以梅長蘇一笑領命,輕聲向飛流下了指令後,便陪著郡主緩步走向樓閣房間外的長廊。
  飛流冷著臉,站在原地未動,目光如同是固體一般直直地射向遠方,整個人好似就這樣變成了雕塑。但其他三位貴公子就不能象他一樣裝成是雕塑了,全體停在樓梯口左右為難。走吧,不放心梅長蘇,不走吧,這個地方又不是想留就能留的,正拿不定主意呢,高公公已移步過來,滿麵堆笑地道:“郡主留的客,幾位公子爺有什麽不放心的?請樓下錦棚入座吧,呆在這裏,也未免太拘束了各位。”
  話雖說的委婉,意思卻很清楚。三個人無奈之下,也隻好就這樣下了樓。不過讓他們意外的是,高湛雖然一直居於深宮,但好象很清楚飛流身份的樣子,把三個有地位的貴公子趕走了,卻管也不去管這個陰冷少年,由著他象釘子一樣豎在樓道口。
  這時梅長蘇已陪著霓凰郡主走到了外廊上,兩人並肩而立,看著下麵打得熱鬧的高台。
  “蘇先生,”霓凰郡主鳳目中波光流轉,凝於梅長蘇的側麵,問道,“昨日在寧國府上恭候了多時,聽說貴體不適,竟無緣得見。看今天的情況,似乎已然康複了?”
  “是的,已然康複了。”梅長蘇渾不在意地答著,半點也沒有被人家指出你在托辭時應有的尷尬。
  “本來我還想欣賞一下江左梅郎如何應對皇後娘娘的示恩招攬呢,可惜了。”霓凰郡主看著他的樣子似乎更加增了興趣,“你知道你的麻煩是怎麽來的嗎?”
  “麻煩?”梅長蘇轉過頭來,“我有麻煩嗎?”
  “我敢肯定,等會兒先生回到寧國侯府的錦棚後,太子殿下和譽王殿下會立即前來拜會的。你信不信?”
  “郡主所言,焉敢不信?”
  “你不覺得很奇怪嗎?”霓凰郡主目光如劍,語氣中傲氣森森“雖然你執掌天下第一大幫,江左梅郎的清韻才名也遍譽江湖,但畢竟隻是一個平民,對朝局紛爭其實談不上有多大助益,可為什麽太子和譽王會對你如此感興趣呢?”
  “說句實話,”梅長蘇苦笑道,“我的確一直都非常奇怪。想我平平碌碌,不過被一幫兄弟扶持,才算略有薄名,根本從未有過什麽安邦定國的功績,何德何能讓皇子們垂青?郡主既有這樣的真知灼見,求您跟兩位殿下說一說,梅長蘇此人,實在是得之無益。”
  霓凰郡主朗聲一笑,深深地看了梅長蘇一眼,也隨著他把目光放遠,眺望著靄靄霧嵐中的金陵城,半晌後方緩緩道:“你的麻煩……來自琅琊閣……”
  琅琊閣。
  似乎是個地名,又似乎是個組織,如果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它應該更象是一個鋪子,一個做生意的鋪子。
  這裏做生意的程序是這樣的,你進入琅琊閣,提出一個問題,閣主報價,如果你接受這個價格,就付錢,然後琅琊閣便給你那個問題的答案。
  曾經有人大罵過琅琊閣是騙人的地方,因為“如果你提的問題他答不出,琅琊閣就會報出天價,你付不起錢,他當然不用回答,這不就是騙人嗎?”
  可是盡管如此,琅琊閣的門前依然車水馬龍,銀子流水般的收進來。人們依然相信,無論你想知道什麽,隻要帶著足夠的銀子進到琅琊閣內,就能得到滿意的答案。
  這個權威性迄今為止,還沒有被打破過。
  “我的麻煩來自琅琊閣?郡主此言何意?”梅長蘇轉過頭來,略略有些動容。
  “先生知道琅琊閣對你有什麽評語嗎?”
  “知道啊,”梅長蘇淡淡道,“公子榜首嘛,不過是唬人的罷了……”
  “琅琊閣每年排的這幾大榜單,雖然是免費,但卻絕不唬人,”霓凰郡主語音清越地道,“天下十大高手排名,天下十大幫派排名,天下十大富豪排名,天下十大公子排名,天下十大美人排名,能擠上這幾大琅琊榜的,哪個是等閑人物?”
  梅長蘇唇角輕挑,但也沒說什麽。
  以琅琊閣神秘而驚人的信息收集能力,它排出的這五大榜單,確實沒有什麽能讓人置疑的地方。江左盟位居天下十大幫派之首,自己這個宗主又排在公子榜的第一位,這個名頭怎麽說都很響亮,他並不想否認。
  “不過……江左盟已經多年位居天下第一大幫,你也不是今年才上公子榜首的,”霓凰郡主又是莞爾輕笑,“之所以太子和譽王最近追逼著延攬你的興頭出奇得高,那還是緣於琅琊閣的一句新的評語。”
  “它又說什麽了?”梅長蘇苦笑道。
  “太子殿下重金上琅琊閣,求薦天下治世良才。”霓凰郡主以同情的眼光看著他,“你不幸被推薦了。”
  “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梅長蘇冷冷道,“‘治世’現在還是皇帝陛下的事,其他人提前操的這是什麽心?就算我蒙琅琊閣主厚愛,算個治世良才,那也要新皇登基後才用得上我吧?”
  “你真以為人家要的是治世的良才嗎?其實他當時到底是怎麽問的,現在已不必深究,不過琅琊閣的答案卻令人回味啊。”霓凰郡主慢悠悠道,“據我所知,那個回答是這樣的,‘江左梅郎,麒麟之才,得之可得天下’。”
  “麒麟?”梅長蘇失笑道,“郡主看我的模樣,跟那個四不象的家夥有半點聯係嗎?”
  “你還笑得出來?”霓凰郡主的表情很是佩服,“琅琊閣的評語,一向還沒有錯過,當然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如果隻是皇子們為自己府中招攬人才倒還罷了,你推脫不就,他們也不至於會有什麽執念。可有了‘麒麟之才’這個評語,你的麻煩可就大了。沒有得到你之前,他們兩個都會鍥而不舍,可一旦有人得到了你,那麽沒有成功的另一方,又必然會盡其全力來毀掉你。對這樣的處境,你就沒有別的感覺嗎?”
  “當然有,”梅長蘇很認真地道,“我感覺到琅琊閣主一定跟我有仇。”
  霓凰郡主不禁展顏一笑,半轉過身子,側*在欄杆上,眸中精芒微閃:“與先生見麵之後,我倒覺得琅琊閣主這次說不定又對了……”
  “拜托郡主了,”梅長蘇忙拱手行禮道,“我跟郡主可沒仇,本來就已上了烤架,郡主何苦還要來添一把火?”
  “這把火早就燒起來了,我勸你最好還是快些挑一個吧。”
  “也快些被另一個追殺?”
  “這樣至少也有一個人會拚命保護你,總比讓那兩個人都死了心,一齊來追殺你的好。”霓凰郡主口氣突轉冰冷,“你會選誰呢?太子還是譽王?”
  梅長蘇眉間掠過一抹極為清傲的神情,但刹那犀利轉瞬即過,他仍是那個閑淡的病弱青年。“良臣擇主而事,你到金陵來,難道不是為了成就一番功業?”霓凰郡主悠悠問道。
  “殘年病體,何談什麽功業?不過是想小憩一段時日罷了。”
  “到京城來小憩?”霓凰郡主雙眼看著遠方,口中卻嘲弄道,“江左梅郎與眾不同,真是會挑地方。”
  梅長蘇並不理會她的譏諷,淡淡道:“郡主對朝局的走向,也是出乎人意料的關心哪?”
  霓凰郡主霍然回過頭來,雙眸之中精光大作,淩厲至極地射向梅長蘇,氣勢之盛,仿若烈火雄炎直卷而來,普通一點的人隻怕立刻便被會震倒。
  但梅長蘇卻坦然迎視,唇邊還自始至終掛著一抹微笑。
  半晌之後,霓凰郡主終於收回了自己刻意散發出來的怒氣,冷冷地哼了一聲,道:“我穆氏一族世代鎮守雲南,與朝廷可謂相互依存。朝局的走向,對我藩鎮影響極大,有何關心不得?”
  “在下隻是覺得,”梅長蘇躬身一禮,“其實曆代皇位的更迭,素來都與雲南無關,無論將來誰據有天子之位,為大梁鎮守南藩的穆氏都不是會被輕易觸動的。郡主又何必對奪嫡之爭如此感興趣呢?”
  對於這個問題,霓凰郡主根本不予回答,反而仰天長笑,逸采神飛,那種璨然的氣度,雖現於女子之身,卻充滿了一方諸侯的豪情與霸氣,令人心折,可以想象當她在戰場之上,如烈焰狂飆般展開攻勢的時候,又是何等地撼人心魄。如果新近才成年襲爵的那位年輕小郡王有其姐一半的風姿氣勢,就足以使雲南王府成為天下最難撼動的藩鎮了。
  梅長蘇眉睫一動,已然明白了這位南境女統帥的意思。
  的確,雲南穆府效忠朝廷,但也要朝廷鎮得住它才行。霓凰郡主女中英豪,隨隨便便的主子豈能讓她俯首?那位未來的天子是什麽樣的人,是怎麽樣奪得的寶座,她焉能不過來自己看上一看?
  “蘇先生,”霓凰郡主長笑之後斂容回首,“你可願幫本郡主一個忙?”
  梅長蘇忙道:“郡主如有吩咐,自當盡力。”
  “陛下有旨,武試前十名,方有資格參加文試。我想請蘇先生擔任文試的考官,幫本郡主排定一下這些求婚者的座次。”
  對這個要求,梅長蘇相當意外,第一反應就是婉拒:“文試本是陛下親裁,豈有在下多言的道理?”
  “蘇先生的才名誰人不知?陛下也不會反對的。”霓凰郡主目光幽幽,竟有些柔婉之態,“既然都勸我說女子遲早也要一嫁,選得小心些也不算有錯吧。”
  梅長蘇沉吟了一下,問道:“這個文試的座次,是用來確認郡主與之比武的順序嗎?”
  “是,文試優勝者,先有機會與我比試,他若贏了,後麵的九個就沒有機會了。”
  “若是此人輸了呢?”
  “依次由下一名遞補。要是十個人都贏不了我,那這次我就嫁不掉了。”霓凰郡主冷笑的樣子,仿佛早已看到了她所說的這個結局,“先生能答應麽?”
  梅長蘇知道如今的態勢,自己再低調也無濟於事,倒也不怕出這個風頭,當下緩緩點頭,凝目看向樓前平台上一直沒有停止過的刀光劍影,歎道:“若這裏麵真有一個郡主的有緣人就好了……”
  霓凰郡主走近了一步,與他肩並肩站著,目光漠然地望著下麵的爭鬥,仿若喃喃自語般地輕聲問道:“蘇先生怎麽不參加呢?”
  “我?”梅長蘇失笑了一下,“我這樣的身體,隻怕第一輪就會被打飛出去。到時候還想當麒麟呢,不變成肉餅就算好的了……”
  聽他這樣一描述,霓凰郡主也忍不住笑出聲來,“蘇先生還真是風趣。不知先生得的是什麽病?”
  “宿疾罷了,暫時無礙性命。”梅長蘇順口答著,仍是隨意地看著下方的人潮,不知看到了什麽,突然之間睫毛微微一顫,目光輕晃了一下。雖然這一下悸動如同輕羽點水,瞬息無痕,但霓凰郡主何等樣人,立即察覺了出來,忙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可看了半天,也判斷不出他到底是看見了什麽。
  “迎鳳樓到底非我久留之地,郡主如果沒有別的吩咐,我還是到下麵錦棚裏去的好。”梅長蘇溫言道,“再說麒麟總是不回去,太子與譽王殿下豈不等的著急?”
  “說的也是,早見早好。”霓凰郡主也點頭微笑,“那就不耽擱先生了,請便吧。”
  梅長蘇拱手卻步,行了一個告退之禮,而一向連公卿王侯都不太放在眼裏的南境女帥竟斂衣躬身,向他回了全禮。兩人分手之後,一個回到暖閣,另一個直接下了樓梯,飛流自然也跟在後麵一齊走了。
  從迎鳳樓側麵的出口到錦棚區的入口,是由一條長長的甬道相連,侍衛們都在牆外關防,整個道路異常清靜。梅長蘇一麵慢慢走著,一麵低頭思考,直到飛流在後麵“啊”了一聲,他才抬起頭來,看見迎麵而來的健碩身影。
  蒙摯身為禁軍統領,負責宮城的安危,皇帝駕臨於此,他的責任重大,須要四處巡視,格外小心。不過梅長蘇是受太皇太後詔命進迎鳳樓的,掌控全局的他當然不可能不知道,所以此時迎麵撞上,他也並沒有上前盤查,反而笑著打了個招呼。
  梅長蘇也微微一笑,點頭為禮,兩人各有各的事情,仿若是偶然相逢,誰都沒有停下腳步來寒喧一兩句的意思。
  然而就在他們相互擦肩而過的那一瞬間,梅長蘇的嘴唇突然動了幾動,吐出了一句語音極輕,但語調卻極其嚴厲的話來:
  “聽著,你叫他們兩個都給我回去!”
  第四章麒麟之才
  當梅長蘇與霓凰郡主在迎鳳樓上賞景談心時,寧國侯府錦棚裏的幾個年輕人都有些心神不寧,等他一回來,便全都圍了過去。
  “郡主跟你說了什麽?”言豫津好奇地衝在最前麵。
  梅長蘇麵上露出意味深長地的微笑,眨眨眼睛道:“郡主誇我,長得象一隻麒麟一樣……”
  “麒麟?”言豫津愣了一下,“就是那種四不象的聖獸?你確認郡主這是在誇你?”
  “胡說什麽啊,”謝弼推了他一把,“郡主是誇蘇兄有麒麟之才!”
  梅長蘇瞟了這位二公子一眼,什麽也沒說,謝弼這才反應過來,立刻滿臉通紅,自知言語有失。不過言豫津並沒有接著他的話追問,反而高高興興地拉著梅長蘇跟他講述剛才有場打鬥多麽好玩,連神色微動的蕭景睿也象是根本沒聽到一樣,回身到棚外叫侍從換熱茶進來。
  梅長蘇不由心中微有感慨。這兩個人,一個大大咧咧毫無機心,一個溫和單純柔順善良,但比起陷於政事權謀之中的謝弼,反倒要更敏銳一些,至少知道什麽話聽到了都要當作沒聽到一樣。
  不過謝弼竟然知道“麒麟之才”這樣的說法,說明他在譽王幕中的地位絕對不低。因為無論是一個太子也好,一個王爺也罷,追著延攬什麽麒麟這種事,若是傳到了當今皇帝耳中,肯定會惹起他的忌怒,所以除了心腹中樞,他們不可能讓其他人知道這個隱秘。就連霓凰郡主,梅長蘇也還一時推測不出她是從什麽途徑查知這件事的。
  “……後來他就閃啊閃啊閃啊,本來對方也拿他沒什麽辦法,可他忘了這是在一個高台上啊,正閃得高興呢,腳下一空,就掉下來了!哈哈哈……”言豫津大笑了一陣後,突然把臉一繃,怒道,“蘇兄,你有沒有在聽我講?”
  “有聽啊。”
  “這不好笑嗎?”
  “很好笑啊。”
  “可是你都不笑!”
  “我在笑啊……”
  蕭景睿過來打了言豫津一拳,“人家蘇兄有氣質,笑得斯文,你以為人人都象你一樣,一笑起來就恨不得在地上打滾?”
  言豫津正待反駁,謝弼突然輕輕咳嗽了一聲,低聲道:“太子殿下和譽王殿下朝這邊來了。”
  棚內頓時一靜,梅長蘇緩緩站起身,揚聲道:“飛流,來的是客人,不要攔。”
  外麵剛傳來悶悶的一聲“哦”,便已有人拖長了聲音宣報:“太子殿下到——譽王殿下到——”
  前後腳進棚的這兩個人,一看便知是兄弟,都是高挑韌健的身形,深目薄唇的容貌。太子蕭景宣今年三十五歲,唇邊有兩道很深的口鼻紋,氣質略顯陰忌,而三十二歲的譽王蕭景桓眉目更為舒展些,一進來就刻意露出平和的微笑。
  棚內諸人一齊行下國禮,當然立刻就被扶起了身。
  “景睿和豫津又出去玩了好久才回來吧?真是讓本王羨慕。”譽王蕭景桓曾奉旨照管過在禦書房念書的這些世家子弟們,所以比起太子來,他與在場諸人的關係要更加熟稔一些,笑著撫了撫蕭景睿的肩膀,“早就聽說你們三個帶了貴客進京,隻是這一向瑣事纏身,一直找不到時間來拜會。”
  太子暗暗撇了撇嘴。什麽找不到時間?如果不是兩府裏互相觀察牽製,隻怕謝弼報告給他的當時他就立馬飛奔了過去,饒是這樣,他還不是第二天就求了皇後娘娘去攬人嗎?聽說還被人家送了根軟釘子吃,活該!
  “這位就是蘇先生了,果然風采清雅,”譽王繼續笑語晏晏,“江左十四州能多年安康,民生平穩,全是多虧了貴盟匡助地方,本王一直想要稟奏聖上,給貴盟予以嘉獎,隻是恐怕貴盟心誌清高,不屑於俗譽,故而未敢擅動。”
  梅長蘇淡淡道:“在下蘇哲,隨友入京,與江左盟沒有絲毫關係,請譽王殿下不要有所誤會。”
  見譽王被這軟綿綿的一句話頂得無語,太子頓時心頭大快,趁機道,“此言極是,蘇先生就是蘇先生,扯那麽遠幹什麽?聽說先生有體弱之症,入京是為了遊賞散心,不知都去過哪些地方了?”
  “啊,我帶蘇兄在城裏逛了一天,什麽清樂坊、上墟市、夫子廟、洗願池都去過了!”言豫津一派天真地搶著答道。
  “這些都是你喜歡玩的地方,”太子嗔怪地瞪了言豫津一眼,“人家蘇先生情趣高雅,哪裏愛去這些俗豔喧囂之地?要說金陵盛景,還是在郊外,隻可惜大多圈進皇家苑林中了。先生如果有興趣,就請收著這個出入的玉牌,雖沒什麽大用,但拿來開道還是方便的。”
  他雖然說的謙遜,但那塊淨白脂玉加蓋璽章的令牌一亮出來,大家誰不知道它的分量?謝弼眉尖一跳,不由看了譽王一眼。
  暫居下風的譽王抿了抿嘴角,冷眼瞧著梅長蘇的反應。隻見這位江左盟宗主用指尖拈住牌穗,拿到眼前隨便瞟了瞟,唇邊閃過一縷淡淡的笑意,叫了一聲:“飛流!”
  一眨眼的功夫,那俊秀陰冷的少年便出現在梅長蘇身邊,幾個貴公子看慣了沒什麽,倒把兩個皇子嚇了一大跳。
  “來,把這個拿著。以後我們飛流出去玩的時候就可以愛怎麽走怎麽走了,如果再有大叔把你捉下來,就拿這個牌子給人家看,記住了嗎?”
  “記住了!”
  “好,現在去玩吧。”
  大家眼前一花,少年又消失了蹤影。太子愣了半天,臉色有些難看,譽王卻一副暗中笑的肚痛的表情。
  這塊玉牌可是加蓋了皇帝大寶璽印的一道令符,除了太子,連王爺們也未蒙賜有,絕對是身份的象征,憑此牌,所到處可令百官俯首。結果人家如此大手筆地送出見麵禮,他居然轉手就拿給自己的護衛玩去了,簡直不知道是該說他不識寶,還是該說他太不給麵子……
  “其實遊玩也是很費體力的,”現在又再次輪到譽王振作精神,“蘇先生還是該先行調養身子才是。剛巧本王這裏得了一件可遇而不可求的千年首烏,最是滋補的。另外,在我靈山別宮裏有股藥泉,常浴此泉可益氣補神,連父皇都讚不絕口,不妨請先生過去住一段時日,本王也好與先生談論一下詞賦文章,沾一沾這公子榜首的雅氣。”
  他這個建議一出,連蕭景睿都不禁有些動容。想起這一路上梅長蘇稍加勞累便麵白氣喘,晚上也時常咳個半宿,那千年首烏與靈山藥泉無疑是很難讓人拒絕的。
  “你最近這麽忙,父皇不是瞧你能幹,一連交辦了好幾件差事給你嗎?”太子冷笑了一聲道,“你哪裏有時間陪蘇先生去什麽靈山別宮啊。”
  “皇兄不必擔心,兵部和淇州那兩樁差使已經辦好了,昨兒才回了父皇,正準備今天回稟皇兄您呢。至於慶國公的那樁案子,派出去的欽差還沒回來呢,一時且開不了審。這幾日正好是個空閑期,怎麽也得讓小弟鬆泛幾天不是?”譽王笑著回話,態度極為恭敬,卻讓太子恨得牙癢癢,怎麽看怎麽覺得這人欠揍,巴不能現在周圍一個人都沒有,可以上去痛痛快快的地扇上兩掌。
  “譽王殿下的好意在下心領了,”梅長蘇瞧著這表麵上兄友弟恭,實際卻象對烏眼雞似的兩兄弟,慢吞吞地躬身為禮,“隻是這一向服的是寒醫荀珍先生特意為我調製的丸藥,不能擅加進補,那千年首烏是何等寶物,不要白白浪費了。至於靈山別宮的藥泉,隻怕我要先寫信問問荀先生,如果他說洗得,我再去叨擾殿下吧。”
  太子一看梅長蘇也拒絕了譽王,心裏頓時舒服了好些,忙道:“可不是,調理病體萬萬馬虎不得,怎麽能看什麽藥貴就往嘴裏吃,看什麽水好就跳進去洗呢?你府上要是沒有比寒醫荀珍更好的大夫,就不要亂給蘇先生出主意了。”
  譽王心裏明白,當著太子和自己的麵,梅長蘇是不可能明確表態偏向哪一邊的,所以今天不過是大家來見個麵,彼此品察一下對方,真正的水磨功夫還在後頭,不能急於一時。於是立即哈哈一笑,一副大度的樣子道:“這個是本王疏忽了,可惜此處無酒,否則一定要自罰三杯才是。”
  太子站起身來道:“景桓,人家蘇先生今天是來看比武的,我們就不要多加叨擾了,這就走吧?”
  譽王略加思忖,想到太子所贈的玉牌雖然被轉手給了護衛,但好歹算是收了,自己豈能平白地落了下風,忙向謝弼使了個眼色。
  “對了蘇兄,”謝弼心領神會,立即叫了一聲,“您不是一直想著要去憑吊黎崇老先生的教壇遺跡嗎?我記得老先生有些手稿……”
  “在我府上,在我府上,”譽王立即接過了話茬兒,“黎老先生也是本王一向敬重有加的鴻儒,故而收藏了幾本老先生的手稿,怎麽蘇先生也是……”
  “黎老先生門生遍於天下,蘇兄也曾在他壇下聽講過呢。”謝弼附和著道。
  “這可真是巧了,”譽王忖掌一笑,“以後就更有得切磋了。”
  這一下投其所好,連梅長蘇也不禁目光閃動,輕聲問道:“是哪幾本手稿呢?有《不疑策論》嗎?”
  “有,有,”譽王大喜道,“就在本王的藏書樓內。先生如果想看,盡管到府中來,絕對沒有人敢攔先生的大駕。”
  他不提要贈送書稿,而隻是請梅長蘇來看,分明就是以此為餌,引得人常來常往。太子看看情況不對,不禁有些著急,忙道:“景桓你也未免太小氣了,不就是幾本書稿嗎?人家蘇先生喜歡,你送過去就是了,還非要人家到你家裏去看……你要真舍不得,那幾本書值多少錢,你出個價,我買了送蘇先生。”
  被他這樣一激,譽王隻好道:“我隻是怕蘇先生不收,先生如果肯笑納,自然是立即送過去。”
  梅長蘇淡淡一哂:“既然也是譽王殿下心愛的書稿,蘇某怎能橫刀奪愛?”
  “哪裏哪裏,蘇先生如今這般才名,如果黎老先生在世,必視你為第一得意弟子,這手稿歸於先生之手,那才真是再恰當不過了。”譽王一麵裝著大方,一麵忍不住又刺了太子一句,“不過小弟還是要冒昧地說一句,皇兄剛才的話可有些不對,這幾本手稿在尋常人眼裏不算什麽,但在敬重老先生的人眼裏,那都是無價之寶,皇兄說的‘出個價’之類的話,蘇先生聽了可要難過的……”
  太子頓時氣結,但他確實素來不愛讀書,弄不懂這些文人的心思,擔心又說錯什麽話,平白地得罪了梅長蘇,當下也隻好忍了這口氣。
  兩人這一番較量,也說不上有什麽大贏大輸,眼見著梅長蘇神思倦怠,不好久留,各自又客套地關心了幾句,便一起出去了。

第十五章 庭生
  言豫津早就不耐煩在棚裏聽他們陰一句陽一句地勾心鬥角,自己一個人跑到外麵看比武,見他們走了這才跑了回來,見梅長蘇坐在椅上不停地咳嗽,蕭景睿在一旁給他輕輕拍背,忙問道:“蘇兄怎麽了?又犯病了嗎?”
  “沒什麽……”梅長蘇接過蕭景睿遞來的茶喝了一口,拭著眼角咳出來的眼淚,“太子和譽王殿下都佩了一種香……有些聞不慣……”
  “啊,我知道,那是東海產的龍涎香,皇上賞的,隻有他們兩人才有呢。香氣確實濃烈,難怪蘇兄聞不慣,不過聽說提神是最好的,還有壯陽的功效呢。”
  “是嗎……”梅長蘇隨口應著,眼尾瞟了瞟站在一旁,仿佛並沒有仔細聽他們說話的謝弼。
  自己厭惡龍涎香的信息多半今天晚上就會由謝弼傳給譽王,所以譽王下次見自己的時候一定不會再佩香。而蕭景睿和言豫津都肯定不是太子的人,那麽應該沒有人會告訴太子這個消息,可如果他下次見自己時也刻意沒有佩香的話,那就說明譽王府中也潛有太子的諜探。
  而若是太子絲毫沒有得到消息,依然佩著龍涎香出現在自己麵前的話,那麽譽王此人的能力和手腕,應該就值得重新評估,要大大地為他加上幾分了……
  這之後終於清靜了許多,沒有再來什麽形形色色的訪客,讓他們安安靜靜地看了幾場比試,雖然尚沒有高手出現,但也不算乏味。
  中午有一個時辰的停賽休息時間,迎鳳樓上仍是簾影浮動,看不出皇帝陛下還在不在,估計他也隻是露一露臉,應該不會堅持一連幾天都坐在上麵從頭看到尾的。言豫津不知什麽時候已安排人送來了酒菜食盒,興致勃勃地聊著上午的事,等著下午開賽。所有人中,大概也隻有他才是真真正正把心思放在比試上麵的。
  午後沒過多久,謝弼便找了個借口消失,蕭景睿見梅長蘇慵慵倦倦的樣子,建議提前回府去,言豫津幾番挽留不住,也隻能孤零零地站在棚門旁送他們走了。
  一上馬車,梅長蘇就仰*在軟墊上閉目養神,蕭景睿也不打擾他,靜靜陪坐在一旁,仿佛也在想什麽心事似的。車廂慢慢的晃動著,兩個人的肩膀時不時輕輕碰在一起,感覺氣氛十分的平和,但又有一些淡淡的凝滯。
  “景睿,剛才出來的時候,你看見了嗎?”半晌後,梅長蘇輕輕地問道。
  蕭景睿悸動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扯著窗簾上的流蘇,好半天才“嗯”了一聲。
  “看見了……有什麽感覺嗎?”梅長蘇睜開眼睛,緩緩將視線轉向同車人,後者也正把目光凝注過來,清亮的眸色中,有一些酸酸的、甜甜的、澀澀的味道,似乎仍帶著幾分迷茫,但似乎又已經十分的清晰。
  “第一個感覺是……她的發型變了,原來垂著的那絡頭發,現在全部盤了上去,挺好看的,比以前更好看……”蕭景睿微微眯起眼睛,象在回想一般,“然後就看見她身邊的人,他們手牽著手……說實話這時候心裏還是有一點點不是滋味的,不過又感覺到很和諧。當時她偏過頭跟他說話,他很安靜地聽著,那個畫麵看起來非常順眼,沒有不舒服的地方,尤其是他看著她的樣子,那種眼神……讓我覺得雲姑娘等他等他非常值得,也許在我最迷戀她的時候,也做不到用那樣的眼神去看她……蘇兄,我不知道為什麽,我隻知道我現在一定還做不到,我好象還欠缺一些什麽,但自己又想不明白……”
  “因為經曆過生死的人,就好象是從另一個世界裏歸來的,隻在一個世界裏生活過的人,是很難和他們一樣的……”梅長蘇深深地看著他,目光中充滿了慈和,“可是為什麽要和他們一樣呢?如果可以快快樂樂的在單純的世界裏過一輩子不是更好嗎?”
  蕭景睿眉睫一跳,“難道蘇兄認為……雲姑娘的夫婿,曾經經曆過……”
  “若非曆經生死劫關,又何談前世鴛盟?”梅長蘇輕輕慨歎一聲,“無論他們之間曾經有過怎麽樣一段故事,如此癡情有了結果,也算能讓人欣慰了。”
  “是啊,”蕭景睿重重地點頭,“象雲姑娘那樣善心仁術的好人,自然該有夫妻恩愛的好結果。”
  梅長蘇微微將臉側向一邊,掩去自己眸底微閃的光亮,以極低的聲音自語道:“象你這樣純善的孩子,本來也該有一個好結果的……”
  “蘇兄,你說什麽?”蕭景睿湊過去仔細地聽,也沒能聽清楚。
  “我說……象你這樣的好孩子,將來一定會再遇到可心的姑娘的……”
  “將來……”蕭景睿歎了一口氣,呆呆地出了一陣神,掀開車簾,轉頭看外麵去了。
  本來隻是隨便看看,結果剛一探出頭去,就瞧見前麵不遠的拐角處圍了一群人,一輛馬車停在人堆中間,裏麵還傳來叱罵的聲音。
  “景睿,停車看看出了什麽事。”梅長蘇也支起身子向外看去,“我聽到有孩子的聲音。”
  “哎。”蕭景睿應著,喝令馬夫停車,自己跳下車去走近了一看,其實圍在一起的都是穿著同樣家丁服飾的人,那輛馬車前掛著“何”府的燈罩,街上的閑人們都沒敢走近,隻遠遠站著看熱鬧。
  蕭景睿眉頭一皺,大概已經猜出又是什麽人這樣當街擺威風,擠進內圈一看,果然就是吏部尚書何敬中之子何文新,正用腳踹著一個瘦小的男孩子,一麵打一麵罵著:“你這小雜種,到處亂竄什麽?驚了本少爺的馬,害得本少爺差點摔下來……”說著又從身邊隨從手中奪過馬鞭,正準備用力抽下去,卻被人一把抓住。
  “誰他媽的敢……”何文新悶頭悶腦地罵了半截,這才看清了蕭景睿的臉,後半句話也咽了下去。其實京城裏真正的世家子弟一般都家教良好,很少這樣當街惡形惡狀,縱然有一些骨子裏同樣沒把平民百姓放在眼裏的人,多半也會自矜身份,不屑於親自又打又罵的。這何文新父親是科舉出身,做官後四處調任,兒子放在祖母處嬌溺,未免有些失於管教,進京沒幾年,已是惡名昭彰,虧得他還算有些眼色,惹不起的人平時根本不惹,才混到了今天還沒出事。此刻見是蕭景睿出麵,哪裏還敢多話,隻訕訕地說了兩句“算了,懶得計較”,便帶著手下飛快地走了。
  蕭景睿雖然生氣,但又不可能去把人家捉回來再打一頓,隻好搖搖頭,蹲下身子去看那小孩子。那男孩身形瘦小,大約還不到十歲左右的樣子,臉上有幾道紅紅的掌印,略略浮腫。見打他的人走了,這才微微直起蜷縮的身子,飛快地四處爬著去揀拾散落一地的書籍,重新壘成高高的一疊,用一張舊包袱皮包裹,可是書多布少,半天也打不成結。
  “你叫什麽名字?”蕭景睿也幫著撿了幾本書回來,碰碰那男孩的肩頭,“你應該已經挨了好幾腳吧,受傷了沒有?”
  那男孩瑟縮著躲開他的手,低頭不語。
  “景睿,”梅長蘇在馬車上叫道,“把那孩子帶過來我看看。”
  “哦。”蕭景睿伸手抓住男孩的胳膊,溫言道,“這麽多書你怎麽抱得動啊?我找個人幫你拿,走,我們先過去。”
  “我抱得動……”男孩小聲嘀咕著,但終究不敢大掙紮,被蕭景睿半拖半抱地帶到了馬車旁,一把塞進了車廂裏
  梅長蘇溫暖柔軟的手按在男孩的肩上,依次向下,輕柔但仔細地檢查了他的全身,手掌按到肋下時,那孩子受痛般地叫了一聲,向後躲了一下。
  “這裏大概傷到了。”蕭景睿從後麵扶住了男孩的身體,輕輕解開他的上衣,可一看之下,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氣。隻見瘦小的身躬上,除了肋骨處有一處青紫新傷外,竟還遍布舊傷,粗粗一看,仿佛有棒打的、鞭抽的,甚至還有烙鐵烙的,雖然痕跡都有些淡了,但仍可以想象當時這孩子受的是怎樣的折磨。
  “你是誰家的孩子?”蕭景睿難掩震驚,大聲問道,但轉念一想,又改口問道,“你是哪個府裏的小廝嗎?是誰這樣經常打你……”
  “沒有……”那孩子立即否認道,“好幾年沒有了,這是以前……”
  “就算是以前也跟我說,是誰打的?”
  “景睿,”梅長蘇輕聲阻止道,“別問了,這孩子肋骨就算沒斷也有裂痕了,先帶回府去請個大夫細看一看。還有那些書,都抱進來吧,看這孩子一直記掛著他的書呢……”
  他這話沒有說錯,那男孩一看到所有的書都被抱了進來,明顯鬆了一口氣,小聲哀求道:“我沒事,你們放我下去吧,我可以自己回去的……”
  “你要回去哪裏?”蕭景睿趁機追問。
  男孩的反應似乎十分敏銳,立即低下了頭。
  “這些書都是你看的?”梅長蘇翻看著那一堆書籍,溫和地問道。也許因為他一向氣質柔雅,令人安心,那男孩抬頭瞟了他一眼之後,神色寧定了一些,低低答道:“有些是……有些……還看不懂……”
  “你多大了?”
  “十一歲。”
  “叫什麽名字?”
  男孩停頓了很久,久到讓人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木然地吐出兩個字:“庭生。”
  “姓什麽呢?”
  “……我沒有姓,就叫庭生……”
  梅長蘇再次細細地端詳了一下這個孩子。雖然臉頰紅腫,容貌稚嫩,但仍然看得出眉目相當俊氣。從一開始他的言談舉止就十分的逆來順受,麵對任何不公的對待都沒有反抗的意圖,卻奇怪的是,在他身上又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的奴才氣,仿佛骨子裏就帶有一種血性和堅韌,再怎樣欺侮,也沒辦法讓他變得卑微。
  “庭生,如果我們現在放你下去,那麽你回去後,會有人給你找大夫嗎?”
  庭生抿緊了嘴唇,顯然是沒有肯定的答案,又不願意撒謊。
  “那我們必須要先把你帶到我們住的地方去,等大夫檢查完了,說你沒事了,我們再送你回去。這樣好不好?”
  庭生低頭不語,眉毛擰得緊緊的。
  “我們的好意是不是會給你帶來麻煩?”
  庭生悸動了一下,緊緊咬住嘴唇。
  “你是一個人出來的嗎?”
  “不……還有一個……”
  “那個人呢?”
  “先跑了……”
  “如果你回去晚了,會有人打你嗎?”
  庭生眸中閃過一絲冷意,搖了搖頭:“現在不會了……隻是沒有飯吃而已……”
  蕭景睿頓時覺得熱血一湧,怒道:“不給你吃飯?你到底是哪家的?這樣對你你還回去幹什麽!你快告訴我,我可以幫你的,到我們家來也行啊,至少有飯吃!”
  庭生抬起眼睛,目光中有著超越他年齡的成熟與冷靜,“你覺得我可憐,想要收留我是不是?”
  蕭景睿一呆,有些尷尬地解釋道:“不……我的意思是……”
  “我是沒有權利被收留的,我一定要回到那個地方去……如果可以被收留,早就有人願意收留我了……”
  “你有簽賣身契是嗎?”蕭景睿猜測著,“是賣給誰家的,你告訴我,我可以去商量。”
  庭生淡然地垂下眼睛,“不,這不行。”
  “你知道他是誰嗎?”梅長蘇看著那孩子的眼睛道,“他的父親是侯爵,母親是公主,他是個地位很高的人。在金陵城裏,不管你賣給哪一家,隻要他出麵去商量的話,你的舊主人是不會掃他的麵子的,你明白嗎?”
  庭生依然低著頭,堅持地說:“不,這不行。”
  梅長蘇與蕭景睿對視了一眼,正想再說,馬夫在外麵高聲道:“大公子,到府了。”

第十六章 靖王
  “來,先進來吧。”蕭景睿跳下馬車,將那孩子也抱了下來,吩咐來迎候的下人:“去請個大夫來。”
  梅長蘇隨後也彎腰出來,手裏拖著沉甸甸的那一包書,心裏奇怪這小小的孩子是怎麽抱得動的。
  “我來拿。”蕭景睿剛走過去,已有殷勤的仆人先搶著接住了,他便伸出手臂來,讓梅長蘇扶著跳下車轅。
  庭生飛快地瞟了一眼府門上方“寧國侯府”字樣的匾額,眸中閃過一抹陰雲。雖然他很快就再次低下了頭,但這一絲神色上的變化還是沒有逃過梅長蘇的眼睛。
  帶著孩子到了雪廬,大夫很快就過來為他診治了一番,結論是肋骨有錯位,必須靜養,要吃有營養的食物,而且絕不可以再幹體力活,否則幼嫩的身體就難免會留下什麽後遺症。
  看庭生的樣子就知道他現在生活的環境一定非常不好,如果就這樣讓他回去,恐怕這兩條醫囑一條也做不到,但無論蕭景睿怎樣盤問,庭生就是一個字也不吐露他到底是住在什麽地方的。
  相比之下梅長蘇沒有那麽性急,他隻是派人送來精致飲食給庭生吃了,讓他睡覺休息。後來見他實在心中不安睡不著覺,便翻了一本書一點一點考察他現在學問的程度。
  “你沒有教你念書的師傅吧?”
  “嗯。”
  “是誰教你認的字?”
  “我娘。”
  梅長蘇微微沉吟了一下。看樣子這孩子雖有求學之心,但顯然學得相當膚淺雜亂,就是買的這一堆書也是毫無章法,深淺不一,不象是有學問的人為他開的書單,多半是自己想當然去挑的,隻是不知道他買書的錢卻是從何而來的。
  “庭生,要念書不是這樣念的,”梅長蘇耐心地為他把一大堆書本整理好,又從自己的房中拿了許多出來,依次標好順序,“你要先看這幾本書,這些是基礎,句讀文風都是最簡潔明快的,為人的道理也清楚。就象蓋房子,根基要正,上麵才不會歪斜,如果一味地雜讀,不能領會真意,隻會移了性情。還有這幾本,是好書,但你年紀小,字都未必能認全,沒有人講解是看不懂的,先放著,以後有機會,隻管來問我。”
  庭生登時眼睛一亮,但旋即又黯淡下去。他本能地知道麵前這個大哥哥一定是個很有學問的人,但要想時常到這深深侯門裏來請教他,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謝謝,”庭生起身深深地向兩人鞠了個躬,“我可以走了嗎?”
  “你這孩子……”蕭景睿有些頭疼地看著他,“本來你的書就多,現在蘇先生又送你這麽多本,怎麽拿得走呢?”
  庭生看了看那小山般的一堆書,實在是一本也不想拉下,於是咬了咬牙,逞強地道:“我拿得動。”
  “你可別亂來,”蕭景睿趕緊拉住了他,“你身上有傷,可不能這樣使蠻力,我派人送你吧?”
  庭生堅決地搖了搖頭。
  蕭景睿簡直拿這孩子沒辦法,不禁將無奈的目光投向了梅長蘇。
  梅長蘇想了想,正要說話,雪廬外突然傳來一聲清叱,正是飛流的聲音,緊接著有人大叫起來:“小少爺,這個不能打……這個是……”
  “闖進來,打!”飛流冷冷地答了一句,衣袂破空之聲更烈。
  “你是什麽人?敢攔我……”另有人怒喝了一聲,但隨即語音滯住,大概是被飛流的攻勢所逼,根本開不了口再說話。
  “出去,就不打!”飛流大概得了梅長蘇的吩咐,並不下死手,隻是語調如冰,毫無周轉的餘地。
  蕭景睿雖然沒有聽出那被攔在外麵的男子到底是誰,但還是立刻飛奔了出去,片刻後,他的聲音也傳來:“飛流,不要打了,這個是客人,可以進來的。”
  “沒有說可以!出去!”飛流堅持道。
  梅長蘇不由略略蹙了蹙眉頭。除了飛流已經認識的幾個人以外,一般客人來訪,都是由下人進來通報,如果願意見,自己就會先吩咐飛流不用攔阻,所以從來沒有發生過什麽衝突。這個客人顯然是依仗著某種身份,從外麵一路衝進來的,家仆們不僅不敢強攔,甚至連搶先通報都來不及,因而才會招惹上飛流,被他攔截下來。
  對於這樣無禮的客人,梅長蘇原本是根本不會見的。
  正要揚聲謝客,視線一轉,落到庭生的身上。
  那孩子麵色慘白,仰著頭張著嘴,側耳傾聽著外麵的動靜,兩隻手緊緊絞在一起,都快被自己絞得變形了。
  梅長蘇心頭一動,頓時改變了主意,向外道:“飛流,讓他進來!”
  打鬥聲嘎然而止,蕭景睿的聲音隨即響起,語調很是客氣:“您沒傷著吧?怎麽會就這樣衝進來呢?是有什麽急事嗎?我父親並不在家,要不我陪您去正廳等……”
  “我不是來找謝侯爺的,”那人一麵說著,一麵已經衝進了雪廬,迎麵撞上梅長蘇清淡中微帶冷峭的目光,不由自主便凝住了腳步,雙眸四處一撒,看到庭生好端端站在那裏,這才定了定神,問了一句:“庭兒,你還好吧?”
  “是。”庭生恭謹地低聲應答。
  “這孩子你認識?”跟著進來的蕭景睿忙問道。
  “景睿,”那人轉過身去,正色道,“我聽說這孩子不小心,在街上衝撞了貴人的車駕,可能驚了你重要的客人,也難怪你生氣。不過他怎麽說也隻是個孩子,還請看在我的薄麵上,讓他給你的客人賠個禮,放了他吧?”
  蕭景睿看著他,很是反應了一會兒,直到梅長蘇笑了一聲,他才跟著笑了起來:“殿下大概是誤會了,庭生沒有衝撞我的車駕,我們是路過遇到了,順便把他帶回來診斷一下傷勢的。您要不信,大可以問問庭生啊。”
  那人頓時愣住,回頭看了庭生的表情一眼,再想想蕭景睿素日的為人,便知他所言不假,當下神色有些尷尬。
  “實在不知是靖王殿下駕到,”梅長蘇緩緩起身施禮,“剛才飛流冒犯了,還請見諒。”
  蕭景睿忙上前介紹道:“靖王殿下,這位是蘇哲蘇先生。”
  皇七子靖王蕭景琰今年三十一歲,是個長身玉立的青年,容貌與他的兄弟們不相大差,隻是因為常年在外帶兵,皇族的貴氣外又多了幾分剛毅之氣,臉上手上的皮膚也不象其他皇子們保養得那樣嬌嫩。聽了蘇哲之名,他並未露出什麽特別的表情,大概隻是看在蕭景睿如此鄭重介紹的份上,客套地還了個禮。
  反而是梅長蘇在平淡閑散的表情下,更加認真仔細地好好打量了他一番。
  “庭生是靖王殿下府上的人嗎?”蕭景睿請客人入座後,立即問道。
  “……呃……不是……”靖王的神情有些為難,似乎是不知該如何措辭,“庭生現在……是住在掖幽庭內……”
  “掖幽庭?”蕭景睿怎麽想也沒想到這個地方,脫口便道,“那不是謫罰宮奴所居之地嗎?他這麽小,犯了什麽罪要關在那裏?”
  庭生的嘴唇抿成如鐵一般堅硬的線條,麵上沒有一點血色。
  “他是隨母羈押,在那裏出生的。”靖王知道就算自己不說,蕭景睿也很容易查的出來,幹脆快速地道,“如果沒什麽事,就快讓他回去吧。掖幽庭裏的人按宮規是不能在外麵過夜的,他母親現在一定非常著急……”
  “您認識他母親?”蕭景睿其實知道不應該再多問,但他實在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靖王正妃多年前去世,現在他身邊隻有指婚的兩個側妃,別無姬妾,比起其他群芳滿園的皇子們實在是個異類,說不定就是因為情有獨鍾,戀慕上了一名負罪的宮奴,再想得遠一些,這孩子說不定就是……
  聯想到這裏,蕭景睿覺得自己的想象力大有向言豫津接近的危險,忙硬生生地給掐住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靖王年長幾歲,閱曆豐厚得多,人又聰明,隻瞟一眼就知道蕭景睿想到什麽地方去了,卻也並不打算澄清。對於庭生的存在,他也是幾年前才無意發現的,當時那孩子實在被折磨的不成人形,這些年雖然運用了一下自己的權力讓他不再挨打,但總歸不能完完整整地庇護住他。因此每次離京巡邊,心裏都難免要牽掛。這次回京沒有幾天,先忙著在兵部交革一些事務,好容易空閑下來去看他,卻聽說他同庭的一個小伴說他在街上惹了禍,忙忙地打聽了過來救他,幸好並沒有出什麽事。
  “擅闖侯府,是本王魯莽了。改日定來致歉。”靖王不再多說,起身向庭生使了個眼色,“時辰不早,先告辭……”
  話還未說完,梅長蘇突然咳嗽起來,開始仿佛還強力壓製著,到後來越咳越厲害,好似要把五髒六腑都撕裂了一般,滿額青筋暴出,滲出一顆顆黃豆般大小的冷汗。蕭景睿雖與他相交多日,但從未見過他這般咳法,頓時心慌,忙過來為他拍背,卻是全無用處,拿手巾給他拭汗時,又覺得他額角滾燙,麵頰卻是冰涼,更是忙亂,扯著嗓子叫人去請大夫。連飛流也撲了過來,抱著梅長蘇顫抖的身體,象被嚇壞的孩子一樣說不出話來,隻會“啊,啊”地叫著。
  好半天,梅長蘇才慢慢平靜下來,將捂在嘴上的手帕稍稍移開,一團刺目的血痕一閃,便被他卷在了裏麵。蕭景睿早就看見,心頭一陣黯然,但卻沒有說破,隻是在他耳邊低聲問道:“蘇兄,荀先生的藥,要吃一丸嗎?”
  “不用。”梅長蘇努氣調整著自己的氣息,朝飛流露出一個笑容,“我隻是咳嗽嘛,飛流不怕,晚上飛流幫蘇哥哥捶捶背就可以了……”
  “飛流捶背!”
  “對啊,有我們飛流捶背,蘇哥哥什麽事都不會有的……”
  靖王一直在旁邊看著,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此時見蘇哲平靜下來,忙上前徐徐問候了一句:“怎麽蘇先生身體有病嗎?”
  梅長蘇緩緩轉動著眼珠,視線找到了睜大眼睛呆愣愣看著的庭生,向他微微一笑,招了招手:“庭生,你過來一下。”
  庭生看了靖王一眼,雖然不太明白,但還是慢慢走到長椅旁邊。
  “庭生,你願意讓我教你念書嗎?”
  庭生嚇了一跳,一時不知道該怎麽麽回答。靖王皺了皺眉,道:“蘇先生,庭生是掖幽庭的人……”
  “我知道,”梅長蘇大概因為剛才咳得太厲害,眸中仍浮有一層潤潤的水氣,但視線卻由此而顯得更為灼熱,“我隻問你,你願不願意?”
  庭生胸口急劇起伏了兩下,不知怎麽的,他突然覺得這一定是一個機會,於是一咬牙,挺起胸脯,大聲道:“我願意!”
  “好,”梅長蘇蒼白的臉上笑意更深,伸手將那孩子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你先回去。我一定會有辦法,可以把你接到我的身邊來。”

第十七章 擇主
  對於梅長蘇突然做出的這個承諾,最吃驚的人反而是靖王蕭景琰,因為他要比蕭景睿更加清楚那個孩子的身份,也更清楚想要把庭生帶離掖幽庭的難度。畢竟這些年來,自己這個皇子多方努力,也沒能達到收留庭生進府的目的,而這個青年不過隻是寧國侯府大公子的一個好朋友而已,就算蕭景睿傾力幫他,隻怕也都是徒勞無功,白白讓庭生再多失望一次。
  “蘇先生一定是心地柔善之人,見不得這個孩子受苦,”靖王淡淡道,“不過掖幽庭的人必須要經聖旨特赦才能離開,不是那麽容易的事情。蘇先生以為這隻是寧國侯爺一句話的事麽?”
  蕭景睿忙道:“啊,我可以拜托父親麵聖……”
  “景睿,”靖王立即打斷了他的話,“為了掖幽庭一個宮奴之子,你去拜托寧國侯爺麵聖?快別說這樣的笑話了。”
  “可是……”蕭景睿還待再說,卻被梅長蘇按住了手臂,對他道:“景睿,靖王殿下說的對,掖幽庭的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罪名,不是你在街前見到誰可憐就把誰買回來那麽簡單,這件事你千萬不能跟侯爺說,也不要跟其他任何人提,明白嗎?”
  “你不要我們幫忙?”蕭景睿有些驚訝,“那你要怎麽救他啊?難道要去拜托太子和譽王殿下不成?”
  靖王眉睫一跳,眸中閃過一道如刀鋒般尖銳的亮光,冷冷道:“原來蘇先生……竟然與太子和譽王殿下都有交情,真是失敬了!”
  梅長蘇瞟了他一眼,未曾理會,仍是溫言細語對蕭景睿道:“景睿,你相信我,隻有在其他人都不知道的情況下,我才能更有把握救出庭生來。象他那樣的罪奴之子,越是有身份的人去請求特赦,陛下越會犯疑,若不是這樣,靖王殿下早就能救出他了。你答應我,就當作不知道這件事,以後也不要再提了,好不好?”
  蕭景睿怔怔地看著他,心中仍然有些不明白,但出於對蘇兄的信任和尊敬,他還是點了點頭。
  這時有人在院外稟道:“大公子,侯爺回府了。”
  梅長蘇心頭一動,趁機道:“你快去跟侯爺請安吧。我這裏不用陪了。”
  “可是你的身子……”
  “不要緊,你也知道我經常咳嗽的啊,沒什麽大不了。侯爺回府,你怎麽能不去迎接請安,如果為了陪我連身為人子的禮數都忘了,侯爺一定會覺得我是個不可交的壞朋友呢,快去吧。”
  蕭景睿應了一聲,站起身轉向靖王:“靖王殿下,那我先陪您出去好了。”
  “靖王殿下可否願意再多留片刻呢?關於庭生……還有些事想問一下……”梅長蘇笑道。
  靖王目光閃動,有些拿不準這個古怪的病弱青年到底是什麽人,也想要多觀察一下,於是向蕭景睿點點頭道:“你自便吧,蘇先生行事如此不俗,本王也想多親近親近。”
  “既然如此,我先失陪了。”蕭景睿估計著父親大概已進了二門,有些著急,匆匆行了禮,快步朝正院方向奔去。
  主人走後,留在院中的兩個人卻並沒有隨即開始交談。靖王臉色有些冰冷地審視著坐在樹下長椅上的人,表現的相當警覺。與他相比,梅長蘇的態度反而要輕鬆很多,他一麵低聲吩咐飛流到院外去,一麵挑了一本書,打發庭生到小院的另一個角落去看,然後才將目光移回到那位皇子的身上,淡淡地一笑。
  “靖王殿下縱然對在下有敵意,也不必表現得如此明顯嘛,”梅長蘇語調悠悠,“至少現在你我都有一個共同的目標,要救庭生啊。”
  “我奇怪的就是這個,”靖王的目光中充滿了狐疑,“你為什麽要這麽費力地想要去救庭生?隻是因為同情嗎?”
  “當然不僅僅如此,”梅長蘇看了一眼角落裏埋頭讀書的那個瘦小身影,目光極為柔和,“他的資質很好,我想收他當學生。”
  靖王哧之以鼻,“天下資質比他好的孩子到處都是,憑著先生交的這幾個朋友,寧國侯公子、太子殿下、譽王殿下,什麽樣資質的學生收不到手?”
  “那殿下又是為了什麽如此回護庭生的呢?一個堂堂皇子,竟然會為了小小罪奴闖進如日中天的寧國侯府,隻怕也不僅僅是因為同情吧?”
  靖王輕飄飄地道:“我很喜歡庭生的母親,這是愛屋及烏……”
  “你的確是愛屋及烏不假,但絕不是因為他的母親……”梅長蘇稍稍閉了閉眼睛,臉上象帶上了一副麵具般毫無表情,“……而是他的父親……”
  靖王全身一震,臉上的肌肉似乎不受控製般地跳起了幾下,垂在身邊的雙手緊緊握成了拳頭,仿佛是在極力控製著不揮到那個青年的臉上去。
  “這大概就是我跟景睿年齡的差距吧,我一聽就能想到是怎麽回事,他卻不行,因為那時候他還是個孩子,隻知道念書習武,那件事對他來說,實在隔得太遠了……”梅長蘇根本看也不看他,麵上浮起一絲略帶滄桑的笑容,“庭生十一歲,出生在掖幽庭,是誰的遺腹子呢,從時間上來看最合適的就是那個人了……你們曾經一起出征,感情應該很好……”
  蕭景琰的目光如同冰針般地刺了過來,語聲不帶有任何的溫度:“你……到底是誰?”
  “太子和譽王都不是我的朋友,他們在招攬我,”梅長蘇自嘲般地一笑,“你知道琅琊閣是怎麽評價我的嗎?‘麒麟之才,得之可得天下’,如果連發生在諸位皇子身上的這些大事都不知道,我又怎麽能算得上什麽麒麟之才呢?”
  “這麽說,你是在刻意收集這方麵的隱秘和資料,為自己以後的行動攢本錢了?”
  “沒錯。”梅長蘇快速道,“當麒麟有什麽不好?受人倚重,建功立業,說不定將來還能列享太廟,萬世流芳呢。”
  靖王眸色幽深,語音中寒意森森:“那麽先生是要選太子呢,還是要選譽王?”
  梅長蘇微仰著頭,視線穿過已呈蕭疏之態的樹枝,凝望著湛藍的天空,許久許久,才慢慢地收了回來,投注在靖王的身上,“我想選你,靖王殿下。”
  “選我?”靖王仰天大笑,但目中卻是一片悲愴之色,“你可太沒眼光了。我母親隻是次嬪之身,並無顯貴外戚,我三十一歲還未封親王,素來隻跟軍旅粗人打交道,朝中三省六部沒有半點人脈。你選我能做什麽?”
  “你的條件確實不太好,”梅長蘇淡淡道,“隻可惜我已經沒有其他更好的選擇了。”
  “此話何意?太子與譽王都是最有實力的,他們無論是誰搶到帝位都不奇怪……”
  “就是因為無論他們誰得到帝位都不奇怪,我才不想選他們的。單憑我一己之力,將一位誰也想不到的人送上寶座,這才顯得出我麒麟的本事啊,不是嗎?”
  靖王深深地看了梅長蘇一眼,簡直拿不準這人是在開玩笑呢,還是當真的。
  “靖王殿下,你說實話,”梅長蘇鎮定地回視著他的目光,表情就如同一個正在引人墮落的惡魔,“你難道真的就一點兒都不想當皇帝嗎?”
  蕭景琰心頭一凜,暗暗咬住牙根。身為一個皇子,要說從來都沒有對那個皇位有覬覦之心,那是假的。但要說他時時刻刻都想著這個,以至於把奪取皇位當成了自己人生最重要的目標,那也不是真的。隻不過,如果真能截斷太子和譽王的至尊之路,他倒是願意付出任何代價的。
  “若是救出了庭生,就算是我投*靖王殿下你的一個見麵禮吧,”梅長蘇的目光漠然,說的話卻讓靖王的整個心都絞動起來,“皇長子,你最尊敬的一個哥哥,讓他唯一的骨血離開掖幽庭那樣的地方,是你的心願吧?”
  靖王眉睫輕顫,一字一句地問道:“你真能辦到?”
  “能。”
  “可是……我並不喜歡象你這樣步步心機的人,就算你扶持我登上皇位,也未必能得到多大的榮寵,這樣你也不介意嗎?”
  “既然我有這份算計,自然就有的是機會可以跟靖王殿下談條件。”梅長蘇展顏一笑,整個人竟帶有一種朗月清風般的氣質,完全不象他所說的話那樣陰鬱,“您應該不是那種會殺功臣的人吧?太子和譽王反正更象些……”
  靖王抿住嘴唇,慎重地開始沉思。這個蘇哲說的話實在太不可思議,但神態卻又非常認真。若說他是在騙人,又實在猜不透動機。而且無論是太子還是譽王,都從來沒有把除了彼此以外的其他兄弟當成值得費心對付的敵手,應該不會派這麽厲害一個人來,隻是為了探查一下自己的心意。那麽他到底想幹什麽呢?真的隻是為了挑一個他想扶持的人嗎?
  “殿下還是快些考慮的好。畢竟庭生天黑前一定要回去的。”梅長蘇不緊不慢地催促著。
  靖王終於一咬牙,下定了決心:“好,隻要你真能讓太子和譽王與帝位無緣,我就可以配合你。”
  “這種程度的決心是不夠的,你一定要把帝位當成是自己絕對要奪取的目標才行。”梅長蘇語聲如冰,“太子和譽王是何等實力,要讓他們失敗,就必須有另一個人成功。這個人不是你還能是誰呢?在世的其他的皇子中,三殿下殘疾,五殿下膽小如鼠,九殿下太小……我說過,您的條件的確不好,但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
  “你說話倒真是不客氣,”靖王眼中閃著頗有興味的光芒,“既然要投*過來,你也不怕這麽說得罪了我?”
  “你隻喜歡聽好聽的嗎?”梅長蘇的語氣顯得很是疲倦,*在軟椅上,雙眼似合非合,“請殿下放心,霓凰郡主擇婿大會後最多十天,我就能把庭生帶出來。現在……恕我不能遠送了。”
  說完之後,他幹脆完全閉上了眼睛,仿佛已經開始小寐。對於如此無禮的舉止,蕭景琰並沒有在意,他隻看了梅長蘇一眼,什麽話也不說,起身叫了庭生過來,幫他把那包書拎在手中,很幹脆地就離開了雪廬。

第十八章 舊友
  當晚蕭景睿帶了個禦醫進來給梅長蘇診脈,可那大夫一聽說病人正在服用寒醫荀珍所製的丸藥,頓時不敢多言,隻說了一句“要多休息,不要情緒激動”,便立即告辭。梅長蘇借口想早點就寢,打發蕭景睿跟大夫一起走了,但又沒有真的上床,而是披了一件夾衣,推開窗戶,靜靜坐於窗台之下,凝望著斜掛於半空中的彎月,仿佛陷入了沉思。
  飛流走了過來,坐在他身邊的小地毯上,將頭*上他的膝蓋,搖了搖。
  梅長蘇低頭看看膝上那個黑發的腦袋,伸手輕輕揉了揉,輕聲問道:“我們飛流怎麽了?覺得寂寞了?”
  飛流仰起頭,清澈透底地眼睛看著他,道:“不要傷心!”
  梅長蘇稍稍有些怔住,半晌後,他露出一個柔和的微笑,“我隻是在想一些事情想得入神罷了,並沒有傷心的,飛流不用著急。”
  飛流搖了搖頭,還是堅持道:“不要傷心!”
  那一瞬間,梅長蘇覺得自己的整顆心突然酸軟了一下,仿佛有些把持不住,隻餘一口蕩悠悠忽明忽滅的氣提在胸口,支撐著身體的行動和表情的控製。想要不傷心,其實是多麽容易的事。隻須尋一山水樂處,隱居休養,再得二三好友,時常盤桓,既無勾心鬥角,也無陰謀背叛,纏綿舊疾能夠痊愈,受人好意也不須辜負,於身於心何樂而不為?隻可惜,那終究隻能是個奢望,已背負上身的東西,無論怎樣沉重怎樣痛苦,都必須要咬牙背負到底。
  “飛流,你回廊州去好不好?”梅長蘇撫著少年的頭,低聲問道。
  飛流的眼睛登時睜的大大的,猛地向前一撲,抱住了梅長蘇的腰:“不要!”
  “我可以寫封信給藺晨哥哥,叫他以後不要再逗你,這樣行嗎?”
  “不要!”
  “可是飛流,”梅長蘇的語調中帶著一種難掩的愴然,“如果你留在我身邊,你會眼看著我越變越壞,到時候……就連飛流也會變得傷心起來……”
  “飛流這樣,”少年將臉緊緊貼在梅長蘇的膝上,“不會傷心!”
  “這樣就夠了麽?”梅長蘇長長地歎息了一聲,“隻要能留在我身邊,*著我的膝蓋休息,你就可以很快樂嗎?”
  “飛流快樂!”
  梅長蘇輕輕捧起飛流的臉,用指尖慢慢撫弄著他的額角,神色更顯憂傷:“好……既然這樣,那我最起碼應該可以保住你的快樂……飛流,你要記住,無論將來發生什麽,你都不要害怕,因為永遠都會有人照顧你的,你永遠都會是我……最快樂的那個孩子……”
  飛流眨著眼睛,聽不太明白這些話裏麵的意思,但卻能感受到話中溫暖的善意,所以他在那張還不習慣出現笑容的冰冷的臉上,學著梅長蘇的樣子扯出了一絲微笑,盡管那生硬拉動嘴角的樣子還有些古怪,可已經是他表達自己情緒的一個難得的表情了。
  “我們飛流真可愛,等以後回廊州,也笑一個給藺晨哥哥看好不好?”
  “不好!”
  “為什麽?”
  “他壞!”
  “你這麽討厭藺晨哥哥啊,”梅長蘇輕柔無聲的笑著,將飛流摟進懷裏,緩緩搖動,“還是你好……我要是能象你這麽無憂無慮,能象你這麽快樂就好了……”
  飛流掙開他的懷抱,坐直了身子,認真地道:“可以!”
  梅長蘇溫柔地看著他:“真的可以嗎?”
  “可以!”飛流重複了一遍,起身拖了一隻高凳過來,自己坐上去,再把梅長蘇拉到地毯上坐下,搬住他的頭放到了自己的膝蓋上:“象飛流一樣!蘇哥哥也可以!”
  梅長蘇覺得眼角有些潤潤的濕,*著飛流的膝,感覺到他的手指穿進自己的的發間,輕輕地揉啊揉啊,把他最純粹的愛與依賴揉進了自己的體內。
  “還是我們飛流聰明,”梅長蘇緊緊地閉上了眼睛,喃喃地道,“原來蘇哥哥也可以這樣……”
  “可以!”飛流再次努力地想要微笑,同時晃動著自己的的膝蓋,慢慢地哼出一段舒緩的曲調。
  “這首歌,飛流也學會了?”
  “學會!飛流唱歌!”
  梅長蘇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試著放鬆了全身每一條肌肉纖維,一股倦意漫過心頭。
  “睡覺!”飛流道。
  “飛流困了,想睡覺了嗎?”
  “不是!蘇哥哥睡覺!飛流打壞人!”
  梅長蘇一怔之下,立即理解了飛流的意思,眉頭不由一跳:“有人進來雪廬了?”
  “嗯!”飛流點頭,“在外麵!大叔!飛流去打他!”
  梅長蘇這才鬆了一口氣,扶住飛流的胳膊站了起來,對著窗外道:“蒙大哥,請進。”
  他的話音剛落,一道身影便一閃而進,明明是健碩的體形,行動卻快捷如鬼魅一般。
  “大叔是蘇哥哥的客人,我們飛流不打,先去睡覺好不好?”梅長蘇哄著少年進了內室,蒙摯也跟在後麵一起進來。等飛流聽話地躺到了自己的床上閉目睡覺後,兩個年長的人才在屋子中間的圓桌旁落座。
  “他們兩個走了嗎?”梅長蘇為蒙摯斟上一杯茶,問道。
  “你的意思我已經轉達了,但看衛錚的樣子,他不想走……”
  “那他想幹什麽?”
  “留在京城幫你啊。他說這是大家的事,不能讓你一個人承擔……”
  “胡說!”梅長蘇怒道,“他跟我能一樣嗎?我孤身一人,可他有雲姑娘啊。這十二年生離死別,雲姑娘一片癡心地等著他,好不容易等到他掙回一條命來,兩個人可以苦盡甘來,相依相守,他又鬧騰什麽?我這裏用不著他,他想走得走,不想走也得走!”
  “你也不必動氣,”蒙摯徐徐勸道,“我還不了解衛錚?無論心裏怎麽想,你的命令他終歸是要聽的。我現在隻擔心你,你就這樣單槍匹馬來到京城,什麽後援都沒帶嗎?”
  “我帶了飛流啊。”
  “就那個孩子?”蒙摯朝床鋪那邊看了一眼,“說起來真抱歉,那天我不知道這孩子是你的人,震驚於他的身法,一時好奇出了手,沒給你惹什麽麻煩吧?”
  “沒有。”梅長蘇淡淡道,“不過是出了出風頭而已。”
  “你這次來,怎麽不事先通知我一下?現在一點準備都沒有,怎麽幫你?”
  “你要幫我麽?”梅長蘇的笑容裏帶著一絲漠然,“算了吧,你現在是禁軍統領,恩寵深厚,何必為我所累?隻要裝著不認識我,就已經幫了我的大忙了。”
  蒙摯咬了咬牙,眉宇間微帶怒氣,“你說這話是真心的麽?你看我蒙摯是何等樣人?”
  梅長蘇露出一個淡得幾乎看不出來的淺笑,將手掌按在蒙摯的臂肘處,微微用力握了一下,低聲道:“蒙大哥,你的心意我怎麽會不明白。且不論我們這些人當初的袍澤之情,單憑你任俠的性格,都不會袖手旁觀。可我要做的事實在沒有勝算,不想卷你進來,一個不小心,你蒙家數代忠良之名,隻怕會毀於一旦……”
  “忠義在心,不在名。隻要你不直接危害皇上,就永遠都不會是我的敵人。”
  “皇上麽?皇上永遠都是一把刀,要殺要剮都得*他,”梅長蘇的唇邊浮起了然的笑意:“看來你早就猜出我進京的目的了。”
  “是,我想我能猜的出來,”蒙摯眸中憂慮重重,“可太子與譽王,你折斷一個還容易,兩人一起除掉就難了。無論如何,陛下總得留一個啊!”
  “那可不一定。”梅長蘇冷笑道,“皇上又不是隻有這兩個兒子。”
  蒙摯大概以前從來沒有想過除太子和譽王外會有其他人繼承皇位的可能性,表情極是震驚:“你……你想扶持靖王?”
  “有什麽不可以嗎?”
  “我知道你和靖王感情好,我也不低看他的能力。說實在的,他的那些不利條件也不算什麽,不過就是母親位低,一向不受皇上重視罷了,這些以後多表現一下就可以改變的。但最關鍵的是,靖王天性不善權謀,也很厭惡權位紛爭,可奪嫡是何等凶險的事,他這樣的性情,怎麽敵得過心狠手辣,實力雄厚的太子與譽王?!”
  梅長蘇拔弄著茶盅的蓋碗,麵無表情地道:“他天性不善權謀,這又有何妨,不是還有我嗎?那些陰暗的,沾滿血腥的事我來做好了,為了讓惡貫滿盈的人倒下,即使讓我去朝無辜者的心上紮刀也沒有關係,雖然我也會因此而難過,但當一個人的痛苦曾經超越過極限的時候,這種程度的難過就是可以忍耐的了……”
  這一番話說的雖然陰狠,但卻帶著一種無法掩蓋住的悲涼與淒楚,蒙摯呆呆地看著他的臉,突然覺得心中一陣陣難忍的疼痛,好半天才吐出一口氣,低低地問道:“那靖王……他肯答應嗎?”
  “為什麽不呢?他對太子和譽王的恨跟我是一樣深的,何況還有一個皇位在那兒等著呢。皇位的吸引力是巨大的,沒有幾個人能夠抵抗得住,就連景琰也一樣……”
  “這不可能!”蒙摯一掌擊在桌麵上,“他天性厭惡紛爭,難道你天生就喜歡?靖王什麽時候變得這麽狠心,他難道就不知道心疼你嗎?”
  “蒙大哥,”梅長蘇淡淡地一笑,“你忘了,景琰並不知道是我……我已經死了,我已經是他心上的一道傷疤……那個威脅和利誘他踏上奪嫡之路的,不過是個名叫蘇哲的陌生人罷了,他有什麽好心疼的?”
  “啊,”蒙摯懊惱地叫了一聲,“對,他不知道……可你今天不是已經跟他見過麵了嗎?你沒告訴他?他也沒能認出你?”
  “為什麽要告訴他呢?”梅長蘇麵色雪白,目光卻十分冷靜,“無論曾經是怎樣一個天真無邪的朋友,從地獄歸來的人都會變成惡鬼,不僅他認不出來,連我自己,都已經認不出我自己了。”
  蒙摯緊緊握住雙手,用力到指節開始發白,想以此來抵消胸口那撕裂般的感覺。還記得十八歲那年的他,分手時燦爛明亮的微笑,和蘋果般紅潤健康的臉。十二年歲月如水而過,迅忽間恍然回首,竟已如前生。
  “小殊……”握著掌中的手,細瘦而蒼白,可以想象他掙紮活過來的過程,是怎樣的艱難,怎樣的痛苦。
  “你答應我,永遠不要告訴景琰,”梅長蘇望著窗外,目光迷離而又蒼茫,“那個和他一起長大,活潑又可愛的夥伴,和他身邊這個陰險毒辣,做起事來不擇手段的謀士,永遠都不是同一個人。這樣不是更好嗎?”
  “小殊……”
  “整個京城知道林殊歸來的人,隻有你和太奶奶,我不希望再出現第三個人。蒙大哥,拜托你了。”
  “我你可以放心,可是太皇太後怎麽會知道呢?她近年來已經有些糊塗了啊。”
  “我也不知道她怎麽認出來的,明明已經麵目全非了,可她看著我叫我‘小殊’的時候,目光那麽溫暖,我可以確定她不是叫錯了名字……也許就是因為糊塗了吧,很多事情不記得,反而輕鬆。我隻是她的小殊,我本來就該出現在她身邊,所以她那麽高興,一點都不驚訝。”
  蒙摯微微有些不安,“太皇太後不會說出去吧。”
  “不會,”梅長蘇靜靜地道,“再說她現在無論說什麽,都已經沒有人會認真去聽了。”
  “唉……”蒙摯長歎一聲,“這倒也是。”
  梅長蘇端起茶碗淺淺啜了一聲,默然片刻,徐徐問道:“蒙大哥,既然你今天來了,我剛好有個問題想問你……”
  “你盡管問。”
  “這些年,我們私下聯絡已有多次,你為什麽從來都沒告訴過我,景禹哥哥有個遺腹子?”
  “你說什麽?”蒙摯大吃一驚,差點忍不住跳了起來,“祁王殿下有孩子?!”

第十九章 往事如煙
  “你說什麽?”蒙摯大吃一驚,差點忍不住跳了起來,“祁王殿下有孩子?!”
  “連你都不知道?”梅長蘇有些意外,“景琰瞞得還真嚴實。不過這也難怪,如果有一絲風聲走露到太子或譽王耳中,庭生就沒命了……”
  “這個消息確實嗎?”蒙摯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祁王府男丁俱死,女眷全部罰沒入掖幽庭,略有點名分的人不到一年便被逼死殆盡,怎麽可能會有一個遺孤劫後餘生?”
  梅長蘇眸色深深,沉思了片刻道:“此中關節,我也無法推測出來。不過王妃嫂嫂聰慧善斷,秀童姐姐勇烈無雙,都是不讓須眉的女中英豪,而且當時情況混亂,被她們拚死保下了景禹哥哥一點血脈隱藏於掖幽庭中,這也不是絕不可能的事。看景琰關切庭生的樣子,應該是已經確認了那孩子的身份,不會錯的。”
  “容貌呢?長的象祁王嗎?”
  “這孩子從小受折磨,麵黃肌瘦,看不大出。不過有時眉梢眼底,還是會帶出來一些景禹哥哥當年的影子來。”
  “靖王既然知道那是祁王遺孤,怎麽不多照看著點,讓那孩子受這些苦!”蒙摯忍不住抱怨道。
  “他也沒有辦法。無緣無故地過多關照一個小宮奴,難免會引人起疑。若是一不小心露了庭生的身份,太子和譽王怎肯平白放過?”
  “可是總不能就讓這孩子在掖幽庭那種地方呆著吧?”蒙摯激動地站起身來,在房間大踏步地走來走去,飛流從床上坐起來,冰冷的眼神警覺地盯著他。
  “飛流睡覺哦。”梅長蘇轉頭哄了一句,又對蒙摯道,“蒙大哥,你先坐下來再說。你著急,難道景琰和我不急麽?庭生是一定要救的,但必須是用萬無一失的法子,毫發無傷地救出來才行。”
  “你已經有法子了嗎?”蒙摯急問道。
  “粗粗的想了一個,但細節我還要再推敲一二。這事情急不得,欲速則不達啊。”梅長蘇瞟了蒙摯一眼,挑了挑眉,“蒙大哥現在已是大梁首屈一指的高手,又身負禁衛重責。我遠在廊州都常聽人讚歎你沉穩峙重,心堅如鐵,怎麽今天如此沉不住氣?”
  蒙摯抓抓頭長歎一聲,道:“我也不知道是為什麽,換了別的場合,讓我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根本不是難事,可現在跟你說著話,就好象又回到了年輕時候那般魯莽冒進……你還記得葫蘆穀之戰嗎?若不是祁王殿下三道親筆金令勒住了我的馬韁,隻怕早就落進了敵方陷阱。葫蘆穀若是失守,令尊大人一定會把我的頭揪下來使勁兒踢的。”
  “父親當時確是信不過你,不過後來他也曾說過,若論識人之明,他比不上祁王,祁王能通過一場演武就在萬千將士中獨獨挑出一個並不是優勝者的你來,這份眼力他就做不到……”
  “可若論起用兵的厲辣精妙,誰又比得過令尊呢?當年赤焰軍所到之處,什麽樣的鐵軍不戰栗三分?”談起舊事,蒙摯隻覺多年沉寂的豪氣上湧,隻恨麵前無酒,唯有抄起茶碗灌了一大口,感慨道:“可恨我沒多久就被強行調離了赤焰軍,若是能多在祁王和令尊麾下磨礪幾年,隻怕現在的進益還不止這樣。”
  梅長蘇幽幽歎道:“有失必有得吧,若你沒有調離赤焰軍,且不說十二年前的那場劫難你躲不躲得過,單憑你赤焰舊部這個身份,禁軍統領的位置都不可能會是你的。”
  被他這一提,蒙摯立即想到了另外的事,不由牙根咬緊,恨恨道:“那也不盡然。現在朝中不就有一個赤焰舊部榮寵至極,全身都罩著‘朝廷柱石’的光環麽?”
  梅長蘇放在桌上的手一顫,隨即又穩住,指尖用力按在紅漆桌麵上,仿佛要按出幾個印子來。
  “這些年對他虛與委蛇,維持著表麵的交好,真讓人難受死了。”蒙摯長長地吐著氣,如同要吐盡心頭的鬱悶,“還有你,為什麽要住進這裏來?”
  “為了安全。”梅長蘇淡淡道。
  “什麽?這裏還安全?”
  “至少可以免除掉很多的麻煩。”梅長蘇語聲如冰,寒意徹骨,“利用那三個年輕人進京,可以很快就接觸到朝廷中樞的要人們。這總比接受太子或譽王的召喚成為幕僚,縛手縛腳地來到金陵要好得多。”
  蒙摯想了想,讚同地點了點頭,不過看著梅長蘇繃得緊緊的臉龐,他直覺地回避繼續深入這個話題,而是問起了另外一件事:“你對霓凰郡主這次招親有什麽看法?”
  “雲南穆府是國家南方屏障,郡主又是為國多年辛苦耽擱了青春,隻盼她這次能找到可以真心相愛的人,其他的都不重要。”
  “你知道嗎,太子和譽王都派了得力的手下參與角逐,若是他們中有一個人成功了,你的事情可就難辦多了。”
  “郡主胸襟智慧遠勝於我,倒也用不著我為她操這個心。隻是大渝和北燕明知很難成功還要前來求親,一定備有後手,你可要多注意一下。”
  “嗯!”
  “時辰不早,你也該回去了。救庭生的計劃一旦籌劃成熟,會請你相助完成的。衛錚那邊,也要麻煩你盯著他們出城,而且絕不許再回來。”
  蒙摯應諾著站起身來,剛向外邁出步子,又不舍地停住,轉回頭凝望著梅長蘇,目中無惜疼惜,心裏卻又明白自己能做的事情實在有限,胸中一陣陣難過壓抑不住,想也不想地伸出手臂,重重地抱了他一下。
  床帳微動,飛流閃電般射出,立掌為刃,直向蒙摯咽喉處切去,被他退步避開後,立即扭身翻起,連珠般又攻出狠辣的幾招。
  “飛流!”梅長蘇急忙從中拉阻,“大叔是向我道別,不是在欺負我,飛流不生氣哦……”
  “飛流不許!”少年冰寒麵容上散發著怒氣。
  “好好好,以後不這樣了。”梅長蘇歉意地向蒙摯一笑,“對不起了蒙大哥,我家飛流一向都是這樣的。”
  “沒關係,這孩子如此維護你,我還很高興呢。”蒙摯朝飛流露出善意的笑容,“你要好好保護他哦。”
  飛流不理他,仍是牢牢地守在他的蘇哥哥旁邊,一步也不動。
  “那我先走了,”蒙摯又深深地望了梅長蘇一眼,低聲道,“小殊,你要保重身體,千萬不許出事,知道嗎?”
  梅長蘇眼眶一熱,忙忍了下去,無言地點了點頭。
  飛流瞪著蒙摯,雖然還是沒什麽表情,但從眼睛裏能明顯地看出來他很不耐煩,等蒙摯飄然躍過窗台消失後,他立即就去把窗戶緊緊關住。
  “怎麽?我們飛流不喜歡大叔?”梅長蘇柔聲逗著他。
  “不喜歡!”
  “為什麽?”
  “飛流打不過!”
  “沒關係,”梅長蘇揉著他的頭發,“我們飛流還小呢,等你長到大叔這個年紀時,就一定能打得過了。”
  飛流麵容未變,但眸中立即流露出歡喜之色。梅長蘇牽住他的手,親自送他到床上躺下,為他蓋好被子,輕輕地哼著軟軟的歌謠,一直到他安靜地閉上眼睛後,才悄悄離開,自行就寢。

第二十章 百裏奇
  接下來幾天的比試梅長蘇一次也沒再去看過,托病在雪廬休養。好在上次太子與譽王來試探過之後,都覺得他是個難以用恩威降伏的人,在沒有想到新的拉攏方法之前,倒全都沒有前來糾纏侵擾。他日日看書調琴,全心療養,氣色確實好了許多。
  蕭景睿和言豫津因為報了名,天天都有架要打,自然沒辦法陪伴蘇兄,反而是謝弼很閑的樣子,每天都會抽出一段時間過來閑談,山南海北所有的話題都聊過了,就是隻字不提譽王。
  不過每每黃昏過後,雪廬便會熱鬧起來,言豫津一個人抵得上十個聒噪,將這一天的賽事說書般地講來給梅長蘇聽,尤其在描述他和蕭景睿出場的比鬥時,那更是詞藻華美,口沫橫飛,仿佛說的全是驚天地泣鬼神,足以改變武林大勢的巔峰之戰一般,隻怕比現場去看還要精彩。
  “你聽著不臉紅嗎?”謝弼常常在一旁碰碰大哥的胳膊吐槽,“豫津說的這是你嗎?我怎麽聽怎麽象是二郎神下凡,就差在旁邊拴條哮天犬了。”
  蕭景睿一般都會苦笑一下,但又絕不去攔阻言豫津掃他的興。
  倒是坐在一旁冷冷地看著天空的飛流,時不時會冒出一句話來:“不可能!”
  言豫津想了很久,才理解到飛流的意思。那之後他再描述具體招式的時候,就不太敢信口開河胡亂誇張了。
  不過盡管他有些吹噓之嫌,但以實力而言,他與蕭景睿無疑都是第一流的。前幾輪比賽都波瀾不驚,最近兩天雖偶有驚險,最終仍是以勝利告終。
  皇帝每天都會準時出現在迎鳳樓上以示重視,雖然大家都知道他最多看個一兩場就會離去,仍然覺得十分榮耀。來參與競爭的大多數年輕人並不真的僅僅隻是衝著迎娶霓凰郡主去的,畢竟那隻有一個名額而已,難度實在太大。更多的人是把這次大會當成了一個展示的平台,希望能掙得一些戰績名聲,提高江湖地位,或獲得高位者的青睞,得以晉身仕途。
  就這樣,一切還算是按部就班,這場招親大會熱熱鬧鬧地向前進行著,如同預期一樣吸引著天下人的眼球,每天都有人黯然出局,也有新秀一戰成名,與它所代表的那個集財富、名聲和權勢於一體的結果相比,這整個過程並不能說不夠精彩,最多隻是不夠意外而已。
  不過意外雖然姍姍來遲,但它終究是會發生的。
  比試大會開始後的第七天黃昏,當梅長蘇看到奔進雪廬的言豫津和蕭景睿那凝重的表情時,就意識到一定有什麽令人吃驚的事情發生了。
  “蘇兄!蘇兄!”一進門就大聲叫嚷的人當然是言豫津。因為奔跑過的緣故,他的麵頰兩側有些發紅,額上微有熱汗,衝過來一把拖過張竹椅坐了,喘息未定就急急地道:“不好了,出大事了!”
  “怎麽了?”梅長蘇放下手中的書卷,坐直身子,“你和景睿輸了嗎?”
  “我們輸不輸的有什麽打緊?可今天尚誌輸了!”
  “秦尚誌?”梅長蘇不以為然地挑了挑眉,“他雖然也算年青一代的高手,但還不到登峰造極的地步,輸了也沒什麽稀奇吧?”
  蕭景睿這時也在旁邊坐下,神色很是嚴肅地道:“他輸是不稀奇,可他是一招落敗的啊!”
  梅長蘇不由吃了一驚,“怎麽可能?就算他的對手是蒙大統領,也無法隻要一招就擊敗他吧?”
  “所以才說出大事了啊!”言豫津頓足道。
  “難道擊敗他的,不是大梁人?”
  “如果是大梁人,我們也不至於這麽著急了。那是個北燕人,名字挺怪的,叫百裏奇,前幾輪裝模作樣打得辛苦,眼見明天就是決戰了,今天卻突然發威,看起來他不僅是要贏,而且還要順便震一震剩下的這幾個對手。”
  梅長蘇皺起眉頭:“北燕除了拓跋昊,竟還有這等人物?”
  “此人是練硬功的,形象粗蠻,一身肌肉似鐵。尚誌小看他是個蠻人,未免有些拿大,結果一招攻過去,對方閃也不閃就硬受了,再趁著他收勢不及,一掌就摘了他的肩,令他手臂動彈不得,隻得認輸。”蕭景睿雖然也同樣著急,但情緒沒有那麽外露,隻沉著臉,語氣還算比較平穩,“雖說他一招落敗有些冤枉,可那個百裏奇實力超絕並不假。那一身橫練功夫若遇到蒙大統領這樣功底紮實、內力深厚之人,也許還討不了什麽便宜,可是……”
  話說到這裏,他似有些不忍明言般停頓了下來,但梅長蘇已經很清楚他接下來的意思。
  霓凰郡主畢竟是女子之身,武學以技為主,以功為輔,對付這種硬功是最吃虧的,萬一不小心失了手,那可就真的是要出大事了。
  “先別慌,”原本就在雪廬裏的謝弼插言道,“按賽製來說,也未必就是絕路。就算那個百裏奇闖進前十,文試的決定權還是在皇上手裏的。到時排他一個最末不就行了。”
  梅長蘇目光微凝,搖頭道:“可這樣一來,霓凰郡主的意願就得不到保證了。本來她看不順眼,隻要全力將那人擊敗就行,如果十個人中間沒有一個她喜歡的,不嫁也可以。但如今出現這樣一個很難勝出,又絕對不願意下嫁的高手,縱然他排在最末,也是一個威脅。郡主為了避免最終和他一戰可能落敗的結局,就不得不在前九名中先挑出一個成為夫婿才行。隻怕對於象她這樣心高氣傲之人,被迫麵對如此局麵實在是一個屈辱啊。”
  “明日決賽,會最終確定入圍的十個人選,蘇兄也來看看好不好?”蕭景睿*近梅長蘇身邊,低聲道,“你在武學上的見識遠勝過我們,也許可以評判那百裏奇究竟有多危險,該如何對付他……”
  “你和豫津要跟這個人比試嗎?”
  “不是的,”蕭景睿搖頭否認,“我和豫津都不和他一組,明日無論勝負都不會與他照麵。隻不過若是他明天勝出,就鐵定入圍了。希望蘇兄能多觀察他一下,給霓凰郡主一些有益的建議才好。”
  “是啊是啊,”言豫津附和道,“景睿本來不見得比我武功好,可這一路受過蘇兄的指點後,居然跑到我前麵去了。”
  梅長蘇淡淡一笑道:“郡主已躋身超一流高手之列,我能建議的畢竟有限。她跟景睿不同,景睿武功沒人家好,上升空間原本就要大些。”
  “蘇兄,”蕭景睿苦著臉道,“你說的再委婉一點好不好?這樣真打擊人……”
  “不過隻經過明天一場就讓郡主直接麵對一個陌生高手,委實過於危險。”梅長蘇兩道清眉微微一蹙,道。“還須再想個辦法,多在中間加一道屏障才是。”
  “蘇兄已有什麽辦法了嗎?”言豫津性急地追問道。
  “可以在明天決戰前,由皇上下旨,增設兩天的挑戰日。”
  “挑戰日?”
  “對。理由是為了免除因分組的緣故導致的賽程不公。明天最終的十名勝者是被挑戰者,前幾日所有的落敗者,可以任意挑戰一位並非本組的勝者,一戰而勝,便可取而代之成為新的被挑戰者。兩日戰罷,最後留下的十個人,才是真正可以進入文試的人。敢於向勝者挑戰的人都不是等閑之輩,縱然不能擊敗百裏奇,至少也可以讓郡主多些經驗。”
  三個貴公子頻頻點頭,言豫津讚道:“真是個好主意!”
  “不過要連夜進宮,請皇上立即下旨才行。”梅長蘇隨意地提醒了一句。
  “這個是小事情,我馬上進宮就是了!”言豫津想也不想就搶著道。
  “不用不用!”謝弼趕緊攔住他,雖然有些不好意思,但最終還是紅著臉請求道,“讓譽王殿下去請旨好吧?”
  在座的都不是笨人,一聽就知道他打的什麽主意,齊齊瞟了他一眼,都沒說話。
  皇帝現在多半也得到了關於百裏奇此人的匯報,應該也是心中焦急,此時到他麵前去提出這個建議,當然會博得龍心大悅。郡主那裏也有想當然的一份人情,眾多的落敗者平空得到一個新機會,自然更是歡喜,就連那十個勝者,為了麵子問題,也不會強力反對,徒然示弱。所以無論從哪方麵看,這都是件一本萬利的事,難怪謝弼厚著臉皮,也要替譽王爭取了。
  “既然謝弼想要跑這個腿,那就去吧。”半晌後,梅長蘇方淡淡應了一聲。
  謝弼大喜,連說了幾聲“多謝”後,便絲毫不再耽擱,飛快地起身離去。
  他這一走,室內出現一段奇怪的靜默。梅長蘇將頭後仰擱至暖枕上,閉目養神;蕭景睿原本就不愛沾惹這些,何況是自家弟弟,隻好悶著不說話;言豫津雖無派無別,但因為言皇後的關係,畢竟是與譽王有牽連的,也不好多加評論。場麵一時之間有些沉寂。
  過了好一陣子,言豫津到底不耐煩這樣枯坐,又想起一個問題來,道:“你們說奇不奇怪,就憑百裏奇昨天露的那一手,怎麽也應該擠進天下前十了,怎麽琅琊榜上根本就沒他的影子?”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還裝江湖人呢,”不等梅長蘇開口,蕭景睿先就道,“琅琊高手榜一開始就表明,它是按所有高手已表現出來的戰績進行排名的,那些從不在江湖上露麵的隱士們,哪怕武功已趨化境,隻要他不使出來,琅琊閣便不會考慮。當然有時這個排名會令人驚奇,可那不過是因為琅琊閣的消息一向最是周全靈敏,很多暗中進行、不為人知的比鬥它都能打聽到結果,所以跟一般的認知有了些出入而已。這個百裏奇如今出了這樣的風頭,明年的高手榜他就一定能登上去了。”
  “切,你不就是仗著跟蘇兄多學了點東西嗎?就教訓起我來了,”言豫津不服氣地鼓起腮幫,“我明天就搬到雪廬來住!”
  蕭景睿笑道:“你比一千隻烏鴉還要聒噪,就算蘇兄受得了,飛流也不肯……”
  語音未落,頭頂樹梢上突然傳來陰冷的一句:“飛流不肯!”嚇了言豫津一跳,趕緊朝梅長蘇身邊*了*。
  “飛流回來了。”梅長蘇麵上浮起笑容,剛剛抬了抬手,飛流的人影一閃,就已偎依了過來。
  “外麵好不好玩?”
  “不好玩!”
  “飛流不喜歡豫津哥哥搬過來住嗎?”
  “不喜歡!”
  “為什麽呢?”
  “很象!”
  言豫津好奇地閃了閃眼睛:“很象什麽?”
  梅長蘇笑了起來,道:“他說你感覺上很象我們江左的藺晨。那是飛流最受不了的人了。”說著回頭又逗著少年,“為什麽說他們很象呢?豫津哥哥從來沒有逗過你吧?”
  飛流冷冷地瞪了國舅公子一眼,聲音就象凍過一樣:“他心裏想逗!”
  “喂喂喂,”言豫津趕緊晃著雙手道,“君子不誅心啊,這樣很容易錯殺好人的……”
  “是啊,”梅長蘇笑得喘著氣道,“飛流不要理他了,屋裏有留給你的點心,都是你愛吃的,快去吃吧。”
  飛流“嗯!”了一聲,又瞪言豫津一眼,一閃身不見了。
  蕭景睿瞧著好友的臉色,笑得直不起腰來,好一陣子才慢慢止住笑聲,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你是難得碰到能笑我的機會,就讓你笑個痛快吧,”言豫津作大度狀,擺了擺手,轉向梅長蘇,“那明天蘇兄會去嗎?”
  “既有如此熱鬧,當然要去。”梅長蘇柔和地向他一笑,“不過這挑戰的主意給你們兩個添麻煩了,不好意思。”
  “這樣才好呢!大家都憑真本事。”言豫津爽朗地大笑道,“被人照顧本來就不舒服啊。”
  蕭景睿一愣:“什麽被人照顧?”
  言豫津斜了他一眼:“遲鈍成這樣子,還有臉笑我呢。”
  “景睿,”梅長蘇拍著他的手背低聲道,“這是擇婿,又不是校場選兵,象你們倆這樣外形好品性好家世也好的年輕人,朝廷自然要照顧的。你不覺得跟你們同組的人都特別弱嗎?”
  “啊?”蕭景睿因為生性平和,向來不愛多思多想,倒真的沒有注意到這個,一時竟然呆住了。
  “還以為自己挺了不起的是吧?”言豫津趁機在他耳邊陰陰地道,“在江湖上也好,京城裏也好,要說你沒有沾自己身份的光,誰信哪?”
  “豫津!”梅長蘇笑著皺眉,“哪有你這種好朋友?非要說得景睿不高興才好嗎?”
  “蘇兄你別太嬌慣他了,”言豫津晃著腦袋,“有些事情還是要讓他看清楚才好,景睿就是過於心實了些,這不好。要學我才行,雖然逍遙自在,但必須明白的事兒可不能糊塗。”
  梅長蘇眸色突轉幽深,輕聲歎息道:“你確是個真率性,真灑脫的人,景睿要是能跟你一樣就好了……”
  蕭景睿瞧瞧這個,再瞧瞧那個,忍不住將手掌擋在中間,不滿地道:“停!停!你們到底在說什麽?我又不傻,再說就算我天真一些,也不至於連這個沒心沒肺的人都不如吧?”
  梅長蘇溫言道:“你自然是很好的,我也希望能一直和你這樣相處。但你生性太重感情,將來難免為此所累,我們不過提前為你擔些心罷了。”
  蕭景睿見他說的真切,不禁心頭一熱,立即道:“蘇兄放心,人生際遇,哪裏會少了磨礪?我就是再軟弱,也不至於一遇到什麽事就一蹶不振,讓家人朋友為我擔心……”說完突然語音一變,用眼角掃著言豫津道:“至於你就免了吧,學人家蘇兄裝什麽深沉啊?”
  “喂喂,”言豫津雙手叉腰,“蘇兄擔心你你就感動得一塌胡塗,我擔心你你卻拿白眼翻我,這差別也太大了吧?”
  “讓你這嬌生慣養的家夥為我操心,”蕭景睿繼續斜眼瞟他,“那我還有什麽麵子可言?快給我閃遠一點。”
  “敢瞧不起我,先來打一架!”言豫津卷起袖子撲過來,兩人沒招沒式的,象頑童廝鬧般扭在一起,連屋裏的飛流都被驚動地伸出頭來看。
  而麵帶淺笑看著他們的梅長蘇,眼眸深處的表情卻有些難以捉摸。

第二十一章 穆府洗馬
  第二天,梅長蘇如約再次來到迎鳳樓前,坐進了寧國侯府的錦棚,謝弼在旁邊陪著。比試開始前,果然有個綠衣太監攜旨前來,宣布了新增的賽程。由於是聖旨,理由又充分,所以底下沒有任何人有反對的表示,很快就宣旨完畢,未曾耽擱開賽的時間。
  蕭景睿和言豫津的比試都排得比較*前,未幾便出了場。到了決戰日,再弱的組也不可能都是庸材,所以二人的對手還算不俗。蕭景睿先出來,對陣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劍客,兩人年紀相仿,兵器相同,一交手就開始硬碰硬,以快製快,以剛製剛,打得痛快淋漓,毫無機巧,可這種打法,也必然很快就拚出了結果。蕭景睿技高一籌,那人也就幹幹脆脆地認輸下台,氣質行事,卻也是個磊落之人。梅長蘇遠遠地看見蒙摯派人將那年輕劍士召了過去,想必定是對了他的脾氣,要收至麾下了。
  言豫津的對手一出來,明顯看得出是個極富對戰經驗的老江湖,步履沉穩,目光堅定,一張遍布風霜的國字臉,太陽穴兩邊高高鼓起,雙掌俱是厚繭,可見練功勤苦,與搖著扇子上台,麵如冠玉身嬌肉貴的國舅公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很有看點。
  “說起來,我這還是第一次見到豫津出手呢,”梅長蘇一麵看著台上的拳來腳往,一麵側身對剛坐進棚內的蕭景睿道,“本來我就一直覺得有些奇怪,你有天泉山莊的背景,這邊的父親又有戰功在身,有一身好武功是自然的,但言家世代都出文官,又是清貴門第,與江湖無涉,怎麽你們時常言談之中,總說他武功與你不遑多讓?結果今日才算看明白了,原來豫津竟是乾門弟子,倒真是小看了他。”
  “豫津並未入山門拜師,隻是因幼年大病,需要一套極上乘的心法護身。乾門掌座和他已去世的爺爺言老太師頗有舊交,便收他做了記名弟子,一向不對外宣揚,所以我們也就沒有特意跟蘇兄說了。”蕭景睿忙解釋道。
  梅長蘇但笑不語,隻凝目看著台上。乾門武功一向以身法招數見稱,對門下弟子的資質要求極高,練功是否勤苦什麽的反而不太要緊,正是大大對了言豫津的脾性。隻見他滿台衣袂飄飄,扇底輕風,殺傷力是否驚人暫時看不出來,但那份兒帥氣瀟灑倒確是第一流的。
  “看來不僅僅是我低估了他,連琅琊閣主對他的排位也有偏失之處。”梅長蘇忖掌一笑,就在他雙手掌心合攏的那一瞬間,台上一道灰影被擊飛,言豫津錦衣香扇,步履盈盈地走到台中,微揚起下巴一笑,一雙桃花眼似乎把台下各個角度都掃了一遍。
  “我不覺得有什麽偏失,”謝弼歪著頭道,“瞧他那輕浮樣兒,能排第十就不錯了!”
  蕭景睿早就看慣了好友的做派,根本就當沒瞧見,隻俯身在梅長蘇耳邊道:“再下麵就是百裏奇出場了。”
  梅長蘇微微頷首,捧起茶盅喝了幾口。這時言豫津已誌滿意得地走了進來,大聲地問他們是否看清了他台上的威風。
  “你那也叫威風?”蕭景睿忍不住玩笑道,“我看你的對手分明是被你的扇子晃花了眼,自己失足掉下來的。”
  “你那是嫉妒我,”言豫津撇嘴不理他,徑直走到梅長蘇身邊,把謝弼擠了開去,“蘇兄看著怎麽樣?我比景睿有資質吧?”
  “沒錯,”梅長蘇笑道,“就是玩性大了些,明明五十八招可以解決的事情,你偏要拖到第六十三招,就為了讓我看看你的‘落英繽紛’?”
  言豫津愣了一下,眸中掠過一抹驚佩之色:“蘇兄真是好眼力。可惜我的對手不是個豔若桃李的美貌佳人,否則中招後翩躚墜地的樣子,才是真正的落英繽紛呢。”
  蕭景睿哼了一聲道:“若你的對手是個美貌佳人,隻怕翩躚墜地的人就是你了!”
  “別鬧了,出來人了,這是百裏奇不?”謝弼敲了敲桌子道。
  大家抬頭一看,果然下一輪的對戰者都已站在台上。其中一個蜂腰猿臂,青衣結束,腰係軟甲,手執一柄方天槊,看兵器是軍旅中適合馬戰的人,竟也能闖入這最終決勝,可見確非一般。他對麵的人壯碩非常,一身的肌肉糾結,雖在衣下也可看到那塊塊鼓起,空手巨掌,並無執刃,自然就是昨天一戰驚人的百裏奇。
  “如此粗蠻之人,麵目又醜陋,斷非郡主良配,”第一次看到百裏奇的謝弼自然要更激動些,立即道,“何況還是北燕外族,無論如何也要想法子把他擊退了才是。”
  “那個人是誰?”
  “我查查看,”謝弼翻了翻手中的資料,“是神武營的一名副將,名叫方天槊……咦,居然跟他的兵器一個名字……”
  “二弟,蘇兄不是問的這個,”蕭景睿推了他一把,這才轉身對梅長蘇道:“那是雲南穆府新承爵的小王爺,大約也是昨天得報,擔心姐姐,坐到外麵來想看清楚一些。”
  “景睿,蘇兄問的也不是這個,”言豫津嗤笑道,“他一身銀龍團袍坐在穆字華蓋下,是人都看得出他是穆小王爺。蘇兄問的是穆小王爺身後站的那個人。”
  “你知道嗎?”梅長蘇側過頭來。
  “不知道。”
  “不知道你多什麽嘴?”蕭景睿站起身來,“我出去打聽打聽。”
  梅長蘇伸手拉住他,“不用了,那人氣度不俗,我隨口問問而已。想來應該是穆府中什麽重要的將領,不必打聽得那麽仔細。”
  “那一位是敝府的長孫將軍。”一個聲音突然在棚口響起,蕭景睿立即閃身擋在了前麵。
  一個身著緋衣官服,頷下三綹美須的中年人現身出來,躬腰施禮:“冒昧來訪,若是驚了各位,在下賠罪。”
  “原來是穆王府的洗馬大人,”謝弼雖不認識來者,但看服飾也能猜著幾分,起身回禮,“大人到此有何貴幹啊?”
  來者還未答言,言豫津猛地叫了一句:“啊,敗下來了。”
  梅長蘇看著台上麵無表情,在眾人閑談過程中就將對手擊倒的百裏奇,搖頭歎了口氣。今日此戰雖非一招致勝,但過程也是一麵倒。百裏奇身法並無奇妙之處,就是渾厚紮實,對方以技博力,根本無從下手,一個防衛空隙,便慘敗了下來。
  緋衣中年人趁機道:“在下穆王府洗馬魏靜庵,就是為了此事來求見蘇先生。”
  “別客氣了,你人都進來了,還說什麽求見。來者是客,坐吧坐吧。”言豫津大大咧咧的,好象他就是寧國侯錦棚裏的主人一樣,拖過張椅子來。
  “多謝。”魏靜庵果然不客氣,在椅上坐下,開門見山地道:“對於這擇婿大會,普天下最殷殷關切的人,莫過於我雲南穆府,百裏奇昨日一鳴驚人,雖然郡主安之若素,但小王爺卻甚感不安,所以特命在下來見蘇先生,請問是不是該有所行動啊?”
  他此言一出,不要說別人,就連梅長蘇自己也不禁微露訝異之色。
  這棚中數人聚在這裏,確是在商量百裏京之事,但那不過是身為一個大梁人,因敬重霓凰郡主而生出的關切之情,可聽魏靜庵的說法,好象這事兒本來就應該梅長蘇來管似的。
  “魏洗馬,”梅長蘇想了想,很謹慎地道,“難道小王爺覺得蘇某應該有所行動不成?”
  “還用不著行動麽?”魏靜庵挑了挑眉,“莫非先生覺得那百裏奇根本不足以成為威脅?”
  “這個在下尚不敢妄言。不過在下覺得奇怪的是……小王爺為什麽會想起來要問我?”
  魏靜庵也有些吃驚,睜大了眼睛道:“先生不是已經跟我家郡主約好了,這次大會隻是為了遵從皇命,其實一個人都不會選嗎?”
  這句話比剛才那句還要讓人下巴落地,幾個年輕人呆呆地,全都眼睛發直地瞧著梅長蘇。
  自入京後,梅長蘇也隻跟霓凰郡主單獨交往了那麽一小會兒,沒想到動作如此之快,連這樣的約定都談好了,虧他居然沉得住氣,看著大家為了擇婿大會忙得團團轉,竟一個字也不說。
  當然,同時被驚嚇住的還有梅長蘇本人,剛要開口聲辯又因為吸了一口冷氣咳起來,蕭景睿麵沉似水地在一旁瞧著,但別扭了一會兒還是心軟過來為他拍背順氣。
  “魏洗馬,蘇某雖然不知此言從何而起,但還是要煩你回稟小王爺,”梅長蘇喝口熱茶潤了潤嗓子,“郡主確實有事情吩咐我替她處理,但內容與你所說的大不相同。我想小王爺恐怕是有些誤會吧。”
  “誤會?”魏靜庵怔了怔,“那郡主托您的是何事啊?”
  “郡主隻是擔心皇上勞累,委托我參與入圍十人的文試,替她稍稍排定一下座次罷了,其他的話一句也沒有。”
  魏靜庵看他的樣子不象虛言,再說對方也沒有對自己說謊的必要,一時有些無措。郡主與小王爺之間是怎麽溝通的他不知道,但單從小王爺今天的吩咐來看,這個蘇哲應是郡主極為信任中意之人,所以剛才進來看第一眼時,還覺得他雖然風采清雅,可身體病弱,不太配得上自家英姿天縱的郡主呢,如今他說不是也好。
  “在下魯莽了,蘇先生勿怪。”魏靜庵禮數周全地拱了拱手,“不過即便如此,郡主肯把如此重要的文試勘選之事托付先生,也是已把先生視為朋友。想必百裏奇之事,先生也不會袖手旁觀吧?”
  “蘇某敢不盡心力。也請小王爺不要過於操心,想郡主何等人物,什麽大風大浪都能定於無形,斷不至於在終身大事上有所差池,蘇某想這樁事也必然可以迎刃而解。”
  “如此承先生吉言了。”魏靜庵行事爽落,話到此處,當無須再多客套,與棚中諸人行了禮,便退出離去了。
  “今天飛流不在啊?”言豫津瞧著他遠去的背影道,“雖然外麵本就人來人往的讓我們沒有留心,但竟讓他直接到棚口聽我們說話……”
  “東墟今日有市集,我讓飛流去那裏玩了。”梅長蘇笑道,“不過洗馬本是文職,他卻有這份兒輕功,實在難得。再看看隨侍在小王爺身邊那個長孫將軍的氣度,這雲南穆府實在是人才濟濟,果然不愧是天下第一大藩鎮。”
  “而且這麽大一個擇婿大會,雲南卻沒有一個人報名。可見郡主對於他們而言實在是高山仰止,不敢妄想啊。”謝弼也插言道。
  “景睿,怎麽不高興呢?”梅長蘇發現身邊年輕人的異樣表情,不由問了一聲。
  蕭景睿繃著臉,咕噥著道:“郡主托你執掌文試,你怎麽都沒跟我說?”
  謝弼奇道:“怎麽蘇兄應該向你稟報嗎?”
  “景睿,”梅長蘇卻沒有嘲笑,反而耐心地溫言解釋道,“郡主提此請求,我當然要答應。隻不過執掌文試這樣的大事,豈是郡主相邀就可以的?總得要聖上欽準。這幾日並沒有聽到什麽旨意,我想多半是聖上不準,所以便沒有跟你們提起。”
  “沒提也是正常的啊,蘇兄是多穩重的人,當然不會還沒定準的事情就到處嚷嚷,”謝弼哈哈一笑,“我奇怪的是大哥你生的哪門子氣呢。”
  蕭景睿細想也覺得自己沒道理,小小的臉紅了一下。
  言豫津也捂著嘴笑了一陣,調侃道:“景睿喜歡蘇兄嘛,總覺得蘇兄是他請到金陵來的,當然應該跟他最親近才對。現在發現有其他人也跟蘇兄要好他卻不知道,當然要吃醋啦。”
  “誰……誰吃醋了?!”
  “大哥從小就是這樣小氣的,喜歡什麽就巴著不放,根本不許我沾手,怎麽長大了還是這副德性啊?”
  “你小子胡說什麽?我巴著什麽不肯給你了?”
  “那匹紅鬃馬啊!”
  “那馬太烈,你一騎就摔,我當然不敢再給你騎了,摔傻了怎麽辦?”
  “還有林殊哥哥!”言豫津也來添亂,“林殊哥哥教你射箭,你高興成那樣兒,後來第二天發現他也教了我,結果好幾天沒跟我說話!”
  梅長蘇覺得胸口一滯,仿佛全身的血液冷冷地一凝,麵色突轉蒼白。
  “怎麽了?”蕭景睿搶步上前,急道,“又不舒服了?你最近幾天經常這樣,荀先生的丸藥怎麽沒有效啊?”
  “世上哪有仙丹?”梅長蘇勉強笑道,“已經比以前好多了,發作時不過絞痛一下,很快就能恢複。”
  “這棚內太冷了,”言豫津抱了件皮裘過來,“我讓他們再添一盆炭火。”
  “還沒立冬呢,不至於的。”梅長蘇含笑瞧了瞧言謝二人,“你們兩個平常就是這樣合夥兒欺負景睿的嗎?”
  “是啊,”言豫津笑嘻嘻道,“欺負他很好玩的。蘇兄,你要不要也加入進來?”
  “喂,你……”
  梅長蘇回身按住蕭景睿,輕聲道:“這麽多年朋友你還沒看清他啊?越跟他攪和他越高興,不要理他,他自己自然就玩不起來了。”
  “哼,蘇兄果然偏心景睿,”言豫津抗議道,“不過你教會了也沒什麽,我還能想出新辦法來欺負他的。你怕不怕啊,景睿?”
  蕭景睿聰明人一教就會,這次理也不理言豫津,自顧自地與梅長蘇低聲談笑。國舅公子一拳打在棉花上,頗感無聊,在棚子裏轉了幾圈兒,又跑到外麵不知玩什麽去了。

第二十二章 梁帝
  當日梅長蘇一直看到最後一場才回去,因為疲累,晚餐也沒吃幾口,讓蕭景睿和飛流都很擔心。可是接下來的兩天挑戰賽他還是堅持要去從頭看到尾,說是不能有負郡主信任之意。
  新增的挑戰賽程果然還是有效用的,決戰勝出的十人中有三人都是被挑戰者擊敗被迫出局,最終的十名勝者飲了禦酒,接受金花賞賜,休息三日,便要入宮文試。
  “看蘇兄的樣子,對我們十個人都不太滿意啊?”當晚在雪廬聚會時,言豫津手搖金花問道。
  “也都算是頂尖兒的人物了。”梅長蘇歎道,“可一想到霓凰郡主是那等仙姿神品,就覺得欠缺點什麽。”
  “我和景睿也缺嗎?”言豫津大不服氣,“論人品論才貌,我們也算京城裏最討人喜歡的了!”
  梅長蘇瞟了兩人一眼,一口否決:“你們兩個年紀太小。”
  言豫津被堵得直翻白眼:“年紀小也怪我們,我們也不是自己願意比郡主小幾歲的啊!”
  “你就別鬧了,”蕭景睿推他一把,“我們兩個本來就是湊數的,為了替郡主多過濾些不夠格的人而已。”
  “喂,你自己想湊數別拉我好不好?我可是認真的!”言豫津擺出一副嚴肅的表情來。
  “你活這麽大什麽時候認真過?就算認真也白搭,哪個女孩子會喜歡比自己年紀小的夫君啊?”
  “哈,”言豫津怪笑道,“你還教訓我呢,雲姑娘可大你六歲,你自己算算追了她多少年?”
  見蕭景睿被頂得一梗,梅長蘇忙道:“景睿是至情至性之人,他再愛慕雲姑娘,也未曾勉強糾纏,給她添一絲麻煩。這次你也該和他一樣,讓郡主自行決定,方不失為一個真正灑脫磊落的好男兒。”
  言豫津捧著胸口,幽怨地道:“景睿,你現在算找著撐腰的人了,以後有蘇兄護著,再想欺負你可就不容易了……”
  見他唱做俱佳,大家都被逗得一笑,氣氛頓時舒緩。
  正在閑閑說笑之際,突然有家院慌慌張張地奔進來,喘著氣道:“宮裏來了個宣旨的公公,侯爺叫你們快去前廳……”
  這幾個都是見慣了聖旨的,並不張慌,紛紛起身,先與梅長蘇作別。
  “不……不是……”那家院急道,“主要是蘇先生……蘇先生去接旨……”
  “我?”梅長蘇一怔,但想來問那家院也問不出什麽來,便也起身更衣,隨大家一起來到前廳。
  立於廳前的太監手中並沒有拿著聖旨,隻是等大家都跪下行禮後,一甩拂櫛尖聲道:“聖上口諭,召蘇哲明日早朝後進宮麵聖,欽此。”
  眾人謝恩起身,幾個年輕人猜到定是霓凰郡主稟報了皇帝,並不覺得意外,蒞陽長公主今晚則根本不在,所以覺得訝異的隻有寧國侯謝玉一人。他一向埋首政務,不問閑事,故而對這位雪廬客人沒太放在心上,自然不明白皇帝陛下怎麽會突然想起要召見一個江湖人了,不過這話要是照實問來可就有些失禮,所以他想了想,很客氣地道:“蘇先生明日進宮,可知陛下是為了何事?本侯也可以事先替先生做些準備啊。”
  梅長蘇明白他的意思,淡淡道:“蘇某無才,唯有一點眼力受人錯愛。前日蒙霓凰郡主相邀,為她主持文試,我想陛下見召,多半就是為了這個了。”
  謝玉雖然一愣,但想到江左梅郎的赫赫才名,倒也沒什麽好大驚小怪的,當下心中釋然,略略盡禮,也就回後院了。
  第二天一早,便有穆王府的車馬來接,越發映證了眾人的推測。幾個貴公子雖說身份顯赫,但皇宮畢竟不是菜市場,不能想陪著一起去就一起去的,所以盡管擔心的擔心,好奇的好奇,但終究還是隻有梅長蘇一人獨自上車,還順手把一件差事丟給了蕭景睿——照顧飛流。
  車行至宮城外,換了青羅小轎,梅長蘇自覺心神有些激蕩,急忙閉目凝思,恢複靈台清明。入了正儀門,下轎步行,看路線,應是去武英殿。剛到殿角下,恰好遇到另一隊人從側廊轉出。
  當中的少年,團龍王袍,豐神如玉,形容略有稚嫩卻不失英氣,很遠就盯著梅長蘇上上下下地看,滿目好奇,見他回視過來,立即綻出一抹笑容,表情很是友善,宛然小舅子第一次見新姐夫,讓梅長蘇哭笑不得,可轉眼看見霓凰郡主促狹的笑意,便知這位南境女帥一定是故意的。
  “蘇先生今天氣色很好啊,”霓凰郡主步態悠然地走了過來,“來認識一下,這是舍弟。”
  “在下參見穆王爺。”
  穆青急忙伸手扶住。平時大家都覺得他年幼,稱呼時都叫“穆小王爺”,梅長蘇去了一個小字,令他十分高興,何況又是姐姐中意之人,怎敢當著她的麵拿架子,早已是滿麵堆笑:“先生之名,我早有耳聞,今日一見,果然風采不凡。”
  梅長蘇苦笑一下,道:“殘病之身,何當謬讚。”
  “喲,靖王也到了?”霓凰郡主突然道。
  梅長蘇回身一見,果然是靖王蕭景琰大踏步走了過來,兩人目光略一接觸,便彼此滑開。
  “為了霓凰的薄麵,耽擱靖王的時間了。”霓凰郡主笑道,聽她話語之意,似乎靖王也是受她所邀而來的。
  梅長蘇看著並肩而立的兩人,男子偉岸英朗,隱隱有龍虎氣勢,女子英姿勃勃,仿若烈羽彩鳳,不由眼神微凝,心頭一動。
  靖王不是多言之人,隻客氣了一句,便默默立住了腳步。
  “要在這裏等人嗎?”梅長蘇問道。
  “用不著了,看,都到了。”霓凰郡主嫣然一笑,“這兩位倒是行動一致啊。”
  梅長蘇不用回頭,就知她說的是何人。果然,隻頃刻之間,便聽到太子和譽王的笑聲次第傳來,仿佛是比著要扮大度雍容般,向殿腳諸人和氣地打著招呼。
  這兩位身份尊貴,大家都上前見禮。譽王前幾日因獻挑戰賽之計,頗得皇帝歡心,所以此刻見了梅長蘇,自然是眉花眼笑。太子雖然心中不快,卻也知道原委怪不得蘇哲,隻怪自己在他身邊沒有耳目,當然也要表現一下自己並無芥蒂。梅長蘇一麵與他們閑談,一麵還要照應著不冷落了霓凰郡主與穆青,竟是長袖善舞,麵麵俱到,蕭景琰在旁冷眼看著,眸中不禁露出厭惡之色。
  幾人會齊,同時入殿。室內早已置辦好酒饌果菜,排定宴席。因皇帝未到,依禮不能入席,大家便三三兩兩站著隨意聊天。
  太子和譽王為了較勁兒,誰也不願放對方與梅長蘇單獨一起,所以這三人反而聚在一處。穆青一向仰慕靖王的戰功,兼之覺得男人就要談鐵血的話題,便向蕭景琰請教軍旅之事。霓凰郡主一會兒這邊聽聽,一會兒那邊聊聊,反而最是輕鬆。
  大約一刻鍾後,殿外金磬輕響,司禮官高呼道:“皇上駕到——”
  殿內頓時一靜,大家依禮站好,梅長蘇卻步退至角落處,等那道黃袍身影在殿上正位落坐後,方隨著眾人一起行山呼之禮。
  大梁皇帝已過花甲之年,兩鬢斑白,麵有皺紋,但行動氣勢,仍是雄威尚在,沒有半點龍鍾老態。降諭平身後,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就落在最遠處的梅長蘇身上。
  對於九五至尊的皇帝陛下而言,什麽江左盟宗主,什麽江湖第一大幫,統統都是距離高貴廟堂太遠的事情,他之所以對梅長蘇有興趣,也不過是因為有了跟穆青一樣的誤會,以為他定是霓凰郡主私心暗選的人。
  第一眼看去,此人容顏清秀,氣質飄逸,舉止毫無羞縮之態,難怪郡主中意。
  第二眼再看,麵色過於蒼白,輕裘下身形單薄,恐非福壽之人,略有不足之感。
  第三眼細看,那雙眼眸寧靜無波,似清澈又似幽深,雖默默垂著,宛若禪定,卻靈氣逼人。
  梁帝捋了捋花白的胡須,暗暗點頭,叫了一聲:“蘇哲。”
  “草民在。”
  “郡主向朕舉薦,說你才冠群倫,太子與譽王也對你大加讚賞。朕這裏有三篇時論文章,你且看來,向朕指出較優的那篇。”
  “草民遵旨。”
  梅長蘇從內侍手中接過文章,幾乎一目十行般草草看了一遍,便道:“回稟陛下,《論中樞治》篇最優。”
  “哦,何以見得?”
  “此文帝王氣質,草民怎敢點評?”
  梁帝仰天大笑,容色愉悅,讚道:“果然有眼力。郡主的文試,就委於你了。既為朝廷效力,雖無職份,也當有客卿之尊,不必再以草民自稱了。”
  梅長蘇微微沉吟了一下,方道:“臣遵旨。”這三個字語氣冷淡,渾似沒有把這聖眷恩寵放在心上,隻是恪盡禮節罷了。
  “來人,郡主位下,與蘇先生設座。”
  “謝陛下。”
  梅長蘇行禮入坐,郡主立即朝他一笑,惹得殿中眾人都露出一副“原來如此”的表情。
  這時禁軍統領蒙摯出現在殿門口,他是駕前近臣,無須通報,徑直就上得殿來,稟道:“回陛下,大渝北燕兩國使臣與十名入圍勝者均已進宮,在殿外候旨。”
  梅長蘇雖然早就得到消息,說今日之宴,並非隻是為了見見自己,更重要的是為了提前品察郡馬候選者,但直到此刻才算確定無誤,胸中自然微喜。
  正沉吟間,梁帝已下旨宣見。蒙摯領命回身,在眼神滑動的瞬間,他不為人察覺地向梅長蘇輕輕點了一下頭。
  知他行動順利,梅長蘇心頭微鬆,但麵上仍是分毫不露,安然坐著。少頃,黃門官傳報景寧公主到,梁帝露出笑容,待小女兒進來後立即問道:“寧兒,你昨天鬧著要來參宴,怎麽今日來遲啊?”
  景寧公主秀眉緊鎖,額前陰雲沉沉,麵色極是鬱鬱,行罷朝見之禮後,悶悶地回道:“女兒過來的路中,見到一隻雪白的長毛貓,隨後追趕,就誤了時間。”
  “你呀,就是愛貓。可是因為沒有抓到,所以不高興啊?”
  景寧公主默然沉思了半晌,方低聲道:“不是……女兒追著那隻貓,無意間到了掖幽庭,見到那裏的人勞役淒苦,十分悲慘,故而心裏有些不忍……”
  聽她提到掖幽庭,靖王心頭一顫,飛快地看了梅長蘇一眼,卻隻看到他神色平靜,仿佛根本沒聽見一般。
  梁帝的臉色微微陰沉了一下,責道:“你身為公主,怎麽去那種地方?再說掖幽庭中都是罪人,受勞役之苦是應該的,不必如此惻隱。”
  “父皇教訓的是。”景寧公主低頭道,“隻是那裏麵還有未成年的幼童,孱弱可憐。女兒想,他們那般小小年紀,能有什麽罪……”
  “不必多說了!”梁帝斷喝一聲,“真是寵壞你了,也不看看什麽場合,提那些罪人做什麽?快入座吧,使臣們都快進來了,你要時刻記著公主的身份,看看你霓凰姐姐,那是何等的持重有氣度……”
  “陛下過獎了,”霓凰郡主立即笑道,“景寧是嬌養的小公主,若是真象霓凰一樣沙場血戰,陛下才舍不得呢。”
  梁帝目露慈愛之色,道:“朕又何嚐舍得你這般風霜勞苦?此番青兒已承爵,隻要再為你擇一佳婿,朕就放心了。”
  “陛下深恩厚義,不要說霓凰感涕在心,就是家父在泉下,也必然深感皇恩難報。”霓凰郡主統理雲南多年,自然不是僅僅*著一腔豪烈,連這一句普普通通的謝恩之言,都被她說的極是真摯動聽。
  梁帝溫和一笑。這時大渝北燕的使臣已持節上殿,見禮歸坐。接著進來的便是十名入圍勝者,一個個服飾各異,有些還麵帶惶惑不安之色,顯然是一大早被臨時召來,根本沒有任何準備。
  相比之下,慣熟進宮的蕭景睿與言豫津當然輕鬆許多,一進來就在殿中四處遊目,找到梅長蘇後,雖沒敢出言招呼,卻齊齊向他露出笑容。

第二十三章 挑戰
  待眾人謝恩坐定,梁帝便命宮女為各桌斟滿美酒,先賜飲了三杯,方道:“此次盛會群英雲集,高手如林,各位能最終勝出,可見都是青年英豪。朕今日賜宴,實為嘉勉之意。唯真英雄是酒豪,諸位可再飲一杯。”
  十名候選者忙舉杯起身,一飲而盡。
  梁帝又轉向客席上的兩國正使道:“大渝北燕都不愧是英傑輩出之地,這些少年英雄們遠道而來,竟也戰績不俗,隻是朕都不怎麽認得,貴使可否向朕介紹一下呢?”
  兩位使臣忙起身施禮道:“是!”可等他們直起身子剛要開口時,,卻又發現了一個問題。兩國都有人最終入選,可梁帝隻說讓“介紹一下”,並沒指定誰先介紹誰後介紹。本來先說後說也不算什麽大事,但在這種隆重的宴會上,大家總是要互相別別苗頭的,何況大渝和北燕也不是什麽友好邦鄰之國,平時撕破臉互抓互撓的次數可也不少,誰也不願意平白示弱。
  愣了片刻後,兩個正使覺得這樣僵著也不是辦法,隻好一齊將目光投向東道主,結果卻隻看到那老皇帝一臉不厚道的笑容,擺明是要他們自己去解決這個順序問題。
  “我們大渝這次共有兩名勇士入選……”大渝正使立即道。言下之意是我們有兩個,你們隻有一個,所以我們先說。
  “可惜這十人之間互相沒機會比了,我們的百裏勇士還覺得意猶未盡呢。”北燕正使不甘示弱。意思是你們家兩個也比不上我們家這一個厲害,憑什麽你們先說。
  “其實敝國還有不少勇士有能力參與爭鋒,隻不過想到這是在向郡主求親,總要才貌雙全才好,因此事先還細選過的。”大渝正使滿眼鄙夷之色,擺明諷刺百裏奇相貌醜陋,郡主肯定看不上。
  “古語有雲,‘以貌取人,失之子羽’,郡主是何等超凡脫俗之人,怎麽會青眼相加於那些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人……”北燕正使同樣牙尖齒利,立即頂了回去。
  梁帝這才哈哈一笑,從中勸和道:“今日三國交好,仍是喜事,何必拘泥於細節呢。兩位且請坐下,這介紹之事,讓蒙摯代勞了吧。”
  蒙摯立即閃身出席,一聲“臣遵旨”後,返身就先到了大渝入選的其中一人身旁,禮貌地以手掌指引,道:“這位大渝勇士,姓遊名廣之,二十八歲,父親官居二品中書,曾訂婚胡氏,三個月前退婚。”接著又來到北燕席旁,道:“這位北燕勇士,姓百裏名奇,三十歲,北燕四皇子家將,除這次以外,從未離開過四皇子半步,未婚。”之後他又回大渝這邊,道:“這位大渝勇士,姓鄭名成,二十七歲,大渝二皇子內弟,曾娶妻曾氏,半年前以惡語罪逐出仳離。”
  梁帝默默聽著,嗯了一聲。
  大渝使臣沒想到大梁竟將這些候選者的底細打聽的這樣清楚,心中有些發虛,忙解釋道:“陛下,這兩位都是我國中英才,品貌端方,曾有的婚約絕對已結束幹淨,不敢委屈郡主。”
  北燕使臣冷笑道:“結束的還真是時候呢!”
  “總比貴國將家奴都送來的好。你們到底知不知道這是在向郡主求親?”大渝正使怒道。
  “郡主要嫁的是人,不是門第。本來嘛,以郡主的身份,哪裏還用得著在乎什麽門第?”
  “自古貴賤有別,豈能輕忽?”
  “我國百裏勇士臨行前已與四皇子結為兄弟,這貴賤二字,也不過是應時運而變的。”
  “你……”大渝使臣正待還要再辯,他身旁已有一人暗中扯了扯他的袖子,低聲道:“郡主如何選婿已有章程,爭之無益。”
  那大渝正使也不笨,片言提醒,立即明白過來,更何況出言阻止的人又是他的副使,琅琊榜上成名的高手金雕柴明,焉有不聽之理,當下哼了一聲,便坐了下來。
  梁帝冷眼旁觀他們爭執,也不作聲,直到雙方都暫息烽煙後方緩緩道:“大家都是英才,不必強爭。可惜的是朕朝政繁忙,未曾得每場比試都看,對這幾位勇士都還陌生得很呢。”
  “兒臣有一建議,”譽王生性最是伶俐,加之信息靈敏,早知父皇的意思,趁機道,“不如趁著今日宴飲,讓這十位勇士切磋一下,也不失為一樁佳談。”
  梁帝微微沉吟,撫須道:“不知各位的意思如何呢?”
  “兒臣以為譽王這個建議有些欠考慮了,”太子忙道,“父皇駕臨在此,朝堂之上豈容刀光劍影,萬一驚了……”話音至此,眼尾突然掃見梅長蘇一麵舉杯在手賞玩,一麵輕輕搖著頭,心裏登時咯噔一下,急速改口,“這也隻是兒臣對父皇的一點擔心……不過轉念一想,憶起父皇當年匡定內亂時那般英武,又有蒙統領侍立在旁,想來也不會有什麽大事,故而兒臣建議,大家切磋可以,但要點到為止,見血不吉。”
  他臨到半途改變話意,倒也顯出一番急智,譽王因為沒有看到梅長蘇的暗示,不明白這人怎麽突然之間開了竅,心中有些失望,冷冷哼一聲。
  “兩位皇兒的建議都甚合朕意,”梁帝笑道,“那大家就隨便挑戰,不必再定什麽規則了。”
  此言一出,擺明他確實是想看眾人比試的,太子心中暗道好險,不由將感激的目光投向梅長蘇,可後者卻正俯身聽霓凰郡主低聲私語,根本沒看見。
  雖說是自由挑戰,但大家都是千辛萬苦掙來的這個資格,又當著郡主的麵,誰也不願意貿然出場,怕風光沒出成反而丟了醜,一時之間互相衡量著,局麵有了短暫的冷場。
  “還是我先來吧。”隨著一聲長笑振衣而起的,當然是輕飄飄什麽都不在乎的言豫津。來到中庭向梁帝行禮後,他悠然回身,揚起下巴:“在下言豫津,挑戰蕭大公子。”
  蕭景睿哭笑不得地看著他,但也隻得站起身來。見到他兩人對麵站著相互抱拳,庭上諸人中有好幾個都不禁笑了起來。這兩小子從小撕咬到大,還沒學會走路呢就曾經在彼此的小臉上留下過牙印,但要說正正經經地對打,竟還真的從沒看見過。
  可當大家滿懷期待之心凝望著兩人開打後,沒過幾招全體觀戰者就已忍不住在心裏“切~~”了一聲。這哪裏是重要的對戰?分明是場表演賽。蕭景睿倒還罷了,一慣的中規中矩,可言豫津卻是鐵了心要顯擺,把他最有型最好看的身法全亮了出來,象隻花蝴蝶似的滿場翩飛,有時蕭景睿的攻勢不小心擋了他準備要展示的招術時,他還要瞪人家一眼,百忙之中尚不忘了要選擇角度向郡主露出迷人的微笑,害得霓凰郡主笑得直不起腰來,喘著氣擺手道:“小……小津啊……夠了夠了……我知道的……你從小就最帥……”
  這樣一場開幕戰後,現場的氣氛自然一下子輕鬆到了極點。很快就有人陸續出場請戰,一時間精彩場麵不斷,倒也確是一個個身手不凡,各有長處。
  大約四五場之後,最大的黑馬百裏奇終於站起了身,向已勝了一場,但中途也已休息過一場的一位大梁人抱了抱拳。在如此場合,不可能猶疑,對方當然立即站了出來。
  “這個人不是京城本地的,你認識他嗎?”言豫津湊近好友耳邊問道。
  “李逍是武當本代最傑出的弟子,卓爹爹常對他讚譽有加,內功極是紮實,倒也算是百裏奇的一個對手。”蕭景睿低聲道。
  兩人竊竊私語時,場中已交上了手。武當曆代高手不絕,其內功心法、招數身法,自然都有其超眾之處,麵對百裏奇這樣的高手,李逍攻守得當,一招一式拙樸中蘊含威力,轉眼數十招過去,竟未呈敗象。
  然而就在眾人為李逍使出的一招絕妙的“此消彼長”叫好之際,霓凰郡主突然倒吸了一口冷氣,同時蒙摯運氣大喝一聲:“不可!”餘音未消,李逍的身子已飛了出去,被蒙摯閃身接住,扶坐於地,再看時他已滿額冷汗,麵色慘白。蒙摯握住他軟綿綿的右臂微一探查,眉頭便緊皺了起來。雖然幸得剛才運出十分內力的一聲喝阻所護,百裏奇未能震斷他臂上所有筋脈,但臂骨已斷,主筋也傷得嚴重,雖然那年輕人咬牙未曾呻吟,但從那慘然的目光中可以看出,他已明白自己今日這一傷,隻怕日後修為再難精進。
  “這是寒醫荀珍先生所製的斷續膏,連敷三日,半月內不使力,便可痊愈如初,”梅長蘇不知何時已靜悄悄從側邊繞了過來,將一盒藥膏塞進李逍的衣袋裏,輕聲道,“你要信得過荀先生,安心休養,不會有什麽後遺症的。”
  荀珍的斷續膏是江湖上可遇而不可求的絕世奇藥,一個都不怎麽認識的青年竟送了整盒給自己,李逍震驚感激之下竟連傷痛也忘了,呆呆地瞧著梅長蘇說不出話來。
  蒙摯向梅長蘇略略點了個頭,招人將李逍抬了下去。百裏奇這時已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仍是目光漠然,仿佛剛才的痛下辣手根本不算什麽。
  “戚使臣大人,”太子因為剛才提議點到為止,此時覺得大沒麵子,第一個發怒道,“大家善意切磋,貴國的武者怎麽如此沒有仁心,太過分了!”
  其他候選者也都紛紛投來憤怒的目光。那北燕正使起身傲然道:“我們謹遵了太子的旨意,並未曾見血。何況比武較力,難免傷損,我國中一向崇敬強者,天下俱知。郡主乃軍旅豪烈之人,當知戰場之上,並無‘仁’字,我們百裏勇士何錯之有?”
  梁帝麵帶不豫道:“朝堂並非戰場,貴國勇士魯莽了,下次不可。”
  話雖如此說,但畢竟人家是在比試,梁帝也不好發怒懲處,落人口實,隻能斥責一句,在對方恭聲應諾後,暫且略過不提。
  然而接下來,在北燕使臣冷冷的笑容中,大家發現百裏奇的目的根本不是抓住機會展示武技而已,他一連挑戰了包括兩名大渝人在內的七名對手,雖然沒有再下斷骨之類的狠手,卻也讓他們多多少少帶了些暗傷。最後隻留下言豫津和蕭景睿不予理會,不知是瞧不起他們呢,還是太瞧得起他們了。

第二十四章 智激敵使
  眼看著百裏奇再次獲勝歸坐後,並無再起身的意思,蕭景睿麵色凝重地站了起來,冷冷地向他一抱拳,道:“在下蕭景睿,向百裏勇士請教。”
  百裏奇今天是第一次被人挑戰,眸中精芒一閃,可回頭看了看本國的使臣,見他向自己搖了搖頭,表情立時轉為木然,搖頭拒絕道:“我累了。”
  蕭景睿知道自己的名字很容易讓人誤以為是大梁的皇子,懷疑對方是因此而拒絕,忙補了一句道:“在下寧國侯謝玉之子,特來請教。百裏勇士如果疲累,可以稍歇片刻,再行指點。”
  百裏奇又回頭看了看,北燕使臣仍然搖頭,於是他又道:“今天不打了。”
  其實眾所周知,蕭景睿生性不愛爭強鬥勝,象比武這種事他一向認為無論輸贏都不必結怨。可是今天百裏奇所作所為實在過分,有時明明對方已經敗退,他還非要硬追上徹底擊倒不可,不由激起了這個溫和青年的怒意,因此血氣上湧,竟主動出場進行挑戰,憋足了一口氣,想要拚著受重傷,也非得挫一挫百裏奇的戾氣,沒想到一開始就被軟綿綿的擋了回來,偏偏那人又真的是連打了好幾場,非要說他“裝累避戰”之類的話,以蕭景睿溫厚的性格又實在說不出口,竟隻能氣怔了半晌,方道:“那請百裏勇士與我約一個時間,你我擇日再戰。”
  百裏奇喝了口茶,第三次搖了搖頭,冷冷道:“改天還有什麽再戰的理由嗎?這兒這麽多人,你要實在想打,另挑一個好了。”
  梁帝見他堅持拒絕,不由心頭一動,側頭看了蒙摯一眼。禁軍統領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忙俯身在他耳邊道:“陛下切莫誤會,北燕人並非示弱,隻是知道景睿和豫津一定身份貴重,剛才又顯然與郡主相熟,不想過於得罪大梁權貴罷了。其實景睿並不是百裏奇的對手。”
  梁帝聞言雖神色如常,但心裏不免有些失望。百裏奇今天如此逞能,身為大梁君主,他當然還是希望能有一個本國人掙回些顏麵,可惜看這樣子隻怕難以如願了。正心中鬱悶之時,突然看見下方梅長蘇不知在與郡主悄悄私語什麽,霓凰聽後一臉驚詫之色,不由問了一句:“霓凰,你與蘇卿在說什麽?”
  霓凰郡主遲疑了一下,勉強笑道:“沒什麽……”
  梁帝在眉上微微掛些嗔色,沉聲道:“不可欺君哦,到底在說什麽?”
  郡主笑了笑道:“霓凰怎敢。蘇先生不過是稍稍評論了幾句剛才的對戰而已,確無他言。”
  “哦?蘇卿有何高論,不論說來大家聽聽。”
  霓凰郡主瞧瞧梅長蘇,見他也一副無奈的表情,便隻好站起身來,道:“蘇先生說百裏勇士過剛易折,練武的路子錯了,若被人尋出破綻,幾個稚子便可擊而倒之。”
  聽到這種評論,百裏奇麵上肌肉一跳,微帶了些怒色。不過北燕使臣卻把這番話當成是大梁人想找回點場麵而已,當下傲然道:“這種話放在誰身上都可以,先生若是高人,不妨尋一尋他的破綻,再找幾個稚子來擊倒他多好啊。”
  梅長蘇忙笑道:“是我妄言了。兩位放心,百裏勇士能練到這樣也不容易,我是不會隨便毀人前程的。”
  他明明是在道歉,可那話聽著比叫板還要紮心,言下之意分明是說“其實我說的出做得到,隻是不想毀你罷了”,北燕使臣正誌得意滿呢,聽著怎麽可能舒服,立即道:“這位先生若是有這般本事,不妨當著陛下的麵試一試,我們百裏勇士雖然疲累,可也不敢掃先生說大話的興致啊。”
  “哪有這麽快的,”梅長蘇仍是一臉溫和的微笑,“就算能立即找來幾個稚子,我至少還得教幾天呢。好了,就算是我胡說吧,兩位別在意……”
  北燕使臣一聽,這話怎麽越聽越說的跟真的一樣,要就這樣不理他了,倒象怕他似的,百裏奇一拳一腳掙來的麵子,如果被人在口舌上賺了回去,日後四皇子知道了隻怕會說自己這個正使無能,怎麽可以放著不駁回去,當下冷笑道:“先生要調教人,我們等著就是了。請陛下指個日子,保證隨叫隨到。”
  梅長蘇表情有些為難,喃喃道:“我在京城又不熟,哪裏去找這些稚子……”
  其實要找什麽稚子,隻要他說一聲,在場每一個大梁人都能立刻幫他找到一大群,可是大家誰也拿不定他到底說的是真的還是隻想氣氣百裏奇而已,都沒敢開口。
  北燕使臣見他這樣,越發肯定他是虛張聲勢,立即火上澆油道:“這有何難,聽說貴國京城的武館裏有很多小學徒……”
  “武館裏的孩子太強了,我怕百裏勇士吃虧。再說找幾個練過武的孩子來圍攻,也不公平啊。”
  見這人到如此地步了還要繼續吹牛,北燕使臣氣得一咬牙,道:“這有何妨,我們並無怨言。”
  “不好,”梅長蘇搖著頭,“要找弱一點的……這宮裏、還有各位的府上有沒有比較弱的孩子?”
  眾人謹懼,未敢答言,怕不小心幫了倒忙,隻有景寧公主不太明白這個狀況,加之不久前才剛剛被掖幽庭的慘況刺激過,馬上接話道:“宮裏有啊,掖幽庭裏有好些小孩子的,都是瘦骨嶙峋的真可憐。”
  “掖幽庭的罪奴啊,”梅長蘇小聲自語道,“倒是比找尋常人家的孩子合適些,不過陛下是否準許……”
  梁帝見他的目光向自己看來,一時也無法確認他到底是希望自己答應呢,還是不答應。正猶豫間,蒙摯的聲音細細入耳:“請陛下恩準。”
  梁帝對本國這位第一高手在武學上的信任是毋庸置疑的,立即道:“朕準了。來人,前去掖幽庭,挑幾個孩子來。”
  梅長蘇追加了一句:“記住,要弱一點的啊。”
  北燕使者被他氣得不輕,惡狠狠道:“罪奴可也是人啊,先生叫這些孩子平白送死,倒也真是忍心。”
  景寧公主看到自己隨口答的一句話造成這種後果,正著急呢,忙接著話鋒道:“是啊,這不是讓那些孩子去送死嗎?父皇,這樣絕對不行!”
  “公主放心,我還是有些把握的。”梅長蘇勸道,“再說身為罪奴,能為陛下效力,就算死也應該。更何況一旦贏了,陛下還會有重賞的。”
  景寧公主聽了更氣:“他們每日在宮中勞役,賞再多的銀子也沒地方花,當然是命比較重要啊!”
  “說的也是,”梅長蘇仰頭想了想,“這些小罪奴心中毫無希望,隻怕行事懈怠,不好調教呢。這個主意錯了,不該選他們的……”
  北燕使臣本來看到他們已經選人去了,還有些驚詫,此刻見梅長蘇又有退縮之意,心中登時又安定下來,譏諷道:“先生真是嘴硬,到這時候了還要強撐,其實隻要認一句錯,我們百裏勇士也不是小氣之人。”
  梅長蘇凝目定定地看著他,直看到他有些不自在了,方歎了一口氣道:“蘇某再三給你台階下,你就是不肯下來。既然非要試一試,就隻好對不住百裏勇士了。”
  北燕使臣氣煞,正要反擊,剛才奉旨去掖幽庭的太監已回來,稟道:“陛下,奴才帶來五個孩子。”
  “嗯,都叫上來。”
  “是。”
  跟在太監後麵,五個小小的身影瑟縮著上殿,蜷成一團跪伏於地。
  靖王原本就已開始覺得疑惑,現在看到庭生就在其間,心裏更是明白了大半,看看殿中人的注意力都在那邊,忙找了個機會悄悄跟坐在身旁的皇妹景寧說了幾句話。
  “抬起頭來,報報年齡,都是哪家罪臣的後人啊?”梁帝語氣冷洌地道。
  五個孩子都嚇得不輕,在太監的低聲催逼下,方一個個顫抖著聲音斷斷續續地回稟。輪到庭生時,他煞白著一張臉,小聲道:“罪奴……十一歲,原太和……大學士敬奎……之孫……因科場案……問罪……”
  梅長蘇突覺心頭一酸,忙端茶啜飲,掩飾了過去。現在想象當年,在被收監入掖幽庭,得不到外界一絲幫助的境況下,祁王的女眷們竟能同心協力,為庭生這個僥幸降生的遺腹子謀得一個假身份,庇護他逃過太子和譽王的斬草除根,實在是值得讓人對她們又敬又歎。可惜令人心傷的是,這些義烈女子們飽受折磨,現在已經沒有幾個存活於世了。
  五個孩子回報完畢,梁帝都沒太放在心上,嗯了一聲後對梅長蘇道:“蘇卿看這些稚子可還使得?”
  “五個太多了,不能太占百裏勇士的便宜,三個足夠,”梅長蘇隨意看了看,指了含庭生在內的三個人,“臣恐怕要帶回住處去調教兩天,陛下能否恩準?”
  “朕準了。如若兩日後能勝,朕有重賞。”
  梅長蘇歎息一聲:“陛下固然深恩,不過公主適才言之有理,這些孩子是罪奴,賞金銀也無處使用呢。”
  梁帝不禁笑道:“你誤會了,朕的意思是重賞你。”
  “呃?”梅長蘇一怔,“臣就不必了。要出力的都是他們,不如陛下還是賜些他們能消受的恩寵吧。”
  “他們自然也要賞,”梁帝見一旁的北燕使臣聽到此時,已氣得麵如土色,心中不由大是愉悅,“如果贏了,朕賞……呃……賞……”
  他正想著該賞什麽呢,景寧公主插言道:“父皇,您可得要下重賞,他們才肯出死力,蘇先生才好調教。女兒的意思嘛,對這些罪奴最大的恩賞莫過於除其苦役,讓他們能出掖幽庭自尋立身之所,父皇就算賞金山銀山,也不如賞這個啊。”
  梁帝見小女兒今天實在是太同情這些小罪奴了,為了讓她高興,加上那幾個孩子都沒什麽要緊的,並未多想,當下點頭應允:“好。朕就依你,若是他們立功,朕恩準免其苦役,著內政廳妥善安置。”
  景寧公主大喜:“謝父皇。女兒就知道父皇是最聖心仁德的。”
  “你啊,就是心軟。不過女孩兒家嘛,心軟也沒什麽。”梁帝慈愛地看了她一眼,這才轉向眾人,“今日就暫且散了吧。兩日後郡主文試之前,我們先看看蘇卿調教的本事,再開始舞文弄墨罷。”
  大家立即站起身來,齊聲道:“遵旨。”

第二十五章 調教稚子
  梁帝扶著內侍的手站起身來,起駕回內宮。殿中人恭謹肅立,等他離開後方陸續散去。太子和譽王這時全都趕了過來,想要詢問梅長蘇的驚人之舉是不是當真的,隻有靖王不聲不響獨自一個人離去。
  梅長蘇眸中露出讚賞的神色,仿若情不自禁般誇獎道:“沒想到靖王殿下竟如此沉穩有度,不多言,不多行,無論出現任何場麵都不曾見他驚詫失態過,實在是大有皇子風範啊。”
  太子和譽王一聽,原來麒麟才子喜歡這種的,立即就把滿肚子的問話都吞了回去,隻淡淡打了個招呼,便同樣“沉穩有度”地走了出去。
  梅長蘇一句話打發走了兩個皇子,一回頭就看見霓凰郡主抿嘴忍笑地向他點頭,一臉十分佩服的表情,便也回應了一個無奈的笑容。
  這時蕭景睿牽著庭生,言豫津牽著另兩個孩子一起走了過來,國舅公子隔著好幾步就開始問:“蘇兄,你有把握沒有?我們剛才確認過了,這三個孩子可真的不會武功哦。”
  “沒關係,誰是生下來就會武功的?景睿啊,麻煩你跟侯爺稟報一聲,這三個孩子也要住在雪廬。”
  “這個沒什麽問題,”蕭景睿關切地扶住他的手臂,“可是蘇兄,兩天後還是先讓我去挑戰一下吧,我總覺得……”
  “好啦,”梅長蘇安撫地拍著他的手,“你放心好了,蘇兄自己練不成,調教人還是可以的。
  “蘇兄說可以就一定可以,你就別死皺著眉頭了,”言豫津笑道,‘本來就沒我帥,一皺更不帥了。
  大家一起笑了起來,心情也都輕快起來,隻有那三個孩子垂頭縮身,仍是一副惶恐不安的樣子。梅長蘇知道一時之間也無法讓他們完全放鬆,所以並沒有急著跟他們說話,隻微微打了個手勢,示意三人跟著自己,與郡主一路同行至宮外,霓凰看見先出來的弟弟已規規矩矩站在那兒等自己,而梅長蘇有相熟的朋友一起,應該不需要穆王府備車相送,因此也不再多留,道別而去。寧國府和言府的馬車也恰好駛了過來,梅長蘇帶著孩子們一起上車,途中仍然不問話,隻是掀開車簾,讓他們看外麵的街市風光,同車的蕭景睿瞧著庭生沉靜的側臉,回想起當初見他時的情形,心中漸漸明白了過來,不由轉頭看了梅長蘇一眼。
  麵對這含著詢問之意的目光,江左盟宗主淺淺一笑,點了點頭。
  雖說梅長蘇信誓旦旦地保證他會認真調教這三個孩子,但隨後兩天來探查情況的人無一不發現,其實他過得逍遙輕鬆之極,除了在院中地上畫些奇怪的線點讓孩子們踩著練習以外,他幾乎一整天都半躺半*在樹下的長椅上,而辛辛苦苦陪著演示身法,跳來跳去的人卻是飛流。
  可饒是如此,所有來客仍然被他以“獨門秘技要保密”為由,隻準在院門口瞧上兩眼,便匆匆請了出去,令這個調教過程平添了幾分神秘感,隻有蕭景睿比較特殊一點,勉強可以進來坐一會兒。
  不過看的時間多了,漸漸也就有了些不同的感受。第二天的晚上,蕭大公子再次進雪廬問候兼代人打聽情況時,已驚訝了發現幾個孩子行動的速度明顯呈級數增長。
  “從昨天下午算起,他們也才練了一天半而已,居然進步這麽快,要看清他們的每一步動作,我必須要凝神才行了!”
  “這些孩子雖然瘦弱,但他們所擁有的忍耐力、意誌力和專注力都遠遠超過了普通的成年人,絕對不能小瞧,”梅長蘇一麵用手勢指揮著飛流為被訓者調整步伐,一麵隨口答道,“不過就算他們資質再好,兩天時間還是練不成什麽的。”
  “啊?”蕭景睿吃驚道,“那你的意思是……”
  “別著急嘛,”梅長蘇微微一笑,“要單*這些孩子們去擊倒百裏奇當然有些癡人說夢,真正能發揮效力的其實隻是這套步法和與之相稱的劍陣。”
  “可是……可是……”蕭景睿更加著急,“可是再精妙的配合與步法,沒有相符的實力也根本發揮不出來啊!百裏奇內力雄厚,就算拚著一動不動挨上兩劍,這些孩子們也紮不太動吧?”
  “景睿,”梅長蘇目光溫和地看著他,“你習武多年,不知道什麽是借力打力麽?”
  “借力打力需要手法引導巧妙,可這些孩子根本都不諳武技啊!”
  “手法一時間當然練不成,不過這套劍法配合起來,玄妙之處你到時看了就知。再說那百裏奇越剛猛,他的弱點就越柔脆,我已經知道他的罩門在何處了,所以才敢在聖駕麵前妄言。怎麽,你信不過蘇兄麽?”
  蕭景睿愣了一下,忙道:“怎麽會。蘇兄學淵天下,景睿不敢不信,隻是擔心萬一……”
  “放心吧,這件事雖好玩,但若真有風險,我就不會玩了。”梅長蘇淡淡道,“你再多耽擱我一點兒時間,把握就會少一分哦。”
  蕭景睿嚇了一跳,趕緊道了一聲:“蘇兄忙你的,我這就出去。”說完立即退到了院外。
  梅長蘇眼見著他的身影遠去,眸中方才閃過一抹異樣的神采,喃喃自語道:“果然心實的孩子不好欺瞞……是不是因為你自己紮實平穩,不求捷徑旁途,所以才知道越花哨、越玄妙的東西,其實越不可*麽?”
  飛流聽到他說話,立即閃身過來,大大的眼睛凝望著他。
  “不是啦,不是在跟我們飛流說話,”梅長蘇溫柔地笑著,撫摸少年的額發,“飛流辛苦了哦,他們還必須要練得更熟,要讓人眼花繚亂才行,這樣蘇哥哥才唬得住人哦。”
  “太慢!快!”飛流重重地點頭。‘
  “沒錯,”梅長蘇鼓勵道,“現在還太慢了,要加快。”
  飛流立即轉身,又專心地投入到調教三個孩子身法的任務中去了。梅長蘇放鬆腰身向後仰*,目光雖然仍是看著場內,但心神已有些飄蕩,也不知過了多久,才被飛流的一句話驚醒。
  “大叔!”飛流站在院子中央,氣呼呼地說。因為他突然停止而呆在原地不敢動的三個孩子不知道出了什麽事,都怔怔地僵立著。
  梅長蘇剛剛回神,居然很反應了一會兒才明白飛流之意,忙道:“今天已經練得有些晚了,飛流帶弟弟們到西廂房睡覺,不要再出來了哦。”
  “睡覺?”
  “對,睡覺,明天要早早起來練習,這才是好孩子呢。”
  飛流瞧瞧正屋,又歪著頭想了想,似乎覺得當好孩子比較重要,便帶著三個小徒弟進了西廂房,很快就關上了門窗。
  梅長蘇緩緩起身,進了自己的日常起居的正屋。正如飛流所說的,蒙摯已坐在桌前,一見他進門,立即站了起來。
  “今天有些累,蒙大哥幫我關窗戶。”梅長蘇一麵使喚著大梁第一高手,一麵直接上了暖榻,蓋上厚厚的毛毯。
  “你倒還輕鬆,”蒙摯關好窗戶後返身坐在他的榻沿旁,眸色深深地盯著他的臉,“跟我說實話,你到底想幹什麽?”
  “蒙大哥問的是什麽?”
  “別跟我裝糊塗!我問的是你昨兒攬的差事。雖然我一直在配合你,可百裏奇的身手我觀察得很仔細,過剛易折的確是他的毛病不假,不過要讓三個稚子擊倒他,就算是你也辦不到吧?”
  “蒙大哥不信?”梅長蘇悠悠笑道,“再過一天就有結果了,你到時候再看吧。”
  蒙摯的視線如同焊鑄過的一般凝在他麵上,好半天才吐出一口氣,緊繃的雙肩鬆懈了下來,沉聲道:“果然,百裏奇是你的人……”
  梅長蘇搓了搓冰冷的雙手,放在嘴邊嗬了口熱氣,“猜錯了。百裏奇不是我的人,隻不過你們現在見到的人,並不是真正的百裏奇罷了。”
  “到底怎麽回事?”
  “要想在這帝都之內翻雲覆雨,達到我想要的那個目的,當然自己要先成為一個重要的人才行。太子和譽王再看重我,也比不上皇帝陛下的青眼相加。所以當初布這個局,原本隻是想自己出馬,大大地出一個風頭的。”梅長蘇的視線移向西窗方向,仿佛是想穿透那窗紙,看到西廂房那個小小的孩童似的,“如今為了庭生,稍稍變更了一下計劃,反倒感覺更好,更自然。也算是上天助我吧。”
  “這麽說,在北燕使團過江左盟境內時,你們就已經擄走了真正的百裏奇,然後李代桃僵?”
  “是。其實再好的易容術,久了都會有破綻的。隻不過百裏奇一向深居於皇子府中,不常被人看見,且性情粗蠻,麵目醜陋,使團中大家都不願意仔細直視他。再加上假扮他的人心思極是細膩,所以這些時日絲毫未露破綻。”
  “那北燕此次先抑後揚的策略……”
  “他們出發時就是這樣定的。先讓那百裏奇隱藏實力,之後再奇兵突起。我們的人不過順水推舟,完全照他們的計劃行事,這才不會招人疑心。”梅長蘇淡然道,“我才跟一個人說過借力打力的話,對方要是完全不出招,我們反而不好出手呢。”
  蒙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心中已明白了大半。以他的武功修為,加之觀察的是授業過程中的初練,當然能立即看出這套步法和劍招的攻擊力都不強。但是同時,等它們練熟後,卻有一個極為明顯的功能,那就是使人產生視覺上的誤差與混亂。當一個人的身形移動及出招過程讓你看不清楚的時候,幾乎所有的人都會本能地認為那一定是極為精妙、威力驚人的武功。而那三個孩子到時候要做的就是讓人看不清他們的身法和出手,這樣當百裏奇倒下來的時候,大家才會覺得他一定是被那奇巧到無法辯識的武功擊倒的。
  “不過讓孩子們來,實在還是有些冒險,畢竟金雕柴明和郡主都是超一流的高手,眼力一定不差。可是為了庭生,似乎也隻能這麽做。”蒙摯歎道,“我明晚再來看看,如果他們的身法練得純熟倒也罷了,要是仍有瑕疵,就得要再想想辦法了。”
  “那就拜托蒙大哥了。”梅長蘇一麵笑道,一麵第二次將手指放在嘴邊嗬氣。
  “蓋著毯子還冷麽?”蒙摯握住他的手,隻覺觸手冰涼,忙摩挲著為他取暖,心中一陣疼痛,“還沒到冬至日你就這樣……以前你根本不怕冷的,我還曾經聽到過靖王為這個開你的玩笑,說赤焰軍的少帥就象個小火人,能夠雪夜薄甲,單騎逐敵上百裏,擒回營後絲毫不見瑟縮之態……可你現在,身子傷損得如此嚴重……”
  “好啦,”梅長蘇抽回雙手,將毛毯拉高,口氣十分的清淡,仿若剛剛出唇,就融化在了風中一般,“所以我才不喜歡常跟你見麵的。我和過去早已不是同一個人,你總是這樣比,不過徒增傷感而已。我現在不想有任何軟弱的情緒,請你以後……能不說這些就不說吧……”
  蒙摯凝視著他蒼白如雪的麵容,鐵打的漢子竟眼眶發紅,忍了又忍,方低聲道:“你說的是,倒是我婆婆媽媽了,跟個娘兒們似的!”
  “誰敢說我們大梁第一高手象個娘兒們?”梅長蘇露出微笑,舒緩他的情緒,“不過象霓凰郡主那樣的,雖是女子之身,又比哪個男人差麽?”
  蒙摯也朗聲一笑,長身而起道:“可不是。我們也要時刻在意,不能被郡主比了下去啊。”
  “蒙大哥要走了麽?”
  “是,你也早些休息,明天我再來,如果沒什麽要緊的,我就不現身了。”
  梅長蘇嗯了一聲,準備起來相送,卻被蒙摯強力按住。他不是拘泥禮節之人,笑笑也就沒再堅持。
  次日蒙摯果然未再現身,可見三個孩子練習的狀況令人滿意。晚飯後梅長蘇又略略叮囑了一些注意事項,安撫他們第二天不要緊張,便讓這些孩子提早回房了。
  不過雪廬卻並沒有就這樣寧靜下去。大約一個多時辰後,有一個意外的訪客深夜到來。

第二十六章 深夜訪客
  其實認真說起來,這個人還不能稱之為訪客,因為梅長蘇現在所居的雪廬,原本就在她的家裏。隻不過這麽長一段時間,她還從來沒有登門拜訪過。
  梅長蘇心中的意外並沒有表現在臉上,和緩地安撫聞聲出來的飛流回房後,他向蒞陽長公主微微一笑,躬身施禮。
  “外麵已經起風了,聽說蘇先生身體不好,我們到房內去談吧。”長公主表情冷淡,但辭氣還算溫和,見梅長蘇側身讓路,她也並未謙讓,當先步入室內,在撲麵而來的融融暖氣中解開金絲披風的帶子。
  她這次是獨自悄然前來,身邊自然沒有侍女,梅長蘇便上前接住了她脫下的披風,掛到一旁的衣架上,又從熏籠上取了茶壺,為她斟了一杯熱茶。
  蒞陽公主捧起茶杯,但並未送到口邊,隻是暖手般地將掌心貼在杯壁上,半晌後方道:“這麽晚來打擾,實在不好意思,可若是早來,我又怕……”
  見她話到一半又咽住,梅長蘇淺笑著接過了那吞下去的後半句,“公主怕來早了景睿還在這裏麽?這麽說,是有些什麽話想要單獨吩咐蘇某了?”
  蒞陽長公主抬頭看了他一眼。若論蘇哲此人本是平民,與皇妹之間位階相差如雲泥,這“吩咐”二字卻也不是謙辭,可是罩在此人身人的諸多光環又頗耀人眼目,令人一時之間根本無法定位他的身份。
  執掌天下第一大幫,是京都排名數一數二的貴公子們尊敬的好友,手下有個足以與大梁第一高手比拚的護衛,太子與譽王雙雙正在拚命延攬,又深得霓凰郡主青睞兩人關係曖昧不明,這林林總總加在一起,就算是高高在上目無下塵的蒞陽長公主也不可能將他視為一個普通的平民。
  但也正是因為知道他決不是一個普通人,知道他一定有著常人無法估算的實力,深居簡出的長公主殿下才會在更深夜靜之時,獨自來到這座小小的客院。
  “無論是什麽樣的話,既然已經來了,總歸是要說的,請公主不必再多猶疑,”梅長蘇視線輕掃間已將來客的表情盡收眼底,當下緩緩道,“殿下吩咐的事如在蘇哲的能力範圍內,自當領命,如是蘇哲無能為力的事,也不會多加口舌,對外宣揚,請您放心。”
  蒞陽長公主目光微凝,似是已暗下決心,心中的茶杯也不知不覺放到了桌上,抬起頭來直視著梅長蘇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蘇先生,請您救救霓凰。”
  聽到這樣一個請求,饒是梅長蘇這般心誌堅穩,臉上也不由閃過一抹無法掩飾的驚訝:“長公主殿下此言何意?”
  “聽說霓凰對先生極為看重,想來你們之間也是有情義的,”蒞陽長公主揮手止住仿佛想要澄清此言的梅長蘇,示意他聽自己說完,“霓凰雖然聰明,但終究常在藩領,不明白這京城的水有多深多渾。她自恃雲南藩位貴重,自己又是高手中的高手,對這次選婿持有遊戲心態,總覺得一切都會控製在她的掌握之中,未免大意了一些。”
  “聽殿下此意,莫非有人還敢設計郡主不成?”
  “這京城中人為了自己的目的,有什麽不敢做的?”蒞陽長公主不知想到了什麽,眸中微露痛苦之色,“霓凰一個人就代表了雲南王府的全部立場,代表了南境十萬鐵騎的軍力,這個分量難道不值得有人冒險施計麽?”
  梅長蘇雙眉輕挑,慢慢點了點頭。霓凰郡主的分量他當然是再三掂量過的,所以才會一直想找到如何讓她徹底支持靖王的方法,其他人當然更加不會放過這個機會。隻不過……依霓凰郡主目前的實力和她剛毅的性格,誰敢輕攫其鋒,誰又真的能通過陰謀詭計達到目的?
  “我明白蘇先生在想什麽,”察言觀色當然不是江左獨有的秘技,從小生活在雲詭風譎中的長公主也會,她眼波輕動間,唇邊已勾起一絲清冷的笑容,“霓凰確實很強,強到似乎沒必要去保護她……可是蘇先生你不明白,再強的女人,終究隻是女人,有些事情對男人來說無所謂,但對於女人,卻會是足以摧毀她心誌的打擊。如果霓凰已經有心上人的話,這個打擊會更沉重,會讓她覺得嫁給誰,將來過什麽樣的生活,都是無所謂的事情了……”
  說這些話的時候,蒞陽長公主的神情極為平靜,口氣也很淡然,可那雙漸漸發紅的眼睛,和按在桌麵上僵直蒼白的手指,卻出賣了她沸騰激動的心情。
  梅長蘇轉過頭去,掩住眸中升起的同情之色。
  對於此前那個利落爽朗、性烈如火,每次出狩巡獵時都與諸皇子爭鋒的蒞陽公主,他並沒有記憶,他隻記得向母親抱怨蒞陽小姨太過冷漠、不好親近時,母親喃喃自語的那些感歎。
  當年的事情究竟是怎麽發生的,為什麽會發生,實在是太過隱秘,太過久遠,就算這幾年刻意的調查,也沒查出什麽有價值的東西來。也許真相,隻隱藏在那幾個人的心裏,誰都不會說出來。
  “長公主殿下,”梅長蘇沉吟了片刻,方徐徐道,“我承認您說的有道理,但我還是想不出來,到底有什麽具體的方法,能夠達到這樣的效果?”
  蒞陽公主的唇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似乎根本不願意再詳細解說下去,但她心裏又非常明白,不多透露一些的話,隻沒有辦法取信於人的。
  “這次入圍的人候選者中,有兩個是聖上暗中很滿意,想要配給郡主的人,你知道是誰嗎?”
  梅長蘇自然立刻搖了搖頭。
  “太尉公子司馬雷,和忠肅侯家的廖廷傑。”
  “嗯。”對這個答案,梅長蘇並不意外。這兩人中恰好司馬家支持太子,而忠肅侯支持譽王,倒也平衡,不知道是皇帝有意為之,還是湊巧了。
  “可是按現在的賽製,除非郡主放水,否則他們兩人都不可能有勝算。”
  “嗯。”梅長蘇再次頷首。何止他們兩個,這十個都不行。
  “所以有人著急了。因為雲南穆府的支持實在太誘人,可如果不能乘著郡主留在京城的日子把這件事情敲定,等她回到雲南後就難免要事倍功半。”蒞陽公主突然冷笑了一下,“這個時候,霓凰本人的心意,早已不在他們這些人的考慮範圍之內。宮裏的人最擅長的就是不擇手段,有些知道陳年往事的人,不免就妄想要再模仿一遍當年太後的手法……”
  提起太後,穆長蘇心中又是一動。沒錯,現在想來,在印象中蒞陽長公主極少歸寧,更是從來沒見過她跟太後說過一句話。隻不過那時自己的生活裏有太多豐富多姿的事情,根本沒有放半點心思在這個異常狀況上。
  蒞陽長公主閉了閉眼睛,仿佛是要平複一下自己的心緒。因為接下來要講到的,是整個手法中最核心的部分。
  “宮裏有一種酒,名喚‘情絲繞’,隻飲一杯,便有致幻催情之效。如果女子飲用,會將身邊的那個男人,誤認做是自己心裏最思念戀慕的那個人,從而被藥力催動,主動上前求歡。由於她並不知道世上有這種酒存在,所以縱然事後清醒,也會以為是自己的心誌不堅,醉後失德,再加上是自己主動的,更不能遷怒於那個男子,羞愧絕望之下,心中真是生不如死。可是千古艱難,唯有一死,死在此時,更是死無名目。心裏藏著再多沒有說過的話,從此也不可能說出口了。茫然無措時若有信任的人出麵相勸,哪裏還可能有絲毫掙紮抗拒之力,唯有受人擺布而已……”蒞陽公主說到後來,語氣已漸漸變了,那種淒楚悲洌之情,就連再遲鈍的人,也能聽出她所說的就是自己內心最刻骨的感受。
  梅長蘇站起來,緩緩走到屋子的另一頭,背轉身不去看她,默默地等待她自己恢複平靜。
  大約一盅茶的功夫後,蒞陽公主方深吸一口氣,慢慢道:“蘇先生見笑了。當年被陷害的女子,是我的至親姐妹,所以一時有些激動,請先生不要介意。”
  “公主何出此言?這種事確是令人發指,縱然不是公主的姐妹,也不免要憤懣同情。隻是蘇某不明白,公主……的姐妹到底戀慕何人,會令太後如此反對,甚至不惜……”
  蒞陽長公主目光悠悠,似乎穿透了茫茫時光,落在那遙遠的一點上,“他是……南楚送來大梁的……一個質子……”
  梅長蘇頓時心中了然,更是不忍再問。
  “霓凰雖然不是我的血親,但她那種炫目神采,常令我想起過去,心中愛羨。”蒞陽公主卻仿佛終於翻越了疼痛的極致,神情漸轉安然,“若有人想對她使出這般卑鄙手段,我無論如何都一定要阻止。還望先生助我。”
  梅長蘇目光閃動,頓了頓,終究還是問道:“公主殿下是怎麽……查知這件陰謀的呢?”
  蒞陽長公主雖然明知他會有這一問,但還是忍不住側了側臉,躲開了那兩道並不激烈的視線,好半天才輕聲道:“謝弼這孩子,又要卷進去,心又不夠狠,被我看出他心神不定,一逼問就問出來了……”
  “哦,”梅長蘇一麵點著頭,一麵問出下一個問題,“以殿下的身份,阻止此事應有多種方法,為何會單單挑中蘇某?”
  蒞陽長公主自嘲地一笑,冷冷道:“有多種方法麽?未見得吧。事情還未辦,我去質問主謀者嗎?他們不會認的。去稟報皇帝陛下?空口無憑沒有證據。自己進宮去攔,誰又知道他們什麽時候動手?這個長公主的身份,到這種時候又能派上什麽用場?”
  梅長蘇思忖了一下,本想問問她為什麽不找自己的丈夫幫忙,突然悟到這個手法與當年的一樣,就算謝玉當年並非同謀,而是被太後所利用,那他到底也是一個既得利益的獲取者,跟他商量是有些尷尬,何況真要幫忙攔阻,必然會把主謀者得罪到死,謝玉不是熱血少年,他可未必肯幹。
  思來想去,尊貴的長公主殿下倒真的是無人可求,令人悲哀感歎,隻不過……
  “殿下,就算蘇某有心相助,一介平民之身,怕也愛莫能肋啊……”
  “你不是跟霓凰郡主關係交好麽?何況明日就要見她。請先生到時將此消息通知她,讓她與宮中娘娘們打交道時小心些,應該就可保平安了。”
  “公主怎麽不自己去說?”
  “我素來為人冷漠,雖然心中暗暗欣賞霓凰,卻從未深交過,她未必會信我。更主要的是,他們已經知道我發覺了此事,隻要我一進宮,必會有位娘娘陪隨左右,根本是沒有機會跟郡主單獨細談的……好在先生就居於侯府之內,在這裏我還算有點力量,深夜來訪,自信尚可以瞞住那些人的耳目,隻是麻煩先生了。”
  梅長蘇凝目看她,語有深意地道:“在下與長公主並無深交,能得如此信任,實是榮幸啊。”
  蒞陽長公主蘭心蕙質,如何聽不明白,淡淡一笑道:“突然來訪,是有些冒昧。不過一來確無他人可以求助,二來深知先生與霓凰交好,三來嘛,景睿總是在我麵前沒口子誇你。這孩子心地純良,他所喜歡尊敬的人想必不會是凡俗中人。不過來之前我也考慮過,這樣一來說不定會連累先生得罪權貴,所以就算你不答應我的托付,那也是情理之中的。請先生慎思吧。”
  長公主說完這番話,便低下了頭,靜靜地喝茶。梅長蘇凝望著她滿頭烏雲間交雜的幾絡不明顯的白發,突然心中微酸,油然而生縷縷恍惚之感。
  “夜深了,長公主請回吧。”窗外傳來更鼓之聲,梅長蘇將金絲披風從衣架上取下,輕柔地披在她孱弱的肩頭,徐徐道,“郡主也是蘇某的朋友,自當盡力。明日也請長公主殿下進宮,以便見機行事。”
  得他此諾,蒞陽長公主不再多說,將披風的頂兜罩在頭上,悄然出了小院,不多時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梅長蘇立於階前目送,夜風襲來,遍體生涼。一雙手從後麵抓住他,將他強力扯進屋內,轉過身去,看見了一雙微含怒意的明亮眼睛。
  “對不起哦,蘇哥哥忘了穿外衣。”拍拍少年的頭安撫他,“我們飛流還沒睡著?”
  “她走,醒了!”
  “哦,吵醒你了?”梅長蘇歉意地一笑,蜷上了暖榻,擁住厚厚的錦被,“再去睡吧,明天不是還要出去玩嗎?”
  “你睡!”
  “好好好,我也睡。”梅長蘇聽話地閉上了眼睛,表麵上寧靜安詳,但腦中卻開始流水般地回想關於京城各方的所有新舊資料,以此判斷蒞陽長公主此次來訪,到底背後隱藏了一些什麽。
  飛流沒有再回自己的房間,而是擠在了蘇哥哥的身邊,滿足地呼呼大睡。
  梅長蘇為他掖好被角,這才慢慢放平了自己的身子。在真正墜入夢鄉之前,他還想著最後一個問題:“太子潛伏到譽王身邊的那個內探,到底是誰?”

第二十七章 劍陣
  因為夜裏睡得晚,梅長蘇早上有些昏沉沉的,一味睡著不醒,飛流守在門口不肯讓人進來叫他,大家眼看著連進宮麵聖都快遲到了,急得團團轉。最後還是言豫津想了個辦法,隔著院牆大叫“蘇兄起床了!”惹得飛流大怒,追著要去捉他,他一逃,蕭景睿趁機就朝雪廬裏鑽,誰知飛流眼敏腳快,瞬間又閃了回來擋在門前,可是另一邊言豫津又不怕死地嗷嗷嘶叫起來,氣得這位陰冷少年朝著蕭景睿一陣拳腳相加,蕭大公子委屈地邊招架邊說:“為什麽打我……又不是我在叫……”
  謝弼躲得遠遠地分析道:“飛流是想把你打暈了再去追豫津……”
  言豫津打了個寒戰,一麵高聲呼喊“蘇兄”,一麵鼓勵好友“再多撐一會兒!”
  一時之間,雪廬外亂成一團人仰馬翻,裏麵就算是一隻睡佛也不得不被鬧醒過來了。
  開門吩咐飛流放人之後,仆人們也快速地端進了熱水和早餐。言豫津一進門就想說話,被蕭景睿強行攔住,隻等到梅長蘇喝完粥放下碗筷,他才一揮手,表示放行。
  “蘇兄,今天一早宮裏傳旨,說是文試推到明天了。”言豫津急不可耐地通報消息。
  “哦?為什麽?”
  “因為你今天要收拾百裏奇啊!”言豫津瀟灑地打開扇子,剛搖了搖,看見蕭景睿瞪了自己一眼,愣了愣才發現是因為扇起的冷風讓梅長蘇躲了一下,急忙將扇麵收起,但仍是帥氣地一下一下擊打著另一隻手的掌心,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今天要收拾百裏奇的人是他呢。
  謝弼看言大公子忙著耍酷,沒有繼續講下去的意思,急忙接過話茬兒,解釋道:“是這樣的,譽王殿下上表,說即使蘇兄今日以稚子擊敗百裏奇,他的候選人資格仍然不會變,照樣要參加文試。但一旦戰敗,必然會大大擾亂他的心情,未免有些不公。反正選婿之事也不急這一天兩天,何不將文試推遲一日,也免得北燕人尋著借口,說三道四的。”
  “這個主意周全,聖上準了?”
  “準了。”
  “哦。”梅長蘇點點頭,“承蒙相告。時辰不早,我要起身了,先跟各位告辭。”
  “告辭什麽?”蕭景睿怔怔地將他的外氅遞過去,“我們可以一起走啊。”
  梅長蘇瞧了幾人一眼:“你們去哪裏?”
  “去看你如何擊敗百裏奇啊!”
  梅長蘇忍不住一笑,道:“武英殿是朝殿,不是你們經常去逛的清樂坊。你們上次去是因為聖上召見;原計劃準備今天跟我一起走是因為賽後有文試;現在文試取消了,你們還有什麽理由擅入武英殿?就算你們是顯貴公子,起碼也該先請旨準入吧?”
  “啊——”言豫津慘叫一聲跳了起來,“忘了這個了!白浪費那麽久的時間,我要先去遞折請見啦,這個熱鬧我死也要看!”
  謝弼倒無所謂,他本來就沒想著要去,可蕭景睿有些著忙,慌慌張張站起來要跟著好友朝外走,又凝住腳步回頭看看梅長蘇,兩頭都著緊的樣子。
  “別為難了,”梅長蘇笑著推他一把,“謝弼會幫我安排車馬的,你快去請旨吧,難道你不想看這個熱鬧?”
  蕭景睿展顏一笑,“嗯!”了一聲就朝外跑去,謝弼聳聳肩瞧著他的背影,歎道:“跟豫津越來越象了,他以前沒那麽愛看熱鬧啊……”
  對於不諳武技的謝弼,梅長蘇也不想跟他解說這場比武引人好奇之處到底在哪裏,自顧自地係好雪色披風,低低叮囑了飛流一番話,便帶了三個早已等候在旁的孩子向院外走去。
  侯府的車馬與護衛早已停在門外,謝弼左看看右看看,玩笑道:“霓凰郡主今天沒派馬車來呢,蘇兄,有些失望吧?”
  梅長蘇一笑未答,垂下車簾,馬夫一甩馬鞭,脆響悠悠,直向宮城方向而去。
  今天聚集在武英殿的人,比上次少了好些。除了百裏奇外的其餘九個候選人都還沒看見影子,大渝使團也隻來了正副二使。雖然靖王因為庭生之故早早來到,可太子和譽王卻蹤影全無,據說是一早進了宮,大概是會陪著聖駕一起到來。穆王府兩姐弟也姍姍來遲,因此當梅長蘇帶著三個孩子站在殿上時,除了靖王遙遙點頭外,冷冷清清沒有一個人過來說話,比起前幾天的熱鬧真是大相徑庭。
  不過梅長蘇卻喜歡這樣的安靜氛圍。他把三個小學徒領到了大殿一角,挨個兒握著他們的手,柔聲笑著鼓勵安慰,沒多久,那些骨碌亂轉滿含驚懼的眼神便安定了下來,一個個認真的點頭,表示一定會好好努力,抓住機會擺脫掉罪奴的身份。
  大約半刻鍾後,霓凰郡主與穆青一起神采奕奕地走了進來,梅長蘇一麵微笑相迎,一麵暗暗感慨這兩姐弟怎麽隨時隨地都一副很有精神的樣子,與京城貴族們故作慵懶的優雅姿態真是差了好遠,隻有靖王還帶著些相同的氣質。
  “看蘇先生的表情,似乎是胸有成竹了?”先說話的是穆青,他大踏步走近,微彎下身子問那三個孩子,“跟我說,蘇先生都教你們什麽了?”
  梅長蘇覺得讓孩子們先熟悉一下這些殿上人的樣子也沒什麽不好,當下也不管他,以目示意霓凰郡主向旁邊走了幾步。
  “怎麽?有悄悄話跟我說?”南境女帥玩笑道。
  “有人托我警告你,”梅長蘇低聲道,“現在看來似乎娶你無望,所以宮裏有人想用些手腕逼你就範,你要小心譽王和皇後娘娘……如果單獨請你飲宴,能不去就不去吧……”
  “逼我就範?”短暫的驚訝之後,霓凰郡主傲然一笑,“他們想怎麽逼?”
  梅長蘇有些不好細說,隻含含糊糊道:“後宮的手段你不要小瞧了,入口的東西要當心……”
  正要再說,外麵突然傳來腳步聲,言豫津拖著蕭景睿衝了進來,嗬嗬笑著道:“趕上了趕上了,蘇兄,還沒開始吧?”
  穆青滿臉不高興地從中攔住,擰著眉道:“還沒開始,蘇先生跟我姐姐說話呢,你倆別打擾他們!”
  被他這樣強力維護,反而連霓凰郡主也不好再跟梅長蘇悄悄私語了。畢竟是未婚的王家女,又在擇婿之前,太過於有違禮教總歸不是一件好事。
  好在尷尬的局麵一瞬即過,因為聖駕已在此時宣臨。
  與大家猜測的一樣,太子與譽王一左一右扶著老皇帝出現,景寧公主隨後,蒙摯護駕。等天子居中落座後,兩皇子與景寧方一起下了玉階,率眾人同行國禮,降諭平身後才分別入席。
  “蘇卿,”梁帝安然微笑道,“你的成果如何?”
  “臣多說無益,請陛下少頃細看就好。”梅長蘇招手將三個孩子叫出,排成一排跪伏於地。
  梁帝看看那小小的三個身影,再看看一旁肌肉虯結的百裏奇,心裏終歸有些沒底,不禁又回頭看了看蒙摯。
  “陛下,這就開始麽?”蒙摯趁機躬身請旨。
  箭已上弦,不得不發,梁帝掩起眼中一絲憂色,點了點頭。
  三個孩子領旨起身,一人執了一把劍,成品字站位,表情都極是堅定,那種凝肅之感與兩天前的畏縮之態判若雲泥,先就讓旁觀者心神為之一振。
  百裏奇空手下場,目光極為不屑地掃視了一眼麵前的對手,隨便擺了一個起勢。
  “開始!”蒙摯一起令下,場中突然卷起一場微風,三個孩子陀螺般地一轉,步法如穿花般交錯,原本清晰的身影頓時有了模糊重影,武功稍差的人立覺眼前一花。
  大渝國的金雕柴明立即有了興致,坐直了身子正要定晴細看,突然感覺到有股濃濃的殺氣自旁側襲來,心中一凜,不由凝神回看過去,隻見大梁第一高手,金陵王都禁軍大統領蒙摯大人,正惡狠狠地瞪著他,那眸中的雄雄怒火,就仿若兩人之間有殺父之仇奪妻之恨一般,令柴明不禁打了個寒戰,一麵穩住心神,一麵細想自己何處得罪了他。
  霓凰郡主的武功也是以絢爛華麗著稱,一見那飄忽的身影便被吸引住了,正傾身向前細細觀摩時,身旁突然傳來梅長蘇的一聲驚呼“哎呀”,不禁一閃神,轉頭看去,卻見他弄翻了桌上的茶碗,正手忙腳亂地側身讓開從桌沿上滴下的茶水,那笨笨的樣子與平日的從容優雅完全兩樣,引得郡主抿嘴一笑。
  就在兩大高手同時分神之際,場上響起壓抑的幾聲悶哼,接著撲通一聲,三個孩子收劍後躍,光影消失,眾人再看時,百裏奇已半跪於地,用手臂支撐著身子,滿麵的憤怒不甘。
  “贏了!”
  “贏了!”
  言豫津與景寧公主同時歡呼。梁帝雖帝王風範,此時也露出微笑。
  正凝住心神對抗蒙摯怒意的柴明突覺全身一鬆,剛剛還一副勢不兩立模樣的蒙大統領刷地變了臉,竟朝他露出一個真誠友好的笑容,那一瞬間他簡直覺得自己剛才是不是做了一個夢。
  “百裏勇士,你怎麽樣?”北燕正使又怒又急地搶出。
  “使臣大人不必擔心,我們不會傷害客人的。”梅長蘇一麵笑著道,一麵向三個孩子示意,“還不快謝陛下隆恩。”
  小小三劍客立即叩下頭去,梁帝龍心大悅,道:“你們立了功,朕不食言,除去罪奴身份,可由有司安置,也可投*親友。”
  景寧公主歡喜之至,立即道:“父皇真是仁德。”
  梁帝看了小女兒一眼,突發奇想:“景寧,你真的這麽喜歡這些孩子?既然他們有這般劍陣功夫,不妨淨了身到你那裏去侍候,於你則比一般侍衛強些,於他們則衣食無憂,也算有個安樂窩了……”
  此言一出,梅長蘇與靖王雙雙失色,尤其是靖王,幾乎立時便要跳起來,被梅長蘇強力用眼神止住。
  “陛下此言不妥,”這時直接出言反對的人竟是蕭景睿,他起身行禮,朗聲道,“陛下下旨開恩放他們出掖幽庭,便是許他們將來自由自在。金口已開,怎可收回?何況他們不諳內宮規矩,收之無益。侍候公主又不能隨身攜帶兵器,這劍陣也根本無用。景睿覺得,就是景寧公主自己,也未必會想要他們淨身入內宮的。”
  景寧公主忙道:“是啊是啊,寧兒宮中有的是小太監,要他們來做什麽?父皇另賞寧兒想要的東西吧。”
  梁帝向來十分愛護蕭景睿,對他的直言也不生氣,擺手命他坐下,便將此事略過不提。梅長蘇已薄薄地出了一身冷汗。
  “蘇先生調教有方,當居首功,待郡主文試結束,朕再另行封賞。”梁帝此時心情大好,竟親手斟了一杯酒,令人送到梅長蘇席上,“先敬先生一杯,以賀此戰。”
  梅長蘇謝恩接杯,一飲而盡,不由微咳,忙極力忍住,麵上湧出紅暈。
  梁帝又對百裏奇和北燕使臣假意安慰了一番,高高興興地起駕回宮了。他剛一走,梅長蘇就用衣袖掩口,咳得躬下身子,蕭景睿躍過桌子奔來,扶住他拍撫背部,太子與譽王也忙過來詢問。
  “不妨事……陛下的禦酒太過香洌了……”咳了好一陣,梅長蘇才鬆開捂唇的手,倚著蕭景睿的臂膀抬起頭。太子與譽王為表關切,都站的很近。但與上次武英殿宴時一樣,兩人身上都沒有絲毫的龍涎香氣,可見確是刻意而為,並非巧合。
  梅長蘇再次確信。譽王的身邊,一定有太子的內探。
  “你不要緊吧?要不要歇一會再走?”霓凰郡主剛才被一名女官請到一旁說話,故而此時才趕過來問候。
  “沒有關係。”梅長蘇淡淡一笑,又轉身對太子與譽王道,“兩位殿下每日國事繁忙,若為蘇某的緣故耽擱了,可擔當不起。”
  太子和譽王看起來好象確實都有事,再加上不能表現得太過纏人,便一起客氣了兩句,轉身走了。穆青一手將言豫津拉開,另一手去推蕭景睿,卻沒有推動。
  “蘇兄還站不穩呢。”蕭景睿雖然明知穆青的意思是想讓姐姐與梅長蘇單獨相處,但還是堅持站在了原地。
  霓凰郡主不禁一笑,饒有興味地看了蕭大公子一眼,方低聲對梅長蘇道:“皇後娘娘果然請我進宮飲宴呢,這個不能不答應,我去了。”
  “郡主,”梅長蘇忙叫住她,想了想又無多餘的話叮囑,歎一口氣,也隻說了“多保重”三個字。
  霓凰郡主離去後,大殿上已經沒剩下幾個人了。梅長蘇確實覺得身體極為不適,禁苑內又不能違例乘輦乘轎,所以要坐下來休息一會兒,蕭景睿與言豫津自然留下來陪他。
  景寧公主一直與靖王在一起交談,這時仿佛剛告一段落,蕭景琰便過來問候了一聲,大家寥寥數語後便無話可談,靖王又趁勢回身叫過庭生到一邊說話去了。
  因為皇帝直接起駕去了後妃居所,故而蒙摯也沒有隨行。由於暗暗擔心林殊的緣故,他也沒走,在殿內叫另兩個孩子過來命他們演步法來看,言豫津大有興趣,便湊了過去,隻有蕭景睿細心地來到梅長蘇身邊,看著他額上不斷滲出的冷汗低聲問道:“這杯酒這麽烈麽?是不是發病了?”
  梅長蘇壓住內息間的隱痛,心中也明白是被酒激起了舊傷,不想開口說話,隻閉目靜坐。蒙摯頻頻朝這邊看了一陣,終於還是忍不住趕了過來。
  “蘇先生怎麽了?”
  “不知道,”蕭景睿緊張得聲音發顫,“歇了這麽久,一點兒都不見好。”
  “我看看。”蒙摯伸手搭住他的脈門,眉頭立時一皺,提氣凝神,將一股內勁輸入,為他鎮住傷勢。
  這時言豫津、靖王與景寧公主都發覺沒對,一起趕了過來。三個孩子也滿麵擔憂之色地呆呆看著。
  足足小半個時辰後,蒙摯方長出一口氣,麵色稍霽。梅長蘇收回手腕,低聲道謝,聲音也略有底氣,不似剛才那般特別委頓。
  “嚇了我一跳……”言豫津最怕這種凝重氣氛,呼呼吐氣,“總算沒事了。蘇兄的身子太容易出狀況了,真要好好調養才行。景睿,我們快送蘇兄回去,今天約好的馬球賽大概也打不成了……”
  “當然不打了!難道你還有心情打球?”蕭景睿極是不悅。
  “我也沒有要打啊,不過總要去告訴廷傑一聲,本來約好的嘛。”
  “你去跟他說就行了,我就不去了。”
  梅長蘇聽著他二人說話,總覺得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在腦中閃過,一時又捕捉不住,不由蹙眉細想。
  “怎麽,又不舒服了?”蕭景睿忙問道。
  “不是……你們剛才說……約了誰打馬球?”
  “廖廷傑,你不認識他,他是忠肅侯爺的世子……”
  仿若一道亮光閃過,從今天上午某個時候起就感覺到的異樣同時湧起,梅長蘇突然想通了一些事,胸中一陣戰栗。
  郡主已被請入宮中,按道理皇後與譽王早就應該把這個詭計的各個方麵都安排好了才是,為什麽……為什麽譽王陣營中被內定為郡主夫婿的廖廷傑竟然還會在宮外與人約好了要打馬球?
  昨晚蒞陽長公主所說的每一句話再次快速閃過腦海,那最異常的一點也立即被抓了出來。
  長公主說她之所以察悉此次陰謀,是因為謝弼心神不寧被她看出,逼問而知的。可今天早上謝弼的情緒相當好,出門之時還拿霓凰郡主開了玩笑,完全沒有絲毫心中有愧的樣子。
  而從另一方麵來說,皇後與譽王設下此計是極為冒險的,最多有幾個幫手知道,決不可再傳他人之耳。謝弼於這種宮闈秘事根本幫不上任何忙,譽王沒事幹了告訴他做什麽?
  所以蒞陽公主是在撒謊,是在一個她覺得無關緊要而且不好啟齒的地方撒謊,因為她不可能是從謝弼處知道這件事的,消息的來源,應該是她的丈夫,寧國侯謝玉。
  當年太後的手法,隻有幾個人知道,謝玉就是其中之一。如果他向自己所扶持的人獻計時被蒞陽長公主聽到,哪怕隻有片言隻語,她也會立即明白。
  而最關鍵的誤解,就在這最後一步。
  蒞陽公主為了隱晦,推出了謝弼,而梅長蘇很清楚謝弼是譽王的人,所以自然而然的,他就以為要施此毒計的人是皇後。令他一時沒有想到的是,此事本與謝弼無關,而是他父親謝玉的手筆。
  至於謝玉的立場……謝玉的立場……
  梅長蘇急促地呼吸著,咬緊了牙根。
  什麽保持中立?什麽置身於奪嫡之外?別人不知道,自己應該最清楚謝玉是什麽樣的人。他身有汙點,自知不能做純臣,於此老皇年邁之際,怎麽可能不為將來打算?謝弼如此高調支持譽王,早已得罪太子,一旦太子功成,謝家同樣要受貶,所以在這種情況下的中立是毫無意義的,以謝玉的精明,怎麽可能做毫無意義的事?可事實是,他偏偏就象傻了一樣,由著兒子與譽王打成一片,自己卻擺出一副誰也不幫的樣子。這說明他自有一套天衣無縫的計劃,這個計劃可以讓他在奪嫡的任何一方勝利後,都可以安享尊榮。
  謝弼明裏支持譽王,謝玉暗裏支持太子。再告訴太子說,謝弼是為了他去做內應的,偶爾也拿回些情報來證實一下,所以譽王被瞞在鼓裏,而太子更是高興。
  隻要成功瞞住了,將來的情況便是:譽王贏了,由於謝弼的緣故,謝家不倒,太子贏了,謝玉父子都是功臣,更加有利。
  所以謝玉在骨子,是真心要扶持太子的。
  想到此節,梅長蘇的額前已滴下冷汗。
  真正的危險,不是皇後的正陽宮,而在太子生母越貴妃的昭仁宮。現在郡主入宮已久,若她聽從自己的建議,隻提防皇後,那麽會不會在越貴妃處反而鬆懈,著了人家的陷阱?
  若是這最壞的情況發生,算算時間,現在也許還來得及……
  “靖王殿下,請你馬上入宮打聽,如果郡主去了越貴妃的昭仁宮,你一定要立即趕過去,不惜一切代價找到她,”梅長蘇猛地站起來,緊緊攥住靖王的手,厲聲道,“霓凰郡主現在有危險,日後我再跟你細說,現在快去,快去!”
  蕭景琰雖是滿頭霧水,但見他神色認真到幾乎已是淒厲的程度,立時便相信了,轉身飛奔而去。
  “景寧公主,拜托你,馬上到太奶……太皇太後處搬請她老人家立即趕往昭仁宮,這也是為了救霓凰,你一定要分秒必爭……”梅長蘇繼而又轉向蕭景寧,語調依然急促,“公主可還記得欠我一個人情,請這個時候還吧。”
  蕭景寧後退了兩步,有些失措,但聽到是救霓凰姐姐,心裏頓時一顫,不及細想,也立刻付諸行動。
  “蒙統領,麻煩你馬上安排人手,於昭仁宮外圍埋伏,如果見到太尉公子司馬雷出來,立即以‘外臣擅入’之罪拿下,有沒有問題?”
  蒙摯也不多問,拍拍他的肩道了一聲“放心吧”,旋即飛身而出。
  大殿上隻餘下茫茫然不知出了何事的兩個貴公子,呆呆地瞧著梅長蘇。
  “蘇兄……這……到底怎麽回事啊?”半晌後,言豫津方吃吃地問道。
  梅長蘇閉上眼睛,神色極是疲累,唇邊溢出一絲沉重的歎息,喃喃道:“都是我的錯……我理解錯了一件事……現在隻希望……可能造成的最壞的結果,還沒有發生……”

第二十八章 越貴妃
  當那杯清香純洌的酒端到霓凰郡主眼前時,她並沒有任何遲疑地伸手接住,抬頭向敬酒人輕輕一笑。
  越貴妃保養得細膩白皙的指尖在空中劃過小小的弧線,收回到身前,卻步後退的優美身姿上,紫羅鳳裙微微飄蕩,馨香的空氣中環佩輕響。她也是雲南人,遠離故土進入宮廷已有三十五年,一次也未得再回家鄉。當她向郡主細細打聽故園風物時,眼波中輕漾著的,仿佛還是二八少女的悠悠情懷。
  因為這滿眸的懷舊離愁,霓凰郡主放鬆了剛才在皇後宮中緊繃起來的神經。
  “翠湖邊年年鷗鳥回棲,景致並無大變,隻是環岸植了垂柳,添了不少的柔美之意。娘娘所說的翠雲亭也還在,不過遮隱寺失了一次火,已經移址另建了。”霓凰舉杯就唇,卻也不飲,隻是略沾了沾,便又繼續道,“至於娘娘提起的那個解簽高僧,霓凰就未曾見過了。”
  “這大概都是機緣吧。那高僧解的簽實是靈驗,若他還在,倒可求問一下郡主的終身到底歸於何處。”越貴妃淡淡說著,看郡主停杯,卻也並不急著相勸,反而笑生雙靨,自飲了一杯。她當年本是豔冠後宮的絕麗女子,再加上服飾華美,妝容精致,這一笑之下,仍有些傾國傾城的餘韻,隻不過那眉梢眼角悄然爬上的細紋,卻是時間如刀刻般的痕跡,誰也擋它不住。
  “娘娘如此思念故園,何不奏請聖上,歸省一次呢?”
  “本宮比不得皇後娘娘,金陵城就是娘家……從雲南到帝都,路途迢迢,除非是伴駕隨行,或許還有回去看看的希望,要想請旨準我單獨歸省,恐怕還沒這個規矩。隻盼著將來……”話到此處,越貴妃突然覺得不妥,忙咽住了。
  霓凰郡主盡管明白,也當作不留意,讓這句話從耳邊溜走。一個貴妃,雖不能離開深宮跋山涉水去省親,但若是將來太子登基,奉母後出巡便不是難事了,隻不過這樣的將來,是建立在老皇駕崩的前提上的,當然不敢隨便掛在嘴上。
  不過就算不明說,身為太子生母的她,在沒有意外發生的情況下,遲早會等來這樣的一天。可惜的是,皇家風雲多變,會不會有意外發生,實在是世上最難預料的事情。
  至少,目前譽王蕭景桓的存在,就是紮在她母子眼中的一根刺。
  譽王生母低微早逝,序齒又在太子之後,本無奪嫡的資格,無奈他自幼養在皇後宮中,被無子的皇後視為已出。雖然現在的國舅爺生性閑散,掛著個虛職過神仙日子,但言老太師當年留下的門生故舊,依然是皇後的一大勢力。再加上譽王本人又聰明倜儻,最會討皇帝開心,故則得到諸般殊寵,待遇明顯超出其他皇子,直逼太子。
  浸淫後宮數十年,以昭容之身進位為貴妃的這位婦人,非常清楚自己安穩富貴、再也勿須耗費心神的日子還遠遠沒有到來。
  “霓凰,你這次入京,可能長住麽?本宮就盼著有你這樣的家鄉人,能時常說說話……”
  “近來南境還算安寧,青弟襲爵受了王印後,我自在多了。大約還要再盤桓一月半月的吧。”
  “這麽快就走?”越貴妃神情驚訝,“擇定了郡馬,大婚也要準備的啊。”
  霓凰輕飄飄一笑,也不否認,隨口道:“若能擇定再說吧。”
  “郡主不是尋常女子,這京華風物,確是對你沒什麽吸引力,倒是南邊那滿川煙草,廣袤密林,還更對你的脾氣些。”
  霓凰聽了這話,倒大是順耳,不由笑道:“娘娘入京這麽久,卻還是有些我們雲南女子的性情呢。”
  “年輕時的意氣風發,誰沒有過?隻是在這深宮消磨了多年,半分也剩不下了。”越貴妃搖頭歎息道,“就拿今日來說,本宮何嚐不想隻與郡主敘談家鄉,抒展情懷,隻可惜……就算我說隻是敘舊,隻怕郡主也不肯信吧?”
  霓凰郡主深深看她一眼,眸色微凝,半晌後方簡單答了個“是”字。
  “那本宮就不多兜圈子了,”越貴妃神色端凝,語調也變得更加認真,“此次擇婿大會入選的司馬雷公子,是太子親自遍訪京都士子選出來的人,文武雙全,才德俱佳。雖說武技上稍遜郡主一籌,但你已是那般的高手,何必要選個武癡做夫君呢?本宮可以保證,這位司馬公子絕對可為郡主良配。何況你我原本同鄉同源,太子對你也甚是敬重,這種時候,還請郡主多多支持太子才是。”
  霓凰郡主靜靜等她說完,方笑了笑道:“太子是儲君,我雲南穆府今日如何效忠皇上,來日太子登基後便會如何效忠新君,這一點請娘娘不必憂慮。至於選婿一事,陛下已定好章程,司馬公子那般優秀,有什麽好擔心的。”
  聽了這一番不軟不硬的回絕,越貴妃竟然隻挑了挑眉,便失笑了起來:“其實早就明白必會得此答案,卻還是要當麵問上一問,我們雲南人的倔性,果然是改不了的。好,郡主如此坦誠作答,本宮又何必強求,敬你一杯,權當致歉,郡主如不介意方才的冒昧,請幹了這杯酒,你我將來再見麵,絕對隻談故園舊景,不再提這些朝事煩憂。”
  越貴妃以袖掩杯,仰首而盡,霓凰也不好堅持不飲,何況此地雖也是宮中,但畢竟不是皇後的正陽宮,故而看著那小小一杯,慢慢也就喝了下去。
  見她酒液入喉,越貴妃眸中居然微露哀色,但眉宇間那抹堅定卻未嚐稍改,手執薄薄冰刃親自切剖甘橙時,動作也極是安穩,利落地去皮取瓤,親手遞到霓凰郡主麵前。
  “這是家鄉的甘橙?”霓凰嚐了一口,有些訝異。
  “是啊。甘橙無足,卻能遠達京都,本宮雖然有腳,卻難踏故士……”越貴妃麵色略見悲戚,似在思鄉,又似別有情懷。
  “娘娘不必……”霓凰正要相勸,一個女官出現在階前,稟道:“貴妃娘娘,太子與司馬公子求見。”
  “喲,這真是巧了,”越貴妃忖掌笑道,“我忘了曾叫他帶司馬公子來給我看看的,適逢郡主在此,不妨順便就見見吧?”
  霓凰郡主心中頓起疑雲,卻又想不出對方到底要使出何等手段,微一猶豫間,太子已帶著個長身玉立的華衣公子走了進來,笑嗬嗬地上前相見,又命司馬雷向郡主行禮。
  武試那麽多天,又一起在武英殿赴過禦宴,霓凰郡主當然不是第一次見司馬雷。可與前幾次不同的是,這個男子稍稍*前,眼神微一接觸,她便覺得心中突然一蕩。
  閉了閉眼睛,屏息定神後,霓凰敏銳地察覺到了自己目前的危險處境。本來有些托大,自認為武功實力不怕人用強,卻沒料到對方根本不用強,隻是不知在何處做了手腳,竟能引動自己的心神。若是因為自己把持不住引發了什麽後果,將來沒有證據,那是百口莫辯,就連皇上也不會相信誰能強行把自己怎麽樣了。所以當務之急,應是盡快離開此地。
  “娘娘,霓凰突然想起有件急事,先告辭了。”匆匆一語後,霓凰郡主轉身就走。
  “郡主……”司馬雷的手剛伸出一半,又不由自主地停住,回頭看看太子,被他狠狠地瞪了一眼,隻得一咬牙,鼓起勇氣追過去,一把握住了霓凰郡主的手臂。
  “放肆!”霓凰轉身提氣,想要震開臂上的手掌,眼神交匯間,神思又是一陣恍惚,連握在臂腕間的掌心也由滾燙變為溫暖,就好象自己每每獨立沙場,風霜撲麵時所渴求的那種溫暖一樣。
  “司馬,郡主好象累了,你扶她去休息一會兒……”越貴妃的聲音遙遙傳來,陰陰冷冷的。
  太子後退了兩步,看著司馬雷挽住了郡主的腰身,看著一抹痛苦、矛盾而又溫柔的神情掠過那張清麗的臉,心中也略有一絲不忍,將臉轉了過去。
  喧鬧呼吒之聲便在此時傳來。
  越貴妃猛地站了起來。她立於台階之上,看得更遠,已能夠清楚地瞧見一道人影快速奔進,沿路試圖阻攔的宮人們被打得人仰馬翻,根本減不緩他絲毫來勢,竟被他直衝了起來,一掌劈向司馬雷。
  靖王雖很少出手,但武功絕對不是一般未曆戰陣的人所能想象的厲辣,司馬雷一來心虛,二來也不太敢跟皇子動手,三來實力原本較弱,連退幾步,便被逼開了數丈之遠。
  “景琰!你實在放肆大膽,我的昭仁宮也是你擅闖的?”越貴妃此時已看清靖王是獨自前來,立即上前怒斥道,“出手傷人,你要造反麽?”
  靖王視線一掃,已注意到郡主雙眸迷濛,足下虛軟,雖不完全明白,卻也猜到了大半,隻覺越妃母子實在是行跡醜惡,根本不願與她對辯,直接上前點住郡主身上幾大要穴,一把將她扛上肩頭。
  太子驚怒交加,連聲喝罵著命令手下侍衛將蕭景琰團團圍了起來,內圈手執鋼刀,外圈竟架出了弓箭。
  “景琰,你竟敢闖入母妃宮中搶奪郡主,所幸有本太子在此護駕,快放下郡主,也許看在兄弟情麵上,我不去向父皇稟告……”
  蕭景琰冷冷瞧了他一眼,還是理也不理,徑自向前邁步。圍著他的侍衛不由地跟著移動,紛紛向太子投來詢問的眼神。
  可是蕭景宣此時真是左右為難。這個兄弟是征戰殺伐之人,一般場麵鎮不住他,可真要亂箭齊發將一個皇子射死在昭仁宮內,那可也不是一件小事,何況他背上還有個霓凰郡主,難不成一齊射了?但若是不困住他,讓他這樣衝了出去,事情一樣會鬧得不可收拾,左思右想沒有萬全之策,不由將目光投向了母親。
  越貴妃豔麗的紅唇抿了起來,從齒間迸出了兩個字:“放箭!”
  “母妃!”
  “放箭!”越貴妃聲調極低,但語音淩厲,“最起碼,讓死人不說話,我們才有多說話的機會!”
  太子一凜,立即向前趕了幾步,高聲道:“靖王闖宮刺殺母妃,謀害郡主,立予射殺!”
  侍衛們猶豫了一下,但畢竟太子是他們的主子,當即搭箭入弓,一時箭矢如雨。
  靖王上前一步,飛足踹翻一個侍衛,將他的單刀挑到自己手中,一舞刀光如雪,擊落了第一波箭攻,乘著空隙,向左拚殺至階前,將郡主放在地上,又擋落追擊而至的第二波箭雨,突然翻身躍起,在空中幾個縱躍,左劈右砍,專朝侍衛密集之處落足,打亂了弓箭手的站位,帶刀侍衛們又不是他的對手,一團混戰中隻見他的人影又猛地衝天而起,一掠一衝,正看得發愣的太子突覺頸上一涼,一柄利刃已架在頸上,寒氣磣膚。
  “都住手!”靖王的聲音並不大,但全場已隨之而凝固。
  越貴妃全身顫抖,咬牙怒道:“蕭景琰,你竟敢……”
  “三軍之中,斬將奪帥,本是我常做的事,”靖王冷冷一笑,出言傲氣如霜,“太子殿下站的離我太近了些。”
  “景琰!你到底想怎樣?”太子顫聲道。
  “將郡主送過來,讓我們兩個出宮。”
  越貴妃目光寒冷如冰,哼了一聲道:“如果本宮說不呢?難道你敢殺太子不成?”
  “貴妃娘娘想拿太子跟我賭麽?”蕭景琰的聲音裏,也沒有絲毫的溫度,太子心頭狂跳,不由叫了一聲“母妃!”
  越貴妃麵如寒霜,胸口卻不停地起伏著,顯然是正在激烈思考。正當她秀眉一擰,準備張嘴開言時,外院門口突然傳來高亢急促的傳報聲:“太皇太後駕到——”
  越貴妃心頭一涼,絕望的寒栗滾過背心。但隻用力閉了閉眼睛後,她還是快速恢複了鎮定,第一句話就衝著司馬雷道:“你馬上從後麵出宮,記住,今天你根本未曾踏入昭仁宮半步!”
  司馬雷呆了一呆,有些茫然無措的左右看看,這才一醒神,一溜煙地向後麵跑去。
  “景琰,”越貴妃隨即快步走下台階,語速極快地道,“你也聽著,今天太子沒有放箭射你們,你也沒有把刀架在太子脖子上,明白麽?”
  靖王目光一閃,沒有答言。
  “刀脅太子,與箭射皇子一樣,都不是陛下愛聽的話。本宮不想你們同歸於盡。至於其他的事,我們就各憑本事,讓陛下來聖裁吧。”越貴妃清冷地一笑,“你是聰明人,知道這是於你也有利的交易,何樂而不為呢?”
  靖王麵色不動,但手中的刀卻慢慢離開了太子的頸項,被輕擲於地。
  太皇太後蒼老的身影,在這個時候出現在了內院的月亮門外,而站在她身邊的,除了一臉迷惑的景寧公主外,還有一位鳳冠黃袍,容顏高貴端莊的女人。
  那便是正陽宮的主人——當朝皇後。

第二十九章 巧言自辯
  “讓哀家來這裏看什麽啊?”太皇太後迷迷糊糊的目光滿院轉了一圈,“這兒怎麽站了這麽多人呢?”
  越貴妃忙示意太子將院中成群的侍衛遣散,自己快步上前盈盈拜倒:“臣妾參見太皇太後,皇後娘娘。不知兩位娘娘駕臨,有失遠迎,還請恕……”
  言皇後不等她這一番套話說完,立即冷冷問道:“那邊坐著的是霓凰嗎?她怎麽了?”
  越貴妃眼尾輕掃,看到靖王已走到霓凰身邊,輕輕將她扶起,郡主臉色發紅,雙目緊閉,怎麽都不能說她沒事,隻好道:“今日請郡主前來宴飲,沒想到酒力太猛,霓凰就醉了……”
  “霓凰郡主女中英豪,酒量也不弱,怎麽會這麽容易就醉了?”
  “臣妾也覺得奇怪呢,”越貴妃臉上仍掛著笑容,“也許是近幾日為了擇婿的事有些神思煩憂吧。”
  “那這滿院的侍衛是來做什麽的?難道有人敢在昭仁宮撒野不成?說出來,哀家替你作主。”
  “哦,這侍衛麽……”越貴妃嗬嗬笑道,“是太子要演練刀陣給我看,說是訓練整齊了,不失為一種舞技。”
  言皇後定定地看著她的眼睛,突然一聲嗤笑,“貴妃說什麽笑話呢?你讓霓凰郡主這樣的貴客醉倒在台階上不管,反而和兒子一起在這兒看什麽刀陣……這種話拿來回哀家還可以,難不成你還想就這樣回稟陛下麽?”
  “如何回稟陛下,是臣妾自己的事,怎敢煩勞皇後娘娘為臣妾操心。”越貴妃軟軟地頂了回去。見到母親如此鎮定,原來還麵色發白的太子也慢慢走了過來,向太皇太後和皇後見禮。
  太皇太後一直很有興趣地聽著皇後與貴妃唇槍舌劍,此時見太子過來行禮,立即慈愛地摸了摸他的頭,“宣兒啊,那邊兩個孩子是誰?隔得遠,看不清……”
  “……呃……”太子有些尷尬地道,“那是景琰……和霓凰郡主……”
  “這兩孩子怎麽不過來太奶奶這邊呢?”
  “太皇太後放心,”言皇後語調柔和,但話意似冰,“霓凰隻是醉了,她遲早都要醒過來的,等她醒了之後,臣妾一定會好好勸她,以後不要再喝這麽烈的酒……”
  越貴妃胸口一滯,咬牙忍著沒有變色。這的確是整件事裏最不好處理的一部分。靖王刀脅太子本身有罪,截殺之事雙方基本達成協議互不追究,司馬雷也已離開,皇後並沒有抓到什麽現行的罪證,無論她再怎麽在皇帝麵前進言都隻是一麵之詞,可以想辦法辯解。唯有郡主這邊的嘴,那是怎麽都堵不上的。現在唯一的指望,就是盼著郡主女兒家羞慚氣傲,不願將險些受辱的事公之於眾,以免壞了她自己的清白名聲。
  景寧公主這時已跑到了霓凰郡主的身邊,擔心地看著她通紅的臉,低聲道:“怎麽辦?醉成這個樣子,先扶到我宮裏休息一下吧。”
  靖王也覺得由妹妹來照顧郡主比較方便,當下點頭,命人抬來軟轎,依禮先請得了皇後的許可,便與景寧一起護送著霓凰離開。
  皇後知道這件事由霓凰郡主來鬧比自己出麵來鬧更有效果,也不多說,陪著太皇太後進了昭仁宮正殿閑聊談笑,逼得越貴妃不得不一旁作陪,既沒有時間先到皇帝麵前吹風,也找不到機會與太子串供,母子兩個都是強顏歡笑,看得皇後心中大是舒暢。
  這邊霓凰郡主被護送入景寧公主的寢殿引簫閣後,靖王立即召來數名太醫。眾人會診之後,都說郡主隻是脈急氣浮,血行不暢,並無大症,與性命無礙。靖王這才放下心後,正準備運氣為她解穴,郡主突然咬牙睜開眼睛,向他搖了搖頭,隻好又停下手來,吩咐妹妹好生照看,自己避嫌退出了殿外,靜靜坐在院中長凳上,一來等候,二來守護。
  大約半個時辰後,景寧公主奔了出來,喘著氣道:“琰哥,姐姐剛才睜眼,叫你進去。”
  靖王忙站起身快步入殿,果然見到霓凰已麵色平和,這才徹底鬆了一口氣,上前為她解開穴道。
  郡主慢慢從床上坐起身,眸寒如霜,沉思了片刻,方抬頭慢慢看了靖王一眼,低聲道:“多謝你了。”
  靖王隻微微頷首,並不答言,反而是景寧公主關切地問道:“霓凰姐姐,你喝了多少醉成這樣?剛才我搖了你好久,你都沒有理我……”
  “已經沒事了。”霓凰伸手輕輕摸了摸景寧的小臉,下床趿鞋,站了起來。
  “姐姐要去哪裏?”
  “麵聖。”
  靖王目光不由一跳,低聲問道:“郡主決定了?”
  “這確實不是什麽露臉的事,”霓凰冷笑如冰,“也許貴妃還指望我為了掩此屈辱,忍氣吞聲呢。可惜她還是錯看了我霓凰,且莫說她今日未曾得手,就算被她得了手,想讓我因此屈服於她也是白日做夢,決無可能。”
  “陛下應該在養居殿,既然郡主已決定了,那景琰就護送你前去吧。”靖王不加半句評論,語調平然地道。
  “不必麻煩了,我現在已經……”
  “這畢竟不是雲南,還是小心些好。”
  霓凰知他好意,便不再客套推脫,點頭應允。景寧公主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終於忍不住問道:“你們在說什麽?我聽不懂……”
  “晚些時候再跟你解釋吧,”霓凰朝她微微一笑,“我現在心情不好,在麵見陛下前,不願意多說話。景寧,請你見諒。”
  “姐姐怎麽這麽客氣……”蕭景寧有些不好意思,“那,我也跟你們一起去?”
  “不行,”靖王立即否決,“這種場合你別摻合,在這裏等著,也不要到處胡亂打聽,明白嗎?”蕭景寧並不是無邪到什麽都不懂的小女孩子,看兩人神色凝重,想起這一天來的林林總總,也知事情並不簡單,當下不再多問,乖乖點頭。
  出了引簫閣,兩人一路默默前行,都沒有要說話的意思,對於兩旁行禮的宮人,也都象沒看見似的。一直到了養居殿前,才停住腳步讓殿外黃門官通報。
  聽到他二人一起求見,梁帝有些吃驚,忙命傳起來,一眼瞧見郡主的臉色,心中更是起疑,等他們行罷國禮,立即問道:“霓凰,怎麽了?誰惹你不高興了?”
  霓凰郡主挽裙下拜,仰著頭道:“請陛下為霓凰作主。”
  “哎呀,起來,快起來,有事慢慢說……”
  霓凰郡主跪著沒動,直視著梁帝的眼睛道:“越貴妃娘娘今日以敘談家鄉風情為名,傳召霓凰入昭仁宮,卻暗中在酒水中做了手腳,迷惑霓凰心神,太子乘機攜外臣司馬雷入內院,欲行不軌,從而想要逼迫霓凰下嫁。此事還想陛下詳查,還霓凰一個公道。”
  她言辭簡潔直白,並無一絲矯飾之言,反而聽著字字驚心,梁帝早已氣得渾身亂顫,一迭聲地叫道:“喚貴妃與太子!速來養居殿!”
  這道旨意傳得出奇得快,沒有多久不僅該來的都來了,連不該來的也全都來了。除了奉召的越貴妃與太子外,皇後和譽王竟然也隨同一起出現。
  “越妃!太子!你們可知罪?!”不等眾人行禮完畢,梁帝便是迎頭一聲怒喝。
  越貴妃麵露驚詫之色,惶然伏首道:“臣妾不知何事觸怒聖顏,請陛下明言。”
  “你還裝不知道?”梁帝一拍禦案,“你今天對霓凰做了什麽?說!”
  “霓凰郡主?”越貴妃更顯驚訝,“臣妾今日請郡主飲宴,後來郡主不勝酒力,昏昏沉醉,臣妾與太子正在照顧,皇後突然奉著太皇太後駕到,命景寧公主將郡主接走休息……之後的事情臣妾就不知道了。莫非是因為招待不周,郡主覺得受了怠慢?”
  霓凰郡主見她推的幹淨,不禁冷笑了幾聲,道:“你的酒真是厲害,隻飲一杯便如中迷藥,神誌不清。天下有這樣的酒麽?何況我剛剛飲下那杯酒,太子就帶著司馬雷進來糾纏,這也是巧合?”
  “那酒是聖上禦賜的七裏香,酒力雖猛,但也隻有郡主才說它喝了後如中迷藥。陛下可以到臣妾宮中搜查,絕對沒有其他的酒。而且郡主當時怕是已經醉了,進來的明明隻有太子,哪裏有什麽司馬雷?此事也可查問所有昭仁宮中伺候的人,看有沒有第二個人看見了司馬雷進來。”
  霓凰郡主秀眉一挑,怒道:“昭仁宮都是你的人,你矢口否認,誰敢舉發你?”
  越貴妃並不直接駁她,仍是麵向梁帝娓娓辯解:“昭仁宮的人雖然是侍候臣妾的,但連臣妾在內的所有人都是陛下的臣屬婢子,陛下聖德之下,誰敢欺君?”
  她利齒如刀,句句難駁,言皇後早已按捺不住怒氣,斥道:“你還真是狡言善辯,敢做不敢當麽?可惜你怎麽抵賴也賴不過事實,難不成是郡主無緣無故誣陷你?”
  越貴妃神色淡然地道:“臣妾也不明白郡主為何會無緣無故編出這個故事來,就如同臣妾不明白皇後娘娘無憑無據的,為什麽立即就相信了郡主,而不肯相信臣妾一樣……”
  言皇後心頭一沉,頓時明白自己做錯了一件事。
  自己應該自始至終旁觀,而不該插言的。
  本來是霓凰郡主狀告貴妃,梁帝不可能會認為郡主是在自尋其辱,以女兒清白之事構陷貴妃。但自己一插手袒護霓凰,似乎突然就變成了兩宮相爭,不由得多疑的皇帝不再三思忖了。
  越貴妃見皇帝開始皺眉深思,又徐徐道,“而且臣妾還想請皇後娘娘做個證見,郡主醉了以後,皇後娘娘曾經奉著太皇太後突然闖進了昭仁宮的內院,請問當時娘娘看見有人在對郡主不軌嗎?就算太皇太後年邁不方便這時去打擾她,但當時景寧公主也在啊,請皇上查問公主,她進來時可曾看見過什麽不堪入目的場景麽?”
  霓凰沒想到這位貴妃娘娘如此嘴利,怒氣更盛,衝口便道:“那是因為她們來的及時,你的毒計未遂……”
  越貴妃轉過身來,麵對她如烈焰利鋒般的眼神竟毫不退縮,安然道:“郡主堅持認為我心懷不軌,我不願爭辯;郡主更親近皇後娘娘和譽王,而非我和太子,那是我們德修有失的緣故,我們也不敢心存怨懟。但請問郡主,你口口聲聲落入了我的陷阱,玉體可曾有傷?我若真是苦心經營一條毒計,怎麽會有皇後娘娘如此恰到好處地衝進來相救?”
  梁帝眉頭一跳,眼角掃了皇後和譽王一眼,似是已被這句話打動。
  霓凰郡主氣得雙手發涼,隻怕戰場上千萬的敵兵,也比不上麵前這位宮中貴妃令她心寒,正想怒罵回去的時候,一個沉穩的聲音在旁邊響起:“父皇,兒臣可以做證,當兒臣進入昭仁宮內院時,司馬雷確實正在郡主身邊,行為極是不軌。”
  越貴妃全身一震,難以置信地轉頭瞪著蕭景琰。
  “兒臣見情況緊急,隻得失禮,想要強行將郡主帶出。”靖王理也不理她,仍是侃侃道,“貴妃和太子為了阻攔兒臣,竟下令侍衛亂箭齊發,兒臣無奈之下,隻得脅持了太子為質,方保得性命,拖延至太皇太後駕到。兒臣自知刀脅太子並非輕罪,但卻不願為掩已非而向父皇隱瞞事實。請父皇細想,若不是氣急敗壞心中有鬼,太子怎會想要射殺兒臣滅口?”
  這一幕戲連皇後和譽王都不知道,大家全都呆成一片,越貴妃更是沒有料到蕭景琰竟有這種膽量,一時心亂如麻,麵色如雪。
  “越妃!可有此事?”梁帝麵沉似水,已是怒不可遏。
  越貴妃一咬牙,仰頭道:“既然皇後娘娘、郡主與靖王都口口聲聲指責臣妾有罪,臣妾不敢再辯,也不敢要求什麽證據。臣妾隻求陛下聖聰明斷,若是陛下也認為臣妾有罪,我母子自當認罰,絕不敢抱怨。”
  她這般以退為進,梁帝倒犯了遲疑,不信吧,眾口一詞地控訴,相信吧,又覺得太眾口一詞了,難免心中打鼓,正躊躇間,殿外太監稟道:“陛下,蒙摯統領求見。”
  梁帝正在處理如此嚴重的事件,不想被打擾,揮揮手道:“稍候再見。”
  太監躬身退下,片刻後又出現,道:“陛下,蒙統領有一句話命奴才代稟,說是在昭仁宮外拿下一名擅入的外臣司馬雷,請陛下發落。”

第三十章 獲罪
  太監躬身退下,片刻後又出現,道:“陛下,蒙統領有一句話命奴才代稟,說是在昭仁宮外拿下一名擅入的外臣司馬雷,請陛下發落。”
  此言一出,滿殿俱驚。但一驚之後,卻又表情各異。
  越貴妃麵容緊繃,太子顏色如土,靖王與郡主若有所思,皇後和譽王暗露喜色,而高踞主位之上的皇帝陛下,則是滿臉陰雲,看起來心情極是複雜。
  漫長到幾乎令人窒息般的靜默後,梁帝抬起有些沉重的手臂,示意前來回稟的太監退下。
  “越妃……你還有何話可說?”有別於前麵的聲色俱厲,這一句話問得異常和緩與疲憊,但聽在人耳中,卻是格外的令人膽寒……
  越貴妃豔麗的妝容已遮掩不住她底色的慘白,回頭木然地看了一眼愛子之後,她猛地衝到禦座之前跪下,一把抱住了梁帝的腿,顫聲叫道;“冤枉……”
  “都到了這個時候,你還要喊冤?”
  “臣妾知道自己不冤枉,”越貴妃仰起頭,雙眸中噙滿淚水,表情極是哀婉動人,“可是太子冤枉啊!”
  “你說什麽?”
  “這所有的一切,都是臣妾的計劃,臣妾的安排。太子什麽都不知道……是臣妾謊言想要看看,叫他把司馬雷帶進宮來,他隻是遵從母命而已。皇上你知道的,宣兒他一向孝順,不僅是對臣妾,對皇上也是這樣啊!”
  “如果太子完全無辜,為何從叫你們進殿起,他就沒有敢聲辯一句?”
  “皇上,您想讓宣兒如何聲辯?難道要讓他當這麽多人的麵,把所有的罪責都推給自己的母親嗎?宣兒生性純孝,這種事情他是做不出來的!臣妾就是因為他不懂得自保,總是一不小心就被心懷叵測的人欺負了去,才會為他操這麽多的心,才會想讓他身邊的支持多一點,這樣方不至於被人暗算了去……”
  “胡說!”梁帝勃然大怒,一掌將越貴妃掀翻在地,“太子是儲君之尊,怎麽會有人暗算?你身為他的母妃,本應教導他善修德政、孜孜盡責,上為皇父分憂,下為臣民表率,這樣才是真正為了他好!可是你看看你都在幹什麽?這種陰損卑劣的事你也能幹得出來?若是今日霓凰有失,隻怕你百死莫贖!連太子的聲名地位都會被你連累,真是愚蠢之極,愚蠢之極!”
  這一番罵,可以說是霹靂君威,震如雷霆,足以讓人心驚膽顫,魂飛魄散。可饒是他罵得這般厲害,霓凰的臉上卻掠過了一抹冷笑,皇後和譽王也微露失望之色。
  因為不管他罵得再重,也隻是在罵越貴妃而已,尤其是最後一句,已經擺明要為太子摘脫責任了。在這種局麵下,皇帝心中是不是真的相信太子無辜並不重要,重要的太子麵臨的是“以君陷臣,助母逼奸郡主,試圖射殺兄弟滅口”這樣不仁不義、不孝不友的大罪,真要按這個罪名來處理,恐怕要動搖他的儲位。而對於梁帝來說,他還不想就因為這樣一件事情便廢掉太子,從而目前較為平穩的朝局帶來大的震蕩。所以在越貴妃自攬罪責後,他正好可以順著這個台階先下來再說。
  吒罵了一番後,梁帝緩了口氣,並沒有先急著對越貴妃進行處置,反而命人去傳蒙摯進來。
  片刻後,蒙摯入殿行禮,梁帝略問了他幾句如何擒拿司馬雷之類的話,蒙摯回答是手下例行巡檢時碰上了,抓到之後方知是太尉公子,不敢擅自處理,才來麵君請旨的。梁帝沒有聽出什麽異常的地方,隻覺得是人算不如天算,不由歎一口氣,問道:“司馬雷現在何處?”
  “暫押在侍衛們輪休的大院內,派人看守著。”
  梁帝嗯了一聲,想到這案子事關郡主女兒清譽,不可能交於有司審理,便命身邊一個小黃門去傳諭將人犯提來,準備親自查問一下口供。誰知那小黃門去了半日,慌慌張張跑回來道:“司馬雷被人打得麵目青腫,甚是淒慘,現在暈迷在地,實是不能見駕。”
  梁帝眉頭一皺,目光嚴厲地看了蒙摯一眼。禁軍大統領怔了一怔道:“不可能吧,臣的手下未得許可,是不會隨便毆打人犯的……”
  “不是,”那小黃門忙道,“不是侍衛們打的,聽說是……是……”
  “是什麽快說!”
  “是穆小王爺,不知聽了什麽信兒衝進來,侍衛們也不敢攔,他親自出手拳打腳踢的,還把司馬雷的一條胳膊都打斷了……”
  梁帝哦了一聲,眼尾掃了掃霓凰,想看看她的反應。其實在未經定案以前,穆青衝入禁苑對疑犯動用私刑肯定是有罪的。可當皇帝陛下的視線掃過來的時候,那位南境女帥卻仍是照原樣麵無表情地坐著,毫無所動,連站起來敷衍地說一句“小弟魯莽,請陛下恕罪”之類的話都沒有,倒讓梁帝有些訕訕地,斥罵了那小黃門一句:“打斷了就打斷了,什麽要緊的事也來回朕,快下去!”罵完了眼尾又掃掃,霓凰郡主依然冷著臉,半點也沒有順勢謝恩的意思,那股子傲骨烈氣隻怕連男兒中都沒幾個,竟令梁帝不僅沒有感到不悅,反而生出了激賞之情,心中暗暗讚歎。
  盡管現在司馬雷不能受審,但其實他挺好處置的,審不審都沒什麽要緊,梁帝匆匆下旨以“外臣擅入禁苑”的罪名處以流刑,其父司馬太尉也被誅連降級罰俸,無人表示絲毫的異議。
  可是對於越貴妃,梁帝就有些犯難了。這個女人青春入宮,多年來恩寵不淺,品級僅次於皇後,又是太子的生母,處置重了,於心不忍,處置輕了,郡主又心寒。何況這麽多雙眼睛看著,“公允”二字也不得不考慮。正猶豫間,太子已撲倒在地,哭道:“兒臣願代母妃向郡主賠罪,求父皇看在母妃多年侍奉的份上,從輕發落……”
  “孽障!”梁帝提起一腳將太子踢倒在地,“你母親做出這樣糊塗的事,你怎麽不勸阻?你的孝道到哪裏去了?”
  太子嘶聲哭著,又爬起來抱住了梁帝的腿,淚流滿麵。
  低頭望著膝上伏著的這個人,梁帝突然覺得神思一陣恍惚,胸口如同被什麽碾軋了一下似的,疼痛如絞。
  一個被刻意遺忘了多年的身影掠過腦海,那挺拔的姿態,那清俊的麵龐,那抹冷傲倔強的表情,和那雙如同燃燒著雄雄火焰般的激烈的眼睛。
  如果那個人也肯象景宣現在這樣伏在自己的膝前哭訴流淚,自己會不會軟下心腸,重新將他摟進懷中呢?
  隻可惜光陰如水,逝不再返。也許就是因為華發催生,暮暮垂老,才會驚覺當年的淩厲處置,毀滅的不僅僅是他人,同樣也成了刻在自己心頭一道隱秘的傷口,無人能夠察覺。
  梁帝顫顫的手,終於撫在了太子的後腦上,越貴妃心頭一鬆,軟軟地倒向一邊,用手臂勉強支撐住了身體。
  “越氏無德,行為卑汙,難為宮規所容,自即日起,褫奪貴妃之號,謫降為嬪,一應供應禮遇隨減,移居清黎院思過,無旨不得擅出。”梁帝一字一句慢慢地說著,最後將目光移向了言皇後,“皇後以為如何?”
  要依皇後的意思,那當然是打進掖幽庭最好。不過她也是個明白人,既然太子無事,那麽母以子貴,梁帝就不可能過於折辱越妃,這時說什麽都沒效果,還不如不說。
  見皇後無言垂目,梁帝又將視線投向霓凰:“郡主可有異議?”
  霓凰麵君申訴,不過為了自己的一個公道,其實心裏也明白不可能真的因為這件事就廢了太了。現在梁帝雖略有護短,但畢竟已為自己黜禁了太子生母,一品貴妃,算是盡了心力,如果自己再不依不饒,就有些落了下乘了,所以也沒有多說,隻搖了搖頭。
  “還有你,”梁帝狠狠地瞪著太子,“你也要在東宮禁足三月,好好讀讀書,想想什麽是儲君之道。以後要再卷進這麽下作的事情裏,朕決不輕饒!”
  “兒臣……謹遵父皇恩旨……”
  “起來吧。”梁帝麵色稍霽,抬起頭來,極具穿透力的目光在室內打了一個圈兒,落在了靖王的身上。
  “景琰……”
  “兒臣在。”
  “你可知罪?”
  靖王撩衣出列,直直地跪了下去,“兒臣知罪。”
  梁帝冷冷地哼了一聲,道:“朕問你,你是怎麽知道郡主有難,恰好闖進去救了她呢?”
  其實靖王一直在考慮當梁帝問到這個時該怎麽回答,但真的問到了,他還是沒想到最佳答案,一時有些躊躇。來救郡主,是因為梅長蘇叫他來的,可梅長蘇是怎麽發覺郡主有難的,他卻一點也不知道,所以不敢貿然地供出他來。
  “怎麽?這個問題你答不出嗎?”梁帝等了片刻,語氣略轉嚴厲。
  “不……兒臣是……兒臣是因為……”
  “回稟父皇,”一個平穩的聲音突然響起,“是兒臣拜托靖王去的。”
  “你?”梁帝一皺眉,“你又怎麽知道的?”
  “是這樣,”譽王上前一步,恭聲道,“兒臣入宮給母後請安,自溥清門入,經昭仁宮過,正撞見郡主的侍女慌張奔出求救,說裏麵情況不對。兒臣知道這事情非同小可,寧可弄錯了自己領受衝撞母妃之罪,也不能因為猶疑而有誤郡主。可是兒臣自知武功太差,怕闖不進內院就被攔住拖延了時間,恰好靖王這時路過,兒臣便求他先行一步,穩住局勢,自己去搬請皇後。靖王為人豪烈,當即答應了兒臣,沒想到貴妃……呃不……越嬪娘娘竟如此喪心病狂,竟下令射殺皇子滅口,這才有了後麵的事。雖然不是兒臣授意靖王刀脅太子,但他畢竟是受了兒臣之托。父皇如要降罪,兒臣願意同罪。”
  他侃侃而談,倒也沒有不合情理之處。當然越妃母子很清楚侍女求救才搬來靖王這種說法在時間上根本不可能,但此時已沒有他們開口置疑的資格,再說糾纏這些細節也改變不了什麽,故而都沒有開口。梁帝盡管明白譽王沒他自己吹的那麽高尚,多半是一聽到有太子的把柄可抓就十分歡喜,但對事情的經過還是信了,點點頭道:“原來是這樣。不過景琰以下犯上,脅太子為質,依律應該嚴懲。”
  霓凰郡主剛剛麵目變色,梁帝又接著道:“可朕轉念一想,畢竟事出有因,譽王又願意為你分罪,況且你救了郡主也算有功,這功過相抵,就不賞不罰吧。譽王能夠敏察異常,及時決斷,朕心甚慰,特賞錦緞百匹、黃金千兩,加錫王珠一顆,以資獎勵。”
  “兒臣謝父皇隆恩。”
  “朕累了,都退下吧。”
  梁帝疲倦地閉上了眼睛,身體無力地後*在仰枕上。殿上諸人都不敢再多言,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言皇後自然是處罰越妃的執行者,太子也無可奈何,眼看著母親被帶回後宮,自己卻隻能恨恨地向譽王投擲幾個憤懣的眼神而已。
  至此,一直沒怎麽出麵的譽王搖身變成了最大的贏家,既露了臉博得皇帝的誇賞,又因出麵力保靖王得了一下大大的人情,還由於奔走相救郡主成為了雲南穆府的恩人,唯一的壞處就是把太子的怨恨大部分攬到他身上去了,讓兩家的仇結的更深。不過他與太子早就勢不兩立,互相掐得你死我活,再加上這一筆也毫無差別,所以這唯一的壞處好象也算不上壞處,簡直就是筆隻贏不虧的買賣,由不得他不在心裏樂開了花,暗暗佩服那位麒麟才子蘇哲真是有見識。幸好自己在接到皇後通知趕往宮廷的路上碰巧遇到了他,也幸好自己禮賢下士將這件事透露給他請教對策,否則單憑自己,還真沒想到竟然可以趁著保護靖王的機會,把所有功勞全部搶進自己手中來呢。不過說起來靖王還真是膽大如鬥,可惜太魯莽了,顧前不顧後,不是個值得對付的人。這次自己在父皇麵前如此袒護他,想必他一定心中感激。至於霓凰郡主嘛,那當然就更……
  剛想到這裏,霓凰郡主已走了過來,斂衽為禮,笑道:“今日多虧譽王殿下仗義相救,霓凰難以言謝,日後若有機會,自當報答。”
  譽王急忙回禮,滿麵是笑地道:“郡主客氣了,郡主是什麽身份,本王自當盡力效勞。”
  霓凰的臉上浮起一個完美的微笑,正要再客套幾句,眼角瞟見靖王一個人默默地走開,心中微微著急,隻是麵上卻分毫不露,仍是緩緩道:“我實在是對越氏餘怒未消,但又不好去看著皇後娘娘處治她,不知殿下你……”
  “郡主放心,這事就交給本王辦吧。本王這就進內宮去告訴皇後,絕對會讓郡主出一口氣的。”譽王嗬嗬長笑一聲,轉身快步向內宮方向走去。霓凰郡主見他已走得遠了,這才匆匆飛速追趕上靖王。
  聽到霓凰在背後叫他,蕭景琰停下了腳步,道:“郡主還有事嗎?”
  “剛才我在向譽王致謝的時候,你是不是很想過來告訴我其實不關他的事吧?”霓凰郡主慧黠地一笑,“為什麽又忍著沒說呢?”
  靖王略低了低頭,默默無語。
  “其實你會越來救我,是因為蘇先生吧?”
  蕭景琰被她說中,吃了一驚,“郡主怎麽知道的?”
  “因為蘇先生事先也警告過我要小心後宮的陰謀,可惜說的含糊,我隻提防了皇後,沒太防越貴妃……”
  靖王眉尖一動,心中突然疑雲大起,徐徐問道:“他沒明說要提防越貴妃嗎?可是他讓我進宮時,可是很明確地指出昭仁宮來的啊?”
  “哦,當時我們話說到一半就被打斷了,他可能沒來得及吧,”霓凰郡主生就的霽月胸懷,絲毫也沒掛在心上,仍是笑道,“不過雖然蒙他所救,我卻不能公開謝他。反而隻能去謝譽王,而且不僅僅是剛才謝一聲就算了,明天還準備帶著青弟登門拜謝呢。”
  靖王有些不解,“這又是為什麽?你明知……”
  霓凰淡淡一笑,轉頭望向東宮方向:“越妃雖然獲罪,可太子仍是太子,他的勢力依然強大。我越是大張旗鼓地感謝譽王,太子就會把越多的恨意放在他的身上,自然暫時就沒心思找你的麻煩了。你現在畢竟還不能與太子正麵為敵,把譽王推在前邊,這樣不好嗎?”
  對於這些權衡機心,靖王並非不懂,隻是不太願意去想,霓凰略略一解釋,他立時心中透亮。不由將目光凝於前方,搖頭歎息。兩人並肩緩步出宮,一路上都沒有再繼續剛才的話題。
  剛邁出神武門,便聽到有人大叫“姐姐”,穆青飛奔著衝了過來,直將霓凰郡主跟前兒才刹住腳,一迭聲地叫著:“姐姐你沒事吧?嚇死我了!”
  “你都成年襲爵了,還這麽不穩重,什麽大事情就嚇死你了?天下比這個大的事情多的是!”霓凰嘴裏斥責著,手上卻愛憐地為弟弟理了理跑亂的發絲。
  “我怕姐姐吃虧嘛,”穆青撒著嬌道,“宮裏不是好地方,你以後少進宮來。京城的宅子雖沒雲南的大,但也盡夠姐姐住了,咱們快回去吧。”
  霓凰郡主笑著用手點點他,回頭相邀靖王:“殿下也要回府嗎?一起同行吧。”
  “不必了,我暫時不回去,”蕭景琰想了想,最終還是實言相告,“我準備先去一趟寧國侯府。”

第三十一章 誤解
  蕭景琰來到謝府門前時,接通報出來迎接的人是謝弼,見麵一開口就是:“靖王殿下親自來了?快請進吧,蘇兄在雪廬呢。”
  靖王微微一怔,問道:“怎麽?蘇先生知道我要來?”
  “這倒不是,”謝弼笑道,“蘇兄隻是跟我打了個招呼,說靖王殿下要收留那三個才放出掖幽庭的孩子,準備將來把他們訓練成近衛親兵,所以很快會派人來接他們。我隻是沒想到殿下會親自登門。”
  靖王“哦”了一聲,順著他的話意道:“我對蘇先生教習的劍法很感興趣,主要是想來請教一下,順便帶他們回去。”
  “靖王殿下軍功卓著,當然會對武技有興趣,象我就不行,沒有那個天賦。“謝弼一麵說著,一麵領路前行。兩人來至在雪廬門前,侍從進去通報,飛流很快就出現在麵前,冷冷地看著他們,目光就如同冰針一般,紮得謝弼很不舒服。
  “進來!”少年硬梆梆地道。
  謝弼勉強笑了笑,對靖王道:“蘇兄病中好靜,我就不進去煩他了,請殿下自便。”
  靖王原本就不想要人陪,點點頭走入小院,梅長蘇已迎候在階前,除了三個孩子排在他身後外,並無他人。
  “見過殿下。”梅長蘇向他執下屬禮,躬下身去,庭生等人也一齊拜倒。
  “不必多禮了。”靖王不冷不熱地道,“我的馬車停在府門外,讓三個孩子到車裏等我。”
  梅長蘇聽這語意,立時便明白靖王有話要單獨說,便命飛流叫來一個謝家仆人,一起領庭生等先出去,自己回身請靖王進入室內,親自上茶。
  “霓凰郡主今日險些受辱,你可知道?”靖王仿佛並沒有看見梅長蘇有請入座的手勢,仍是負手而立,冷冷問道。
  “不是已經安然救下了嗎?”
  “我隻要晚去一步,郡主便會被他們帶入後院,到時就算我再勉力拚衝,隻怕也救不出她,你可知道?”靖王踏前一步,語聲更厲。
  自他進入雪廬以來,梅長蘇便察覺到他身上有股隱忍的怒氣,原本以為他是對越妃母子的行徑餘怒未消,現在看這樣子,竟是衝著自己來的。
  “雖然過程驚險,好在一切還算完滿,殿下何故如此盛怒?”梅長蘇思忖著,臉色突然微微轉白,“莫非郡主因為羞惱……”
  “你真的在意郡主的感受麽?”靖王冷笑一聲,“提醒她防患於未然,不過是個小小的人情,也不能趁機讓越妃和太子加罪,你當然不滿足了。現在的結果多完滿,我拚死相救,場麵激烈,郡主對我感激不盡,將來一旦有所爭鬥,雲南穆府自然會大力支持我。這就是你想達到的目的,對不對?”
  梅長蘇有些怔忡,慢慢轉動著眼珠,半晌方道:“難道殿下以為,我是故意隱瞞郡主,好讓事情一步步發展下去,以謀取最大的利益?”
  “難道不是嗎?”靖王緊緊地盯住他的眼睛,“你明明知道事情會發生在昭仁宮,你明明事先有機會提醒郡主,為什麽不說?有時間讓她當心皇後,就真沒時間說出越妃二字?”
  看著靖王咄咄逼人的臉,梅長蘇的神情卻有些遊散。他實在是想都沒有想到靖王居然會誤會到那個地方去,可見人的心思啊,果然是最深不可測的,你永遠都不能說,自己把握住了另一個人的想法,所以既使是曾經親密無間的父子,也可能會被流言侵蝕。
  靖王的怒火因為梅長蘇恍惚冷淡的表情而燃燒得更旺,同時也把他的默然無語當作了是對自己質問的默認,想到霓凰郡主倒在階前時臉上的痛苦與羞憤,滿腔怒意更是洶湧難捺,忍不住一把抓住了梅長蘇的衣領,將他提到自己麵前,另一隻手緊緊捏住了他的上臂,憤恨的吐息幾乎要燙破對方那冰涼的皮膚。
  “你聽著,蘇哲,”蕭景琰的聲音仿佛是從緊咬的牙根中擠出來的一般,“我知道你們這些謀士,不憚於做最陰險最無恥的事情,我也知道你們這些人射出來的冷箭,連最強的人都不能抵禦。但我還是要警告你,既然你認我為你的主君,你就要清楚我的底線。霓凰郡主不是那些沉溺於權欲爭鬥的人,她是十萬南境軍的總帥,是她承擔起了軍人保國護民的責任,是她在沙場上浴血廝殺,才保住你們在這繁華王都勾心鬥角!象你這樣一心爭權奪勢的人,是不會知道什麽是軍人鐵血,什麽是戰場狼煙的。我不允許你把這樣的人也當成棋子,隨意擺弄隨意犧牲,如果連這些血戰沙場的將士都不懂得尊重,那我蕭景琰絕不與你為伍!聽明白了嗎?”
  梅長蘇的心頭湧起一股熱潮,唇邊也露出了一絲慘然的笑,不知道什麽是軍人,什麽是戰場麽?也許在十二年前那場寒冬的雪中,心涼了,血也涼了,但那些烙入骨髓裏的東西呢,是不是也涼了?
  不過這個問題現在已經不需要多思考,也不需要立即回答了,因為在梅長蘇顫抖的視線內,突然出現了飛流憤怒的臉。少年充滿殺機的掌刃散發著濃濃的寒氣,如同死神的鐮刀般直劈向靖王的脖頸。
  “住手!”厲聲喝止的同時,梅長蘇用盡所有力氣將靖王撞向旁側,把自己的身體前移過去格擋。
  飛流殺氣騰騰的這一招正使到中途,突然看到蘇哥哥出現在掌風攻擊的範圍內,知道他經受不住,心頭大驚,立即全力回撤,以左掌擋右掌,後縱了數尺,但寒意仍然侵襲到了靖王的側身與梅長蘇的肩頭。
  靖王經常熬練,筋骨精壯如鐵,這點已被大力減弱的寒氣對他來說不算什麽,但梅長蘇卻覺得如被冰針刺中一般,喉間發甜,一口鮮血湧上,又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蘇哥哥!”飛流大叫了一聲。
  梅長蘇忍著胸腹間的疼痛,沉下臉來,擋在靖王身前,厲聲道:“我跟你說過的話你全都忘了嗎?你不記得曾答應過我絕對不傷害這個人一絲一毫嗎?”
  “可是他……”飛流雖然表情僵硬,可是一雙大大的眼睛裏卻充滿了孩子的委屈。
  “不許回嘴!”梅長蘇斥道,“不能做的事情就是不能做!快跟靖王殿下道歉!”
  飛流全身微顫,緊緊地抿住了嘴,俊秀的臉繃著,倔強地扭向一邊。
  靖王倒是對飛流這樣的人毫無反感,皺著眉道:“你不要逼他。”
  “不行,”梅長蘇麵沉似水,“他必須要記住這個。飛流,你道不道歉?”
  飛流很少被梅長蘇這樣聲色俱厲地責罵,臉憋得通紅,氣息又粗又重,胸口一起一伏,牙咬得臉頰兩邊的肌肉都扯緊了,額上更是青筋暴出,如果不是從小被訓練得沒有表情,那簡直就是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梅長蘇歎了一口氣,心裏又軟了下去,緩緩邁走上前,雙手捧住了他的臉,輕輕揉了揉,低聲道:“別咬牙,頭會疼的……”
  飛流的嘴扁了一扁,向前一衝,撲進了他的懷裏,雙手緊緊摟住他的腰。
  “好了,好了……”梅長蘇語調模糊地哄道,“飛流聽不聽蘇哥哥的話?”
  “……,聽……”
  “那去跟靖王殿下道歉。”
  飛流垂著頭想了半晌,突然抬起雙眼,狠狠地瞪了靖王一眼,硬硬地道:“他先!”
  靖王挑了挑眉,沒有聽懂,但梅長蘇卻立即領會了飛流的意思。
  “不許胡說,靖王殿下為什麽要跟你道歉?”
  “跟你!”
  “跟我也不行……”
  “他打你!”
  “他沒有打我,”梅長蘇有些無奈地垮下肩膀,“他隻是有些生氣,說話時*我近了一點……”“他道歉!”飛流堅持道。
  “我是不會道歉的。”梅長蘇還沒說話,靖王卻出乎他意料的開了口。轉過頭去看時,蕭景琰的表情還十分認真,麵對著飛流的樣子,也絲毫不因為對方的智力較弱而顯得敷衍哄騙,反而是語調肅然,“我剛才說的話,句句都是心裏想說的,沒有一句是錯的假的,所以,我不道歉。不過蘇哲,我也不需要這位小兄弟給我道歉,他不過是盡他護衛的職責而已,也並無過錯。但我認為,你倒應該去向霓凰郡主道一個歉。”
  梅長蘇看著他,凝神沉思了片刻,問道:“霓凰郡主也覺得我是故意瞞報嗎?”
  蕭景琰怔了怔,“這倒沒有,她以為你要說的話是被其他人打斷了……”
  “那又何必去刻意道歉,白白地令她心寒呢。”梅長蘇淡淡道,“郡主已在王都受了這般委屈,你還一定要讓她更難受麽?”
  靖王沒有想到這一層,不由地一呆。
  “靖王殿下的話我謹記了。日後會小心。”梅長蘇接著道,“但我也有幾句話想要跟殿下說。你不能一概反感所有的權謀。要對付譽王和太子這樣的人,光*一腔熱血是不行的。有時候,我們必須要狠,要黑,要辣,稍有鬆懈,就會萬劫不複。對於這一點,你應該不會不明白吧?”
  蕭景琰眉頭緊攢,卻又深知此言不虛,隻覺得胸口如同被塞了一團東西似的,難以描述那種厭惡的感覺。
  梅長蘇凝視著他每一絲的表情變化,語調依然冷硬:“殿下有時難免會心裏不舒服,但必須忍著。我知道你的底線在哪裏,所以不會觸犯它。但我也有我的手段和行事方法,殿下恐怕也要慢慢適應一下。你我都有共同的目的,為了這個,犧牲一點個人的感受,又有什麽大不了的?”
  靖王仰起頭深吸了一口氣,閉目沉默了半晌,方才緩緩睜開了眼睛,將炯炯的視線投向梅長蘇,道:“這就是你的真實想法麽,我知道了。我也跟你說句實話吧,對太子和譽王,我確已無半點兄弟之情。對他們和他們的黨羽,我倒也不在乎你使用什麽手段。”
  “殿下倒真是坦率,這樣的話也敢明說給我聽。”
  “既然與你合作,又何必遮遮掩掩。若你真要害我,單憑你知道庭生的秘密,就能令我束手。你雖然陰險毒辣,卻也實在是有才,我身邊若無你這樣的人,有什麽力量對付太子和譽王呢?不過這大梁天下,朝堂之上,還是很有一些純良之臣,並沒有參與到黨爭之中,對他們……”
  “我還是要利用。”梅長蘇冷然道,“但盡我所能,不加以傷害。”
  靖王定定地看著他,良久之後方慢慢點頭,字字清晰地道:“你記著就好。”
  梅長蘇微微一笑,知道今天的談話算是已經結束,後退了一步,躬身行禮。靖王果然不再多說,一轉身,大踏步地向外走去,走到門邊,突又停住,頭也不回地道:“多謝你,救出庭生。”
  “不客氣。”梅長蘇淡淡道,“還望殿下不要憐他之苦,過於溺寵。就送入軍中磨練,讓他早些知道什麽是男兒慷慨。不要象我這樣,隻餘滿腹機謀……”
  蕭景琰的身影似乎僵硬了片刻,但最終還是未曾回首,直直地出院去了。
  飛流氣呼呼的目光,從剛才起就一直象釘子一樣紮在他的身上,等他的身影都消失了,還朝著那個方向不肯將視線收回。
  “飛流,不可以哦,”梅長蘇拉起少年的手,強行將他拉到了更裏間,“蘇哥哥再說一遍,這個人絕對不許傷害,任何情況下都不許,明白了嗎?”
  “明白……”
  “發生今天這樣的事,蘇哥哥很不高興哦……”
  “他壞!”飛流委屈地道,“他打你。”
  “他沒有打,我是永遠都不會讓他打我的……”梅長蘇揉著飛流頂心的發,“如果被他打了,蘇哥哥一定會很生氣,你看我的樣子,象是生氣的嗎?”
  飛流仔細看了幾眼,搖搖頭。
  “其實蘇哥哥現在很高興,”梅長蘇擰著少年的臉,笑道,“真的非常高興呢。”
  “高興……”飛流歪了歪頭,有些困惑。
  “因為他還是沒有變啊,”梅長蘇說著說著,眸中漸漸模糊,“雖然看起來不愛說話也不愛笑了,雖然沒有那麽開朗沒有那麽明亮了,雖然他的心裏也積滿怨憤和仇恨了,但是在骨子裏麵,他卻還是那個好心腸的蕭景琰,還是那個……有時欺負我,有時又被我欺負的好朋友……”
  “蘇哥哥……”
  “嗯?什麽?”
  “不掉!”
  “好,”梅長蘇吸著氣,臉上帶著笑,用手指輕輕抹了抹眼角,“不掉眼淚,我們明明很高興的啊。”
  “高興!”飛流頓時忘掉了剛才的煩惱,一指外麵,“有太陽,玩!”
  “好……我們去玩。”
  說是玩,但梅長蘇也隻是坐到樹下的長椅上曬起了初冬下午慵慵的暖陽。飛流在樹梢間縱躍捕捉日影的光斑,玩得不亦樂乎,時不時地還要湊回到蘇哥哥的身邊,要他用手帕擦自己汗津津的額頭。
  刹那間仿佛時空流轉,回到那青春放縱的歲月,自己在草場上赤膊馴服烈馬,黃砂塵土在馬蹄下飛揚,景琰在柵欄外淩空甩來酒囊,一把接住仰首豪飲,酒液濺在胸前,父親走進來,笑著揉自己的頭,用手帕輕輕地擦拭……
  “蘇哥哥……”飛流眨著清澈的眼睛,叫著他。
  “沒什麽,”梅長蘇溫柔地回視,“太陽很暖和。都快睡著了……”
  “那就睡覺!”飛流跳起身抱來一床毯子,輕輕蓋在梅長蘇的身上,自己偎在一旁,將頭*上了他的膝蓋。
  日腳漸移,整個雪廬突然變得異常的安靜。
  但是對於已經卷身入詭雲譎波之中的梅長蘇來說,象這樣的平靜時光,以後將會越來越難得,越來越短暫了……

第三十二章 煩惱
  王都西城外約十裏處,有片綿延起伏的草場,一彎清清小河自側邊流淌,河岸另一邊則是一片密林。由於景色清幽,地形齊全,距離官道又近,曆來都是貴家公子們跑馬遊玩或練習騎射的地方。
  蹄音如雨,沿著河岸縱馬疾馳的兩騎一前一後,馬如龍,人似錦,華轡雕鞍,難得騎術竟也相襯,極是精湛,當先那人奔至興起,撥轉馬頭,踏入河內,水花四濺而起,沾濕了皂靴箭衣。
  “景睿!你別瘋,這是冬天,你快給我上來!”岸上人勒住馬韁,大聲叫道。
  水裏的騎士仿佛沒聽見似的,由著胯下玉驄在水裏亂踩,水深已漸及馬腹。
  “好!”岸上人也動了氣性,“你不上來是不是?那我下去,大不了凍一凍,再象以前一樣生一場病……”
  隨著這句話,岸上人毫不含糊就向下衝,他的同伴終於有了反應,撥馬過來擋住,兩騎並住斜斜上奔,越過一個小坡,蕭景睿突然猛收韁繩,跳下馬來,發力猛跑了幾步,一下子撲倒在地,將頭埋進深深的野草中。
  言豫津搖搖頭,也甩鐙下馬,走過去朝他的肚子上軟軟地踢了一腳:“喂,裝死麽?”
  地上的人連哼都沒有哼一聲,烏黑的頭發散落在兩頰,配合著野草一起把他的臉遮得嚴嚴實實。
  “真拿你沒辦法。”言豫津在他身邊坐了下來,順手扯下一根草叼在嘴邊,“你不是從小就最愛裝大度嗎?誰不知道蕭大公子胸懷寬闊、為人溫雅,是個難得的謙謙君子啊。這會子鬧什麽別扭呢?人家蘇兄也沒說什麽,怎麽就把你給氣成這樣了?”
  蕭景睿猛地一翻身,臉繃得緊緊的,雙眼直直地瞪向天空。
  “曬完背,改曬肚皮了?”言豫津笑嘻嘻地趴在他身邊,拿草葉撥弄他的耳朵,“鞋襪都濕了吧?脫了一起曬曬。”
  “走開,別煩我!”蕭景睿一把打開他的手。
  言豫津頓時豎起了眉毛:“喂!你看清楚,是我,我可不是你的出氣筒,你在其他朋友那裏受了冷遇,可不要在我這兒找補,我從來沒有給人墊窩子的習慣!”
  蕭景睿翻身坐起,氣惱地瞪著他:“你說什麽?”
  “你瞪我我就怕你了?”言豫津回瞪著,一聲比一聲更高,“你就是因為覺得被冷落了才生氣的!從蘇兄對你說‘景睿你別問了,不關你的事’的時候,你心裏就已經開始不舒服了,對吧?”
  “我沒有……”
  “在我麵前你就別裝了,”言豫津一句話就給堵了回去,“然後出宮,他不要坐馬車,說要自己一個人慢慢走一段,有事情準備好好想想,你是看不見你當時那個表情……後來又追著要陪他,結果被拒絕了吧?那不是客套,是拒絕,是清清楚楚地表示不想讓你跟,怎麽你還不明白呢?”
  “我明白啊!”
  “明白你還賭什麽氣?當時你說那句話就跟小孩子似的,什麽‘那你自己走,我去打馬球了’,你指望他怎麽回答你?難道你想聽他說‘景睿你怎麽這樣,我都病了你還要丟下我去玩/’?拜托,你多大了,人家蘇兄回答的沒錯,你自己想幹什麽就幹什麽,用不著跟他說啊。這不過是一句實話罷了,你也不至於氣得轉身就走吧?”
  “可我們是朋友啊,”蕭景睿咬住下唇,“朋友之間相處難道不該相互關心?”
  言豫津聳了聳肩,扁著嘴道:“你還說自己明白了呢。我跟你說吧,蘇兄那麽說啊,不是為了拒絕你關心他,他是真的、的的確確想要自己一個人慢慢走回去!至於他為什麽想要自己一個人走在街上,我還沒想明白。本來還打算偷偷跟過去看呢,結果你這笨蛋轉身就走,我隻好追你過來了。”
  “你的意思是說……”蕭景睿怔怔地問,“蘇兄想自己一個人走,不僅僅是要想事情,而且還有其他的目的?”
  言豫津笑了幾聲,斜眼看著好友,“景睿,你不會直到現在,都還以為蘇兄跟我們到金陵來,是為了養病的?”
  “我……”蕭景睿梗了梗,“我當然沒那麽遲鈍……他好象也沒有刻意要瞞我們,一直順其自然的讓事情這樣發展著……”
  “蘇兄到京城後卷入這一係列事件,一定不是偶然。他的所有行事,應該都有他特定的目的,可惜我們不知道他到底想幹什麽。”
  蕭景睿兩道濃密清晰的眉向中心一攢,擠出兩道紋路來,又長長歎了一口氣,“我想我知道……”
  “你知道?”言豫津的眼睛登時睜的大大,一下子壓在了他的身上,“那你說說看!”
  “我找謝弼打聽過了,他那時提到的‘麒麟之才’,原來是琅琊閣主說的。太子和譽王爭相延攬他,根源也在這裏,”蕭景睿推了推身上那一堆重量,沒推動,也就算了,“我想,以蘇兄的能力和江左盟的勢力,他不可能是到了京城後才知道這件事的……”
  “嗯,”言豫津點著頭,“有道理,繼續。”
  “既然蘇兄早就知道太子和譽王對他有意,那麽就算他不到京城來,麻煩還是會找上門。也許到時被卷進去的,就不僅僅是他自己,還有整個江左盟了。”
  “所以這位宗主大人為了不把麻煩引到廊州去,就自己到京城來處理了?”言豫津歪著頭笑了一笑,“也有道理,象是你這樣的人會推測出來的結果。”
  “我當然沒那麽天真了!”蕭景睿有些羞惱地敲打著懸在自己上方的頭,“可是這件事蘇兄是很被動的!太子和譽王的勢力,決非一個江湖幫派所能抗衡,再說蘇兄滿腹才學,機謀善斷,確也當得上麒麟之才的美譽。就算他到京城來是真的想要擇主而事,這也沒什麽不對,大丈夫立身在世,誰不想建功立業,博得曠世功名的?何況你我都看得出他有多在乎他的江左盟,如果他在京城成功了,江左盟就等於得到了朝廷的支持,這也算是他的一個目的吧……”
  “那你打算怎麽辦?”言豫津深深地看著他,“他是一個江湖人,卻想卷入政局紛爭以博功名,你明明是侯門子弟,卻總希望逍遙在外不涉朝政,你們明明是兩個背道而馳的人,怎麽你還這麽看重他?”
  “這是兩回事啊!我看重蘇兄是因為他這個人是值得結交的好朋友,與他將來是否進入仕途沒有關係吧?”
  “可他選擇的道路並非與天下士子一樣,”言豫津的語氣中漸漸透出一股冷洌,“景睿,蘇兄已經很明顯要參與到奪嫡之爭裏麵去了,你就沒覺得有些不安嗎?”
  蕭景睿抿著嘴想了半天,輕歎一聲,“是,我是有些擔心,萬一他所選的一方將來敗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言豫津立即打斷了他,“他選哪方我都無所謂,可是你呢?你不怕謝府的立場剛好與他相反嗎?”
  蕭景睿倒真的從沒想到這一層上去,呆了好半天,才吃吃道:“不會有這個問題吧,雖然謝弼是偏向譽王一點,可是我爹很中立啊……”
  “你爹不可能一直中立下去啦!”言豫津斷言道,“你爹和我爹又不一樣,我爹雖有侯位,但掛的是閑職,你爹可是武臣之首,朝廷柱石,儲位是曆代皇家最大的一件事,哪有那麽容易就能置身事外的。”
  “可是……可是……”蕭景睿細細一想,想到最壞的地方,突然覺得一陣毛骨悚然,出了一身冷汗。
  “喂,喂,”言豫津趕緊拍打著他發白的麵頰,“五五開的機率啦,不算低的,你也用不著這麽早就把自己嚇成這樣吧?”
  蕭景睿一把將好友掀開,麵色沉重,“不行,我還是要去勸勸蘇兄,朝局這趟水太渾了,他最好還是別進來……”
  “切,你自己都說他是被動的了,就算他答應了你,太子和譽王答應麽?”言豫津拍拍手上沾的草屑,盤腿坐起來,“景睿,說實在的,事情早就不是我們的能力所能左右的了,我不過提醒你一下,將來說不準是友是敵呢,你別對他太有好感了。”
  蕭景睿全身一僵,不知是因為聽不懂對方為什麽這樣說而吃驚呢,還是因為明白他話語中的深意而震憾,呆呆地看著言豫津半天,也沒答出一句話來。
  “唉,”從來都不正經的國舅公子難得露出了認真的表情,兩隻手重重地搭在蕭景睿的肩上,低聲道,“你應該也明白,蘇兄是個跟我們不一樣的人,他的心到底有多深,有多硬,那裏麵到底裝著什麽樣的想法,我們是根本看不透的……可是你不同,你的心太熱、太軟、太實在了,所以聽我的,拉開一點距離,大家隻保持泛泛之交的關係不好嗎?他如今已不是當初你帶進京來,承諾要照顧他養病的那個蘇兄了,我敢肯定他現在腦子裏沒有半分餘暇想到你,如果你還象以前一樣熱辣辣地把他當成好朋友的話,將來吃虧的、受傷害的人一定會是你,你明白嗎?”
  “豫津……”
  “是好朋友才跟你說這些話。從現在起,你要對自己說,蘇哲是你萍水相逢、並無深交的一個朋友,你們結伴入京,他借住你家客院,如此而已。你不要再單方麵地把他當成自己的知己了,他對你來說有多知心我不知道,我隻知道在他眼裏你不可能也同樣是他的知己。因為說句不好聽的話,蘇兄是一個深不見底的人,你也好,我也罷,我們再風光無限,也是沒有資格當他的知己的。”
  蕭景睿幾乎從來沒有見過言豫津如此嚴肅正經地跟他說話,不禁被震住了,低頭思忖了半晌,想來想去他的話都沒有錯,可人與人之間相互的微妙感覺,又豈是這三言兩語能掰得清,分得明的?
  “好啦,話說完了,你慢慢想吧。”言豫津一躍而起,拖著蕭景睿的手臂將他也拉了起來,又露出沒心沒肺的笑,“現在陪我去妙音坊聽曲子,好久沒去過了,宮羽姑娘一定很想我,聽說還有十三先生新調的曲牌,晚上我們再乘畫舫去遊湖看燈,怎麽樣?”
  “還能怎麽樣,”蕭景睿白了他一眼,“你大少爺叫我陪,敢不陪嗎?”
  “哈哈,這才識相。看你濕漉漉的也不怕冷,快走,到了妙音坊就有衣裳換了……”
  “豫津……”
  “嗯?”
  “我還是回去換衣服好了……”
  “拜托,你家*城中,妙音坊在西門,哪兒近你分不出來嗎?”
  蕭景睿的視線在地上逡巡了一陣兒,低聲道:“我還是想先回去看看……不知蘇兄一個人走……到家沒有……”
  言豫津垮著雙肩,表情極度的無奈。
  “當時我轉身就走,你看見他的反應是什麽樣?”
  “根本就沒什麽反應。”言豫津板著臉道,“他那時是真的在想事情,壓根兒沒注意到你生氣了,還是邁著他原來的步子,慢慢地一步步也就走遠了。”
  “你也知道他喝了那杯酒後便有發病的症兆,走得慢,就是因為不舒服。即使隻是象你說的是一般朋友,那也應該注意一下的,要是他走到一半暈倒了怎麽辦?這京城畢竟不是江左,飛流也沒跟著他,人生地不熟……”
  “好了,好了,”言豫津舉起雙手認輸,“說的好象我真的就沒心肝似的。依你,先沿路找找他,要真暈哪兒被我們撿著了,就先送回去再聽曲兒,你是這意思不?”
  “怎麽不管什麽話被你一說,聽起來都出奇的別扭啊?”
  “是我的話別扭還是你這人別扭?”言豫津哼了一聲,“江左盟宗主是什麽樣的人?既然他到金陵來的目的不是養病,那他就決不可能真的隻帶一個飛流來。別的我不知道,單說那四個護送我入京的江湖高手,現在就還在城裏住著沒走呢。”
  “隻是看看嘛,我是怕萬一……”
  “都說依你了,還羅嗦什麽?”言豫津轉身將兩個人的坐騎牽過來,把蕭景睿的馬韁扔給他,自己攀住馬鞍,左腳伸進踩鐙裏,右腳剛剛發力一蹬,突然“哎喲”了一聲。
  “怎麽了?”蕭景睿轉過頭來。
  “踩著塊石頭,差點滑了。”言豫津收回左腳,撥了撥那塊碎石,順腳踢飛。
  石頭的落點是草場的一塊凹窪處,由於草生茂密,落石本身沒有擊打出多大的聲響來,反而是草間那悉悉索索的聲音更清楚一些。
  “什麽人在哪兒偷聽?”言豫津雙眉一挑,高聲喝道。
  “我先來你們後到,何談偷聽?”一個聲音平靜地響了起來,“我已經盡力不打擾你們了,但一塊石頭從天而降,總得允許我躲一躲吧?”
  隨著這清越的語聲,兩個貴公子的眼前緩緩站起了一個人。他身著一襲簡單的藕色絲織長衫,體形高挑修長,一頭長發半束半披,雙眸深邃,似笑非笑,明明是一張年輕俊美的麵龐,額際卻有一縷白發在烏絲之間若隱若現,令他平添了幾分陰柔的氣質。

第三十三章 懸鏡使
  看清楚麵前出現的人之後,言豫津與蕭景睿對視了一眼,兩人同時後退了一步,湊在一起小聲商量了起來:“到底是誰?”
  “我看是哥哥……”
  “萬一是姐姐呢?”
  “姐姐才走多久啊?這麽快就回來了?不是得查好一陣子嗎……”
  “說的也是,那麽遠的……”
  來人笑微微地看著他倆,笑微微地輕聲道:“小津,我現在遠遠地站著,由著你們商量,一點兒都沒有想撲上來的意思,應該已經表明我是誰了吧?”
  言豫津眨眨眼睛,再次上上下下地仔細打量了一番,終於放下心來,臉上露出大大的笑容,歡歡喜喜地衝了過去,一把摟住來人的脖子叫道:“夏秋哥哥,你回來了!東海好不好玩?”
  來人唇邊勾起一個邪邪的笑,慢慢地收起雙臂,將言豫津圈進了懷裏。
  蕭景睿覺得一陣寒栗從頭到腳掃過,背上的寒毛根根乍起,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兩步,大叫一聲:“豫津快跑,那個是夏冬姐姐!”
  可惜這個警告來的太遲了一些,言豫津全身一僵,再要掙紮時,兩條手臂已經被反絞起來,被夏冬用一隻手扣在腰後,眼睜睜地看著她的另一隻手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抬起來,落到自己臉上,輕輕地摩挲了一下。
  “景睿……”言豫津顫聲道,“你個沒義氣的,還不快來救我……”
  “救你?”夏冬的視線掃過來,柔聲問道,“小睿,你要過來救他嗎?”
  蕭景睿的頭頓時搖得象個撥浪鼓似的。
  “小津,你問我東海好不好玩是吧?可惜我不知道,因為我根本就沒去過,”夏冬的手指突然發力,在言豫津的臉蛋上狠狠擰了一下,一團紅紅的指印暈開,蕭景睿看著都覺得牙根兒一陣發疼,“你知不知道我去哪裏了?是濱州啊,那裏真是個又窮又荒的地方,要調查的事情也麻煩,花了我好大的力氣才查清楚……這麽頭疼的差事是誰給我招來的呢,我想想看……
  “救命啊——”言豫津隻覺得臉上火辣辣地疼,毫不誇張地慘叫起來,“我又不是故意的……誰知道皇上會派您去……”
  “你叫救命有用嗎?”夏冬陰冷一笑,“夏秋去了東海,夏春到青江州接他媳婦去了,我看誰能來救你。你這個不聽話的小子,出去玩還給我惹事回來,嫌你夏冬姐姐太清閑是不是?如果我真的沒別的事情做,還可以調教你們啊,是不是你長大了翅膀硬了,就忘了以前的疼了?”
  聽到調教二字,兩個貴公子同時有些腳軟。
  據說有一個關於馴犬的理論,說是無論多麽性烈多麽凶猛的犬類,之所以從來不敢反抗主人,就是因為當它還很幼小的時候,每次反抗主人都會被木棒狠打一頓,因為太小,所以從來就沒有鬥贏過,打的日子長了,它的腦子裏便會形成一個定勢,認為這個人是絕對無法反抗的,即使將來長大了,力氣和尖牙都遠非昔日可比,可一見到曾調教過它的主人,還是會立刻變得溫順無比。
  蕭景睿和言豫津便是當年那一群幼犬中的兩隻,而夏冬,自然就是馴犬人。
  大梁國曆代皇帝身邊都有一個直屬的監察機構——懸鏡司。成員被稱為懸鏡使,以師徒相傳的形式代代延續,對君主有極高的忠誠度,向來隻奉皇帝詔命行事,調查最重要最隱秘的事件。上代懸鏡司首領夏江共收了三個徒弟,夏秋夏冬是對雙胞兄妹,夏春則與他們並無血緣關係。三人性格迥異,但卻與曆代暗影成員一樣,彼此間感情極是深厚。本來懸鏡使的職責裏並不包含“馴犬”這一項,可沒想到十七年前的一天,皇帝陛下突發奇想,覺得世家子弟嬌生慣養,多不成器,不是朝廷之福,故而在宮城內辟出一個角落,命名為樹人院,京都三品以上官員家五至十一歲的男孩子,統統送進樹人院裏,由懸鏡使進行筋骨磨練。夏春夏秋為人還算溫和,雖然督導嚴格,但起碼會考慮這群小寶貝們的承受能力,唯有時年二十歲的夏冬,剛剛出師,一腔報效皇家的熱血,簡直是把她師父訓練她的一套直接拿來訓練這些嬌嫩嫩的幼犬們,每天都能聽到樹人院一片嗷嗷慘叫之聲。可憐言豫津當時剛滿五歲,粉妝玉琢如珠如寶,本來是一株驕傲張揚的小幼苗,沒幾天就被調教成一見到夏冬姐姐便會自動如霜打過一般蔫蔫地卷起所有的葉片兒,這病根兒直到現在還一點都沒見好。
  “夏……夏冬姐姐……”蕭景睿因為受折磨的時間較短,故而症狀比言豫津略微輕些,壯著膽子道,“豫津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們在路上碰見那對告狀的人,總不能不管啊……”
  夏冬哼了一聲,扭著言豫津手腕的力度並沒有減輕,反而將臉更逼近了一些。其實單就容貌而言,夏冬雖然生來的雌雄莫辨,卻也稱得上非常俊美,因為精修內功的關係,顯得比實際年齡要年輕許多。可對於腦海中全是慘痛記憶的的言豫津而言,這張美麗的臉卻無異於魔鬼的麵具,眼看著它一寸寸向自己逼近,這位國舅公子隻覺得頭皮陣陣發麻,幾乎忍不住要開始尖叫。
  “小津,不要說話,扶著我,慢慢走到官道上去……”細若遊絲的話語在此時鑽入耳中,*過來的身體突顯沉重,腥甜的血氣也同時遊入鼻間。言豫津心頭一沉,但他很快就穩住了自己的表情,不著痕跡地調整了一下站立的角度,支撐住夏冬已有些不穩的軀體,口中仍以告饒的口氣道:“夏冬姐姐別生氣嘛,等姐姐回京交了差,想怎麽罰我就怎麽罰我好了。”說著抽出一隻手挽住了夏冬的臂彎,半側過身子,順勢甩給蕭景睿一個暗示的眼神。
  蕭景睿一怔,畢竟算是有些江湖曆練,立即也察覺出情況的異常,雖仍然保持著原有的姿勢和表情,但視線已快速地左右輕掃了一遍,再屏息靜氣地感應四周,果然感覺到一些淡淡的殺氣彌過。
  “你這小子,從小就是嘴甜,”夏冬展顏一笑,中性的麵孔上頓時顯露出女性的嫵媚,“你以為可以施緩兵之計嗎?被我捉住就別想逃啦,跟我一起走!”
  “好好好,我什麽時候敢不聽夏冬姐姐的話呢?”言豫津嘻嘻笑著,又壓低了聲音悄悄問道,“你怎麽樣,能騎馬嗎?”
  夏冬笑著拍打他的頭,嘴唇輕輕地翕合:“就這樣走,隻要我不倒下,他們不敢貿然出來。”
  蕭景睿這時也牽著馬*近,眸中充滿關切之意,卻不敢隨便開口說話。
  “放心,這個距離小聲一點他們聽不見,”夏冬仍是低聲道,“他們不想讓我進城,也許會孤注一擲……你們也準備著,河裏,對岸樹林裏都有人……”
  兩人暗暗提起真氣,一個仍是裝成被扭著手臂的樣子撐著夏冬前行,另一個牽著坐騎故意放慢幾步為他們斷後,三人緩緩向官道方向移動,遙遙看去,就象是嘻笑玩鬧般輕鬆,沒有半分緊張之感。
  可是夏冬越來越亂的呼吸和漸漸沉重的步伐宣告著情況的惡化,蕭景睿看著前麵兩人每挪一步所留下來的血腳印,心中已知曉不妙,隻能刻意讓馬蹄將沾著血跡的草葉踩倒,隻求不被隱身於後的殺手們察覺。
  可惜職業殺手的敏銳總是超出尋常的,在明明沒有出現任何疏漏的情況下,小河對麵的密林中突然響起一聲細細的哨笛銳音,緊接著枝葉搖動,數條淺灰人影飛掠而出。與此同時,原本平靜的河麵上水柱暴起,大約近十名殺手身著銀色水*,手執分水刺衝天而起。兩隊人交匯一處,瞬間排成扇形,朝三人直撲過來。
  未經片言隻語,惡戰頓時展開。殺手們的招數自無花哨可言,姿式也並不美妙,但卻甚是簡單有效,衝、刺、劈、砍,每個動作毫不拖泥帶水,隻以奪人性命為目的。即便是經曆過江湖險鬥的蕭景睿,一時之間都被那種濃烈的殺意所攝,身法變得頗為凝滯,至於隻見過比武場合的言豫津,當然更加難以適應。加之兩人都無兵刃在手,空手應對數名亡命之徒的狠辣攻擊,立時便落了下風,若非對方的主要目的是在於夏冬,隻怕他們早就掛了紅彩。
  比較起來,身為懸鏡使的夏冬自然要更為老倒一些,她基本上足下寸步不移,手中不知何時多出一柄雪亮的匕首來,以簡製簡,以快製快,圍攻她的人一時竟近身不得。可惜因為身上早就有傷,時間一久,後續乏力,在接連擋開幾招迎頭猛劈之後,雙足虛軟,身子晃了幾晃,跌倒在地,雖仍能強力支撐,但不免險象環生。
  好在經過最初的攻擊之後,蕭景睿與言豫津已鎮定了下來。因為知道連懸鏡使都敢追殺的人,多半也不會顧忌自己二人的身份,何況對方也未必知道自己二人的身份,所以一橫心之下,反而增加了專注力,動作流暢了許多。他們一個是天泉山莊的傳人,一個修習乾門心法,武功絕對算是年輕一輩中的佼佼者,加之麵臨如此生死險境,縱然不為自己,也想為好友拚出一條生路,故而全力施為,不留半分餘力。穩住陣腳後,兩人又肩並肩一起護擋在夏冬的前麵,攻守配合,雖難免掛些刀口在身,但卻漸漸扳回了場麵,最後竟成功地奪到了兩柄水刺在手。
  天泉山莊的劍法在江湖上威名之盛,幾可與華山爭鋒,蕭景睿以刺為劍,雖不算太應手,但威力已然大增,再加上言豫津身法眩目,夏冬出招奇詭,眨眼之間頹勢已改,雙方竟鬥了個旗鼓相當。
  殺手們畢竟行的是暗黑之事,至高境界便是一擊即中,陷入纏鬥當然大是不妙,何況此地畢竟已是京郊,時間越久,被路人撞見的可能性就越大。於是密林叢中哨音又起,又急又短,三人明顯感到攻勢重點轉移,開始主要進攻蕭言二人。夏冬趁機喘息,撫胸後退了幾步,離開戰團,調息止血。
  雖然壓力增加,又少了夏冬隨時出手補漏,但蕭景睿和言豫津之間的配合已漸入佳境,信心也愈戰愈強,水刺寒光閃處,已有幾名殺手踉蹌後退,隻不過對方人多,隨即又有人遞補而上。
  此時哨聲再改,尾音急轉而下,五名銀衣人和身撲上,竟是自殺式的打法。同時密林中的指揮者親自現身,足點水波,橫掠過窄窄的河麵,身法極快,一刹那便出現在格殺的現場,率領其他所有殺手,包括受傷倒地的人在內,全部迂回包抄,從蕭言二人的左右兩側繞過,直奔夏冬而去。
  “姐姐小心!”言豫津高聲急叫,與蕭景睿飛快地後退,力圖搶先趕到夏冬身邊去。無奈被人近身舍命攻擊,哪有那麽容易就甩掉,眼睜睜地看著幾條灰影越過自己,寒鋒如冰,毫不留情地抹向夏冬的身體。
  “夏冬姐姐……”在二人憂急的叫聲中,原本早已力竭癱軟的夏冬突然仰起頭來,眸中寒芒乍閃,身形如旋風般卷起,如同卷出了收吸人命的旋渦般,青幽光亮伴隨著血花飛賤,最先趕到的幾條人影已倒飛了出去。
  這突來的巨變不僅驚呆了兩個貴公子,連殺手們都有一瞬的呆滯。然而這一切還沒有結束,夏冬淩厲的身法沒有絲毫的停歇,仿若利劍出鞘,一招封喉,電光石火之間手掌便印上了殺手群中一人的胸膛,並順勢而上,利落地卸掉他的下巴,將他的身體摔翻在地,踩在腳下。
  殺手們此時已然亂了陣腳,眼見著刺殺的目的根本無法完成,紛紛後退,越過小河縮回到密林之中。蕭言二人無心窮追,隻趕至河邊便停住了,回頭一齊瞪向夏冬。
  俊美的女懸鏡使仰天大笑了三聲,用足尖點了點腳下的俘虜,散於雙肩上的長發隨風飄灑,眼波流轉,意態張揚,聲音也十分的清朗:“多謝你們出現在這裏幫忙,要不我還生擒不住這個縮頭縮尾的領頭人呢……這人武功不怎麽樣,但輕功卻實在不錯,一路上總是不近我身,還真是不太好抓……哈哈哈……”
  (嗯………下午還是另有更新……)

第三十四章 死士
  這世上總有那麽一些人,是做什麽你都沒辦法真的跟他計較的。而對於蕭景睿和言豫津來說,夏冬就是這樣的一個存在。所以盡管兩個人都沉下了臉露出不高興的表情,但還是沒敢真正出言抱怨一句。
  “來,讓我看看你用來自殺的毒會藏在哪兒?”夏冬蹲下身子,將地上那名殺手指揮者提了起來,用力捏住他已被卸掉的下巴,疼得那人雙腳一陣亂蹬,麵色慘白如蠟,“嘖嘖,居然還是藏在牙齒裏,真是沒創意,就不能換一個地方麽?”
  雖然她語調輕鬆,便一旁聽著的蕭言二人卻都不禁一震,互相對視了一眼。
  一旦失手被擒就會立即自盡的殺手,已是業界最高級的死士了,不僅難找,而且價錢也奇高,夏冬到底在濱州取得了什麽樣的調查結果,會讓人狗急跳牆到如此地步呢?
  “這樣沒辦法問話啊,還是要把毒囊取出來才行,”夏冬理也不理身旁這兩人的變臉變色,徑自研究著如何取出那殺手齒間的毒囊,好把下巴給接回去進行訊問。女性大都生來好潔,即使是經常被人誤認為是美男子的夏冬也不例外,她擰著那人的下巴看了好久,也沒想出怎麽才能不把手指伸進去就取出毒囊的方法,最後一個不耐煩,掄起手臂來便是狠狠一拳打在那人側臉上,隻聽得一聲悶哼,殺手噴出一口鮮血的同時,幾顆牙齒和一個腸皮小囊也被吐落。
  蕭景睿和言豫津第二次對視一眼,臉色更是發青。果然還是女魔本色啊,心狠手辣比起當年不差毫分……
  夏冬若無其事地將手背在衣服上擦了擦,哢哢兩聲便將殺手的下巴複了原位,卻又不急著問話,反而先抓起那人的一隻手腕用力一擰,頓時腕節俱碎,筋骨寸斷,痛得對方叫都叫不出聲來,隻能如瀕死的魚一般張大了嘴吸氣,身體痙攣抽搐著,眸中射出怨毒之極的目光來。
  “還敢這樣看我?”夏冬冷笑一聲,撈起那人的另一隻手,順著腕部一路捏上去,隻聽得骨碎之聲不斷,竟將這一段小臂捏得如同軟泥一般,那人慘呼著暈過去,沒多久又被生生地痛醒過來。
  “夏冬姐姐!”雖然明知對方是殺人不眨眼的惡徒,但蕭景睿還是有些看不上去,“停一下手吧,這實在太……再說,您不是還要問話嗎?折磨死了就不好了……”
  “對啊,你不說我都差點忘了,”夏冬冷笑著抓起殺手的頭發,將他的頭提起,直接盯著他的眼睛,語氣中寒氣森森,“比起問話,我還更喜歡拷打一些,你可不要答得太痛快,白讓我少了用刑的樂趣啊……”
  “夏冬姐姐……”蕭景睿還想再說,卻被言豫津一把拉著拖到了到一邊,勸阻道,“你別管,懸鏡使有自己的一套方法,咱們插不上手。”
  “這樣拷問有效嗎?”
  “對方是以命博命的殺手,不狠一點,隻怕半個字也問不出來。你看不慣,不看就是了。這世上的事,哪能都是溫良謙恭的?”言豫津回頭看了一眼,歎口氣道,“看來慶國公這樁案子不是那麽簡單啊,不知會掀起多大的風波呢。”
  “我覺得有點奇怪,”蕭景睿皺著眉道,“誰都知道懸鏡使不是好惹的,與其費那麽大的心力去對付夏冬姐,還不如當初拚命阻止住原告進京呢。如果一開始就派今天這種級別的殺手去追殺胡公胡婆,他們哪裏還有命逃進江左地界……如今禦狀也呈上去了,懸鏡使也奉密旨行動了,才有人急著想要滅口,這不是舍易求難嗎?”
  “說不定慶國公一開始並不知道呢……”言豫津想了想道,“濱洲那邊的人可能以為自己能想辦法處理好,該通知的人也沒通知,沒想到被我們中途插手幫忙,讓原告順利進京告了禦狀。被牽扯進去的人這才有些著慌……”
  蕭景睿搖了搖頭道:“如果慶國公一開始並不知情,那大不了也就是個縱容親族的罪名,何至於為這個追殺懸鏡使呢?”
  “也許夏冬姐在濱州查到了別的,也許追殺她的人根本與慶國公無關,也許她那個脾氣出門就添了新仇家,”言豫津聳聳肩道,“可能性太多了,我不愛琢磨這些,挺煩的,讓夏冬姐自己去操心好了,等她查清楚了,我們直接去問答案好了,省得在這兒胡猜亂想的。”
  “啊!”蕭景睿突然驚呼了一聲,言豫津嚇了一跳,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隻見夏冬象扔一條死狗一樣把那殺手軟綿綿的身體丟在了地上,從懷裏摸出一條絲巾擦手,兩道彎如新月的眉毛攢在一起。
  “怎麽了?”言豫津問道。
  蕭景睿神色有些凝肅,慢慢答了兩個字:“死了。”
  “小睿眼力不錯,”夏冬斜斜地飛來了一個眼神,“的確死了。真是可惜,白費了我這麽多手腳來捉他,沒想到他嘴唇下方也塗了巨毒,伸長舌頭一舔就死了,怪惡心的,他也不怕自己不想死的時候一不小心給舔著了……”
  “那問出什麽沒有?”言豫津走近了幾步,看了看地上那青腫可怖的死屍麵容,很快就把視線挪到了一邊,“他好歹是個領頭人,嘴裏總有些線索的。”
  “他隻說了四個字……”夏冬麵無表情地道,“沒有結束。”
  “什麽意思?”
  “就是這件事還沒有結束的意思。”夏冬飛起一腳將屍體一踢數丈遠,罵了一句,“媽的,還用他來告訴我沒有結束,這一路招惹我,就算他們想結束我還不想呢!”
  “夏冬姐姐……”言豫津擦著冷汗,“你是女人,不可以罵粗話,太不文雅了……”
  “喲,”夏冬婉轉嬌笑著湊過來,眉梢眼角盡是魅惑風情,“小言公子長大了,知道什麽是女人了,過來告訴姐姐,女人都是怎麽跟你說話的?”
  言豫津連退數步躲到了蕭景睿的身後,不知有多後悔自己嘴快,賠笑著道:“也沒有啦,我們夏冬姐姐美貌聰明又能幹,是大梁國最了不起的女人呢。”
  夏冬連連冷笑了幾聲,道:“我哪裏算最了不起的,聽說最了不起的女人終於要招親了?現在情況如何,招到沒有?”
  言豫津一時非常訝異,看看蕭景睿,他的表情也同樣吃驚。
  其實自從離開樹人院後,兩人就不常有機會與夏冬見麵了,所以並不知道她對霓凰郡主有什麽看法。但無論如何,霓凰貴為郡主,品行高潔眾所周知,夏冬身為懸鏡使,也算職屬朝臣,實在不宜用如此嘲弄的語氣來談她。
  “怎麽,夏冬姐不喜歡霓凰郡主嗎?”蕭景睿忍不住問道。
  “論不到我來說喜不喜歡吧?”夏冬的語氣依然冷硬,但不知什麽,聽著卻讓人感覺有些淒清哀傷,“她是個奇女子,早該嫁了。十年前我到她營中助陣時就跟她說過,隻要她嫁了人,我便認她是個好朋友。”
  兩人越聽越糊塗,簡直不知道夏冬對霓凰郡主到底是個什麽態度,呆了好半天,言豫津才低聲問道:“那夏冬姐的意思是,郡主一日不嫁,你便一日不認她當好朋友?”
  “沒錯。”
  “這是為什麽啊?難道女人之間交朋友,是要看她出不出嫁的?”
  夏冬目光如冰,冷冷地掃了兩人一眼,道:“你們太小,很多事情你們不知道。反正也與你們無關,別再問了。”
  “我們太小?”言豫津叫嚷起來,“郡主才比我們大幾歲啊?”
  “變故往往發生在轉眼之間,有時候一年就可以成為一世,”夏冬平視著前方,麵頰有些蒼白,幾縷發絲沾在脖頸之間,雖然神情未改,但整個人卻突然增了幾分柔弱之感,“當年的事其實她也不算太清楚,隻不過她是當事人,所以掙脫不開。可你們不同……你們完全處於局外,過去的事就象被大雪封住的深山,無關的外人是很難再進去的,你們又何必僅僅因為好奇而去追究呢?”
  蕭言二人麵麵相覷,仍然是有聽沒有懂,可是人家已經說了別再問,就不好再窮追不舍。更何況麵前站著的人是樹人院女魔頭,本來就不太敢放肆的。
  “你們還沒說呢,郡主到底選了什麽樣的夫婿?”夏冬甩了甩頭,刺目的白發在青絲中一閃,好象甩開了剛剛漫過心頭的回憶,“這樣大規模的比武,總能挑幾個不錯的人出來吧?”
  “尚未確定,明天還有場文試。”言豫津歎息道,“可是還要跟霓凰郡主比武呢,輸了就沒指望了。我看入選的幾個人中沒有一個是她對手的,也沒發現她對誰特別喜歡,看來這次她是不打算嫁了。”
  夏冬唇角微翹,取笑道:“瞧你這樣子,還有些不服氣吧?”
  “本來就是嘛,”言豫津仰起下巴,“我有什麽不好,為什麽她不認真考慮一下?”
  “你其實是很好的……”難得夏冬竟然沒有潑他冷水,“不過對霓凰而言,你到底小了一點,她已是獨當一麵的軍事統帥,眼睛裏大概也隻看得上比她還要成熟的人的吧。”
  言豫津很誇張地歎了一口氣,酸溜溜地感慨道:“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喂,”蕭景睿哭笑不得地踢了他一腳,“別亂念啊,你說誰老了?”
  “啊啊啊,”言豫津趕緊捂住嘴,“說錯了說錯了,該打。不過我的意思你們明白的,就是遺憾自己沒有早生幾年嘛……如果我現在跟蘇兄一般年紀,郡主也不會隻拿我當小兄弟一般對待啊……”
  “你別扯上蘇兄,”蕭景睿瞪了他一眼,“蘇兄比你成熟穩重的地方又何止年齡而已?”
  “是,在你眼裏當然誰都比不上蘇兄啦。不過他對郡主到底是什麽想法,郡主對他除了欣賞以外還有沒有別的意思,這我就看不出來了……”言豫津本來還想順便感歎一下今天武英殿上的事,想起夏冬是駕前懸鏡使,這件事情涉及了到宮闈,何況梅長蘇一直不肯多做解釋,隻說明天自然會有消息流傳出來給大家知道,想來有些隱密牽扯在裏麵,所以還是不說為好。
  “你別胡扯亂想了,”蕭景睿畢竟是把梅長蘇當成知心兄長一般敬愛的,既不願意任何人在背後議論他,也擔心言豫津說的高興,把今天皇帝離開之後的事情也說了出來,給梅長蘇增添無謂的麻煩,所以立即截住他的話頭道:“夏冬姐剛回來,你說些正經的,把十個候選者的資料講一下不好吧?”
  “我對什麽鐵定出局的候選者不感興趣,”夏冬淡淡道,“倒是這個蘇兄讓人注意。我在草地上躺著的時候就聽你們兩個嘰嘰咕咕不停地談他,好象是個人物似的。怎麽,此人是不是有幾分才氣,所以懷著野心到京城來準備追名逐利的?”
  “蘇兄不是這種人!”蕭景睿大不高興,“夏冬姐又不認識他,怎麽能妄下斷言。”
  “看來你很敬重他嘛,”夏冬的眸色中掠過一抹寒意,“不認識怎麽了?我會去認識認識他的。什麽太子譽王都爭相延攬,身價倒是擺得比霓凰郡主還要高的樣子。有這種人物出現在京城,身為懸鏡使怎麽能不好好了解一下呢。”
  蕭景睿與言豫津緊張地對看了幾眼,用眼神大略溝通了一下,最後是國舅公子上前一步,正色道:“夏冬姐既然提到了,我們也要解釋一下。剛才你聽到的對話大多是我們的臆測,有些還是跟朋友鬧了別扭,不高興時的賭氣之言。蘇兄是我們二人的朋友,入京後也並無任何不軌的行為,請夏冬姐不要因為聽了些閑話就對他有所偏見……”
  “放心,”夏冬看著麵前兩個年輕人正經的表情,不由一笑,“自然要先查的。我們也不會什麽捕風捉影的事情都在皇上耳邊說,當懸鏡使是傳流言的人麽?”
  這個回答聽起來當然還是不能讓人滿意,但若是再強行多言,隻怕更會增加夏冬對梅長蘇的興趣,何況該聽的不該聽的全都讓人家聽去了,隻能怪自己警覺不夠,也不能怪人家聽者多心。
  “看來今天是不會再有不速之客造訪了,”夏冬將兩人的神情看在眼裏,卻並不在意的樣子,隨手整理了一下衣衫,道,“一起進城吧。小言的馬給我騎,你們兩個騎小睿的馬吧。”
  “啊,”言豫津叫苦道,“我們兩個大男人擠在一個馬上……”
  “過來跟我一起騎也行啊,”夏冬輕飄飄地笑道,“誰來?”
  兩個年輕人臉一白,同時使勁搖頭。
  “那就隻好委屈你們了。小睿,快牽馬過來。”
  蕭景睿聽話地將正低頭自在吃草的坐騎牽來,一麵將馬韁遞過去,一麵低聲道:“夏冬姐,要不要先裹一下你的傷口?好象有些滲血出來……”
  “到底還是你體貼細心,”夏冬微微一笑,“不妨事,進城後再徹底處理吧。”
  “夏冬姐真的受傷了?”言豫津關切地伸過腦袋來,“傷在哪裏?”
  夏冬伸指彈了彈他的額角:“臭小子,你才知道啊?這些殺手不是省油的燈,再說不真的見些血給他們看,哪有那麽容易就引得出這個縮頭縮腦的死人?”
  蕭景睿看了一眼數丈外的那具屍體,皺眉道:“這個人不管了麽?”
  “一個不會再開口的死人,不過就象是被主人丟棄的一柄廢刀一樣,撿來做什麽?”夏冬語氣煞是冷酷,“回去讓京兆尹府派人拖去埋了就是,擺在這兒也夠煩人的。”
  “也隻能這樣了,殺手的身上一定很幹淨,大概是查不出什麽線索的。我們還是走吧。”言豫津扳著馬鞍,翻身而上,蕭景睿也跟著跳上馬,坐在了他的身後,他樂得把馬韁朝後一丟,什麽都不管。
  “喂,沒骨頭啊,你倒*得舒服呢。”蕭景睿笑罵了一句,倒也沒太計較。此時日腳已是西斜,微微的馬嘶聲中,三人兩騎拖著長長的影子,直奔王都城門而去。

第三十五章 夏冬
  正如梅長蘇所說的,不過一天功夫,越貴妃被黜降,太子被罰閉門思過的消息就傳遍了整個朝野。由於中書省宣布此事件時用語過於模糊,隻有“違逆聖意,侍上不恭”八個字,反而惹得流言紛紛,各種稀奇古怪的猜測接連出爐,充分體現出了人的想象力真是可以無限擴展。
  有人說有一個皇帝新寵的宮嬪,被貴妃無故杖殺了;有人說貴妃多言多語幹涉太子處理朝務,因此惹惱了聖顏;也有人說貴妃在內院行巫蠱之事,被皇後捉了個正著;甚至還有人說是因為貴妃新養小犬未經調教,竟然咬了皇帝的龍爪……
  越是與此事毫無幹係什麽都不知道的人,越是在背後悄悄議論猜想得十分起勁兒,偏偏是那些牽涉在內或大約知道些風聲的人噤若寒蟬,人前人後都不發一言一語。蕭景睿和言豫津因為當時就在武英殿中目睹了梅長蘇的安排,大約猜到了事情與霓凰郡主有關,但具體的過程如何他們也不清楚,不過這兩個都是知趣的聰明人,並沒有隨後追問。
  次日的所謂文試未曾因這個事件而取消或推遲,但無論是對參選者而言,還是對主辦方而言,這場聲勢浩大的選婿大會至此已完全變成了一塊雞肋。大家都對霓凰郡主撲朔迷離的心思捉摸不透。如果說她從一開始就無意用這種方式選婿,她本來可以不答應皇帝舉行這場選拔的;但如果說她確確實實動了女兒情腸,希望能在這濟濟青年英傑中擇優下嫁的話,她的態度又未免顯得過於冷淡了些。無論在前期的武試階段,還是那十名人選脫穎而出之後,她都沒有通過任何途徑去了解過這些年輕人的品行、性情和優缺點之類的資料,完全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人家主動跟她說她都充耳不聞,反而是雲南穆府的其他人精神十足,該了解的不該了解的,全都去查了個底兒朝天。
  不過對所有已比拚到這一步的候選者們而言,當然沒有就此輕易放棄的道理,說不定郡主隻是女兒家矜持,不願外露呢,恐怕也隻有到了最後麵對麵交手時,才能確實知道她到底心意如何。所以對於這場文試,看熱鬧的人雖然少了,但真正參加進去的人,除了蕭景睿這種湊數的,態度大半還是極其認真。
  在這一群心思各異的人裏,最是乘興而來敗興而歸的就屬北燕使團了。擁有一個武功超絕的百裏奇,本是他們的驕傲和自豪,百裏奇也確實是所有候選人中唯一一個有希望能擊敗霓凰郡主的人。可沒想到水滿則溢,橫空殺出來一個病怏怏的蘇哲,不知使了什麽邪門妖術,讓這位硬功高手輸得莫名其妙。本來輸就輸罷了,丟個臉而已,調整好心情大局仍然沒有改變,可百裏奇不知怎麽回事,戰敗的第二天就從驛館裏消失了,北燕大使請托了九門提督全城查找,也沒翻出半塊影子來,反而白讓大梁的官兵們看了笑話。求親的事情沒有辦好,帶來的人還丟了一個,恐怕這位倒黴的正使回國之後,不知有多苦的果子要吃呢。
  當然,這樣一場盛會也不會全無受益者。有些人原本就沒有打算最終折得高嶺之花,能經此平台,或揚了名露了臉,或博得了被人賞識出頭的機會,都算是大有收獲,而其間最沒費什麽力氣,但又獲利最多的人,顯然便是那個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蘇哲了。
  這個不顯山不露水的病弱青年,先是有個少年護衛武功高絕,因此頗得蒙大統領賞識交好,接著又調教幼童以奇幻手法擊敗武試第一人,展示出了他本人的超強實力,後來主持郡主文試時滿腹錦韜秀略,耀目的才華頗得聖上讚譽,聽說還曾以白衣之身蒙禦書房私召,對談了近兩個時辰,雖然誰都不知道他們談了些什麽,但其後的豐厚賞賜和客卿尊稱,無一不表明了這是個正當紅的新人,絕對不可小瞧,甚至已有號稱消息靈通人士斷言,這蘇哲百分百是早就內定好的郡馬人選,其他所有人都是陪他來玩的。
  這樣的流言傳出來之後,自然激起了不小的風浪。就算大多數的人的參選目的並不隻是為了郡馬之位,但被人拖著陪玩仍然不是什麽值得高興的事,一時間全京城的焦點都落在了這位新晉才子的身上,若非他寄寓在門禁森嚴的寧國侯府,恐怕早就被人看脫了一層皮。但饒是如此,仍有一些家世地位不凡的貴族子弟不斷登門拜訪,要來瞧一瞧這個蘇哲到底是什麽了不起的模樣。
  “今天最後一個人也被郡主擊敗出局了麽?”梅長蘇收緊肩上的皮裘,長長吐一口氣,“這樣熱鬧的一場盛會最終沒有結果,實在讓人遺憾。”
  蕭景睿站在他的前麵,眉心擰成一團。認識這個人越久,越覺得看不清他。若說他對朋友不好,他又明明是溫和貼心、善解人意的,若說他對朋友很好,自己又總是覺得一腔熱辣辣的友情虛擲,如同有一層隔膜般,根本沒有到達他的心上。那日控製不住小小發了一下脾氣,後來見他時自己還覺得小心眼了些,不免有幾分尷尬,沒想到他竟真的如言豫津所說的一樣,根本就沒注意到自己的不悅,頗讓人心頭不是滋味。
  這種溫吞水般讓人無奈的情況也出現在了其他方麵,他對郡主的態度居然也是一樣。明明是事事在心,件件插手,以至於攪到現在成為了全京城的注目焦點,但認真論起來,他好象又真的沒有半分其他想法,期盼郡主能擇得佳婿的願望似乎也不是虛情假意。
  此時花徑另一邊傳來異樣的聲音,象是有人被扔出去的樣子。蕭景睿朝那邊看了一眼,搖頭歎息。兩人現在所在的位置不是梅長蘇常居的雪廬,而是距離寧國府中庭甚近的一處敞亭,四麵連廊,以花木蔭隔,有數條小徑從旁邊通過,其實不過是主道邊上一處駐足的小景,並非適宜久坐之地。由於近幾天以各種理由來要求會麵的人實在太多,就算拒絕了也會不停地找新借口再來,為了不把麻煩越積越多,梅長蘇幹脆找了這樣一個四通八達的地方來坐著,擁裘圍爐,閑閑地翻看書籍。誰想來看他的,便由謝弼領著在旁邊看上一眼,滿足了好奇心就快走,倒以此打發了不少來客。不過總有那麽一些人不滿足於隻看清楚他的容貌,想方設法要繞過謝弼的攔阻,來個近距離的接觸。可是梅長蘇既然有一個能與蒙摯對拚的護衛,那當然不是擺著來玩的,把那些侵入到警戒範圍內的人捉到扔出去,是這幾天飛流很喜歡玩的一項遊戲,隻是盡量不真的傷人罷了。
  “今天來的人應該差不多了,這裏太冷,蘇兄還是回雪廬去吧。”蕭景睿看梅長蘇再次攏了攏狐裘的領子,不由勸道。
  梅長蘇慢慢搖了搖頭,輕柔地一笑,說的完全是另外一件事:“景睿,庭生那孩子還好麽?”
  “咦?”蕭景睿奇道,“你上午才拜托我去看望他的,怎麽知道我這麽快已經去過了?”
  “你鞋底的赭紅砂,是靖王府練武場所特有的,你若沒去,從何處沾來的?”
  由於梅長蘇經常會莫名其妙知道一些別人沒想到他會知道的事情,所以蕭景睿倒也沒驚奇他為何會連靖王府的紅砂都認得,隻是抬起腳來看了看,道:“我本想晚上慢慢告訴你的,庭生看起來很好。靖王府後麵好大一個院子,原本就收留著一些陣亡將士的遺孤,庭生就住在那裏,有單獨的房間,有習文練武的師傅,吃好睡好,沒有人欺負他,你不用掛念。”
  梅長蘇眸中隱露讚同之色。靖王果然聰明,沒有給庭生任何優待,很低調地讓他隱身於眾人之間,暗中調教,確是上上之策。
  “庭生這孩子倒也是重恩情的人,還特意向我打聽你的身體狀況,希望有朝一日能再到你身邊受教。對了,他還交付了一件禮物托我帶來……”蕭景睿從懷裏摸出一個小包,打開來一看,是個用樹根雕成的小鷹,雖雕法粗糙,但十分拙樸有趣。
  梅長蘇就著蕭景睿的手看了一眼,麵露笑容,道:“難為他有心。飛流就在那邊古柏上,你自己去給他吧。”
  “咦?”蕭景睿再次奇道,“你怎麽知道這禮物是送給飛流的?”
  “一看就知道吧,”梅長蘇不禁一笑,“他若真想送我禮物,也不會選這樣的。飛流教了那些孩子兩天的步法,庭生非常喜歡他,我曾經見過他們坐在一起雕這些小玩意兒的。”
  “真是什麽都瞞不過你。”蕭景睿看著他的眼睛,笑了起來。其實仔細想來,從相識的那天起,梅長蘇待人處事的態度就沒怎麽大變過,既然人家沒變,那自己的不滿就是單方麵的強求,焉能把責任歸到人家的身上去?言豫津說的對,自己將蘇兄當成是世上最知心的良師益友,那是因為蘇兄本身就有這個資格和能力,反過來說,如果現在的蕭景睿還沒有實力能在蘇兄心裏占據同樣重要的位置,那是自己的問題,埋怨人家涼薄,實在是大不公平。
  念及此處,心裏的疙瘩不由平順了好些,深吸一口氣,感覺胸口敞亮,蘇兄含著柔柔笑意的眼睛,也還和以前一樣親切溫和。望向梅長蘇剛剛指的那株古柏,蕭景睿重新包起那樹根小鷹,身形一展,掠了過去,仰頭叫道:“飛流!下來看這是什麽?”
  原本看起來毫無異樣的柏樹枝葉間果然露出了一張俊秀的臉,飛流睜大了眼睛向下看。
  “喏,你的小朋友送來的……”蕭景睿舉高了手,晃了晃。
  “什麽?”
  “下來看啊,下來看就知道了。”因為已經混熟,蕭景睿也開始象個哥哥一樣地逗弄起這看似冷酷,其實純真如稚子的可愛少年。
  “什麽?”飛流果然被逗得有些慍怒,再次問道。
  “不下來嗎?那我拿走了……”蕭景睿將拿包的手背在身後,作勢就要離開。
  下一個瞬間,飛流的雙足已經落地,翻掌擊來,蕭景睿腳步一錯,堪堪避過,同時扭腰躍起,連翻幾下,循向另一個方向。要說習武這件事,招式要*人傳授,內功和熟練度要*自己的修練,但說到身法嘛,能被一個高手中的高手追在後麵,那絕對是可以激發潛能,取得不一樣的功效的。
  梅長蘇遠遠看著兩人的追逐,看著蕭景睿最終技輸一籌,被飛流捉住搶走了小包,看著飛流拎起那隻小鷹,閃身在樹影間縱躍,心頭油然升起一股寧靜之感,麵上慢慢浮起了微笑。
  不過這個笑容很快就消失在了唇角。不知從何而起的壓迫感慢慢侵襲了過來,他直覺般地抬起頭,目光準確地投向了連廊東邊的蜂腰小橋。
  小橋上靜靜地立著一條修長的人影,因為隔得太遠,麵目並不清楚,唯一清楚的是,那人正在認真地看著自己。
  等了一天的訪客終於上門,梅長蘇緩緩站了起來,雪白的狐裘圍脖從他肩上滑落,寒風吹過領外裸露的肌膚,雖然沒有帶著那曾經熟悉的塞外風沙,卻也凜洌得如刀鋒一般。
  看到梅長蘇站起身形,那條人影也不再靜立,轉身步下蜂腰小橋,進入挑簷塗丹的連廊,每走近一步,映在江左盟宗主眼睛中的影子便清晰一分。
  與在西郊城外時不同,夏冬此刻穿著女裝,雖然仍是勁衣窄袖長靴的短打扮,但前襟的刺繡與腰間的流蘇已成功的調和了一些她邪魅神秘的中性氣質,顯出幾分俏麗與嫵媚來。隻有那一頭又長又順的發絲仍以絲帶簡束,未戴任何釵環,烏雲之間一縷蒼白依然非常顯目。
  在梅長蘇安靜的凝視中,女懸鏡使的腳步邁過連廊回欄,突然一個輕盈的轉身,發尾飄蕩,長長羽睫下寒如秋水的幽黑眼珠一凝,抬手錯身,如一抹流雲般飛掠而起,灑下一片掌影,而切碎這片“菩提金影”的,就是飛流靜悄悄連一絲空氣都未曾震動的淩空一擊。
  迅忽之間,已交手數招,夏冬朗笑一聲,叫道:“好身法!”高手比拚中,氣息延續最是重要,她在飛流幾乎令人窒息的攻勢中還要強行讚歎出聲,固然是心性高傲,卻也有挑釁之意,引逗對方逞強開口,便可以本門最擅長的綿針心法尋隙攻擊。
  可惜的是,飛流並不是普通的對手。他自幼所學,以隱忍堅密為上,專擊敵人疏忽薄弱之處,夏冬乍一出聲,氣息節奏便有輕微變化,如同麵對刀鋒的金絲網突然出現了裂縫一般,被飛流一衝而破,瞬間便將她壓回了連廊以東。至於夏冬語氣中的挑戰意味,這孩子是半點也沒有領會到。
  蕭景睿此時已趕回到梅長蘇身邊,看那兩人對打激烈,不由有些著忙,叫道:“蘇兄快叫飛流住手,那個人是……”
  “懸鏡使曆代相傳的武功果然是王道,”梅長蘇微微一笑,語調悠然,“縱使出了差錯,也能退而不敗。若非琅琊閣早得皇家密令,懸鏡使概不準上榜排名,隻怕那十大高手間,任何時候也少不了他們的位置。”
  “懸鏡使概不準上榜?”蕭景睿以前從來沒有聽說過這件事,大是驚訝,“怪不得,我還一直以為是因為他們行事隱密,所以沒有被琅琊閣得到任何戰績資料呢。”
  梅長蘇笑道:“你也太小看琅琊閣了。不過懸鏡使一向少涉江湖事務,在朝中也是隱形存在,不上榜是對的。”
  “可是飛流如此武功,怎麽也沒有上榜呢?”
  “飛流以前不出門的,明年就能上了。”梅長蘇歎口氣道,“要是能想辦法請琅琊閣主不要排他上榜就好了,飛流是個孩子啊……”
  “這可不容易,此次飛流在京城連戰高手,恐怕早就……啊!”正說到一半,蕭景睿突然叫了一聲,反應了過來,“既然蘇兄知道她是誰,那快叫飛流停手啊!我也真是的……居然跟你聊起天來了……”
  可是梅長蘇卻搖了搖頭,口氣篤定地道:“讓他們打吧,我不會管的。”
  “蘇兄……”
  “飛流早已得了吩咐,不會傷人,你擔心什麽?”梅長蘇淡淡道,“懸鏡使的武功和性情都是最讓人捉摸不定的,我叫飛流住手,他會真的立即住手,要是對方突然使起了性子,豈不對飛流有害?”
  蕭景睿被這樣一說,倒費了躊躇。見梅長蘇慢慢坐回到他的長椅上,拾起方才起身時滑落的長裘圍好,一副意態悠閑的樣子,看來確是不會管了,可自己怎麽也做不到象他這樣不在意,隻好咳了一聲,追到打鬥正酣的兩人身邊去,高聲叫道:“夏冬姐,你先停手好嗎?”
  但是難得棋逢對手的夏冬好勝心已被激起,根本理都不理,腳下猛退一步,雙袖勁風鼓起,竟已全力使出師門絕學“江自流”,掄圓雙臂如畫太極般劃過一圈,掌影仿佛立即隨之消失了似的,一股強勁氣旋直卷飛流而去。少年寒冷漠然的麵容上此時終於有了一絲表情,不過這絲表情無論怎麽解讀都不是慌亂。他飄忽的身體麵對翻湧而來的勁風不僅沒有絲毫試圖穩定腳根的落勢,反而更加輕悠,整個人如同一片飄離樹梢的枯葉一般,竟能隨渦流翻卷起不可思議的姿態,雙掌如鬼魅般自脅下翻出,直插入那片無色無形的掌影之中,準確地切在了夏冬的手腕之上。
  一切都結束得那麽突然,前一瞬間還是人影翻飛,掌風四起,下一個刹那兩人已極速分開,隔著一丈遠的距離對視。
  夏冬的左手握在右腕之上,神情還算寧靜,隻是臉色略見蒼白,有些輕不可聞的喘息。飛流依然是平時見慣的樣子,冷漠陰寒,眼睛中毫無感情波動,硬硬地指著夏冬的足下道:“站這裏!可以!”
  蕭景睿怔怔地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半晌說不出話來。如果此時在他的前方有一麵鏡子,他一定能很清楚地在自己臉上看到兩個字——震驚!
  雖然早就知道飛流武功極高,雖然早就知道這個少年的身手遠非自己可比,但是……但是……那個人是夏冬啊,是出師已有十幾年的當朝懸鏡使,是朝野江湖都屈指可數的高手啊。而這個飛流,這個心智如同孩童般,時常還會看見他戀戀依偎在哥哥膝前的少年,居然能夠擊敗她!
  比起蕭景睿那根本忘了掩飾的驚訝表情,當事人夏冬自己反而要鎮定淡然得多。她先運氣衝散了腕間的積淤,又捋了捋略顯零亂的長發,抿著嘴角微微一笑,道:“夏冬魯莽了,請蘇先生一見。”
  梅長蘇的聲音隔著矮矮灌叢悠悠傳來:“飛流,請那位姐姐過來。”
  飛流立即一仰首,指著梅長蘇的方向對夏冬道:“過去!”
  知道他的人當然明白他一向是這個樣子,但在不知道的人眼裏,這個舉動簡直是無禮之極,蕭景睿趕緊搶步上前道:“夏冬姐勿怪,飛流一向如此簡言,並無不敬之意。”
  夏冬是何等眼力,停手之後細細一觀察,便知飛流的異常,當下也不生氣,邁步進了連廊,走到了那敞亭之上。
  梅長蘇已起身迎客,含笑請夏冬在小桌旁的錦墩上坐下,自己掀開旁邊火爐上座著的銅壺頂蓋,向氤氳白氣間看了一眼,笑道:“七分梅雪,三分清露,如今水已新開,寧飲一杯?”
  “叨擾了。”夏冬安然答道。
  此時飛流又已行蹤杳杳,不知跳到了哪棵樹上玩耍。蕭景睿是個最體貼敏感的人,知道夏冬不是那些普通好奇之人,此來自然有因,所以不願有礙其中,說了聲外廂約了朋友,便告辭離開。故而在這敞亭之上,現在止有二人。
  過水溫了紫砂茶具,梅長蘇以木勺舀出適量茶葉置於茶盅底部,將沸水緩緩注入至九分滿,吸去茶沫,撇了初道,再泡,停少時,雙手奉與客人。夏冬也雙手接過,慢嗅茶香,輕輕啜飲了一口,略一停舌,咽下後齒喉回甘,微微合目細品,半晌無語,倒象真的隻是來應邀喝茶的一般。
  她不說話,梅長蘇也不開言,淺笑著捧杯陪飲。熱茶蒸暈之下,他原本過於蒼白的麵頰有了一絲朱潤,看起來倒也算得上氣質閑淡,清雅風度。夏冬凝目看了他半晌,方輕聲歎息道:“我有一言坦誠相告,先生勿怪。”
  “夏大人不必客氣,”梅長蘇以敬稱呼之,語調謙和,“有什麽話,但講不妨。”
  “先生確實是極出色的人物,我自知現在尚看你不透。不過……無論先生到底是哪種人,想來也逃不過兩者之一。”
  “哦,”梅長蘇微笑,“願聞其詳。”
  “你或是琴韻茶香的風雅才子,或是城府萬鈞的謀策之士,可無論是哪一種,都不是適合霓凰郡主的類型。”
  梅長蘇仍是笑容未改,溫言道:“莫非夏大人今天來,是聽了什麽傳言,以為蘇某是郡主選定的未來夫婿,所以要事先品察一下?”
  夏冬一哂:“目的倒確實是這個目的,但卻並非聽了傳言。”
  “哦?”
  “我與霓凰郡主相識多年,她的性情脾氣也算知道幾分。若無特殊原因,就算你是陛下和皇子們麵前再紅的紅人,她也不會對你這般禮遇。”夏冬說到這裏,眸中突閃寒意,“但對於郡主的諸般優待,先生的回應卻令人失望,可以說是從未曾投挑報李,令我著實不解。穆府中也有人與我有同樣的感覺,覺得先生未免過於倨傲,不夠殷勤。”
  梅長蘇的麵上浮起一層苦笑,舉起手中茶杯又飲了一口,方緩緩道:“夏大人……蘇某也不妨直言,您實在是錯了。”
  “錯了?”
  “郡主絕世風采,氣度淩雲。蘇某不聾不瞎,豈無景慕之心?隻不過……一來病軀虛弱,年壽難永,之所以至今沒有娶妻,就是不願帶累人家女兒,何況郡主?二來麽,就算蘇某有意,郡主隻怕也無心。正如夏大人適才所說的,蘇某不管是那種類型,都不適合郡主。這一點夏大人知道,郡主自己又豈會不知?她心裏裝得下的人,必當是個義烈漢子,豪氣男兒,可與她一起同上沙場,並肩禦敵,又怎會象蘇某這般萎靡懶散,無半分英氣?”
  “可是霓凰明明……”
  “霓凰郡主待蘇某確實非常禮遇,不過這個中緣由,卻並非如各位那想象的那樣。”梅長蘇放下茶杯,舒展著手指在火中烤了烤,“夏大人身為懸鏡使,手段非凡,想必已對蘇某的來龍去脈查了個一清二楚吧?”
  夏冬坦然點頭道:“沒錯。江左盟宗主如此年輕,還讓我稍稍吃了一驚呢。”
  梅長蘇看著自己在清冷空氣中呼出的白霧,目光悠悠,漫聲道:“我這個身份,郡主也知道。她之所以青眼相看蘇某,不為別的,就是因為這個。”
  夏冬挑了挑眉,眸中閃過一抹不解:“江左盟雖是天下第一大幫,有些來頭,但說句不怕你惱的話,那到底不過是江湖門派。郡主乃清貴之身,統率的是十萬鐵騎,你這個身份震得住她?”
  “郡主哪有可能被震住?”梅長蘇失笑道,“我也不敢有此妄想。不過我說郡主是因為我江左盟宗主的身份,所以才對我格外禮遇,這卻不是假的。”
  夏冬皺眉道:“世上並不都是象先生這樣的聰明人,能再講得清楚些麽?”
  梅長蘇慢慢坐起身,自袖內拈出幾塊香餅,丟入旁邊紫鼎裏焚熏,又拿出懷中一直偎抱著的暖爐,揭開爐蓋,用小火鉗夾了幾塊紅炭進去換了,重新緊緊抱住,在長椅上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方笑著道:“雖天色陰沉,但圍爐焚香,又有清茶在手,也不失為一件樂事。夏大人若無要緊的急事,可願在這敞亭之上,聽蘇某講一個故事?”

第三十六章 往事情傷
  夏冬的視線停留在梅長蘇素淡的容顏上,良久後方才緩緩收回到下垂的羽睫中。今天來寧國侯府前,她曾經想象過這位蘇哲是什麽樣的人,可真正見到了以後,才發現他遠比傳言和想象中更加的深沉。
  “既然蘇先生有此餘暇,夏冬自當洗耳恭聽。”
  梅長蘇向她微微點了點頭,側過臉,將目光從他唯一的聽眾臉上移開,投向了晦暗昏黃的天際,不疾不徐地道:“話說某國某朝,有一藩王,手握雄兵駐守邊境,一向深得皇寵,信任備至。有一年這位藩王攜女進京,小郡主被留在宮中,認識了很多皇室宗親族中的孩子。其中有一位是朝中大元帥的獨子,年長她兩歲,最是活潑淘氣,驕縱張揚,兩人經常在一起嬉鬧。太後見他們兩小無猜,便做主為他們訂下了親事。雖然藩府和元帥府並沒有什麽深交,但畢竟門當戶對,兩家都沒有異議。誰知訂親後隻過了一年,大元帥便卷入了一場逆案之中,父子俱亡。雖然藩王遠戌邊陲,與該案無涉,但終究難免因這兒女姻親之故,受了牽累。皇帝對他有了疑慮之心,兵糧諸事,都不象以前一樣得心應手,磨損了兩年,麾下戰力自然受了影響,此時鄰國突興強兵犯境,致使一戰不勝,二戰殞身,留下孤女弱兒,無主兵將,盡皆哀哀無依。其時援兵未到,情勢危急,年方十七歲的小郡主重孝上陣,替父領兵,一番浴血苦戰,竟被她穩住了城防。夏大人,你說這小郡主,是不是一位當世的奇女子?”
  夏冬眸色幽深,輕歎無語。眼前似乎又看到了當時自己隨援軍南下時,於城牆之上見到的那個身披素甲,麵色堅毅的少女。縱然年長她有十歲,縱然多年懸鏡生涯遍閱世情,但在那次共經艱險之後,自己對於這個不屈弱女的感覺,竟隻有敬重二字。若不是心頭刀割般的血仇之痛阻在其間,懸鏡使夏冬與霓凰郡主兩位英氣女子之間的友情,應該半點也不會遜色於那些生死相交的義烈男兒。
  梅長蘇隻略略瞟了一眼她的表情,又接著道:“急危雖解,但局勢猶然未穩。郡主一戰立威,藩府鐵騎,盡皆俯首。朝廷找不出比她更合適的人選,便許她暫領藩鎮軍政之權。之後便是十年的漫長歲月,多少次兵危險境她獨自支撐,眾人隻看到她統領雄兵的赫赫威勢,誰又能體味她心中的艱苦與壓力。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就在兩年前,她還遇到過一次幾乎已無力挽回的危局。”
  聽到此處,夏冬不禁悚然動容:“有這種事,未聞廷報啊?”
  梅長蘇以目光示意她稍安,仍是保持著原先的語速:“郡主的麾下,善野戰,善攻防,確是威猛之師,但卻有一個至弱之處,那便是水戰。”
  夏冬是比較了解雲南騎軍的,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顯然十分同意。
  “那次危局,便是由於鄰國有位高人,製訂了極為狠辣的水攻之策所致。先以突襲之計,強力奪得河道渡口,以巨艦為營,小艦為刃,河道為路,一應供給,竟全從水上輸送,浩浩水軍竟沿河直衝腹地而去。雖是兵行險著,竟有了奇效。郡主若全力攻打渡口,敵方水軍便乘虛上岸為亂,若在水麵上攻擊敵軍,又是以己之短攻敵之長,彼時麾下諸多將才,竟無有破敵之法。身為一軍主帥,郡主那時的憂煎之心,可想而知。”說到這裏,他咳嗽了幾聲,停下來喝茶。
  “後來怎樣了?”夏冬正聽得出神,見他停頓,忍不住出言追問。
  “正在為難關頭,營中來了一個年輕人,自薦最擅水戰,請求入營供職。郡主慧眼識人,破格錄用。那人果然未有半字吹噓,確是個水軍奇才。經過半月籌謀,他親上戰陣,一舉破敵。戰後奏報朝廷捷訊,郡主本想報他首功,請旨嘉獎,但此人不知為了何故,卻堅持不讓郡主將他的姓名上報請賞。”
  “哦?”夏冬一怔,“血戰的功勞他都不要,這倒奇了。”
  “也許此人無心官場吧。”梅長蘇淡淡答了一句,又道,“其後半年,這個年輕人一直留在郡主營中,為她重新打造操練水軍,以補往前之漏。此人性情爽闊,豐姿偉儀,又極是風趣,兩人年貌相當,相處的時日一久,自然不免各有好感,隻是時機屢屢不當,總是未得彼此表白,讓人有些遺憾。”
  夏冬聽到此處,細細一想,心頭不由大怒。既然各有好感,那麽此次郡主公開對外擇婿,對那人而言就當是一個得償心願的大好機會,而顯然此人並未出現,隻怕已有負心之嫌。她一向是個愛打抱不平的人,何況事關郡主,焉能不怒?立即振衣而起,麵容緊繃地問道:“此人是誰?現在何處?”
  梅長蘇並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話,半低著頭,仍是不緊不慢地講著他的故事,隻是語調漸漸低沉:“半年後的一天,那年輕人突然不辭而別,隻留下一封簡函給郡主,上麵寫著‘盟內見召,奉命返程’的話。郡主氣惱他這般絕決而去,撕了書函,令人不許追趕。但她的弟弟卻不甘心,派了高手一路追查,誰知那人的行蹤進入塗州後,便如同泥牛入海般,消失得幹幹淨淨,再無半點追蹤的線索。”
  夏冬是何等敏銳之人,立即抓住了要點:“塗州已屬江左範圍,整整十四州,除了江左盟之外,何時還有第二個幫派?”
  梅長蘇即沒承認,也不否認,仍是道:“自那之後又過了一年,藩府中仍未查出那年輕人一絲消息。郡主雖默默無言,但府中眾人都覺此人涼薄,十分的不諒解。此時適逢郡主幼弟成年,入京襲爵,朝廷有意公開為郡主擇婿,事先征求她的意見。大家都以為依郡主高傲的性情,不大會接受這種公開挑選的方式,沒想到她隻略加了幾個附加條件之後,竟然應允了。”
  夏冬觸動情腸,心中哀淒,不禁歎了一口氣,容色寞寞道:“女子癡情,總是勝過男子。想來她雖然外表看來無恙,但其實心中,終究還是盼著那年輕人趁這個機會前來應選吧……”
  梅長蘇垂首不答,眸中一片蒼涼。故事到此,隻算發展到一半,隻是不知道那未來的結局,將會向何方而去?
  天邊陰沉的雲腳越壓越低,冬至欲雪,晚來風急。夏冬放下茶杯,站起來走到亭邊眺望遠方。在滿天晦霧烏雲映襯下,她高挑修長的身形愈發顯得柔韌有力,邪魅俊美的麵容上毫無表情,仿佛正在沉思,又仿佛隻在呼吸吐納,什麽都沒有想。然而暴風雨前的寧靜總是短暫的,僅僅片刻之後,她便深吸一口氣,霍然回身,目光耀如烈焰,直卷梅長蘇而去,口中語氣更是淩厲之極:“你既知這個故事,那麽當可告訴我,既然相愛,他為何不來?!”
  “為何不來?”梅長蘇慘然一笑,麵色如雪,慢慢閉上了眼睛,自言自語道,“這話你可以問我……可是我……我卻怎能問他?”
  既然相愛,為何不來?為何不來?
  就因為有一個早已墮入地獄的人還活在這世上,所以他隻能掙紮痛苦,左右煎熬。
  對那人來說,男女相愛的戀情,固然是純美如水,但兄弟之間的情誼,又何嚐不是如同金玉一般。縱然是世上最瀟灑疏闊、不拘世俗之人,終難免會有些執念,不願有半分愧對朋友。
  隻不過情之一字,曆來無計回避,表麵上一如既往的談笑不羈,掩蓋不住他內心的黯然神傷,就如同當時在迎鳳樓中,郡主看著自己這個江左盟宗主,許多話湧到唇邊,欲問難問時的痛苦一樣,那是再怎樣平靜堅強的麵具也無法掩飾的內心情感。
  當初遣派他前去相助霓凰時,並未曾預料到這個結局,但如今麵對這樣兩顆澄如冰雪的真心,自己又豈能胸懷迂腐之念,成為其間的阻礙?林殊本已命運多舛,隻為少年時無關情愛的婚約,就已帶累霓凰多年,如今奄奄病體,苟存性命,前途多艱,更是再無半分餘力牽扯兒女之情……
  所以今日備茶待客,等來了夏冬,終究是要了此心事。
  “夏大人,”梅長蘇再次睜開雙眸時,眼睛裏已隻有寧和與溫情。他柔柔地凝望著夏冬,聲音平穩而又安詳,“蘇某與郡主交情不深,有些話不好當麵言講,故而今日借茶留客,將這故事講給大人聽,就是想請大人替蘇某轉言:雖然郡主一直猶豫不決,沒有直接向我詢問,但我知道她心裏的疑惑是什麽。那人確在我江左盟中,以前我不太明了郡主的心意,生怕其間有什麽誤會,對他不願多加追問。但自從與郡主相識之後,該看清楚的事情我已然看得清楚。因此請郡主放心,那人的心意絕不會比郡主略薄半分,隻是目前還有些事務纏身,暫時不能入京。郡主如果信得過蘇某,還請再多給他一些時間為謝。”
  夏冬聽了這番話後,一時並沒有急著反應,而是細細琢磨了半晌,方皺著眉道:“男子漢大丈夫當幹脆一些,愛就是愛,不愛就不愛,有什麽了不起的事務,纏得他來不成金陵一趟?”
  梅長蘇並不多加解釋,隻淡淡說了一句:“江湖中人,身不由己,請夏大人見諒。”
  夏冬冷哼一聲,但終究還是道:“此事既然與郡主相關,你又如此坦誠相告,我替你跑這一趟腿也不妨。不過你也轉告那個小子,來日見了他,我夏冬這關不是那麽好過的。”
  梅長蘇微笑道:“郡主有夏大人這樣的好朋友,真是難得。”
  聽得此言,夏冬眸色突轉冰寒,冷冷道:“她現在還不是我的朋友,等她出嫁之後,我才肯承認這朋友二字。”
  “是嗎?”梅長蘇似對這句話毫不在意,隨口道,“因為當年那樁婚約麽?郡主一日不另嫁,她就一日是林家的人。而對於夏大人來說,林家人就是你不共戴天的仇人吧?”
  這句話他似是無意說出,但聽在夏冬耳中,卻令她全身一僵,眼睫劇烈顫動了一下。她並不是奇怪梅長蘇知道這件事。因為這樁當年舊案雖然被朝廷刻意淡化,但那畢竟是一樁牽連了成千上萬人的大事,以江左盟第一大幫的實力,隻要有心調查,自然不難查出來。真正令她震悚驚訝的是自己聽到這句話時的感覺,是自己心中突然湧上來的那股難以抑製的情感的洪流。
  盡管事情已過去十二年多,盡管已可以不在午夜夢回時心顫落淚,但多年的修煉平複,竟未曾帶來絲毫真正的痊愈。那個清雅書生簡簡單單的“林家”二字,就可以猛然勾起心中的滴血痛楚和刻骨仇恨,宛如烏絲間那一縷白發,永遠那麽鮮明醒目,隨時隨地都無法漠視。
  梅長蘇將目光從夏冬的身上移開,似是不忍見到她猝然間顯露出的脆弱一麵。身為懸鏡使的夏冬,自然是強者中的強者,可是剝開她傲人的身份與堅強的麵具,她仍然是那場慘劇所遺留下來的千千萬萬悲憤孤孀中的一個。
  猶記得初嫁時的她,青春美麗,生氣勃勃,剛掀過蓋頭就不拘俗禮走出新房為丈夫擋酒。明月紅燭下的一雙璧人,一個是赤焰軍中名將,一個是懸鏡門下高徒,堂上師長含笑祝福,軍中兄弟團團慶賀,從此便是花朝月夕,相持相扶。本以為幸福可得長久,又誰知七年恩愛,回首成灰。仿佛古道邊剛遙望過那兩人依依惜別,再相見她已是十二年的未亡人。
  幸而她是夏冬,懸鏡使的職責和堅韌的心誌支撐她抗過了那次打擊,同門兄弟麵前也未曾輕露悲傷;不幸她是夏冬,一團混亂中人人都因為她的堅強而疏忽放心,隻到某一天突然發現她鬢添白發、眸色如冰時,才陡然驚覺她心中的積憤與哀戚。
  也許隻有霓凰郡主稍稍體會到了一點夏冬的心境,被迫快速成熟起來的那個少女,本是世上最高傲與強勢的女子,卻在最初與夏冬相處的那段時間內諸般忍讓她的挑釁與刁難,即使是在兩人並肩禦敵,已結成深厚友情之後,仍然默默地承受了她“你一日不嫁,就一日不是我的朋友”這樣冰冷的宣言。
  但是梅長蘇心中明白,這世上若有人敢對霓凰郡主不利,第一個站出來的人一定是夏冬。無論她嫁或不嫁,無論她名義上還是不是林家的媳婦,她都是夏冬最親近的朋友。
  因為在戰場上結下的情誼,是世上最不容易變質的情誼。
  “蘇先生,”片刻靜默後,夏冬抑製住了自己激動的心情,冷冷問道,“你到京城來究竟是為了什麽?”
  梅長蘇莞爾道:“怎麽,懸鏡使大人連這個都沒查出來?”
  夏冬冷哼一聲,道:“我知道關於麒麟才子的說法,也知道你胸懷大誌,遲早要擇主而事。但我不明白的是,就算你要參與太子和譽王之爭,也沒必要把過去那麽久的事情也查得如此清楚吧?”
  梅長蘇絲毫不在意她冷洌的態度,仍是微笑道:“現在的每一分時光,都是從過去延續而來的,不查清楚過去,又怎麽知道現在應該做什麽,不應做什麽?無論是再久遠的過去,種下什麽因,終有什麽果。懸鏡使一向行事力圖公正,不也是懷有這個信念麽?”
  “過去的事自然都有它的意義,我隻是想不通它們與你何幹?”夏冬目光如炬,灼灼地射在梅長蘇的臉上,“難道十二年前的那樁舊案,竟會影響如今太子譽王相爭的朝局嗎?”
  “隻要有牽連,就或多或少會帶來影響。莫非夏大人認為他們與當年的事毫不相關麽?”梅長蘇淡淡反問。
  女懸鏡使沉吟了一下,“是,我承認他們當時推波助瀾,加速了祁王的滅亡,但若不是祁王自己心懷狼子野心,圖謀大逆,若不是赤焰軍助紂為虐,行事卑汙,又何至於有後麵罪有應得的結果?”
  梅長蘇麵不改色,但牙根已暗暗咬緊,半晌後方吐出一口氣,道:“我想……這就是你和靖王殿下一直避不見麵的原因吧?”
  夏冬神色一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沉聲問道:“先生此話何意?”
  “夏大人一直對朝廷關於祁王逆案的結論深信不疑,而靖王卻自始至終為祁王力辯,若非皇帝陛下仁慈,又已查實他隻是惑於兄弟之情,確與逆案無涉,隻怕他早已牽連入罪。不過饒是如此,他依然受了謫貶壓製,十年多的野戰功勳,竟掙不到一個親王的封號,以至於太子和譽王都不把他放在眼裏。你們二人觀點相反,一旦見麵,不提此事也罷,如果不小心提起,總難免會有衝突。所以竟是能不見麵就不見麵的好。”梅長蘇直視著夏冬的眼睛,“蘇某猜得可對?”
  夏冬定定地看著他,目光似在審視,又似別無他意,但終究是沒有否認,淡淡道:“靖王殿下是皇子,夏冬能不招惹就不招惹而已。他非要罔顧事實,心中偏向叛逆,陛下都寬大為懷了,夏冬又能拿他怎麽樣?”
  梅長蘇一麵欠身重新為她添續熱茶,一麵道:“看來夏大人認為,一定是靖王錯了?”
  “當然是靖王錯了。”夏冬的視線堅定如鐵,“蘇先生既然刻意調查過這段舊事,當知祁王逆案是由何人所查?”
  梅長蘇的唇角不為人所察知地暗暗抿緊了一下,轉過頭來,仍是一派清風般雅素的神色,笑道:“這個誰都知道吧,就是本代懸鏡使首尊,令師夏江夏大師啊。”
  提起夏江的名字,夏冬眸中立露恭肅之意,語氣更是前所未有地篤定:“家師自出道以來,輔佐陛下,受皇命查案無數,迄今無一差錯。蘇先生若是再敢語帶質疑,夏冬必視為對家師不敬。”
  “蘇某不敢,”梅長蘇攤開雙手一笑,“夏大師坐鎮懸鏡司,鐵麵公正,人所俱敬,蘇某何等小子,豈敢擅加質疑?不過是聊著聊著,突然想起靖王,就聊到這裏了。還請夏大人勿怪。”
  “蘇先生是國士,怎麽會對一向遠離朝局的靖王突然感起興趣來了?”
  梅長蘇眼珠輕轉了一下,道:“在夏大人麵前,明人不說暗話。象靖王這樣武功高,能領兵,又對嫡位沒有威脅的皇子,無論誰能把他拉到旗下,都會是一個強助吧?”
  夏冬怔怔地看了他一陣,突然仰天大笑,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怎麽,蘇某的話很好笑麽?”
  “不好笑麽?”夏冬輕輕拭去眼角的淚花,重新坐正身體,“縱然你身負麒麟之才,有製衡天下之能,縱然你手掌天下第一大幫,身邊耳目無數,可惜你查得清前塵舊事,枝枝蔓蔓,終究也不能查清人心。”
  “不盡然吧?靖王被陛下壓製,母妃在宮中又無特殊恩寵,他縱不想再添尊華,為了日後打算,也該趁著現在有用武之地時早下決斷。若是就這樣袖手一旁,等將來塵埃落定,隻怕就再無可以效勞出頭之日了。”
  夏冬冷笑一聲,道:“果然是謀士之言,隻論形勢利弊,不論人心。我別的不敢說,隻敢在此斷言,無論你將來輔佐的主君是太子還是譽王,你都永遠沒有辦法將靖王收至他們中任何一人的旗下。”
  “哦?”梅長蘇微微一哂道,“夏大人竟如此肯定?殊不知情勢在變,人心自然也會變,靖王多年鬱鬱不得誌,若有好的機會,隻怕也不會平白放過吧?”
  夏冬略略撇了一下嘴角,轉過頭去,似是不願再談這個話題。雖然她不忿靖王蕭景琰多年來一直固執冥頑,但最起碼他對長兄祁王和好友林殊的情意是極為真摯深沉的,從未曾因為怕受牽連而力圖劃清界線,這讓夏冬在心中對他保有了一絲敬意,因此對蘇哲冰冷的揣測微生反感,不再搭言。
  可是梅長蘇的胸口卻因為她的反應而柔柔的一暖。雖然他剛才說那番話的目的,隻不過是為了誤導這位懸鏡使,讓她以為自己日後與靖王的所有交往都是為了拉攏和算計,從而不會多加關注,可看到立場明明是在祁王與林氏對立麵的夏冬,對於靖王這些年的所作所為都不忍口出惡言,心中自然還是免不了一陣感動。
  蕭景琰十二年的堅持和隱忍,無論麵對再多的不公與薄待,他也不願軟下背脊,主動為了當初的立場向父皇屈膝請罪。他是在軍中素有威望的大將軍,隻要略加表示,太子和譽王都會十分願意收納他成為羽翼;他是戰功累累靖邊有功的成年皇子,隻要俯身低頭軟言懺悔,皇帝也必不至於硬著心腸多年冷淡,有功不賞。然而這一切看似容易的舉動他一樣也沒有,他隻是默默地接受一道道的詔命,奔波於各個戰場之間,偶有閑暇,大部分時間也隻在自己的王府與城外軍營兩處盤桓,遠離皇權中心,甘於不被朝野重視,隻為了心中一點孤憤,恨恨難平。
  然而也正是這樣的靖王景琰,才是昔日赤焰少帥的至交好友,才是今日梅長蘇準備鼎力扶持的未來主君。
  江左盟宗主平靜而又深沉的目光掃過昏暗欲雪的天際,看著那一片烏沉沉厚實暮雲中細細的一條亮線。為了靖王,要拉攏一切可以借助的力量,雲南穆府已勿須再多費心,而下一個,就是懸鏡使夏冬。
  當年笑傲群雄的赤焰前鋒大將聶鋒,因主帥惡意驅派入死地,全軍被圍,屍骨不全。這個結論是所有聶部遺屬們心頭的一根刺,更是夏冬仇恨的來源。執手送別的英俊檀郎,歸來竟是零碎殘軀,半幅血袍。縱然師門威名赫赫,縱然懸鏡使身份眾人敬畏,也難抵她年年清明墳前孑然孤立,四顧茫然,對鏡不見雙立身影,憑肩再無畫眉之人。如此撕心之痛,切骨之仇,卻叫她如何不怨,如何不恨?
  這個結不解,懸鏡司便永是林氏的死敵。隻是舊案早已定勘,懸鏡首尊夏江雖已歸隱,但仍然在世,要想解開這陳年血結,卻又談何容易。
  唯今之計,隻能徐緩圖之。
  “聽說夏大人在京郊外曾經遇襲?”梅長蘇笑著提起另一個話題,“景睿那日回來身上帶傷,侯府裏上上下下都嚇了好大一跳,長公主命人請醫敷藥,可算是鬧得雞犬不寧……不知大人的傷好些沒有?”
  “男孩子受點傷算什麽?長公主也太嬌慣孩子了。”夏冬毫不在意地道,“我的傷不重,早就好了,有勞先生過問。”
  “可是新傷初愈,行動之間總有關礙。方才我家飛流無禮,還請見諒。”
  提起飛流,夏冬眸中掠過一抹武者的熱芒,道:“令護衛果然名不虛傳,我今日落敗,倒也心服口服。不過請他也不要鬆懈,我懸鏡門中向來敗而不餒,夏冬日後勤加修習,還要來再行討教的。”
  梅長蘇微笑不語,渾似毫不擔心。飛流因心智所限,反而心無旁鷙,玩的時候也練功,練功對他來說就是玩,加之武學資質上佳,一般人就算再多一倍勤謹,也難追上他的速度。
  夏冬飲畢杯中餘茶,放回桌上,站起身道:“今日叨擾了。先生所托,必盡力而為。日後你想做什麽,也都是你自己的事。不過夏冬還是要先行警告一句,先生縱有通天手腕,也請莫觸法網,莫逆聖意。否則懸鏡司堂上明鏡,堂下利劍,隻怕容不得先生。”
  “夏大人良言,自當謹記。”梅長蘇起身相送,笑意晏晏,“大人如此殷殷囑咐,蘇某敢不投桃報李?所以在下也有一句警言相送:忠未必忠,奸未必奸,想來既是朝中顯貴,又可通達江湖,毫無痕跡地驅策死士殺手者,能有幾人?”
  夏冬心頭一震,霍然回過頭來,卻見對方容色清淡,神情安寧,就仿佛剛才所說的,隻是一句家常絮語而已。
  麵對她質詢的目光,梅長蘇卻絲毫沒有再多加解釋的意思,青衫微揚,移步在前引路送客,口中輕飄飄說著“請大人慢走”,已是真正的套言閑語。
  夏冬二十歲正式出師,十七年懸鏡使生涯中不知遇到過多少重案疑雲,所以隻需一句,已可指出她追查的方向,再多說,反是畫蛇添足了……
  飛流的身影在旁邊樹枝間閃了一閃,出現在梅長蘇的身邊,雖然麵無表情,但眼中的神氣,分明是很歡喜客人終於要走了。夏冬回眸看著他俊秀單純的臉,突然腳下一滯,一股疲憊之感湧上心頭。
  手上的一樁大案尚未開審,而京城裏的波瀾洶湧,則更是方興未艾,仿佛要席卷推毀一切般,讓人感覺無力抗拒甚至躲避。
  夏冬覺得此時的自己,竟要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需要聶鋒的臂彎。

第三十七章 廢園
  因為職位的特性,懸鏡使的行動一向低調隱秘,夏冬回京之後也並無張揚。但對於有心人而言,卻也不難探知她的行動。不過對於明裏暗裏的諸多雙眼睛,夏冬並沒有刻意神秘,皇宮、寧國侯府、穆氏的京宅,她在公開出入了這三個地方之後,便深居簡出,一直呆在懸鏡司的府衙之內。
  可是令朝野意外的是,預想中將隨著夏冬回京而引發的“侵地案”風暴並沒有立即炸響,然而這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感覺更是令人難熬,慶國公柏業早已告病在家,而且據太醫透露,他這可不是在裝病。
  另一件眾人意料中的事也沒有發生,被謠傳內定為郡馬的那個人依然在寧國侯府中當著客卿,皇帝賜了他兩幅墨寶,宣他入宮撫琴飲茶一次,但婚訊卻半點風聲也沒有。倒是霓凰郡主在夏冬拜訪後的第二天派人遞了封信給他,也不知這些人葫蘆裏賣的到底是什麽藥。
  閉門思過的太子表現極為良好,雖然因為真實原因被掩蓋的緣故,他不便公開向郡主道歉,但太子東宮的人出門遇到穆王府的人都會側身禮讓,姿態放得之低令人咋舌,反而讓一團火氣的穆家人挑不起刺兒來,雙方的關係也由此未能公開惡化。越貴妃被降級之後更是苦情戲做足,迅速的衰老與憔悴令皇帝心中漸生憐惜,怒氣已不如當初之勝。
  就在這樣凝滯沉悶的局勢下,已成為京都名人的蘇哲卻悠悠然地挑了一個風和日麗的日子,邀請幾個年輕朋友跟他一起出了門。
  斑駁的白壁,破損的粉簷,時不時出現一處缺口的女兒牆,牆麵上爬滿了毫無章法瘋長的紫藤、爬山虎和野薔薇的枯莖。四顧所及,唯有滿目衰草,半枯荷塘,隨處可見頹倒的假山山石和結遍蛛絲的長廊。隻有那順著坡地起伏築起的外牆,仍然牢固地圈著這所已久不見人氣的小小莊園。
  莊園的正中,依稀可以看見一個弧形花圃的輪廓,隻不過圃中早已沒有花朵,隻餘下蔓蔓野草,焦黃一片地向四處延伸。
  可是就在這片幹枯雜亂的荒草中間,卻極不協調地站著幾個華衣美服之人,全都東張西望地,仿佛在欣賞四周衰敗的風景。
  “如果不是抬頭可以看見崇音塔的塔尖,我真不知道自己到了什麽地方……”說話的這人是在冬天裏也很耍帥地拿著把扇子的國舅府大公子,“沒想到金陵城區裏還有這麽荒涼的地方,蘇兄你是怎麽找到這兒來的?”
  “我也不是自己找的,”答話的青衫人麵帶苦笑,“我隻是托了一家商行,說要在城裏買所園子,那家老板就薦了這裏,說是極好……”
  “極好……”謝弼象是回音壁般地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呆呆地將視線定在不遠處半塌的花台上。
  “他說極好你就信了?也不看看地方就付錢了?江左盟已經富成這樣子了?”言豫津用三階式的問法,明顯地表示著自己不以為然的觀點。
  “我……我派了飛流來看過,他也說極好……”
  “極好……”回音壁再次悠悠響起,飛流的身影象是在配合他一般,刷地從前麵一閃而過,消失在東倒西歪如迷陣般的假山群中,看來正玩在興頭上。
  言豫津雙手抱胸,歪著頭看著眼前這個文秀的男子。托商行買園子,隻派了個孩子來看一眼就付款,這便是麒麟才子的作派?果然與眾不同……
  “其實這裏也不算太糟啦,”梅長蘇笑道,“至少地段很好,大小也合適,好些年沒人住,荒廢成這樣也不奇怪。隻不過要請人再好好修葺一下罷了,收拾出來應該很漂亮的,再說飛流也喜歡……你說是不是,景睿?”
  從頭到尾都沒怎麽說話的年輕人嗯了一聲,算做回應。
  “怎麽了?”謝弼湊了過來,“明明是蘇兄買園子被人騙了,怎麽看起來你比他還要沮喪?”
  言豫津用餘光瞟了好友一眼,沒有象以前慣常的那樣跟謝弼一起逗弄他,而是慢慢用扇子敲打著自己另一隻手的掌心,閑閑踱步四處走動,好象是想把這園子再看清楚些,可隻走了十來步,突然“啊”的一聲,人就不見了。
  旁邊的人都嚇了一大跳,一齊向活人神秘失蹤之處奔了過來,蕭景睿身手最好,自然是第一個趕到,口中同時大叫著“豫津!豫津!”
  “這裏……”一個悶悶的聲音從地底下傳出,“拉我一把……”
  被蕭景睿抓著手腕從地下重新拔出來後,國舅公子華貴的漂亮衣袍上已沾滿了黑黑的塵土和枯黃的草屑,蕭景睿用手幫他前後撲打著,撲出漫天的粉塵。
  “是口枯井啊,看著陰森森的……”謝弼小心翼翼地扒開漫過井口的荒草向下張望,“井台全都塌了,難怪你沒注意到……”
  “幸好我身手不凡,及時抓住了沿口,”言豫津扒拉著頭發裏的草莖,臉拉得長長的,“真是倒黴死了!”
  蕭景睿卻若有所思地道:“幸好掉下去的人是你,如果是蘇兄,他一定什麽都抓不住,直接到底……”
  言豫津咬牙看著自己最好的朋友,就象看著一隻白眼狼一樣,恨恨地道:“什麽叫幸好掉下去的是我?你個沒良心的……”
  梅長蘇也過來幫著他整理周身,溫言問道:“人傷著沒有?”
  “不會不會,象我這樣的高手,哪有這麽容易傷著?”言豫津嗬嗬一笑,做出滿不在乎的表情揮了揮手。
  “那是,”謝弼一本正經地點頭同意,“他很擅長抓住什麽東西吊在半空,以前在樹人院裏經常看見他這麽吊著……”
  飛流不知什麽時候也到達了現場,眼睛睜得大大地瞧著全身髒兮兮的言豫津,看的他全身不對勁兒,自我感覺更加狼狽。
  “荒園中不知哪裏會有危險,大家出去時還是走在石板路上的好。”蕭景睿叮囑了一句,又回頭看了梅長蘇一眼,“蘇兄,你踩著我們的步子走。”
  “你也太小心了,”謝弼嘲笑道,“再荒敗的園子也隻是個園子而已,哪有處處是井的?”
  “小心無大過,”梅長蘇笑著替蕭景睿辯護道,“方才草雖然密,但若是豫津小心些,也不一定會失足。這裏被草掩著,高低不平,的確該回到主路上去才是。”
  年長的人說話分量就是不一樣,眾人聽從他的建議,一起回到了主路上,漫步走完剛才沒有走到的地方,可再怎麽逛,也不過到處都是一樣的荒涼。園子不大,很快就到了後角門,兩扇門板居然是關著的,用一把鏽跡斑斑的鐵鎖鎖著。除了飛流,沒有人想要重新穿園走回去,於是走在最前麵的謝弼便伸手拉門,誰知一拉之下,整麵門板齊齊脫落。
  “天哪,爛成這樣,大概隻有那幾間青磚房子還是好的吧?”言豫津搖頭道,“簡直無一處不需要修的……”
  “那房子的門窗怕也要換,縱然沒朽,也實在過於髒汙了。”謝弼也道,“蘇兄是什麽人,怎麽能住這樣簡陋的園子?聽說東城有個不錯的……”
  “算了,”梅長蘇微笑著截斷他的話,“錢也付了,還說什麽?就象豫津說的,我們江左盟還沒富到那樣子,可以在京都城內買幾個園子來空放著。”
  謝弼忙道:“東城的園子不需要錢,殿下說……”
  “謝弼,”蕭景睿有些厭煩的道,“這些事蘇兄自己會打算的,你說那麽多做什麽?”
  謝弼心頭微惱,正要還嘴,梅長蘇已插到兩人中間,玩笑道:“這園子再不好,既然買了,我無論如何也得住,要不盟裏的弟兄們該罵我亂花錢了,你們也不忍得看我挨罵吧?”嘴裏說著,心中卻在暗暗思忖謝弼方才所說的殿下,到底是哪個殿下。
  “這園子要修的能住人,隻怕要一個多月呢。”言豫津笑道,“不過反正蘇兄也不急,景睿也不希望你這麽快搬出來,你看,今天不過出來看看園子,他就一副離情依依的樣子了。”
  蕭景睿抿著嘴角,並沒有反駁言豫津的話,沉默了好一陣子,才慢慢地問道:“蘇兄真的……非要搬出來住嗎?”
  “看來要在京城多停留一陣子了,總在府上叨擾,我也不安穩。”梅長蘇凝望過來的目光很是柔和,但說出的話卻又異常客氣。
  “雪廬是客院,又不會幹擾到主屋,有什麽好叨擾的。”蕭景睿悶悶地道。
  梅長蘇淡淡一笑,“我知道侯爺和長公主不會計較,但總有些不方便……”
  這句話雖然說得簡單,但語中深意自存。在場的都不是笨人,想到他將來遲早是某一宮的重要幕僚,自然知道不方便在哪裏,一時間不由得全體默然無言。
  “搬出來住也好,反正又不遠。對我來說,到此處看望蘇兄反倒比去謝府更加方便,”半晌後,言豫津方一聲朗笑打破了沉悶的氣氛,“不過這裏雖然不大,到底是一整所園子,單你和飛流住怎麽成?還該添些婢仆護衛才是。”
  “我素來不喜被人貼身侍候,飛流也一直是自己照顧自己。不過灑掃庭院的粗婢男仆倒確要雇幾個,這也不是什麽難事……至於護衛嘛,一來有飛流,二來還有幾個朋友在京城駐留,可以請來客居。”
  蕭景睿想起言豫津說過護送他入京那四個高手還沒有走,心中頓時明白,不免感覺到有些不是滋味,但同時又覺得略略放心。
  “多住些人自然好,不過……”言豫津不知又聯想到什麽地方,擠著眼睛鬼笑道,“荒園廢屋,多有樹怪花妖。蘇兄跟朋友們住過來後隻怕要小心,如果哪天有美貌女子半夜敲窗,可千萬要把持住,最好連開窗看她一眼都不要,免得被勾了魂去。”
  “切,”謝弼啐道,“連看都沒看一眼,你怎麽知道是美貌女子?”
  “一旦妖精有了幻化之力,當然要幻一個好看的模樣出來,如果幻成吏部孫大人那個樣子,還不如露著原形呢。”
  吏部孫姓主簿容顏醜怪京城皆知,蕭謝二人想著他的樣子,一時忍不住都被逗笑,謝弼還邊笑邊罵道:“品評人家相貌,什麽心腸!就你長得帥,人家孫大人哪裏惹你了?”
  言豫津哼了一聲,刷地打開折扇搖了搖,洋洋得意地向著牆內道:“藤精樹怪們聽著,要幻化就比著本少爺的樣子變,保證變了之後人人誇讚玉樹臨風…”
  若是平時倒也罷了,可此時此刻他雖然仍是一張俊臉,但全身上下汙泥點點,頭發也在揀草根時弄成亂蓬蓬的一團,哪裏是玉樹臨風,分明是雞窩臨風,不僅逗得兩個老朋友笑彎了腰,連梅長蘇都把臉轉到一邊,雙肩微微顫抖。
  “你這迎風三步倒的氣度一時半會兒怎麽學得會?”謝弼笑得嗆氣兒,邊咳邊道,“還是請蘇兄單獨給你收拾一間屋子,過來多住幾天,讓人家那些精怪們看仔細些……”
  “不跟你們計較,”言豫津扭頭用很認真的表情對梅長蘇道,“他們兩人從小嫉妒我,我都習慣了。”
  “是,”梅長蘇鄭重點頭,“我也覺得是他們嫉妒你。”
  “快回去換衣服吧,”蕭景睿捶了好友一拳,自覺笑這一場,心情舒暢了不少,“京城第一繡花枕頭的名聲來之不易,至少這副皮囊你要保住。”
  “我明明是內外兼修好不好?你這個嫉妒中的男人啊……”言豫津一麵感歎著,一麵又低頭撣了撣未能拍淨的衣襟,誰知才撣了兩下,他的手便突然僵住。
  “怎麽了?”梅長蘇立即察覺有異,忙問道。
  “不見了……”
  “什麽不見了?”
  “我的翠月玨……”
  “啊?”蕭景睿與謝弼都知道翠月玨對言豫津而言有多珍貴,齊齊搶上前一步,“你會不會沒帶出來?”
  “翠月玨是鑲在這腰帶上的,腰帶還在腰上,怎麽會沒把它帶出來?去找你們前我還摸過它……”言豫津說著說著,臉色已有些發白。
  梅長蘇雖不知他們說的是何寶物,但看眾人神情,也知非同一般,忙道:“一定是脫落了。我們趕緊沿著你今天出來走過的地方找一遍,隻怕還能找著。”
  “對對,”蕭景睿附和著,撫拍好友背心勸撫,“今天找不著也不打緊,重賞懸尋,一定找得回來。”
  言豫津心中憂急,不願多說,回身跨過那架被扯倒在地的後門,重新進入到荒園之中,沿路撥草翻石,仔細尋找。
  梅長蘇小聲向蕭景睿詢問了翠月玨的大致樣子後,三個人也挽袖躬身,幫著一起查尋起來。飛流掛在一處高高的樹技上晃來晃去,好奇地看著底下這一幕他不能理解的畫麵。
  這一趟荒園返程要比來時多花了近一個時辰的時間,凡是印象中踏足過的地方統統被翻了個底兒朝天,垃圾翻出了一堆,卻沒有半點翠玉的影子。
  最後,大家直起已有些酸痛的腰,目光同時投向了一個地方。
  那口荒草間坍塌的枯井。
  “不會這麽巧吧?”謝弼有些惴惴不安地道,“要掉進這井裏麵可不太好找,就算已經沒水,隻怕也有很厚一層淤泥……”
  蕭景睿皺了皺眉,用手肘頂了二弟一下,轉身笑著拍拍言豫津的肩膀,用輕鬆的口氣道:“一口枯井而已,有什麽打緊的,我這就下去,一定給你找出來!”
  “我自己下去吧,”言豫津明白他的好意,回了一個微笑,“反正我的衣服已經弄髒了,何必再把你拖下水……”
  “去,”蕭景睿半真半假地給了他一拳,“衣服算什麽?下麵黑,我晚上的視力比你好,再說你大少爺不是最怕蛇嗎?這草深濕泥之地,最多的就是蛇了……”
  話音剛落,他就接收到來自弟弟和好友的四道鄙視目光,正有些摸不著頭腦,梅長蘇在旁輕聲道:“景睿,現在是冬天,蛇是要冬眠的……”
  “…………”
  “別理他了,”謝弼白了哥哥一眼,“我去找根繩子來,不管誰下去,都要捆牢了才行。”說著轉身要走,卻被梅長蘇攔了下來。
  “飛流已經去找了,他動作比較快……”剛解釋了一句,少年的身影就已快速掠了過來,手上果然拿著一卷粗實的麻繩。
  蕭景睿搶先伸手抓了過來,將其中的一頭拴在自己腰上,言豫津知道自己一到了暗處就跟個瞎子一樣看不見,也沒有客氣,隻是伸手幫他檢查繩結是否打得牢*,口中輕聲說了一句:“要小心。”
  “嗯。”蕭景睿口中答應著,回頭看見梅長蘇蹲在地上拔枯草,不由奇怪地問道:“蘇兄,你在幹什麽?”
  “拿幹草和木棍做個小火把,你一起帶下去。”
  “不用了,我晚上看東西也清清楚楚的,他們都說我象個貓頭鷹呢。”
  梅長蘇撲哧一笑,搖頭道:“不是給你照明用的,這井看起來不淺,而且井口被野草遮蓋,氣流一定不暢,下麵必是汙氣渾濁,如果你下去後火把不能繼續燃燒,人就不可以久呆,否則很容易窒息的。”
  言謝二人嚇了一跳,忙一起蹲下來幫著拔草,很快簡易火把就已紮好,梅長蘇從飛流的身上摸出一副小巧的火石,點燃了火把,蕭景睿擎在手中,慢慢從井口吊了下去。謝弼和言豫津緊緊地拉住繩子,一點點地向下放,梅長蘇則俯身在井口,隨時注意火焰的明亮度。
  翠月玨既然是能鑲在腰帶上之物,體積就不會大到哪裏去,故而蕭景睿下去了很久,隻聽見他不停地叫著向下放向下放,似乎還一無所獲的樣子。
  “停,已經到底了,淤泥果然很厚,”半晌後,井下又傳來蕭景睿的聲音,被長滿青苔的井壁一回音,聽起來都有些變形,“不太好找,我要翻一會兒才行,火把上的草快燃完了,要是你們看見火熄了別著急啊……”
  “可是……”言豫津咬了咬下唇,心中甚是過意不去,正想再說,感覺到肩上一重,有隻手壓了上來,回頭一看,撞上梅長蘇微含笑意的眼睛。
  “別擔心,火焰一直燃得很穩,應該沒事的。”
  看著他了然一切的目光,言豫津不由垂下了視線,低聲道:“景睿……本是最愛幹淨的人……”
  “不過是井中的淤泥而已,又不是洗不掉,”梅長蘇笑道,“他都不介意,你介意什麽?那個翠月玨對你來說,很重要吧?”
  “嗯,”言豫津點點頭,“那是家族的傳代之物,祖父臨終前給我的……”
  “所以啦,”梅長蘇笑意微微,“幫好朋友找到他最重要的東西,對景睿來說也很重要啊。”
  言豫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突然展顏一笑,趴在井口大聲朝下喊道:“景睿——難得有向我獻殷勤的機會,你再加把勁兒啊——”
  “去死!”底下傳來笑罵聲,“等我出來再抹你一身泥!”
  梅長蘇被兩人逗得有些忍俊不禁,謝弼也邊笑邊搖頭,氣氛一時輕鬆了好些。過了大約半盅茶的時間,下麵一直悉悉嗦嗦的,好象沒什麽發現的樣子。
  “景睿,找不著就上來吧,也不一定是掉在這裏麵的……”言豫津喊道。
  “再一會兒……”蕭景睿的聲音甕甕地傳來,可是餘音未落,繩子突然一陣搖晃,同時便聽到他在下麵“啊”地一聲驚呼。
  “怎麽了?”言豫津大驚,將半個身子都探了下去,大聲喊著:“景睿!景睿!”
  井下停頓了一下方有回應:“沒什麽……”
  “沒什麽你鬼叫嚇人啊?”言豫津忍不住罵了一句,轉頭對謝弼道,“咱們拉他上來!”
  “先不慌,”蕭景睿急忙出言阻止,“還有地方沒有翻過,馬上就好……”
  梅長蘇輕聲勸道:“別著急,有事景睿會說的。既然下去了,至少要找個清楚。”
  言豫津擰著眉頭重新在井口坐下,按捺著性子又等了一會兒,方才聽到下麵再次出聲:“拉我上來吧!”
  上來自然比下去容易許多,眨眼功夫蕭景睿的頭就冒了出來,不出大家所料的一身汙泥,兩隻手也是黑黑的。
  言豫津悶不作聲地抓過他一隻手,用自己衣襟的內側粗魯地擦拭著,反而是謝弼問了一句:“找著沒有?”
  蕭景睿將另一隻黑黑的手舉起來,十指蜷著,握成一個拳頭,再慢慢攤開,掌心上躺著一小塊裹滿黑泥的月牙形硬物。
  “耶,居然真的掉在這裏了,”謝弼從袖中摸出手帕,將翠月玨擦拭幹淨,遞給言豫津,後者默默地看了一眼,伸手接了回去,放進懷裏。
  “找到就好了,兩隻臭鬼,快回去洗個澡吧!”謝弼鬆了口氣,一人背後拍了一掌。
  “二弟,”蕭景睿轉過頭,神色有些凝重地道,“我們回去洗澡,但要麻煩你去京兆尹衙門跑一趟了。”
  “京兆衙門?做什麽?”謝弼沒有聽懂。
  “報案。我看到那井下泥中……有人的骸骨……”
  “啊?”大家都吃了一驚,言豫津失聲道:“你剛才叫那一聲,就是因為發現了屍骨?”
  “嗯。”
  “那你還不趕緊上來?!”
  “我當時看見另一邊枯葉上,好象有一點綠光。翠月玨這麽小,要是我先出來讓人起屍,它一定不知會被翻到什麽地方去,所以想再找找,幸好真的是它。”
  “笨蛋!”言豫津咬牙罵了一句,“臭死了,洗澡去。”
  “枯井藏屍……”謝弼的臉色微微發白,“聽著都怪磣人的,你膽子真大,還能在下麵多呆那麽久……換我早就爬出來了……”
  “你能跟景睿比嗎?他好歹也是半個江湖人!”言豫津立即又轉移了攻擊目標。
  “是,我是最沒用的官場中人!”謝弼自嘲了回了一句,聳聳肩,“走吧蘇兄。”
  蕭景睿奇怪地瞪他一眼,“你叫蘇兄去哪裏?”
  “去京兆衙門報案啊!”
  “你去不就行了嗎?”
  謝弼挑了挑眉,“大哥,這園子現在可是被蘇兄買下了,出麵報案當然他才是最合適的吧?”
  “謝弼說的對,”梅長蘇的眼尾淡淡地掃過荒草中的井口,“我的確該走一趟。”
  蕭景睿想想也有道理,再加上全身又臭又粘的十分不舒服,便不再多說。一行五人分成兩拔,出園後就各走各的路了。

第三十八章 秦般若
  也許是因為發現者的身份都不簡單的緣故吧,這樁被幾個貴公子無意中翻出的“枯井藏屍”案,立即在京城內外引起了比普通刑事案更大的震動。再加上接報趕到現場查勘的京兆衙門,竟然在井下共挖出了近十具屍骨,俱已完全腐爛,經仵作初驗都是女性。這駭人的案情傳開,一時滿城嘩然。京兆尹高升被上司嚴令限期破案,查得頭昏腦漲。
  作為荒園的現主人,梅長蘇被請去盤問了好幾次,但他是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再問也沒什麽線索可挖,加上此人現在當紅的身份,高升不敢難為他,威風全使在那個做中介的商行老板身上,同時派部下四處查訪,要弄清楚這園子荒廢前到底是什麽所在。
  大約七八天後,查訪的結果出來,這園子今年內就轉了兩手,原本是一個叫張藎的人所有,此人不知是何身份背景,曾在京城擁有多處風月場所,為人低調,但財力和人脈都極深厚。四年前因病去世,子侄不肖,產業漸漸調零,這處園子也因此被拿出來售賣。
  高升根據這個線索,立即派人去張家,將管點事兒的成年男子盡皆拿捕,逐一拷問。這時,又有一個自稱是張藎生前心腹的史都管,前來京兆衙門投案,口口聲聲說是有人想要暗殺他滅口,請求官府的庇護。高升聞訊大喜,連夜審問,可還沒問上幾句呢,門外突然有下人回報,說太子殿下有口諭下達。
  高升疑慮不定地更衣來到正廳,一個青衣小太監站在那裏,等他行禮已畢,便口齒清晰地道:“傳太子口諭,聞得王城內發生枯井藏屍案,物議沸然,身為掌政太子,不可不問,故著京兆尹高升明日入東宮,麵稟案情。領諭。”
  “臣高升遵太子諭旨。”高升忙叩下頭去。
  傳諭太監走後,高升左思右想心神不定。能在這王公貴族滿街跑的金陵城裏當父母官,高升自有一套圓滑的手腕和一份玲瓏的心思,太子突然插手此案,怎麽看也不象是隻為了掌政太子的職責,其中必有未知的隱情。故而思前想後,高升命人從審訊室中提來了史都管,帶進了自己後院的密室,在問話時,也有意摒退了左右所有的人。
  就在高升連夜密訊史都管時,譽王府書房的也是直到深夜,依然通明。
  “那個史都管手裏,真的有一份名冊?”譽王蕭景桓在屋子裏走來走去,“這消息可確實麽?”
  “屬下可以保證。”一個中年灰衣人立在他麵前,侃侃道,“那園子叫蘭園,名為張藎的私宅,實際卻是他經營的暗場子。有些朝臣礙於國法,不敢明著出入風月場所,全由張藎私下安排。無論來客提出什麽要求,他都能予以滿足。時間一久,有些喜歡淫虐助興把戲的人,難免偶爾會下手失了輕重,弄死用來取樂的女孩子,那些屍首就是其中的一部分。五年前張藎死了,這些交易也就被迫中止,隻是沒人想到他處理屍體竟如此草率,更沒人想到他居然還將所有的事情都記在了一本名冊上。”
  譽王的眸中閃動著幽幽的光:“這麽說那名冊上……”
  “全是有頭有臉的人物,甚至還有朝中要員……”
  “我們這邊的呢?”
  “我想兩邊的人都有,不過……”灰衣人陰陰地一笑,“太子殿下那邊更著急一些……”
  “為什麽?”
  “屬下找到史都管時,他雖然不肯交出名冊,但為了取信我,他還是說了幾個當年掛了人命的客人名字,其中一個就是樓之敬。”
  譽王眼睛一亮,不由大笑了三聲:“真的有樓之敬?哈哈,太子一定會急得跳腳。”
  “樓之敬自己心裏有鬼自己必然清楚,屬下以為,他一定會主動向太子坦白求助,殿下為何不讓那史都管進府,反而讓他去京兆衙門?萬一太子……”
  “放心,”譽王冷冷道,“在這京城,太子還做不到一手遮天。高升看起來平庸,其實不然,無論太子怎麽樣威逼,他至少兩三天總撐得下來的。”
  “殿下的意思是……”
  “我們插手的痕跡,不能太明顯,免得父皇疑心。”譽王凝視著窗前的燈花,唇角向上一挑,示意灰衣人*近自己,在他耳邊說了幾個名字,然後道:“你今夜辛苦些,代本宮去一個個暗中問話,讓他們坦白交待是否當年曾與張藎交易過,是否手上沾過人命,說實話的,本宮自會想辦法保全,不說實話的,查出來活該。”
  “是。”
  “隻要這幾個人不在那名冊上,其他的被查出來也就罷了,不賠上幾個自己人,又怎麽逮得住大狼。”
  灰衣人是見慣了為上位者隨意棄卒的,並不在意,又答了個“是”字,便退了出去。
  譽王又在室內繼續踱了幾個來回,擰眉深思,心神似乎並不安寧。過了好半晌,才聽他對著桌上銀燈道:“梅長蘇買下蘭園,翻出這件案子,隻怕不是巧合吧?他這樣做,到底是不是表明他已經倒向我了?”
  此時室內已是空無一人,他這話仿佛是在自言自語,可是話音剛落沒多久,房間東麵整幅的厚絨幃帳便輕輕抖動了一下,有個清婉柔媚的女聲輕輕道:“那也未必。他也許隻是在了結個人恩怨,與殿下無關。”
  隨著這美妙至極的聲音出現的,是一條曼妙婀娜的身影。單看容貌,她也許算不上傾國傾城,但搭配著那周身的嬌美氣質,卻是格外地攝人心魄。
  譽王轉身麵向她,雖然眸中也有些神搖意動,但還是很快就恢複了自製:“般若,你是不是查到了什麽?”
  秦般若輕抿朱唇,停頓了片刻,方道:“殿下可知樓之敬做過翼州刺史?”
  “這個我知道,”譽王的腦筋轉得很快,“翼州是江左範圍,他們以前有過節麽?”
  “樓之敬是難得的人才,所以才會被太子視為心腹,但他好色的毛病實在是秉性難移。我已查出,在翼州時他搶奪過一對雙胞姐妹入府,這姐妹二人的表兄是江左盟中的一個普通幫眾,他求自己的堂主出麵懇請樓之敬歸還兩個妹妹,樓之敬口頭答應,回府就先將兩姐妹強暴蹂躪了,然後再放出府門。兩個姑娘隨即羞憤自盡,樓之敬又矢口否認自己的罪行,江左盟沒有找到證據,隻能看他逍遙法外,就這樣結下了梁子。不過這件事情從沒有公開過,知道的人很少……”
  譽王等了片刻,發現女子沒有繼續說下去的意思,不由吃驚地問道:“就隻是這點仇?”
  “殿下覺得不夠麽?”
  “當然不夠,”譽王覺得十分地不可思議,“樓之敬是戶部尚書,太子的心腹,梅長蘇會因為自己一個小小幫眾的表妹,就與他為敵?”
  秦般若默然少時,道:“殿下可是真心想延攬梅長蘇?”
  “這還用說,當然是了。”
  “那殿下就應該多了解一下梅長蘇的行事風格。”
  “你的意思是……”
  “對殿下來說,那兩姐妹之事不算什麽,但對梅長蘇來說,卻是難以忍受的侮辱和冒犯。江左盟能快速崛起為天下第一大幫,*得的不僅是江湖拚殺,也不僅是仁義道德、收攬民心,更重要的是,它多年來幾乎有些偏執地在維護它的權威。如果事前江左盟沒有出麵求情,就算樓之敬的行為再惡毒,它也未必會那麽在意。可偏偏樓之敬小看了這個江湖幫派,來了這樣一手陽奉陰違的把戲,恰恰犯了江左盟的大忌諱,自然就會被視為是一種挑釁。”
  譽王聽得微微有些怔住:“這麽說,梅長蘇隻是在報私仇,並沒有半點向我示好的意思?“
  “這個我不敢斷言。此人近段時間的所作所為,就象一團謎一樣,我一時還整理不清。”秦般若輕歎一聲,“殿下首次向他發出延攬的消息,應是七月吧?”
  “是。”
  “太子的邀約不會比殿下早多少的。從我調查到的資料來看,在接到來自京都的邀約之前,梅長蘇就是一個純粹的江湖人,我查不到他與朝中任何人有來往和關係。可在那之後,梅長蘇一麵拒絕了太子與王爺,一麵卻立即離開了江左盟的核心,最後輾轉到了京城,他到底想做什麽?”
  “他大概知道,被太子和本王看中的人才,隻有兩條路可走。身為琅琊榜首的江左梅郎,日子過得那般愜意,怎麽會走死路?”
  “可是殿下看他現在走的,可是一般意義上的活路?”
  譽王被問得一怔,囁嚅難言。
  “殿下現在心裏壓著最沉的那塊石頭,是不是慶國公?”
  蕭景桓眉頭一皺:“般若,你明知故問。”
  “軍方中立者太多,唯一死忠支持殿下的幾員武臣,都是慶國公一係。他若倒了,您手中就隻有筆,沒有劍了……”
  “這個本王知道,”譽王有些氣悶地道,“你不用再說了。”
  “從梅長蘇現在的表現來看,他是很了解朝中局勢的,不可能不知道慶國公對於殿下你的重要性。就算他們真如謝弼所說,隻是在途中偶遇原告,但隻要梅長蘇心中有半分偏向殿下之心,他也不該推波助瀾,讓那兩人得以進京。”
  隨著她不緊不慢的話語,一抹陰雲湧上譽王的額頭,但他也隻是暗暗握了握拳,並沒有說話。
  秦般若抬手輕掠鬢邊雲環,櫻唇間再次溢出一次慨歎:“在二選一的情況下,得罪殿下,就意味著討好太子。所以當時我很自信地告訴殿下,梅長蘇入京,是極有可能選擇太子的……”
  “可是……”譽王吐出這兩個字後,又咬住不再說下去。
  “可是他如今的行為,實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般若低頭理了理袖上折痕,皓腕間一隻白玉釧微微晃動了一下,雪膩光澤如同她的肌膚一般迷人,但如此美人口中侃侃而談的,卻盡是冰冷的人心權謀,“若說慶國公之事他隻算是小小得罪了殿下的話,那郡主這樁公案,他就是大大得罪了太子……”
  譽王眸中突閃寒光:“怎麽,般若覺得郡主這樁事,是梅長蘇的手筆?”
  “難道殿下覺得當日在街上遇到他獨自一人慢慢行走,真的是偶遇?”
  譽王後退一步,坐在了紫檀圈椅上,將拳頭用力在腿上碾了兩下,臉上閃著陰晴不定的神色:“你也隻是推測而已。郡主這件事中牽扯了太多的人,靖王、景寧、太皇太後、皇後、蒙摯,還有我……哪一個是能任由梅長蘇調動的?”
  “那殿下的判斷是……”
  “也許有些事是巧合,”譽王眸色森森,慢慢道,“也許他沒有安排什麽,隻是恰好得到了消息,也許他並不是針對太子,而隻是想救霓凰……”
  不可否認的是,雖然譽王對梅長蘇的某些控製力偏於低估,但對於事件過程的猜測卻與事實相差不遠。
  秦般若想了想,大概也認同由梅長蘇一手操控郡主事件的全過程不太可能,便點了點頭。
  “不過說到這裏,我才突然發現自己疏漏了,”譽王麵上浮起一抹冷笑,“你明天聯絡緞錦,有些消息要傳給太子,讓她盡量做的自然一些。”
  般若隻略略一怔,心中也立時透亮。譽王這方知道梅長蘇與郡主事件有關,不過是因為皇後騙哄景寧,從她口中得知是梅長蘇命她去搬請太皇太後的。而其他相關人等卻是半個字也沒有提到這位蘇先生。恐怕太子和越妃現在恨譽王,恨皇後,恨靖王,甚至恨郡主,卻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要恨梅長蘇,因為他們根本還不知道梅長蘇與此事的敗露有關。所以想些辦法讓他們知道梅長蘇的所為,當然是大有好處的。
  譽王一看秦般若的神情,就知她已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不由笑道:“人都說比幹有七竅玲瓏心,我看般若你不止有七竅呢。”
  秦般若嫣然一笑,既沒有謙辭,也沒有得意,燈影下美人如玉,看得譽王心頭一蕩,不由就握住了她的手,卻又被輕輕掙開。
  “你還是不願意麽?”蕭景桓微微皺眉道。
  秦般若淡淡道:“般若雖遊曆風塵,但也曾對師父立誓,此生絕不為妾,請殿下見諒。”
  譽王雖對她早有覬覦之心,但一來還算有些格調,不願對女子動強,二來深喜秦般若的智珠剔透,能為他收集情報加以分析,故而也隻能按捺了一下情動,深吸一口氣。
  譽王妃出身名門,父兄都是朝中大臣,早已育子,她本人又深得皇後的喜愛,所以就算自己再迷戀秦般若的美貌,也斷無為她廢妻的打算,再說來日方長,倒也不急在這一時,當下端起紫砂壺,為佳人斟了一杯香茶,笑道:“本王唐突了。”
  秦般若卻也深知適可而止的道理,一笑置之,仍接續著之前的話題道:“般若之所以覺得看不懂梅長蘇,就是因為他行事毫無章法。慶國公的事他選擇得罪殿下,郡主案中他又選擇得罪太子,如今他出麵買下蘭園,翻出個藏屍案來,牽扯的人更是兩邊都有。殿下不也是因為不放心那名冊中會不會有自己的要緊人,所以才讓灰鷂連夜去查的嗎?”
  譽王擰眉出了半日神,不知不覺將他斟給般若的那杯茶端起來喝了,呆呆地道:“難道……他竟然是在……”
  “什麽?”秦般若柳眉一挑。
  “他是在測試我與太子的器量麽?”
  秦般若心頭一震,不由也沉思起來。
  “隻怕還有要顯示他能力的意思……”譽王越想越覺得可能,不由一拍書桌,“舉凡大才,心思行事都有些古怪,最忌遇上小肚雞腸的主君。他會想要試一下也不奇怪。若太子在明知是梅長蘇一手破壞了有關郡主的計劃後,仍然不改他對梅長蘇禮賢下士的姿態,更有甚者,他再拿樓之敬為禮,來表示自己決無偏私,到時恐怕梅長蘇心誌再堅,也會被他所感動了……而一旦梅長蘇為太子所用,他必然會先立下幾件功勞,以補往日對太子的虧欠,同時搏得最終的信任,到時我們自然首當其衝。”
  說著說著,譽王心中更覺不妙,竟煩躁地站起身來,“此人心計無雙,我決不可讓太子搶得先機。”
  秦般若卻慢慢地坐了下來,若有所思地道:“那若是殿下搶在太子前麵,得到了梅長蘇為下屬,可願毫無猜忌地全心信任他?”
  譽王這一段時間隻想著如何將這位江左梅郎收至麾下,倒還真的沒想過收來了之後怎麽用的問題,一時竟答不上話。
  “再好的人才,若搶了來不敢用,又有什麽益處?”秦般若極是聰明,話到此處,點到即止,反而不再深入,轉身望月,由著譽王自己去想。
  良久,書桌上的銀紗燈內爆出了劈叭之聲,淡淡的燭油味道飄出。秦般若起身挪開燈罩,執銀剪剪去燭花,眼尾順勢掃了譽王一眼。
  “若連一個梅長蘇都降不住……還談什麽雄圖霸業?”譽王仿佛沒有看到她的眼神,但聲音卻在此時響起,“般若,你替我留心太子的動向,本王……一定要得到梅長蘇。”

第三十九章 螺市街
  夜的羽翼覆蓋之處,一般都會帶來兩個詞,“黑暗”與“安靜”,然而在世上某些地方,情況卻是恰恰相反的。
  金陵城西,一條名為“螺市”的長長花街,兩旁高軒華院,亭閣樓台,白日裏清靜安寧,一入夜就是燈紅酒綠,笙歌豔舞。穿城而過的浣紗溪蜿蜒側繞,令這人間溫柔仙境更添韻致,倍加令人留連忘返。
  座落在螺市街上的歡笑場,每家都有自己獨特的風格和吸引人的地方,比如妙音坊的曲子總是比別家的流行,楊柳心的舞蹈最有創新,紅袖招的美人最多最好,蘭芷院則時常推出讓人有驚喜的清倌……大家各擅勝場,雖有競爭,但畢竟都已站穩了腳跟,有了不成文的行規,所以雖比鄰則居,卻能相安無事,時不時還會有相互救場的情況發生。
  就比如此時……
  “朱媽媽,不是我掃你的麵子不肯幫忙,”妙音坊的當家莘三姨一臉為難之色,“你我相識多年,楊柳心和妙音坊素來就跟一家人一樣。別的姑娘你盡管叫,我決無二話,可是宮羽姑娘今天不見客……”
  “我的莘妹妹啊,別的姑娘我那裏還有,就是*宮羽姑娘救命的啊!”朱媽媽白著臉,眼淚都快下來了,如果沒有被人攙著,多半早就跪在當場。
  “怎麽了?什麽難纏的客人,連朱媽媽都擺不平麽?”
  朱媽媽正要說話,一個小廝連滾帶爬進來,還沒站穩就苦著臉喊道:“媽媽,不好了,何大少爺開始砸場子了!”
  莘三姨一皺眉,伸手扶了扶全身發軟的朱媽媽,問道:“是吏部何大人家那個何大少爺麽?”
  “就是這個小祖宗!”朱媽媽頓足道,“今晚吃得醉醺醺上門,非要見心柳,可是心柳正在陪文遠伯家的邱公子,派別的姑娘去,他必定不依,就這樣鬧了起來。”
  莘三姨麵色一沉,道:“他也不是第一天出來玩的,怎麽不知道先來後到的規矩?”
  “還不是因為仗勢?文遠伯雖有爵銜,朝中無職,何尚書手握吏部大權,那可是實職,這大少爺一向被人奉承慣了的,在包間裏等了一個時辰,就急了。”
  莘三姨歎了一口氣,道:“世事人情,卻也如此。你為何不勸勸邱公子退讓一步呢?”
  朱媽媽“唉”了一聲,“邱公子愛慕心柳已久,怎麽肯這個時候服軟?他先來,堅持不走的話,我也不能壞了規矩硬趕,再說心柳丫頭,也有些不耐煩那個何大少……”
  “那心楊呢?”
  “病了,連床也起不得……”
  莘三姨抿起嘴角,沉思了起來。
  “莘妹妹,求你了。隻要宮羽姑娘肯露個麵,那何大少一定樂上了天,保著我的場子,日後妹妹有些什麽吩咐的地方,我是赴湯蹈火……”
  “好了好了,場麵話就不說了,”莘三姨拉住作勢要跪的朱媽媽,“不是我拿喬,紅牌姑娘誰沒有個傲性?我不敢應你,要問過羽兒才行。”
  “妹妹帶我去,我親自求求宮羽姑娘。”
  “這……好吧……你跟我來。”莘三姨帶著朱媽媽剛一轉身,兩人就愣住了。
  一個身著鵝黃衫裙,外罩淺綠皮褂的女子盈盈立於欄前,淡淡一笑道:“我都聽見了。本來正想去探探心楊妹子的病,既然現在姨娘有為難的地方,順便勸幾句也是使得的。”
  莘三姨湊過去低聲道:“你可有把握?”
  宮羽冷笑一聲:“不就是何文新麽?我自有辦法。”
  她是妙音坊裏的頭牌姑娘,媽媽一向不拘管她的行動,現在見她這樣說了,莘三姨也不多勸,隻命龜公小心安排了暖轎,親自送出門,看著婢女們伺候著一起去了。
  等到了“楊柳心”,這裏早就鬧成了一團。幸而貴賓包間都在後麵,隔成一個一個的小院,除了左鄰右居被打擾到以外,楊柳心的人已盡量將事態控製到了最低。
  處於騷亂中心的華服青年,便是京城中惡名不小的何文新。雖然他樣貌生得不難看,但那種囂張的氣焰實在讓人難以對他生出好感,宮羽隻瞟了一眼,就不禁撇了撇嘴,麵露厭惡之色。
  “姑娘……”朱媽媽急得上火,又不敢狠催,小心地叫了一聲。
  宮羽墨玉般瞳仁輕輕一動,到底是歡笑場上的人,唇邊很快掛起了一抹微笑,緩緩走入院中,朱媽媽立即示意攔阻何文新的眾打手退開。結果那位東砸西摔鬧上了癮的大少爺剛被鬆開,就一把扯起旁邊的一盆蘭草,恰巧朝著宮羽的方向扔了過來。
  在眾人的驚呼聲中,宮羽纖腰輕扭,快速向左滑了一步,堪堪躲開花盆,同時弱弱地驚呼了一聲,倒在地上。
  “宮羽姑娘!”朱媽媽嚇得魂兒都走了一半,直撲過來扶起她,連聲問道,“傷著哪裏了?”
  何文新一聽宮羽二字,眼睛頓時就亮了,定神一看,那千嬌百媚的佳人可不就是自己百般渴慕,也才見過一兩次的宮羽麽?頓時滿臉堆笑,忙不迭地也上前攙扶,口中說著:“怎麽宮羽姑娘在這裏?受驚了受驚了,都是這些死奴才們不懂事……”
  宮羽身軀微顫,卻還是推開了何文新的手,低聲道:“是我走錯了地方……”
  “沒錯沒錯,”何文新先沒口子地應著,然後又問,“姑娘要去哪裏?”
  “哦,今夜無事,我想去找心柳姐姐聊一聊……”
  朱媽媽忙道:“心柳丫頭正接客呢,姑娘先坐一會兒吧?”
  “既然如此,那我還是先回妙音坊,改日再來。”
  “哎呀,”何文新一看天上雖沒掉餡餅,卻掉了個大美人下來,早就連骨髓都酥了,殷勤地道,“姑娘今夜無事,本公子與你解悶,回去也不過是長夜寂寞……來,快進來……”正拚命邀請著呢,突然想起這間院子裏的包間早被自己打成了一堆蛋黃醬似的,哪裏能讓美人進去,忙瞪了朱媽媽一眼,“快收拾一間最好的包院出來,本公子要陪宮羽姑娘飲酒賞月。”
  朱媽媽抬頭一看,滿天烏雲,賞什麽月啊。不過這話當然不能說,瘟神既然被安撫住了,當然是趕緊準備地方要緊,當下陪笑著道:“春嬌閣還空著,那裏極是舒服華貴,公子和姑娘不妨去坐坐?”
  “快,快帶路。”何文新急不可耐地催著,一麵已攙住了宮羽的玉臂,“宮羽姑娘,我們走吧?”
  宮羽垂下頭,再次閃開了何文新的手,示意自己的婢女過來,無語地邁步前行。何大少爺雖然不快,但也知這位妙音坊的頭牌姑娘一向如此,按捺了一下色心,陪著一起走出了小院。
  春嬌閣是在楊柳心偏東一點的位置,需繞過湖心,再穿過一片桃林。有佳人相伴,何文新渾然不覺路長,一直不停地調笑著。剛過了湖心,走上青石主路,宮羽突然停下腳步,低聲道:“請公子先行,宮羽隨後就到。”
  何文新愣了一下,立即問道:“你要做什麽?”
  “剛才跌倒,衣裙沾了青泥,我想先去更衣。”
  “不要緊,”何文新色迷迷地道,“本公子看美人,從來不看她穿什麽衣服,不用換來換去這麽麻煩。”
  宮羽眼波輕轉,柔聲道:“既然要陪公子飲酒,宮羽不願有一絲妝容不整。請公子見諒。”
  被美人如此嬌聲一哄,何文新哪裏還能說出半個不字,笑著道:“好好好,不過本公子不願先走,就在這兒等著,你換好了衣服,咱們再一起走。”
  宮羽飄過來一個柔媚的眼神,微笑不語,裙袂輕漾間已盈盈轉身,消失在近旁一所小樓的轉角處。何文新被這般美態所引,不由自主地踏前了幾步,想要再多看兩眼,突覺腳底一硌,眼角同時掃到一點反光,低頭定晴一瞧,竟是一支精巧的珠釵,不知何時從美人頭上滑落的。
  俯身拾起珠釵,何文新腦中浮現出美人更衣的綺妙場景,心頭一動,立即將珠釵裝於袖中,隨著宮羽剛才離去的方向追了過去,想著以還釵為借口飽一飽眼福。前麵引路的朱媽媽一看就知道不妥,剛想開口阻攔,就被何家隨從的惡奴給推到了一邊。
  轉過小樓底層的折廊,前麵果然有間屋子亮著黃潤的燈光,何文新賊笑著湊到窗前,正想探頭推開,裏麵突然傳來了說話聲。
  “姑娘,心柳姑娘就在這樓上的包房裏招待邱公子嗎?”
  “是啊……邱公子英俊瀟灑,與心柳姐姐很是相配,我真替他們高興……”
  “姑娘還高興呢,他們郎才女貌在樓上纏綿恩愛,憑什麽要姑娘委屈自己去陪那個姓何的小人?”
  宮羽幽幽歎息了一聲,“姐妹之間,當然要相互幫襯了……隻是那個姓何的實在太過猥瑣,他若有邱公子十分之一的豐采,我也不至於如此難過……”
  聽到這種話,是個人都不能忍受,何況何文新根本就不是個人,當時就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又聽得那個什麽什麽邱公子就在這樓上,立即就向樓梯口衝去,奔至二樓,挨個兒房間踹門,嘴裏叫罵著:“姓邱的,給本少爺他媽的滾出來!”
  這一鬧陣仗大了,連主道上的人全都聽見,朱媽媽帶著人慌慌張張趕過來不說,何家的家奴也擁了上樓。
  二樓上除了心柳與邱公子以外,還有另外兩個客人,而且何文新先踹出來的就是這兩位比較倒黴的,不過一看他們四十歲以上的模樣,何文新就算智力再低也知道不是自己要找的人,正想再踹第三個門,門扇反而先打開了,一個二十多歲容貌端正的年輕人跳了出來,也是大聲吼道:“什麽人在吵鬧?”
  何文新的眼睛頓時就紅了,衝過去就是一拳,那邱公子也是貴族公子出身,吃喝玩樂的習慣有,被人欺負的習慣沒有,再加上喝了點酒,心愛的美人又在身後看著,哪有幹站著挨打的道理,一閃身,就回了一拳過去。
  這兩人都沒怎麽修習武功,平常就算跟人有衝突也很少親自動手,此時撕扯在一起,根本沒招沒式,如同街市混混一般,委實難看。趕過來的朱媽媽急得快要哭出來,正要喝令手下去拉開,何家的家奴們已衝了過去,幫著主人將對方按住。邱公子雖然也有隨從,但都被招待到其他地方去喝茶吃酒,根本沒有得到消息,朱媽媽見勢不好,忙命楊柳心的護院們前去維護。何氏家奴們作威作福慣了,當下一通亂打,何文新更是行為狂暴,隨手從旁邊掄起一隻大大的瓷花瓶,向著邱公子當頭砸了下去。
  “公子快閃開!”房內傳出一聲驚呼,邱公子急忙向左閃身,不料右腿此時突然一麻,身子失去平衡,一晃之下,眼前黑影壓頂而來,隻覺得額頭一陣巨痛,立時癱倒在地。
  半人高的白窯瓷瓶,在人頭上生生砸碎,那聲巨響震住了在場的每一個人,大家都象是在看慢動作般睜大了眼睛,看著邱公子頭頂冒出一股鮮血,整個身體晃了幾下,頹然倒在了滿地碎瓷之上,頭部四周不多時便已積成一片血泊,一時間連行凶者自己都嚇呆了。
  片刻的反應期過去後,房間內發出一聲尖銳的驚叫,大家這才激靈一下,意識到出了大事,盡皆麵如土色,朱媽媽衝到邱公子身邊,抓住他的手腕一探,全身立即一軟,幾乎要昏了過去。
  “他……他自己沒躲的……他沒躲……”何文新語無倫次地說著,一連後退了幾步,*在欄杆上。一個較大膽些的客人走上前去探查了一遍,抬起頭顫聲道:“死……死了……”
  朱媽媽這時稍稍清醒了一些,披頭散發地站起來,高聲叫著:“來人,來人啊,報官,快去報官……”
  何文新雖然因為親手殺人嚇呆住,他帶來的人中竟然還有一個稍微能主事一點的護衛,忙壓著場麵道:“先別……別報官,商量,咱們再商量一下……”
  聽到這句話,何文新的頭腦似乎也清醒了一點,上前幾步抓住朱媽媽叫道:“不許報官,我給錢,給錢!”
  “給錢頂什麽用?”朱媽媽大哭道,“邱公子也是官宦之家出身,文遠伯爵爺怎肯善罷甘休?我的楊柳心算是完了……完了……”
  “少爺,別愣著了,快走吧,趕緊回家求老爺想辦法,快走啊!”那個主事的護衛急忙喊著,拉住何文新就朝外跑,楊柳心的人不願擔幹係,自然想要攔,場麵頓時又是一陣混亂。
  與這片嘈亂與喧鬧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不知何時已出現在二樓樓道裏的宮羽,她已換了一身淺藍夾衣,緩步邁過一地狼籍,在沒有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情況下走進了那個引發衝突的房間。
  在房門裏的地上,癱坐著一個嬌柔豔美的姑娘,滿麵驚慌,一雙翦水明眸中盛滿了恐懼,渾身抖得連咬緊了牙關也止不住那“咯咯”的打戰聲,顯然已被這血腥意外的一幕驚呆了。
  宮羽走到她身邊蹲了下來,輕輕拍撫著她的背心,柔聲道:“心柳姐姐,別怕,沒事的……你什麽事都不會有的……”
  她的聲音清雅甜美,仿佛帶著一種可以使人安穩的魔力一般。心柳顫顫地抬頭看了她一眼,猛地撲進她的懷裏,放聲大哭起來。
  室外的混亂還在繼續,宮羽輕柔地撫著懷中心柳的長發,目光掃過門口血泊中的那具屍體,唇邊快速掠過一抹冷笑,之後便是毫無表情。

第四十章 何敬中
  譽王這幾天本來心情極好,在派出灰鷂連夜查明自己最緊要的幾個部屬都沒有卷入枯井藏屍案之後,他好整以暇地準備著看太子憂急的好戲。戶部尚書樓之敬年富力強,每年不知為太子神不知鬼不覺地卷來多少銀子,簡直就是太子心愛的一個聚寶盆,現在眼看著這個聚寶盆就要被人砸碎,譽王真是睡著了都會樂醒,暗中已數不清狠狠地嘲笑過太子多少次。
  他沒有想到的是,笑人者人恒笑之,同樣的麻煩很快就降臨到了自己的身上,雖然情況還沒有那麽嚴重,但也足以讓他頭大如鬥,再也沒有心情笑得出來。
  “殿下!殿下!求求您了……我家三代單傳……隻有這一根獨苗啊……”跪在譽王府花廳內涕淚交流的紫衣官員正是吏部尚書何敬中,他的兒子何文新打死文遠伯爵之子邱正平後雖然在家奴們的護衛下,成功逃回了家中,但躲過了初一,躲不過十五,第二天京兆尹府衙就派人上門索拿。何敬中本來依仗著自己從一品貴官的職銜,堅持閉門不見,誰知京兆府那個小小的八品捕頭竟然算是個人物,一不動粗,二不動氣,手執公文站在何府門外,大聲念著:“奉命緝拿人犯何文新,該犯昨晚在楊柳心妓館殺人潛逃,請大人開門!”就這樣一遍又一遍,累了就換一個人繼續,眼看著府門前聚集的人越來越多,隻怕再念下去半個金陵城的人都會擁過來看熱鬧,丟醜不說,隻怕要驚動禦史,何敬中也隻能暫時服軟,將連哭連喊的兒子交了出去,同時放了幾句狠話壓製著那些拿人的捕快不許難為,接著便急匆匆地奔赴譽王府哀求。
  事情發生在螺市街,秦般若用以探聽各方消息的大部分人手和探子都在那裏,當然很快就查清了凶案經過,悄悄回報了譽王。一聽說是在眾目睽睽下殺的人,屬於人證物證隻嫌多不嫌少的現行犯,蕭景桓不禁也為了難,皺眉在室內踱了幾步,沉著臉不說話。
  “殿下,”何敬中見譽王神色不明,心中更急,又抹了一把眼淚,“卑職知道自己教子無方,小兒也確實闖下大禍……但求殿下感念卑職竭心盡力效忠多年,年過五十隻此一子,況且家母溺愛他如命,若有不測,隻怕老娘親承受不住……殿下,殿下……”
  譽王冷冷瞥他一眼,心中甚感麻煩,但他一向對下屬采用的都是以結恩為主的手法,何況這個何敬中出任吏部尚書以來,確實把官員的任免獎罰之權抓得甚是*牢,太子幾番也沒有插得進手來,如今見他哭成這樣,想來這個不成器的兒子著實是他的一個死穴,置之不理恐怕不妥,所以還是放緩了聲音,用微帶責備的語氣道:“你也太疏於管教了。京畿重地,天子腳下,行事怎可這般狂悖?若是打死個平民倒也罷了,那被殺的是伯爵之子,現在雖不在朝中出仕,祖輩的蔭封掛在那裏,文遠伯也是有上奏之權的。本王若是強行庇護,會不會有不開眼的禦史參本暫且不說,文遠伯自己就不肯善罷幹休,如果鬧到皇上那裏去,你和本王誰討得了好?”
  何敬中將頭在地上磕得咚咚作響,哭道:“卑職也知為難殿下,但若隻是打死平民,卑職怎敢來驚動殿下?就是因為打死的是文遠伯家的人,卑職自知力量微薄,才來向殿下求救的。殿下您也知道,文遠伯一向膽小怕事,若是殿下親自出麵從中說和,諒他也不敢太傷您的顏麵……”
  “你說的輕鬆,這是小事麽?你的是兒子,人家的不是兒子?人在急怒之下,什麽事情不敢做?”譽王斥罵了一句,又安撫道,“你現在也不要先亂了方寸,又不是第二天就處斬,慌什麽?”
  “卑職怕京兆尹府衙定了案,就不好扳回來了……”
  “京兆尹府?”譽王冷笑一聲,“你以為京兆尹府喜歡定你這個案子?高升現在不定怎麽頭疼呢。”
  譽王這話倒說的不錯,若是高升現在能聽見,一定會大喊知音。先是一個枯井藏屍案令太子高度緊張,又暴出一個妓館殺人事件涉及到譽王的愛臣,若說現在整個皇城最頭疼的人,應該莫過於這位僅僅隻有三品職銜的京兆府尹高升了。
  何敬中用衣袖抹了一把臉,鎮定了一下道:“卑職實在是亂了方寸。殿下不知,金陵府派員來拿人時,可是一點情麵都不講的,所以卑職擔心……”
  “這就是高升的過人之處了。”譽王反而露出讚賞的表情,“這個案子一方是你,一方是文遠伯,顯然是個隨時都可能上達天聽的案子,何況案情一目了然,沒有耽擱的理由,所以拿人才一定要幹脆,如果一時動作慢了,你將兒子送走,責任就變成是他的了,文遠伯那邊怎麽交待?現在扣了人,再看著風向慢慢審,如果將來判你兒子死罪,他也不在乎在拿人的時候先得罪你一下,如果開釋無罪呢,他就是給了你大情麵,你還會計較他上門拿人這點小過節嗎?你可不要以為,當金陵城的父母官,會比當你的吏部尚書容易。”
  何敬中也是個最諳權術手腕的人,隻不過一時關心則亂,腦中一片紛雜,被譽王一提,立即明白,原先因為高升毫不留情的行為而吊起來的心,這才稍稍安定了一些,躬身道:“還是殿下神目如電,卑職糊塗。”
  “算了,你也不用拍馬屁。再怎麽說你這案子都難辦,本王一時也想不出解決之道,”譽王回身看他又要哭求的樣子,忙擺了擺手,“你去見見季師爺,先商量個主意出來,本王再來看可行不可行。”
  何敬中見譽王口氣鬆軟,心頭大喜,忙叩謝了,急匆匆趕到側院去,找到了譽王所說的季師爺。蕭景桓作為一個有實力與太子爭嫡的皇子,手下自然甚多智囊幕僚,他之所指定季師爺,是因為這位老先生是刑名出身,最拿手的就處理詞訟諸事,說不定能想出什麽辦法來。
  聽了何敬中詳述案情經過,季師爺的兩道花白眉毛就擰成一個毛球狀,配著他原來就皺巴巴的臉,看起來分外滑稽,但何敬中現在的心情,實在是沒人半分餘暇去注意人家的臉,眼巴巴地抬眼望著,那團毛球擰得越緊,他的心裏就越慌。
  過了大約一盅茶的功夫,季師爺長長吐出一口氣道:“令公子闖的禍事,委實的不小啊……”
  “這個我知道,”何敬中急道,“可是就算要教訓他,也得等這件事解決了才行了啊!”
  季師爺伸手撫了撫頷下微須,慢慢道:“唯今之計,還要京兆尹衙門先定案……”
  “什麽?”何敬中立即跳了起來。
  “何大人稍安勿躁,”季師爺伸手虛扶了一下,“聽老朽慢慢解釋。”
  何敬中按捺了一下情緒,拱拱手道:“師爺請講。”
  “首先,京兆府雖管轄帝都治安,但畢竟隻算是地方官衙,大人您和文遠伯,他哪個都得罪不起。判公子有罪,高升固然不敢,但判他無罪,高升又焉敢獨立承擔這個責任?如果因為他兩相為難,把這案子的時間拖延長了,受罪的是公子。所以首先要大人您讓一步,給高升一個台階下,讓他先把案子結卷,而且不能為難他強行翻案,就讓他判公子殺人之罪。”
  “啊?!”
  “大人別慌,京兆府結案並不可怕,怕的是他結成鐵案。大人您退讓了一步,高升自然要投桃報李,案子雖判定為殺人,但案宗裏的證據可以弄模糊一點,證詞裏再留幾個紕漏,反正文遠伯到時也隻知道京兆府判定成殺人,具體案宗怎麽寫的他也查不到,這樣高升一方麵得到了您的首肯,另一方麵也不會得罪文遠伯,所以必然不會拒絕。”季師爺露出一個狡詐的笑容,“大人您想,京兆府結了殺人案,接下來應該怎麽樣?”
  “刑部……”
  “不錯。他必須要上報刑部。”季師爺用手指敲著桌子,十分自得地道,“這案子在京兆府手裏,是操作不成的。一來他不敢,二來他官小也擔不起。可是刑部就不一樣了,權責大得多不說,關鍵這裏是譽王殿下的地盤,齊尚書不比高升更盡心盡力?”
  何敬中如同茅塞頓開一般,拍著大腿讚道:“季師爺果然老成!”
  “這案子雖然牽扯的都是大人物,可畢竟隻死了一個人,是普通的刑案,齊尚書就算再有心,也沒有特意指定將此案倒提上來的理由,所以隻能讓京兆府自己結案上報。若他報上來的是個鐵證如山的死案,當然沒法子,但若是份證據證詞都有疏失的案卷,刑部就有了充分的理由可以自己重審,屆時活動的餘地大些,公子被移送過來也可少吃些苦,大人覺得如何?”
  何敬中感激不盡地道:“師爺此計甚妙,下官這就去見殿下,求他在齊尚書麵前發個話。不過高升那邊……”
  “這個你放心,高大人現在為了枯井藏屍案早就象個沒頭蒼蠅似的了,一定巴不得早些將貴府這個燙手炭圓丟出去。”季師爺笑道,“他現在的師爺是老朽的舊識,少不得為何大人跑上一趟了……”
  何敬中急忙深施一禮道:“勞動師爺了。此事若成,下官必定厚禮相謝。”
  “都是為殿下效勞,客氣什麽。”季師爺謙遜了兩句,起身送客。因為何敬中是譽王的心腹愛臣,他倒也不敢怠慢,稍事整理,便命人備了青布小轎,出門向京兆府衙而去了。

第四十一章 茶莊中的舊友
  “這個!”一隻大大的橢圓形水梨遞到眼前,看起來飽滿潤澤,十分可口的樣子。
  “為什麽要給我這隻?”梅長蘇笑微微地,逗著眼前的少年。
  “最大!”
  “最大的給蘇哥哥吃嗎?”
  “嗯!”
  梅長蘇視線輕輕一斜,看見坐在一旁的蒙摯正在舉杯喝水,暗暗一笑,故意又問道:“飛流,你告訴蘇哥哥,這隻梨是什麽顏色的?”
  “深白色!”
  蒙摯“撲”地噴出剛喝進嘴裏的一大口水,一邊嗆咳著一邊瞪著飛流:“深……深什麽色?”
  飛流哼了一聲,根本不理他,扭過頭去。
  “其實我們飛流,才是最會造詞的一個人呢。”梅長蘇的目光中漾著暖暖的溫情,軟柔地撫摸了一下飛流的頭發,後者仿佛能感受到他的關愛一般,依了過去,再次遞上手中的水梨。
  “飛流,這個現在不能吃呢,”梅長蘇微笑道,“這個是凍梨哦……”
  “凍梨……”
  “就是凍起來,讓它可以保存久一點,不過要吃的時候呢,就一定要先解凍,否則咬不動哦。”
  飛流睜大了眼睛,看看左手的梨,再看看右手的梨,最後舉起較小的那個咬了一口,頓時呆住。
  “咬不動吧?”蒙摯這時已恢複了高手的風度,湊過來道,“要泡在水裏解凍,軟了才能吃。”
  飛流對這句話消化了片刻之後,立即就消失了蹤影。
  “其實那個梨不能算是最大的,”蒙摯搖頭感慨道,“現在皇城裏最大的圓形物體,應該是京兆府尹高升的頭吧?”
  梅長蘇不禁一笑,“蒙大哥說話有趣,那位高大人就算沒遇到這些棘手的事,他的頭也該比水梨大吧?”
  蒙摯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來,“你還說呢,給人家弄那麽頭疼的兩件案子去,自己倒這般清閑。我看你逗飛流的樣子,就知道你今天心情不壞。”
  兩人現在所在的位置,是城南一處清雅別致的茶莊,雖然臨街,卻並不喧鬧,每一間茶室都是單間竹屋,布置得甚是有品。
  自從枯井藏屍案報官之後,全金陵的人就都知道了兩件事。一,蘭園井裏有屍體;二,新冒出來的名人蘇哲想要買一處園子。
  蘭園荒敗殘破,又是凶案現場,當然不能住了,所以蘇哲應該還需要再買一處新的宅院。於是不管是想趁機結交的,還是確實是好心推薦的,或者是真的想出售房產的,總之各方來請他去看看園子的邀約一時不斷,讓人應接不暇。不過既然還住在謝府,這些麻煩事當然大半由謝弼擋了,梅長蘇除了去看過雲南穆氏和夏冬推薦過來的宅院外,今天是第三次出門。
  “你覺得我選的這個宅子怎麽樣?”蒙摯*近了一點,問道。
  梅長蘇徐徐回眸看了他一眼:“難不成你還真打算把那宅子賣給我?”
  蒙摯玩笑道:“雖然有點上趕著結交紅人的感覺,但你還真給我麵子,肯隨我出門一看。”
  “你蒙大統領是何等份量,憑是什麽人,也不敢不給你麵子啊。你看今天我接受你的邀約,謝弼顯然覺得那是理所應當的,如果我拒絕你,他反而會驚奇吧?”梅長蘇淡淡一笑,“更何況我在京城最初那點名氣,還不全*你和飛流那一戰打出來的?雖然那次不是我安排的,但也算有意外的效果。”
  “飛流那孩子確是奇才,幾日不見,他好象又有進益了。聽說他前不久還擊敗了夏冬?”
  “嗯。”梅長蘇隨口應了一聲,仿佛渾不在意,“這孩子心靜,自然易與武道有共嗚。不過他畢竟還小,內力不夠精純,真遇上象你這樣的純陽高手,還是難免要吃虧。”
  “有什麽關係,他還有大把的時間可以修練呢。”蒙摯敲著茶杯,第二次問道:“你覺得我選的宅子怎麽樣?”
  梅長蘇想了一下,道:“看得出是你選的。“
  “說話不要這麽毒哦,我雖然不懂那些樓台池閣,但我知道你的心思,所以才費盡周折,替你找到這處住所的,你還不領情。”
  “我就是這個意思,”梅長蘇目光溫潤地看著他,“蒙大哥,果然是你最懂我想要什麽。”
  蒙摯雖然本有些沾沾自喜的邀功意味,但被他這樣直接的一謝,反而有些訕訕的,抓了抓頭道:“我也知道那宅院裏的景致確實差了些……”
  “園景是要重新翻改,否則人家會奇怪我怎麽千挑萬選挑到這樣一處宅院。不過有那一個好處,頂十處勝景。蒙大哥,真是難為你費心。”
  “也沒有怎麽特意費心啦,”蒙摯不好意思地道,“我也是在周圍瞎轉悠的時候發現的,這宅子後牆跟靖王府的後牆隻隔數丈之地,因為中間是地溝陰渠,沒有道理,四麵又都是樹林環植,加上兩家的主門朝著不同的街道開口,感覺上兩所宅子甚至不在一個街區,的確不太容易發現兩家居然隔得這麽近。小殊,你手下不是有專擅縱地術的人嗎?等你搬進去後,就在你的後院與靖王的後院之間挖一條密道,這裏就算你們平素沒有公開交往,他也可以夜裏偷偷從密道過去跟你私會……”
  梅長蘇無力地看著這位大梁第一高手,哭笑不得地道:“雖然是好主意,但你能不能不要學飛流那樣用詞?什麽叫私會?”
  “差不多的意思……”蒙摯想了一下又問道,“你現在還不打算明確表態嗎?上次郡主的事情,太子遲早會知道是你一手破壞掉的。他可不是什麽有器量的人,說不準會對你采取什麽報複手段,我看你還是先假意順從一下譽王這邊,縱然不稀罕他的蔭護,至少也不必兩麵受敵吧?”
  “放心,他們現在都忙,都還顧不得來收拾我。”梅長蘇麵上浮起清冷的笑容,“有道是隻防不攻是絕對的敗著,既然譽王已經借枯井案咬住了戶部尚書樓之敬,太子就必然要死盯著何文新的案子不放。我想……何敬中一定會想辦法把他兒子的殺人案提到刑部去審吧。”
  “刑部可是譽王的天下,太子盯得住嗎?”
  “譽王是占了上風沒錯,但何文新這案子實在是太明目張膽了,文遠伯發著狠呢,刑部要動手腳,難免會有一番周折。”
  “你當然是最高興看到他們互相撕鬥了。”蒙摯見梅長蘇將手縮進袖中,忙推了個手爐過去,“不過就算何文新被太子盯死了,那到底不是何敬中本人,於譽王而言,並無多大損失啊。”
  梅長蘇唇邊突然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輕聲道:“若他知道如何約束部屬適可而止的話,何文新此案的確也還傷不了他什麽……他目前最大的軟肋,還是在慶國公柏業身上。”
  蒙摯一擊大腿,道:“說到這個,我還正想請教你呢。我想夏冬回京,多半已經收齊了不少證據,怎麽這侵地案到現在連一個泡兒都沒有,你說皇上到底在想什麽呢?”
  “他在想……這個侵地案,到底由誰來主辦……”
  “啊?”
  梅長蘇將手掌翻轉過來,貼在手爐取暖,麵上的表情淡淡的,仿若在閑話家常:“皇上要辦侵地案,主要是為了近來權貴隨意兼並土地之風日盛,有礙國本。但這麽大個案子,該交到誰的手裏主辦,卻是個難題。我想,他就是尚未決定好主審人選,才會遲遲沒有動靜的。”
  蒙摯身為禁軍統領,當然不是一個單純粗豪之人,細想了一下,點頭道:“沒錯,懸鏡司隻管查案,沒有審結之權,這案子太大,隻能交由中書省、禦史台和廷尉府三司會審……可是……”
  梅長蘇冷笑道:“皇帝陛下心裏明鏡似的,三司會審,如果沒有一個既中立、又鎮得住的人在上麵壓著,好好一個侵地案,立時便會變成一場黨爭,皇上借查此案立威警戒的初衷就達不到了。”
  蒙摯皺了皺眉,歎道:“難怪皇上遲遲不決,這事確實難辦。”
  梅長蘇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道:“所以要*你替皇上解憂了。”
  “我?”蒙摯吃了一驚,“我能有什麽好辦法?”
  “辦法自然是有的。”梅長蘇懷抱暖爐向後一*,唇角輕挑,“你可以向皇上推薦一個人。”
  “誰?”
  “靖王。”
  蒙摯猛地站了起來,“你說什麽?”
  “要壓得住三司的人,哪個朝臣都不行,隻能*皇族。讓太子去,這案子會誅連得不可收拾,讓譽王去,絕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靖王遠離朝政中心多年,為人又剛直,讓他來審這個案子,那才真正能達到皇上想辦這個案子的目的。”
  “可是對靖王而言,不是會因此得罪人嗎?”
  “要進入這個圈子,怎麽可能不得罪人?關鍵是值不值得。”梅長蘇的聲音又輕又冷,“恰到好處地辦結這個案子,一來可得民心,二來可以立威,三則彰顯才幹。何況得罪一些人,就必然會得到另一些人的支持。永遠站在遠處,是沒有人能看到他的存在的……”
  蒙摯怔怔地看了他半天,才緩緩吐出一口氣道:“你拿定了主意,自然是不會錯的。這世上本就沒有萬全的事,我想你定是已經一步步設想好了。可是萬一皇上不同意呢?”
  “他會同意的。”
  “這麽肯定?”
  “因為他沒有更好的選擇了。”梅長蘇抿緊了嘴角,咽下已滑到唇邊的一聲歎息。
  除了別無選擇以外,其實還有另一個理由。那就是梁帝並不疼愛靖王,他不會過多地為靖王考慮接下這個差使後將要麵臨的困難和後果,所以反而更容易做出決定。
  而對於靖王而言,這卻是他正式踏上不歸之路的第一步。
  邁出後,就再也不能回頭。

第四十二章  十三先生
  與蒙摯這番交談,雖然還是有很多話咽在口中沒有說,但梅長蘇已有些神思倦怠,懨懨地伏在桌上小憩了片刻。飛流進來時見他一動不動地趴著,頓時大驚,正想閃身過去查看,蒙摯因為不想讓他吵醒梅長蘇而伸手攔阻了一下,立即便惹惱了這個少年,一道掌影劈來,蒙摯也隻好被迫接著,兩人閃電般過了幾招,動靜雖然不大,但氣虛淺眠的梅長蘇早已被驚醒,無奈地又坐直了身子。
  “蘇哥哥!”飛流立即丟開蒙摯奔了過去,倒讓這位禁軍大統領一陣心驚。
  梅長蘇向少年露出笑容,伸手接過他從袖袋中摸出遞來的水梨,抬眼見蒙摯神情怔仲,不禁問道:“蒙大哥,怎麽了?”
  蒙摯仔細地看了飛流一眼,道:“雖然我未盡全力,也不會傷他,但明明在交手之中,他卻能立即退出,而且身法流暢,毫無可以趁機進襲的漏洞,氣息也未見任何波動,實在令人驚詫。”
  梅長蘇不懷好意地嘲笑道:“心驚肉跳了吧?當心你這大梁第一高手的名頭,遲早被我家飛流奪去。”
  “這個還早,還早,”蒙摯豪氣一湧,放聲笑道,“我不敢小看這個孩子,卻也不會怕他。知道世上還有這樣的武功存在,於我也大有助益。不過看他身法招式,十分奇詭陰毒,怎麽內息中卻有舒陽之象呢?”
  “他原來習的心法過於傷身,強行練成後雖然威力凶猛,卻會損折壽數。所以現在改習一種熙日訣,可化他體內陰毒之氣。”梅長辦簡單解釋道。
  雖然他說得輕鬆,但蒙摯卻知一個人要重新改修心法是必須毀之而後立的事,想來飛流定然受過幾乎奪命的重傷,才能這樣置於死地而後生,而那熙日訣名字雖然陌生,可是從飛流所練的功效來看,也必定是極高級的內功心法,不知是何人傳於飛流的。不過象這樣神奇的武學定然牽扯到一些不為人知的江湖隱秘,故而盡管與梅長蘇關係親厚,但蒙摯分毫也沒有想過要深入探聽,隻是細細回想著飛流方才的內力性質,自己暗暗琢磨。
  “吃!”飛流雖然知道這兩人是在談自己,但卻沒有興趣仔細去聽,見蘇哥哥隻咬了那水梨一口就停了手,便扯著他的袖子又催了一句。
  梅長蘇朝他溫和地笑了笑,低下頭一口一口慢慢地吃著那個水梨,蒙摯見他吃的香甜,也笑著逗飛流道:“我是客人哦,不給我吃一個?”
  飛流猶豫了一下,他其實是很不喜歡這個自己打不過的大叔的,但看蘇哥哥待他的態度,卻也明白這個是自己人,想了想還是沒辦法,冷著臉從袖袋裏又摸了一隻梨出來,拋了過去。
  蒙摯一把接住咬了一口,不由愣了一下,但在看到梅長蘇含笑的眼神後,又若無其事地大口吃了起來。
  鄰近的竹屋裏這時傳來一縷悠悠笛聲,婉轉清揚,令人心緒如洗。飛流在樂聲中身形一閃,如同無翼之鳥一般飄出了窗口,又縱躍入樹冠之間。
  “這孩子,大概是拿水煮著解凍的吧,”蒙摯拎著已啃得差不多的梨核,搖頭歎到,“水梨本來就不甜,被他這一煮,跟嚼嫩木頭一樣。”
  梅長蘇卻似沒聽見他說話一般,將身子倚*在青竹絲纏編的竹椅上,眼瞼微微垂著,靜靜地聆聽經風而來愈見清幽的笛聲,直至一曲終了,方長歎一聲道:“我入得京來,為的是龍爭虎鬥,搏一方寬闊天地,十三叔此曲過哀了。”
  蒙摯眉睫方動,相隔兩道竹籬的鄰屋已走出一個清瘦的老者,一身青衫,襯著竹林深中漾出的朦朦霧氣,給人一種看不清的感覺。來到這邊屋外,卻先不進屋,而是撩衣跪倒在階前,沉聲道:“十三再見小主人,思及過往,心中悲戚,不想擾了小主人心緒,實在該死。”
  梅長蘇眸中也微露懷念之色,低低道:“十三叔當知我心,此時不願受禮,快請進來。”
  老者神色哀肅,起身進門,看著梅長蘇削瘦清瘐的形容,須發皆顫,顯然是激動不已。
  蒙摯當日曾是赤焰舊屬,知道林殊母親身邊有位禦封樂師,他在金陵供職多年,也聽過妙音坊製曲奇人十三先生的名頭,但卻從來沒有把這兩人聯係起來過,此時見到此情此景,心中悟然之餘,也自是震撼。
  梅長蘇平靜了一下心情,抬手示意十三走近幾步,仰首對蒙摯道:“蒙大哥,這位十三先生是我林府舊人,日後在金陵城內,還*你這大統領多多關照。”
  蒙摯明白他的意思,點了點頭道:“妙音坊對吧?我會注意照應的。”
  “那就先多謝了,”梅長蘇輕笑一聲,“蒙大哥出來的也久了,我們接下來要商量些作奸犯科的事,大統領不妨避一避嫌?”
  蒙摯哼了一聲,道:“我偏要聽你的機密,你待怎樣?”
  梅長蘇慢慢垂下頭去,良久無語,半晌後方道:“必要的時候,我利用起你的力量是毫不客氣的,但無論如何,我還是希望你隻幫我做些沒有風險的事情,畢竟你得到現在的地位也實在不易……”
  蒙摯定定地看了他一眼,道:“你要聽實話麽?”
  “蒙大哥……”
  “我確是很看重自己現在的地位和身份,若你不回來,這些對我來說還算重要,”蒙摯目光堅定,如鐵鑄般分毫不動,“可是小殊,既然你已回來,現在再撇也撇不清了。”
  梅長蘇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眸中已清平如水,甚至不再多看蒙摯一眼,轉頭對十三先生道:“十三叔,我傳訊給你查的事情,你已查清了麽?”
  “是,”十三先生恭聲道,“紅袖招的秦般若,是三十年前滅國的滑族末代公主所收的徒兒,在譽王幕中甚得信任。十三已查出共有十五位朝臣的姬妾都是她的手下,這是名單……她的情報網也甚是縝密,不過宮羽已成功在她的網中安插進了我們的人手,隻要小主人下令,十三有信心可以摧毀她的勢力。”
  蒙摯皺眉道:“通過內闈來監控朝臣,譽王的花樣還真比太子多。”
  “你以為太子少麽?”梅少蘇瞥了他一眼,又轉頭道,“秦般若你們先不要動她,有些信息我不方便直接傳給譽王,還要麻煩她代勞呢。你回去跟宮羽商量一下,我這裏有兩份重要情報,你們想辦法讓她查獲。”
  “請小主人示下。”
  “一,懸鏡使夏冬在回京路上被人追殺,人皆以為是慶國公指使,其實不然。那些死士殺手受雇於天泉山莊,由莊主卓鼎風直接指派。二,進京告狀那對老夫婦,明明年老體衰,居然還能躲過豪族雇人追殺,一路逃亡過四州之地,進入江左界內,這並非是因為他們好運遇到了一位義士,而是還另有人暗中保護。”梅長蘇稍稍停頓,抿緊了嘴角,“這些背後確保他們能夠入京遞狀的人,也是受遣於天泉山莊。”
  “啊?”旁聽的蒙摯一頭霧水,明知不該多口,還是忍不住問道,“這怎麽回事啊?”
  “單看這兩條相互矛盾的情報,是容易讓人糊塗,”梅長蘇笑道,“我來解釋給你聽。一提到天泉山莊卓家,你會想到朝中的誰?”
  “當然是寧國侯謝玉。這兩家共有一個兒子後,交情好的不得了。”
  “卓鼎風本是江湖人,他插手這件事,必定是受謝玉之托。你想,謝玉通過卓家護送一對苦主入京狀告慶國公,感覺是不是很奇怪?”
  蒙摯沉吟著道:“是啊……雖然謝玉表麵中立,但他那世子謝弼分明是在為譽王效力,謝家怎麽會送人入京狀告譽王甚為倚重的慶國公呢?除非……”蒙摯倒吸一口氣,心中突然一亮,“除非謝玉實際上是太子的人!”
  梅長蘇微笑道:“濱州侵地案並不難查,就算換個平庸的人去也一樣很容易查清。可惜皇上偏偏派了夏冬。結果她不僅查明了侵地案的始末,甚至還在無意中查到了暗中護送那老夫婦入京的是卓鼎風派來的人。跟你一樣,她當然立即聯想到了謝家,也當然立即意識到謝玉實際上已是太子的羽翼。可這時謝玉還很想保持現在腳踏兩隻船的大好局麵,為了不讓譽王知道他在侵地案中所扮演的角色,隻好破釜沉舟,想搶在夏冬回京之前滅口。”
  蒙摯眉關緊鎖,歎道:“其實他根本不必如此的……”
  “沒錯,其實他根本不必如此,”梅長蘇眸色深沉,“因為懸鏡使一向不直接涉入黨爭,夏冬就算知道了,她也不會說出來……謝玉自己卷身其中,當局者迷,竟然一時沒有看透……”
  “夏冬現在知道謝玉是暗殺她的幕後人嗎?”
  “知道……”
  “又是你想辦法告訴她的吧?”蒙摯嘿嘿一笑。
  “就算我不提醒,她自己也會查清的。”
  “真是奇怪,既然夏冬知道是謝玉想要殺人滅口,怎麽她回京這麽久,還是半個字也沒有吐露?這可不象她那個火辣辣不肯吃虧的脾氣啊。”
  梅長蘇輕歎一聲,幽幽道:“我本來也希望由她說出來,後來細細一想,才明白她為何閉口不言……”
  “你知道原因?”
  “當年聶鋒戰死,護送他的殘屍回京交給夏冬的人就是謝玉……為了這份人情,夏冬必會原諒他一次……”
  蒙摯胸口悶悶的一痛,當年慘烈的結局雖然他知道,但具體情形到底是怎樣,他卻一直不清楚,也一直不敢問,此時聽梅長蘇提起聶鋒,雖然那口氣淡淡的,他的表情也甚是平靜,但蒙摯不知道為什麽,卻覺得沒來由地一陣心悸,仿佛是透過了那層薄薄的肌膚,窺見了地獄猙獰的一角,灼灼的影像一晃,便不敢再看。
  “既然夏冬不肯說,那就我來說好了,”梅長蘇依然靜靜地繼續,似乎沒有情緒的起落,“謝玉左右逢源的日子實在舒服,可惜就要結束了。既然他選擇了太子,那我就要讓譽王知道,在他所要對付的敵人中,還有這樣一位不能放過的朝廷柱石……”
  蒙摯重重地點了點頭,“這個謝玉,實在是心機深沉。不過小殊,你單單隻放這兩條情報出去,譽王想得明白嗎?”
  “你放心,”梅長蘇淺淺一笑,“那位秦姑娘聰慧無雙,心思細密,最是擅長利用少量情報分析出最切實的結論,這兩條情報對她來說已經足夠了。可惜她選了譽王實現自己的野心,否則倒真是一個難得的人才。”
  “還說呢,她再聰慧,如今還不是被你算計?”
  梅長蘇搖頭道:“她在明,我在暗,縱然一時占了勝場,我也不敢太過托大。”說著又轉頭叮囑一直在旁肅手靜聽的十三先生道:“你們放出情報時也要小心,內容的多少還有放出的時機都很重要,秦般若極是精明,切不可大意。”
  “是。”十三先生俯首道,“十三定不辱命。”
  “好。”梅長蘇微露疲色,站起身來,“如果有什麽事,按老方法聯係我。十三叔請回吧。”
  十三先生躬身施禮,退後幾步,又想起什麽似的停了一下,從懷中摸出一個繡花荷包,雙手遞上道:“小主人到這京師虎狼之地,一定睡不安穩,這是宮羽花了數月時間調配出來的安眠香,知我今天進見小主人,便托我帶來,請小主人不要嫌棄她一番心意,睡前焚上一片,能得一好夢。”
  梅長蘇靜靜地站立了片刻,素白的麵容上看不出什麽波動,但默然片刻後,他還是慢慢伸出手接過了那荷包,看也不看地籠進了袖中,淡淡道:“好,替我謝宮羽一聲。”
  十三先生再次施禮,退出了竹屋,很快就消失在了竹林迷霧之中。

第四十三章 調虎離山
  離開竹海茶莊後,蒙摯與梅長蘇兩人與出門時一樣,一個乘坐青布小轎,一個騎著棗紅駿馬,後麵隨從著幾名禁軍護衛和兩個謝弼派來的家仆,一行人避開熙攘的主街人流,揀安靜的偏道回程。在剛剛走出小巷,來到一處十字交叉的大街口時,禁軍大統領手下的一名騎尉奔來,稟告說皇帝陛下傳召。蒙摯聞言剛一猶豫,梅長蘇已掀開小轎側簾道:“承蒙大統領的厚情,既是陛下相召,不敢耽擱,就在此處道別,改日蘇某再上門致謝。”
  “蘇先生客氣了。”蒙摯拱拱手,回身吩咐隨從的禁軍護衛們小心護送蘇哲回謝府,自己道了聲再會,撥馬向宮城方向奔去。
  奔出數個坊區之後,蒙摯突然想起值房內用來更換的那套官服腰帶上的佩玉昨日脫落,雖然不很顯眼,但既然要麵聖,儀容整齊是很重要的,便放緩馬速,準備命傳信的騎尉繞到統領府去取一圍新的腰帶,可是一回頭,卻發現四周根本沒有那人的影子,心中登時疑雲大生,再一細想,那騎尉的臉雖然乍一看是自己常見的屬下沒錯,但他來傳信時一直跪伏於地,隻說了兩三句話,根本沒有細細辯認,現在思來,竟大有可能是旁人假冒的。
  這道調自己入宮的聖命如果是假的,隻要一進宮門就能被揭穿,所以對方的目的顯然不是為了騙自己去做什麽,而隻是想要調虎離山而已。
  念及此處,蒙摯不由心頭一沉,匆匆忙忙撥轉馬頭,向著來時路飛奔而去,一路上揚鞭催馬,運起內力遙遙呼喝行人閃開,隻恨不能肋生雙翅,盼著梅長蘇不要有什麽意外。
  奔到分手的那個十字街口時,這裏早已人跡杳杳,由於不遠處有兩條分岔口都可以通往謝府,蒙摯停了下來,馬身連接回旋了幾圈,也無法決定,正在心下茫然之際,突然有幾聲隱隱的呼叱傳來,被他靈敏的耳力捕捉到。在快速地判斷出了方位和距離後,蒙摯縱身從馬鞍上躍起,直掠上旁邊平房的屋脊,足尖數點之下,身形如離弦之箭般飛射向前,片刻之後便趕到了混戰的現場,掃過去第一眼,登時又驚又怒。
  隻見梅長蘇所乘的小轎倒在路邊,轎頂已被擊成粉碎,轎夫和隨從們橫七豎八地四處倒著,不知是昏迷還是死了,連自己留下來的那幾個護衛中也不例外,街道正中飛流正在與一個黃衫人激烈交手,掌風劍氣仿若淩厲有形般,旋成一團暴烈的氣場,這些護衛們根本無法加入助戰。
  蒙摯無暇細看,眼睛立即四處掃尋了一圈,但沒有發現梅長蘇的身影,憂急之下,大喝一聲直撲下來,一記如烈灸狂焰般的“光瀑掌”劈向當場,打算與飛流一起將對方擒下。誰知這一掌擊出,雖然確實將對方攻擊得急速後退避讓,但沒想到飛流卻大不高興,立即調轉方向,翻掌運力想要抵擋。
  “是我!”蒙摯知道此時要是與飛流交上了手,那才是平白給了敵手逃走的機會,可是飛流智力單純,在判斷上有誤差,一時也來不及多說,提氣躍起,想翻到另一邊去,擋住那黃衫人的去路。
  飛流見他收手,也不糾纏,轉過攻勢又向那黃衫人連出數掌。他在這電火石火的刹那接連改變了兩次交手對象,但過程卻流轉自然,氣息間毫無凝滯之感,黃衫人不由連連“咦”了兩聲。
  此時蒙摯已移步換位,正想再次加入戰團,突聽旁邊輕輕的一聲呼喚:“蒙大哥……”,轉頭看時,竟是梅長蘇站在側前方街沿房簷下,正向他招手,一愣之下再看看那個位置,恰好是自己剛才立足的那間房脊的下方,立時明白是因為視角被足下屋簷所阻的關係,才沒有在第一時間發現梅長蘇的身影。
  掠身過去抓住梅長蘇的手腕一探,再周身上下看了一遍,見他雖然臉色如雪玉一般,但並未受新傷,這才長籲一口氣,放下心來。
  “飛流暫時無妨,你先別插手。”梅長蘇的目光凝重地鎖在街心酣鬥的兩人身上,口中低低地說了一句。
  “你沒事就好。飛流的身手,我放心……”蒙摯剛答了半句,語音突然斷掉。適才情急,他一出手後黃衫人立即後退,故而未能注意到對方實力如何,現在細看了幾眼,不由心驚。
  依飛流現在的身手,早已躋身十大高手之列,其深淺不可測量,連懸鏡使夏冬都敗在他的手下,即便是自己這號稱大梁第一高手的人與這少年交手,都要打點起十分精神,不敢多加懈怠大意。沒想到這個容貌木然的黃衫人,竟能在飛流全力施為下,還占著上風。
  梅長蘇默默看了片刻,一皺眉,心中已有判斷,轉頭與蒙摯交換了一下眼神,從對方的目光中知道他的結論也與自己一致,於是踏前一步,揚聲道:“拓跋將軍,你遠來是客,切磋兩招便可了。現蒙摯大人在此,不妨停手,大家找個地方聊聊可好?”
  那黃衫人被他叫破姓名,又聽得剛才向自己發出至強一掌的人就是蒙摯,心知再打下去,便是擊敗了這無名的少年高手,自己也討不了好去,隻得錯掌後躍,退出了戰團。飛流也已聽到梅長蘇說話,故而並不進逼,隻是以犀利陰寒的目光緊緊盯著黃衫人不放。
  因為知道眼前這人是琅琊高手榜上排名第三的超一流高手,蒙摯有意走在了前麵,將梅長蘇擋在身後,拱手為禮道:“拓跋將軍,貴國使團已離京多日,怎麽將軍這個時候反而賞光蒞臨了?”
  拓跋昊默然站立,因為他臉上戴著易容麵具,也看不到他表情為何,片刻冷場後,他抱拳還了一禮,道:“敝國使團在貴國铩羽而歸,敝國四皇子親自挑選的勇士百裏奇也受了這位蘇先生的教訓,迄今還失蹤在外,下落不明,我再不來看看,那才真是顏麵無存。”
  梅長蘇聞言笑道:“莫非將軍此來,是想替百裏勇士教訓我一下出出氣?那可真是太冤枉了,我當初也是百般推辭,無奈君命難違,貴國的大使又出言相激,這才勉為其難耍了些小手段。還請將軍海量原宥才是。”
  拓跋昊冷哼一聲:“百裏奇的武功,在他出發時我是測試過的。所以未來之前,我也道你是術士之流,耍弄手段取勝,不過今日一戰……”他目光微轉看了飛流一眼,“能有這樣的高手在你身邊當個無名護衛,想必確有過人之處。”
  梅長蘇苦笑道:“飛流還小,哪裏是拓跋將軍的對手。我若有過人之處,也不至於被將軍一劍劈碎轎頂,那般狼狽地逃開了……”
  蒙摯聽他這樣說,臉色立時陰沉了幾分,道:“拓拔將軍未經照會,來我大梁國都中隨意攻擊我國客卿,是何道理?”
  拓跋昊哽了一下,顯然有些難以回答。他自持武功高絕,暗中潛入大梁京都想要看看以稚子逼得百裏奇告敗失蹤的蘇哲到底是何等人物,原本的打算並非想要真的傷人,不過是試探一下深淺就走,誰知蘇哲身邊有飛流這樣的高手,被纏鬥住了,接下來連大梁第一高手蒙摯都出現了,結果不僅沒有走成,身份也被識破,落了如今這般尷尷尬尬,不好解釋的處境。
  不過雖然理虧,拓跋昊卻不想示弱,何況琅琊高手榜上他排第三,蒙摯排第二,可兩人卻從未當麵交過手,實在想不明白琅琊閣主是憑什麽定的這個次序,心裏早就有些不服氣,現在反正已經被人捉了個現行,倒還不如趁機鬥上一場,也勝過勉強的辯解。當下提劍在胸,語氣冷傲地道:“這裏是蒙大人的地盤,我有什麽好說的,動手吧!”
  梅長蘇本想阻止,但眉眼輕動間,旋即又改變了主意,轉身退到較遠的地方觀戰。飛流跟在他身邊,神情雖冷淡,但雙眸深處卻有一絲興奮。
  琅琊高手榜的榜眼和探花在大梁京都的一條街巷內交手,這消息要是傳出去,管保半個江湖的人都會削尖了腦袋擠進來看,而不來的另外一半,是知道自己再削得尖也擠不進來的。可惜這件事發生的太過突然,現在再去發布消息收門票已經來不及了,因此能大飽眼福的,就隻有施施然站在一旁的梅長蘇與飛流。
  昔日北燕權臣坐大,慕容皇族被迫禪讓江山。拓跋家主於禪讓大典上一擊成功,刺殺了權臣,其時滿殿兵馬,唯有他一劍光寒,逢魔殺魔,遇佛殺佛,一身血衣扶慕容氏複位。自此後拓跋氏穩立北燕劍宗之首,曆代家主無一不是絕世高手。
  比起拓跋昊那傳奇般的家史,蒙摯的名氣就要樸實得多了。他內外功夫皆習自少林,武功毫無神秘機巧之處,全*一拳一腳拚到了現在的地位。與拓跋昊適才和飛流之間以快拚快的交手不同,蒙摯的一招一式似乎都使得過於清晰穩重,仿佛拓跋昊已連刺了數十劍,他才慢慢揮過一掌。然而快慢殊途,卻又殊途同歸,拓跋昊的劍快得象是連成了一張光網,蒙摯的慢卻又凝然不動成了一堵厚牆。光網與厚牆兩相激撞,撞出的是隻有在這兩大絕世高手間才能激蕩出的耀目火花。
  作為親眼目睹這場巔峰之戰的少數幾個觀戰者之一,梅長蘇顯然不夠珍惜這個機會,眼神飄飄的,有些分神的樣子,時不時還會低下頭來沉思一下,根本沒有認真去看,直到那團劍風掌影從中爆裂開來,兩個人各自向後翻躍了數步,再次凝神對立後,他才想起要盡觀眾的義務,急忙鼓掌叫好。
  表麵上看,這一戰似乎尚未分出勝負,還應該再繼續打上一陣才對。但當梅長蘇一邊笑稱“精彩”一邊走上前時,蒙摯卻沒有提醒他回到原處去,反而就勢收起了一身的勁氣,好象是趁機想要給這一戰畫上終止符一樣。拓跋昊的表情全在易容麵具之下,看不出端倪,但因為麵具輕薄精巧,還是可以注意到他狠狠地咬了咬牙,眼白有些發紅。不過最終他也按捺住了自己的情緒,將手中寶劍入鞘,冷冷地哼了一聲。

第四十四章 北燕高手
  “拓跋翰海劍,果然鋒似大漠炙風,勢如滄海橫流,”蒙摯表情認真地讚了一句,但語聲隨即又轉為冷洌,“不過我之前所提的問題,拓跋將軍還是必須要回答。你來到敝國帝都,到底意欲何為?”
  拓跋昊冰寒的目光在梅長蘇臉上掃了一下,道:“我國求親使團善意而來,卻有一名勇士無端失蹤,貴國又幾時給過我們解釋?”
  “你說那百裏奇?”蒙摯雖然心裏明白百裏奇失蹤的真相,但麵上卻不露分毫,“他自己身上長著腳,走到哪裏去了我們怎麽會知道?拓跋將軍如果覺得自己有權利向敝國問罪,為何不遞交國書,明著來問?”
  “哼,你們大梁人素來狡言善辯,問之無益。我不過是想來看看到底是什麽樣的人,竟能逼得百裏奇無顏再回故國罷了。”
  梅長蘇一哂道:“拓跋將軍看人,都是憑空躍出,劈開人家轎頂來看的麽?”
  拓跋昊傲然道:“我從不為已經做過的事情後悔,既然得罪了蘇先生,你們想要怎麽辦,明說好了。”
  “我們當然是……”蒙摯正準備說當然是要先把人扣下再說,突然感覺到梅長蘇暗暗在自己腰上捏了一把,虧得他反應快,立即改口道:“當然是被你攻擊的蘇先生說怎麽辦就怎麽辦了……”
  聽到這麽離奇的說法,拓跋昊不由有些訝然,視線忍不住再一次飄向了梅長蘇。無論是從身份地位,還是年齡資曆上來看,現場能做主的都應該是蒙摯才對,難道這個蘇哲在大梁國中地位如此超然,竟能讓禁軍大統領都俯身聽命?
  “大統領又在給我出難題了,”梅長蘇一看就知道拓跋昊在驚訝什麽,不由笑了笑,但神情卻很輕鬆,“拓跋將軍方才一劍劈來,隻擊碎了轎頂,卻沒有傷人,對這些隨從們也手下留情,未出殺招,顯然並無意想要興風作浪。不過百裏奇之事,我等確不知情,若他自己刻意要走,將軍一時半會兒又怎麽查得出來?”
  拓跋昊不是笨人,立即明白了梅長蘇言下之意。他找上蘇哲,不過是為了北燕的顏麵,並不是非要把百裏奇的下落查清才肯罷休,於是順著台階就下來了,道:“蘇先生既說不知情,我也沒有不信之理。請兩位放心,我會立即離開金陵,十日之內返回敝國,中途絕不停留。”
  “好!”蒙摯沉聲道,“我相信拓跋將軍是一言九鼎之人。既如此,你我就此分手,後會有期!”
  雖然梅長蘇已表露出放他離去之意,但拓跋昊還是沒料到蒙摯竟答應的這般幹脆,原來打算還要經曆一番惡鬥的準備沒了用處,反而呆了呆。不過他心中深知身份暴露的自己決不宜再在金陵城內多留半刻,一愣之下又迅即反應過來,抱了抱拳,不待對方再說第二句,轉身一個縱躍,便消失了身影。
  待到從氣息上感覺到北燕高手真的已遠去後,蒙摯俯身檢查了一下傷者,見他們隻是暈迷,並無大礙,這才轉身將梅長蘇拉到一邊,輕聲問道:“為什麽要放他走?”
  梅長蘇瞟了他一眼,“大統領有把握生擒他?”
  “這個……恐怕要苦戰……不過他也說了,這裏是我的地盤,又不是江湖決鬥,我也沒必要非跟他單打獨鬥吧?”
  “抓到了又能怎樣?”梅長蘇淡淡道,“殺了他,還是一直囚著他?”
  蒙摯似沒有想過後續處置的問題,有些躊躇。
  “他是北燕神策上將,燕帝的愛婿,無論是殺是辱,燕帝和拓跋家主都不會善罷甘休。屆時為了一個拓跋昊,若是導致兩國紛爭,邊境不安,誰會被調去鎮守呢?”梅長蘇歎了一口氣道,“總不會是太子或譽王吧?”
  “啊,”蒙摯明白了過來,“沒錯,這個時候,當然不能讓靖王被調出去領兵……”
  梅長蘇遙望著拓跋昊離去的方向,眸色中隱隱湧起風雷之氣,薄唇輕抿,冷冷道:“以前沒交過手,不知他用兵如何,他日騰出空來,有得是機會與他較量。”
  “不錯,”蒙摯也笑道,“與此人交手甚是過癮,到時別忘了讓我給你打前鋒哦。”
  梅長蘇跟著一笑,淩厲之氣瞬間消失,又恢複了月白風清的樣子,轉頭問道:“你不是奉召入宮了嗎?怎麽又想起回來看看?”
  “那個騎尉是假的,路上被我識破,察覺出是調虎離山之計,所以趕緊追了過來,幸好你沒有事……”
  “假的?”梅長蘇兩道長長的秀眉一皺。
  “是啊,易容術還真不錯,扮成我相熟的下屬模樣,所以一開始才騙過了我,沒有起疑。若不是半路我湊巧想起一件事交給他辦,隻怕要到了宮門才知有詐。”
  梅長蘇緩緩邁步向前走了一段,把兩隻手的指尖放在一起,一麵搓弄著一麵沉思。片刻後,他回過頭來,語調堅定地道:“蒙大哥,你馬上進宮,向皇帝陛下稟報今天見到拓跋昊之事。”
  “啊?為什麽?不是已經放他走了嗎?”
  “就是因為已經放他走了,所以你才要進宮,既是稟報,也算是請罪。”梅長蘇黑幽幽的雙眸深不見底,“因為你若不說,很快就會就有人向皇帝陛下奏報你私縱他國重臣出入京都了。”
  “怎麽會?難道那拓跋昊如此不小心,竟還被其他人識破了行蹤?”蒙摯有些吃驚,“你又是怎麽知道的?”
  “蒙大哥,你是不是以為那個假冒的騎尉,是拓跋昊派來引開你的?”
  “難道不是?”蒙摯細細一想,逐漸了然。既知道皇帝經常有這種臨時召見的習慣,又知道禁軍府負責傳報聖命的是哪些人,還能夠模仿出那人的麵容和行為舉止,以至於一開始把自己都騙倒的人,絕對是對金陵各方人馬十分了解並有所掌握的人,而決非拓跋昊這種偷偷溜進來沒幾天的外來者。拓跋昊能打聽到蘇哲今天出門,並在他回程路上埋伏等候就已經很不簡單了。
  梅長蘇看他神情,已知他明白了過來,又道:“我所能推測的,便是有人意圖趁我出門時下手,隻是忌憚你在旁邊,所以設計調開了你。沒想到拓跋昊從中橫插進來,打亂了他們的計劃,還沒等他們應變而動,你又識破假象趕了回來。所以自始至終,這些人都未敢輕易露麵。不過就算他們沒有*近,拓跋昊的翰海劍法也太驚人了,我們不能冒險賭他們什麽都沒察覺。所以你必須要趕在前麵,主動向陛下提及此事。”
  “嗯,”蒙摯摸著生滿胡茬兒的下巴,點著頭,“陛下現在還無意與北燕交惡,就象你說的,真要公開把拓跋昊抓捕起來,朝廷反而不好處理。逼他快些離開金陵其實是最省心的方法,陛下應該不會怪我擅做主張。”
  “那也要你立即回稟清楚了才行。若是暗中放了,說也不說,皇上得知必會起疑,”梅少蘇推了推他的胳膊,“別耽擱了,快走吧。”
  “可是這裏……”
  “差不多都該醒了,我和飛流守一會兒,然後自己回去。”
  “這可不行,萬一想要暗中對你下手的那批人還沒撤走怎麽辦?”
  梅長蘇有些好笑地瞅了他一眼,低聲道:“大統領,你真當我在這金陵城裏,就隻能*你保護了?放心吧,不會有事的。”
  蒙摯愣了愣,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他一向不是拖泥帶水的人,梅長蘇這樣一說,他便不再婆婆媽媽,道了聲“再會”,便飛身離去。
  梅長蘇帶著飛流檢視了一下地上的人,命少年在他們的某些穴位上點了幾指。拓跋昊並不想在大梁的國都裏真正傷人,下手極有分寸,未幾就全都蘇醒了過來。這裏離謝府已不算太遠,梅長蘇不讓人重新雇轎,由飛流扶著借力,自己步行,到了府門前,再把蒙摯的手下全都打發了回去。
  好端端出去,這樣子回來,謝弼盯著那頂沒了蓋子的小轎發了好一陣呆,才想起來追問梅長蘇到底出了什麽事。
  若說今天調走蒙摯準備下手的那些人,不用查也知道跟太子脫不了關係。畢竟來到金陵之後,認真講起來得罪的隻有太子派係的人,譽王那邊還夢想著能延攬到麒麟才子呢,應該不至於這麽快就下死手。想必是太子終於得知了自己在郡主事件中扮演的角色,已斷絕了招他入東宮的希望,這才進行到了“得不到就要毀掉”的步驟。
  即是太子的手筆,就一定與謝玉相關,說不定謝府那些轎夫行走的路線都是事先設定好的,否則那個假騎尉也不會如此順利地就在偌大的金陵城裏順利找到蒙摯。不過看著謝弼焦急詢問的樣子,和他聽自己簡單敘述時的反應,這個年輕人倒象是真的一點也不知道有關襲擊的計劃。而且通過這一向對謝弼的觀察,梅長蘇幾乎已經可以肯定,以譽王的精明,之所以從來沒有懷疑過謝弼並非他這方的人,就是因為這位寧國世子是真的以為父親默許他效忠譽王,所以言行舉止並無作偽。換一句話說,謝弼根本不知道父親是在利用他腳踩兩隻船,以求得將來最穩*的結果。
  想到謝玉竟然深沉至此,連自己最寵愛的兒子都要加以利用,梅長蘇心中生出絲絲寒意,在麵對謝弼的追問時,也因同情而顯得十分溫和。
  “真的沒什麽線索可以查出是什麽人幹的嗎?”謝弼並不知眼前的蘇兄這一番心思,他隻是很認真地在思考著,“一個人都沒有擒住嗎?”
  “蒙大統領出手,誰敢停留?自然全都嚇跑了。”梅長蘇慵慵地一笑,“讓他去查吧,我不想操這個心。”
  “可這明明是衝著你來的啊,”謝弼急道,“要不我去告訴譽王殿下,請他……”
  “不用。”梅長蘇深深看了謝弼一眼,按住了他,“無頭公案,查之無益,終究也不能把主使人怎麽著了。我日後自己小心些,也就罷了。”
  謝弼怔怔地想了想,脫口道:“難道是……”
  梅長蘇截住了他的後半句話,閉上眼睛道:“謝弼,我有些累了,想歇一會兒。等下景睿回來要是知道了這件事,你替我告訴他事情經過吧,我不想再多說一遍了。”
  謝弼默然地看了看他蒼白的膚色和萎頓的神情,心知這“累了”二字不假,便不再多纏他費心,低低說了一句“蘇兄請好生安歇”,自己慢慢退出了雪廬。

第四十五章 夜殺
  蕭景睿當天是陪伴母親蒞陽長公主出門的,回來時天色已晚,但聽謝弼說了梅長蘇在外遇襲的事情後,他還是立即趕往雪廬問候。可是到得客院門前,才發現裏麵燈熄燭滅,院中人顯然都已經安歇。若是以前,說不定他還會不管不顧,就這樣闖了進去鬧他們起來,但不知為什麽,這一陣子朋友間的關係越來越生分了,禮數和客套竟比初相識的那幾天還要多。此時瞧著黑洞洞的院門和夜影下的樹枝,這種感覺更加深刻,似乎這個頗得自己敬慕的朋友,如今已真的越行越遠,不再是當初一路同行,溫言談笑的蘇兄了。
  輕輕長歎一聲,蕭景睿轉過身形,隨著石子兒鋪就的甬道慢慢向自己的居處走去。夜靜風寒,空氣中有些厚重的潮腥味,也許到了下半夜又會飄雪。第一次見麵,便是在秦嶺雪中,以梅會友,把酒言歡,不過短短一歲光景,人事變遷已至於此,不由人不心生感懷,腳步也越邁越慢,越走越輕。剛轉過假山一側,突覺麵上一涼,伸手摸時,已是水滴。仰起頭來極目四望,滿天黑沉,根本什麽也看不到,但肌膚和口鼻已先眼目一步,發現了開始輕輕飄下的薄雪。
  未到三更,雪已落地,看來明天應是一個冰晶粉砌的琉璃世界吧。若沒有這俗世紛紛擾擾,便可約上二三好友,圍爐飲酒賞雪,斯情斯景,想想都是人間樂事。隻可惜……
  再次歎一口氣,蕭景睿搖了搖頭,仿佛是想要甩去胸口煩悶一般,伸手抹了抹麵上落雪濕潮。就在他重新邁出腳步的一刹那,眼角的視野邊緣仿佛隱隱掠過一抹黑影,迅疾而過,猶如幻覺,等霍然回頭再行捕捉時,眼前已無動靜。
  不知是因為預感還是警覺,蕭景睿停止了自己的所有行動,隻是靜靜站在假山背後,透過山石的間隙凝望著雪廬的方向。
  果然未及片刻,又是黑影一閃。這次因為集中了注意力,看得更加清楚。黑影是從雪廬臨東牆的那一側過來的,躍上院牆後便伏身在屋脊上凝然不動,少頃又有第二個黑影掠進,如此這般反複數次,雪廬的屋頂上已來了將近十人。蕭景睿正奇怪飛流怎麽會毫無動靜時,雪廬西廂的窗戶突然晃了一晃,而幾乎是在窗扇晃動的同時,屋脊上一聲悶哼,已有一人頭朝下墜入院中,夜幕下不知何時多了一條修長柔韌的身影,在鬼魅般的閃動中,餘下的幾條黑影已被盡數逼退回了東廂房頂,抵擋得甚是狼狽。
  蕭景睿麵上剛剛浮起一絲讚賞飛流身手的笑容,下一個瞬間又僵住了。因為視線中出現了另一撥來襲者,自南牆而上,恰好避開了被開始那撥人稍稍阻礙了一下的飛流。蕭景睿未及多想已飛身而起,口中大喝一聲:“什麽人敢夜闖謝府!”
  因為身邊未帶兵刃,蕭景睿在呼喝的同時,隻能挑了一個最前麵的,以肉掌劈下。對方顯然是對雪廬的情況有所了解,根本沒料到除了飛流外還有第二個人存在,初時有些驚詫,但隨即便恢複了鎮定,一比手勢,分出了兩個人來拉阻蕭景睿,自己與其他手下直撲梅長蘇日常所居的主屋而去。
  這位刺客首領的決定雖然果斷,但他卻犯了兩個錯誤。
  第一,他低估了蕭景睿的武功。被他分配去阻擋蕭景睿的兩名黑衣人,第三招就被奪去了兵刃,第四招就雙雙倒地,隻將這位侯門公子前進的步子稍稍減緩了一下而已;
  第二,他低估了飛流的狠辣。因為梅長蘇一直約束著飛流不許傷人,所以給了某些有心的旁觀者一個錯覺,以為這少年隻是武功高而已。沒想到暗夜之中他有如殺神,招招斃命,不留一絲生機,解決起周邊的人來不僅快速而且幹脆得嚇人。
  可是同時,蕭景睿與飛流也犯了一個錯誤,他們都低估了那首領的實力。
  在意識到自己的劣勢以後,那首領快速地指令所有的人前去迎戰飛流,自己獨自麵對蕭景睿迎麵劈來的一刀。
  刀是鋼刀,招卻是劍招。因為是奪來的兵刃,使得不是太順手,但刀附劍魂,仍是犀利無比,那首領移步換形,以腕間鐵刺格擋,剛壓住刀花,蕭景睿後招的一掌已狠狠拍了過來。
  一掌印上前胸,對方的身子如斷線風箏般飛起,蕭景睿這時才察覺到不對,可是未及收手,那首領已拚了硬接這一掌之力,身形如箭般撞碎了門板,直射入主屋去了。
  據蕭景睿素日所知,這主屋之中,向來隻住著一個孱弱無力的梅長蘇,甚至別無隨身仆從。
  “蘇兄!”嘶著嗓子大喊了一聲,蕭景睿衝上台階,踏著已碎了一地的門板木屑,進入了黑沉沉的室內。血腥氣撲麵而來,憑著他驚人的夜間視力,也隻看到一個人影影綽綽地站在中間。在腦部還沒有下一個反應之前,眼前火光一閃,桌上的燈被盈盈點亮,彌滿室內的潤黃光線中,梅長蘇披著一件毛皮長氅,手扶桌麵飄飄站立,燈影搖曳在他清素的容顏上,更顯得有幾分肅殺。
  蕭景睿的視線掠過梅長蘇的身體,落到他隨意丟放在桌麵的一支小弩上,朱弓墨弦,白玉拉扣,弩身的花紋,滴滴如淚。
  “畫不成?”
  “是,這就是班家所製的勁弩‘畫不成’,”梅長蘇淡淡道,“金陵果然不同於他處,竟能逼我用到它。”
  蕭景睿低下頭,那刺客首領的屍身就躺在腳下不遠的地方,一柄精巧的小箭端端正正插在他喉結正中。雖然他胸前一片殷紅血色,但那顯然是中了自己一掌之後噴出的,而喉間的傷口卻由於箭勢淩厲,刺激得死者肌肉緊縮,別無血跡濺出,可以想象當時端坐在黑暗之中的發箭人眼有多利,手有多穩。
  “你最好別看,”見蕭景睿似乎試圖要掀開死者麵上蒙的黑巾,梅長蘇低聲攔阻,“這麽晚了,沒想到你會來。”
  “我聽說蘇兄今天在外麵遇襲,有些擔心。趕過來後,才發覺時辰已晚。”蕭景睿手指已捏住那麵巾的一角,但心頭卻有些莫名的猶豫,並沒有立即掀開。
  他並不是謝弼,他自幼就接觸江湖,了解江湖,他也曾親手殺過人,也曾看過屍橫滿地的江湖仇殺現場,他並不怕屍體,無論那人死得有多麽的難看,也不至於會將琅琊公子榜上排名次席的蕭公子嚇倒。
  可是蘇兄卻說……“你最好別看”……
  這位刺客就躺在麵前,他的容貌被遮在黑巾之下,無論看與不看,都是同樣的一張臉。就如同某些真相一樣,無論自己明白還是不明白,那些事實都是永遠存在的,並不會隨之而改變。
  蕭景睿咬了咬牙,最終還是揭開了那張輕薄如無物,卻又沉重如千斤的麵巾。
  隻一眼,目光便是一跳。手指慢慢用力握成拳頭,麵頰上的肌肉因緊張而閃過一絲痙攣。
  那是一張似乎陌生,又似乎熟悉的臉。
  說他陌生,是因為從未打過招呼,說過話,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的職位。
  說他熟悉,是因為常常見,就在父親的身邊,常看見他跟隨著,聽從並執行一些瑣碎的指令。
  如果這樣一張臉並不能說明什麽問題的話,那此刻周邊的靜寂則更象一張慢慢收緊的網,一寸寸地絞緊了蕭景睿的心髒。
  越是純粹的靜寂,越是有各種各樣的聲音交雜其中。夜風吹拂的聲音,飛雪飄落的聲音,砰砰心跳的聲音,起落呼吸的聲音……不該聽到的聲音都聽到了,可是該聽到的聲音卻一絲也沒有。
  堂堂寧國侯府,靜夜被襲,殺聲喊聲兵刃聲早就足以撕碎夜空,可是卻有如一粒石子落入古井,微漪過後,便毫無反應。
  院外的飛流早已收拾完所有的對手,卻沒有進來,不知在做什麽。彌散的血氣在夜風中越來越淡,淡到可以忽視。
  沒有人來支援,甚至沒有人來查看,整個謝府象是什麽都沒有聽見一樣,安靜地沉睡著,等待第二天黎明的到來。
  “景睿,”梅長蘇的聲音穩穩響起,仿佛無視於麵前年輕人怔忡的神情,語調平談,“我今天出門看房子,是蒙大統領推薦的,在長郅坊那邊。屋子很潔淨結實,一應家俱用器都是全的,園中景致差些,剛好可以讓我徹底翻建一番。所以……我也該搬走了……”
  “搬走……”蕭景睿的視線仍是呆呆地看著麵前的屍首,喃喃道,“是啊,是該搬走,這雪廬,確實住不得了……”
  “景睿,你聽我說,”梅長蘇將手掌壓在年輕人的肩上,微微用力,“現在回自己房裏去,就當今晚沒有來過雪廬,你所看到的事,不過是一場幻夢。明天約豫津出門遊玩一下,放鬆放鬆心情,一切就還是原來那樣。你不要胡思亂想,讓你母親擔心……”
  “一切……真的可能還是原來那樣嗎?”蕭景睿站起身,回頭凝望著梅長蘇的眼睛,“我不想知道父親為什麽要殺你,我隻想知道……你為什麽要卷進金陵城這個旋渦中來?你本是我最羨慕的那類江湖人,無拘無束,自由自在……”
  梅長蘇慘然一笑,看著桌上一燈如豆,“你錯了,世上本沒有自由自在的人,隻要一個人有感情,有欲望,他就永遠不可能是自由自在的。”
  “可是你明明可以避開……”
  “景睿,”梅長蘇抬起雙眸,神色微見凜冽,“你並不是我,不要替我做判斷。你回去吧,我明日一早就走。在雪廬這些日子,承蒙你的照顧了。等我安下新居,你若願意,隨時歡迎來做客。”
  蕭景睿怔怔地看著他,問道:“日後,我們還可以來往?”
  梅長蘇展顏一笑,“有何不可?隻怕你日後不願意來了,也未可知。”
  蕭景睿想到目前迷霧般的情勢,想到父親與他敵對的立場,心中如同塞了一團亂麻般,茫然無措。原本以為隻是謝弼陷身局中,還道無傷大局,將來縱有閃失,還可*寧國侯與長公主的地位庇護,今日突然發現其實父親也並非如表現出的那般中立,這才明白謝家在奪嫡之爭中卷得有多深。雖然素來撒手不管,雖然時常遊曆在外清閑自在,但自己總歸是謝家的一分子,全然不關心是不可能的。現在想來,草場邊言豫津勸他的那番話,竟是那麽的有先見之明。
  “事情還沒到那一步呢,何必提前煩憂?”梅長蘇仿佛知道他的心思般,淡淡笑道,“你隻要守住自己一份真性情,什麽事情熬不過去?就象外麵這雪,雖然看起來越下越大,但你我都知道,它終究還是要停的。”
  仿佛是配合他這句話,一陣風雪從被撞開的門洞中卷入,帶來陣陣寒氣與一條人影。飛流伸手拖起地上的屍首,輕鬆地拉了出去。蕭景睿跟到門邊一看,隻見他隨手一扔,就扔到了牆外,再看院中地上,已是幹幹淨淨,早沒了那些橫七豎八。
  “你就這樣丟出去就行了?”蕭景睿吃驚地問道。
  “行了,”回答的人是梅長蘇,“放在外麵,自會有人來處理。”
  蕭景睿聽得他語聲如冰,渾不似素日相熟的那個溫和蘇兄,不由心頭一寒,背心陣陣發冷。
  飛流已經回來,牽住了梅長蘇的手:“一起!”
  “好,”梅長蘇向他柔柔一笑,神情轉換那般快速,卻又自然之極,“蘇哥哥跟你一起到西屋去睡。你先送蕭哥哥出去好嗎?”
  飛流轉頭,瞪了還在發呆的蕭景睿一眼,“不好!”
  “飛流……”
  “不用不用,”蕭景睿回過神來,心中泛起一絲苦澀,黯然道,“你休息吧,我先走了。後半夜……也要小心。”
  梅長蘇淺笑頷首,看著蕭景睿步履沉重地轉身向院外走去,麵上的微笑漸漸轉換成了淡淡的悲哀。從後麵看去,那年輕人的頭低著,原本挺拔的身姿顯得有些微微的佝僂,仿佛有什麽無形的重物壓在他的肩頭,必然要背負,卻又背負得那般艱難。他未來將要麵對什麽,也許隻有自己知道,但胸中那如冰如鐵的執念卻在清晰地說著,就算知道,那該發生的一切,也仍然會按照預定的軌道發生。
  “隻是開始而已……景睿……還望你能熬得過去……”喃喃低語了一聲,梅長蘇收起心中不經意間翻湧而出的同情,牽著飛流的手慢慢走入了西廂。

第四十六章 新宅來客
  那一場雪,斷斷續續、扯絮撕棉似的下了三天。蘇哲在雪中悄悄喬遷了新居,並沒有刻意通知任何一個人,可沒幾天該知道的人還是全都知道了。
  穆王府、譽王府自然送了許多的重禮,宮裏也賜出幾箱珠貝綿緞之物,據說其中還有景寧公主添備的。懸鏡使夏冬空手上門轉了一圈兒,丟下一句“好難看的院子”就走了,不過其他陸續上門的訪客們卻不敢發表類似的評論,因為大家都知道,這院子是蒙大統領推薦的,武人的審美觀嘛,也許就是這個樣子的。
  蕭景睿、言豫津和謝弼自然也都上門做過客了,但是曾經那歡笑融洽的氣氛卻早已不複存在,隻有言豫津還在努力地說著種種趣事,引逗大家開心,蕭景睿基本上就沒接過幾句話,甚至連謝弼也不知因為什麽,整個人呆呆的打不起精神來。
  梅長蘇借這個機會,勸他們三個一起出京,到鄰近的虎丘溫泉去放鬆幾天。
  “這倒正是泡溫泉的好季節,”言豫津經他一提,有了些興趣,“不過景睿倒也罷了,隨時可以拖著他走人的,謝弼隻怕沒那麽輕鬆想走就走,他不是象我們一樣的閑人,每天有好多事務要處理,去一趟虎丘溫泉再回來,起碼要花半個月的時間啊。”
  他話音剛落,謝弼突然一拍桌子,道:“我怎麽不能去,走,我們一起走……”
  “你沒發燒吧?”言豫津伸手摸摸他的額角,“每天都聽你說忙,怎麽現在不忙了?”
  謝弼呆了呆,神情黯然:“不忙了,現在……也沒什麽事好做……”
  言豫津見他不象說假的,不由怔了怔。蕭景睿已伸手摟住了謝弼的肩,道:“二弟,別想這麽多了,蘇兄說的對,虎丘溫泉是個放鬆的好地方,我陪你一起去,散散心……再回來……”
  梅長蘇心中暗暗歎息,正要說話,新雇用的一個男仆飛奔了進來,稟道:“先生,譽王殿下到。”
  謝弼驚跳了一下,有些無措。梅長蘇體諒他現在的心情,低聲道:“不介意的話,從側門離開可好?”
  言豫津眼珠轉了轉,雖不明白為何現在謝弼居然會怕見譽王,但也知定然事出有因,倒也沒有多嘴,跟著兩兄弟一起,由仆從們引領著走了。
  梅長蘇這邊前腳剛迎至外院影壁,譽王就已經走了進來,便衣雪帽,滿麵謙和的笑容,禮賢下士的姿態擺得極是嫻熟,見梅長蘇躬身行禮,急忙跨前一步伸手扶住,笑道:“趁雪而來拜訪先生,隻為朋友之誼,何必多禮。”
  梅長蘇微微一笑,就勢起身。譽王展目四處張望了一下,似乎是想要誇獎,但梗了半天,才誇了一句:“此院寬闊疏朗,拙樸有趣啊……“
  梅長蘇笑而不言,抬手請譽王進了剛布置好的書房入座,命人奉上茶來。
  “先生新遷佳居,不知使喚的人可夠?本王有幾個丫頭,姿色不錯,調教得也極好,先生不嫌棄的話……”
  “多謝殿下好意,”梅長蘇欠身道,“蘇某是江湖人,且尚未娶妻,不太習慣由婢女服侍。好在京裏有些舊友,送來幾房家人都甚是聽用,若日後有什麽不足之處,再向殿下討要。”
  譽王隻是隨口說說,並沒指望他真的會收,被婉拒後也不覺得怎樣,視線在室內打量了一圈,落在書案之上。
  “這是先生的大作?真是好畫!”
  “不是正經作的畫,”梅長蘇笑了笑,“雖然殿下覺得此院拙樸有趣,可惜蘇某的品味還是未能免俗。這是構想的園景草樣,準備開春雪化後,雇人照著這樣本重新翻建園內景致的。”
  “哎呀,隻是草圖麽?就已是如此有神韻了,看這草木配搭,園徑小景,微中見大,錯落有致,非是胸中有丘壑者而不能為,“譽王是不值得誇的他都能誇上一句,看見這能誇的當然更加有詞,“此園若是完全按這圖樣修建,絕對是金陵佳園。本王就說嘛,江左梅郎住的園子,怎麽也該是這樣的才行。”
  “殿下過譽了。還是蒙大統領選的好,當初我第一次來,就覺得這園子的位置和形狀很合心意,價錢又甚公道,便買下了。幸而這次運氣不錯,沒有遇到蘭園那種嚇人的事情,住過來這幾天,感覺倒很是舒適。”
  譽王見他主動提起蘭園,心中暗喜,離開書案回身坐下,道:“蘭園藏屍奇案,讓蘇先生受驚了。聽說此案現在京兆尹府已有了初步的結果,先生可知?”
  “官府的大案,草民怎麽會知道……”梅長蘇嗬嗬笑道
  譽王心下暗道,明明是你要找樓之敬報仇翻出來的舊案,豈有不步步跟蹤打探的道理?不過麵上卻未說破,擺出溫和的笑容,哈哈道:“說來此案真是離奇,明明是普通刑案,竟牽扯到數名朝臣巨紳卷在其中。因此那京兆尹高升昨日上書刑部,稱有二品以上命官卷入,京兆衙門權責有限,不能擔綱主審,把一應證據證人都上交了,辦事還算利落幹淨。”
  梅長蘇看著譽王眉間掩不住的得意,心中不由一笑。那高升雖不是任何一派的人,但也不敢因為太子施點壓力就篡改毀壞證據,麵對這案子本是寢食難安,恰好府中師爺為了何文新的殺人案來出主意,讓他把何案草草結案上報,竟然無意中提醒了他,於是立即連夜提審史都管,審出“樓之敬”的名字後立即又停止,一應細節統統不再多問,單抓住事關“二品以上大員”這個由頭,把一切的案卷人等,全部封送了刑部,一天之內就推掉了兩個得罪人的大案,這才算安安穩穩地睡了個踏實覺。如此一來,最多今年的考績評個無能下等,總之性命家眷是保住了,若能貶謫到其他地方當官,那當然就更是意外之喜。
  高升的這番圓滑謹慎,正中譽王的下懷,如今兩樁案子,一樁對已方不利的,一樁對已方大大有利的,全都攥在了刑部的手中,刑部尚書齊敏又是多年的心腹,不由得譽王不心情大暢。想到樓之敬是江左盟的仇家,這藏屍案又是梅長蘇一手翻出來的,當然要過來送個人情。
  “聽說……蘭園一案,牽涉到了吏部的樓大人?”果然,梅長蘇這個聰明人一聽上報了刑部,立即表現出了關切之情,“不知刑部可有權限審查同級官員?”
  “先生大概不清楚朝廷的規矩,單一個刑部自然是審不得的,但隻要人證物證確鑿,就可以呈報陛下指派廷尉府司監審,兩部會審一部,就不受同級權限所約束了。”
  “原來是這樣,”梅長蘇滿麵恍然狀,“但因為之前一直都是刑部在查案,所以監審的廷尉大人想來也不太清楚案情,整個過程還是要*刑部主導才行吧?”
  “這是當然的。樓之敬這個衣冠禽獸,殘害無辜弱女,刑部定不會容情,請先生放心。”
  蘇哲隻是報案人,又不是原告,這“放心”二字原本說來古怪,但梅長蘇聽他這般說法,卻並未表示異議,僅僅點頭不語,仿佛是已經默認了自己與樓之敬之間的私人恩怨,讓譽王感覺到他的態度又更偏向了自己一些,帶出點同謀的味道來,越發添了欣喜,本來打算另尋時機請教的一個難題也趁勢問了出來。
  “蘇先生可知‘濱州侵地案’麽?”
  梅長蘇低頭喝著茶,隨意地點了點頭:“嗯,來金陵的途中,曾遇到過那對原告老夫婦。”
  譽王突然起身,長揖為禮,道:“此案令本王十分困擾,願先生教我。”
  梅長蘇凝目看了他半晌,低聲問道:“陛下終於決定,要開審此案了麽?”
  “是,父皇今日召太子與本王入宮,詢問我們對審理侵地案的看法,最後……決定將此案交由靖王主審,三司協助……”
  梅長蘇聲色不動地道:“太子與殿下是如何應對陛下這個決定的?”
  “都未曾反對……”譽王歎一口氣,“太子不反對,是因為知道父皇絕對不肯把案子交給他,隻要能不由本王來主審,他就已經很滿意了,何況靖王的脾氣又剛直。”
  “那殿下您呢?”
  “本王是不敢反對,怕父皇多心。先生應該知道,慶國公柏業,與本王交往甚厚……”譽王麵露憂色,“此案沒有落在太子手中,已屬大幸,但本王擔心的是景琰那個死心眼的人,不好打交道啊。”
  “殿下前不久,不是還因郡主之事在陛下麵前庇護過靖王嗎?這也算是份人情吧?”
  譽王苦笑道:“是人情不假,但這人情還不足以讓靖王俯首聽命啊。蘇先生也許不知道景琰是個什麽樣的人,說實話,本王從來沒見過象他那樣不知變通,冥頑不靈的人,連父皇有時都拿他沒有辦法……”
  “那殿下是想讓蘇某找辦法製約住靖王,讓他按照殿下的意思裁斷這侵地案麽?”
  “先生若有良策,本王實是感激不盡啊。”
  “那敢問殿下,您的意思是如何處理侵地案方才滿意呢?”
  “能想辦法證明是刁民誣告最好。如果不能,當以平息為主。”
  梅長蘇看了他兩眼,突地冷笑了幾聲,“殿下,昨夜入睡,今天還沒醒麽?您當懸鏡使收集回來的證據是玩耍的?”
  譽王咳了兩聲,因為一向仁厚的形象樹立久了,氣量竟也習慣性地增大,不僅沒惱,反而露出赧色,道:“這個……是有些難度,所以才必須要想法子讓靖王刻意回護才行,無論如何,隻要判定慶國公不知情,罰銀罰俸都無所謂。”
  梅長蘇抿住嘴角,眸色幽深地凝視了譽王半天,看的他有些不自在了,方冷冷道:“殿下若真的存了這個心思,蘇某也隻好不客氣地說,世間路有千條,何苦隻尋一條死路呢。”
  譽王一怔,“先生何出此言?”
  “殿下一代賢王,深得陛下愛寵,群臣擁戴,所以意氣風發,竟能與太子爭輝。可惜殿下忘了,無論殿下如何權勢滔天,在這大梁天下,還有一個人是殿下萬萬不能與之為敵的,”梅長蘇口角噙著一絲如碎冰瑩雪般清冷的笑意,字字如刀,“那就是當朝皇帝,您的父親。”
  譽王霍然起身,爭辯道:“本王何曾敢與父皇為敵?”
  “那殿下以為這侵地案是誰要審的?是太子麽?是靖王麽?都不是,是陛下!陛下竭盡心思找出靖王這樣一個主審人,為的是什麽?還不是為了一舉震懾住目前的土地兼並之風?您與太子相爭,當然眼裏最大的事就是奪嫡,但對於皇帝陛下而言,他還要治理天下,他可以容忍你們爭強鬥狠,卻決不會容忍你們阻礙他推行國政。當陛下派出懸鏡使去查案時,當他決定由靖王來主審時,陛下的心中對此案的結果就已經有了他自己的預期,如果因為殿下您從中製肘,而破壞掉陛下原先的設想的話,最惱怒的人會是誰?您保住了一個慶國公,卻失掉了陛下的歡心,孰輕孰重您可曾想過?”
  他這一行說,譽王已冒出了一額的冷汗,呆坐了片刻,伸手抓住桌上的茶碗,一氣灌了下去。
  “殿下,”梅長蘇的聲音卻毫不放過他似的,帶著絲絲陰冷繼續傳來,“慶國公早就保不住了,您一定要明白這一點才行。”

第四十七章 棄卒
  慶國公早就保不住了……這個結論並不是梅長蘇第一個說,譽王府的謀士們在合議時也曾有多人提過,不過當時大家主要的意思還是指主審的靖王是個牛黃丸,軟硬不吃的脾氣,又是懸鏡使親自出馬收集的證據,要翻過案來幾乎不可能雲雲,全都停留在操作層麵,讓譽王心裏還存著一絲僥幸。可今日梅長蘇三言兩語,斷的是他的根本,明明白白指出慶國公保不住,不是因為保起來很難,而是因為根本就不能去保他。
  譽王不同於太子,是個本身很有判斷力的人,梅長蘇一點,他就知道事實的確如此,方才的一團興頭頓時蕩然無存,心裏沉甸甸的。其實慶國公對於譽王來說,並沒有多深的私人感情,可他卻是在軍方普遍態度曖昧的情況下,唯一公開表示支持譽王的武臣,而他元老的身份,也足以號召起一批門生故舊,因此顯得格外可貴。不過若是幾天以前,這份失去雖然沉重,但還是可以勉強忍受的,然而當秦般若向他密奏謝玉已倒向太子的情報之後,他就越發感覺到慶國公對他的重要性。
  大梁的國製,文武臣之間涇渭分明,除皇室宗親外,文臣不封侯,武臣不參政,一品以下,不能兼領文武雙職。文臣的晉升可以既*考核,也*上司或皇帝的青睞提拔,但武臣們的晉升則必須要有軍功才行,不能單*皇帝的偏寵。正是由於這個傳統,使得大部分武臣對爭嫡之類與軍務無關的政事不太感興趣,因為就算冒著極大的風險卷進去選對了新君,沒有戰場上實實在在的軍功也得不到升賞,實在是不合算的買賣,還不如乖乖作壁上觀呢。隻有早已憑軍功升至一品,已封侯或拜帥的武臣才不受這些限製,可以得到皇帝任何的加封,從而求得超品級的待遇和家族世襲的蔭賞。而目前大梁天下有這個資格的武臣,不過隻有五人而已。
  這五個人的偏向,就代表著大部分武臣們的態度。雖然從現在的情況看來,五人中除了慶國公明著支持譽王,寧國侯暗裏支持太子以外,其餘的好象都置身事外。
  當然,最終影響皇帝確定傳位人選的因素中,有八分還是要看太子和譽王在政務上的表現以及爭奪六部實權的較量,但餘下兩分,皇帝還是免不了要參考軍方的偏向。
  縱然譽王有信心在那八分裏占得太子的上風,但隻要未能把差距拉得很大,那麽這餘下的兩分,仍然有可能導致顛覆的結局。
  何況武臣的態度,曆來都最難把握,大部分武臣為了規避風險,從來都是不偏不倚,一問搖頭三不知,隻等最後的關頭被皇帝當麵問到,才會在龍耳邊悄悄說出一個名字,決不傳第二人之耳。這樣雖得不到新君的格外愛寵,但也不會招來禍端,野心不是那麽強烈的人,一般都會選擇這種方式。
  由此也可以想見,得到一個一品軍侯的公開支持,對譽王來說有多麽難得。
  “蘇先生有所不知,”譽王歎一口氣,用推心置腹的口吻道,“本王一直以為,在爭取武臣支持方麵我是優於太子的,因為本王既有慶國公,又有謝弼,從來不用為了軍方的態度操半點心。結果千算萬算,實在沒算到寧國侯竟然首鼠兩端,表麵上他毫不反對謝弼投在本王旗下,讓我誤以為他心向本王,暗地裏卻早已投*了太子,一手炮製出‘侵地案’來意圖扳倒慶國公……現在本王沒有任何途徑可以預先察知軍方的偏向,怕隻怕將來緊要關頭時,就輸在這一點上啊……”
  對於譽王的感慨,梅長蘇靜靜聽著,除了略微點點頭外,沒有任何其他的表示。譽王的目光也因他的這種反應而閃爍了一下,不過表情倒一直控製得很穩,先眨了兩下眼睛,再在臉上露出一抹苦笑,自責道:“哎呀,是本王魯莽了。本王竟然忘了蘇先生與寧國侯府的兩位公子甚是交好……說這番話,實在是讓先生為難了……”
  梅長蘇容色淡淡,並不否認,微低著頭的樣子,竟象是在發怔一般。
  “可是據本王所知,蘇先生與景睿謝弼雖有朋友之誼,但對霓凰郡主也大有知音之情,甚至曾為她不惜觸怒太子……”譽王凝視著梅長蘇的側頰道,“也許這並非先生本意,但一步踏出,已再難收回了。如果本王猜得不差,先生如此匆忙地冒雪遷居於此,隻怕也是別有隱情吧?”
  “殿下想到哪裏去了,”梅長蘇看似輕鬆的笑容裏隱露一絲勉強,“蘇某是江湖人,一向無拘無束,不諳禮數,在森嚴侯府裏實在住不慣,這才盡早搬出來的。至於太子殿下對蘇某的誤會,隻要稍有機會,蘇某應當還是解釋得清楚的。”
  聽到這暗含拒意的回答,譽王眼匝的肌肉忍不住一跳,眉宇間閃過一抹煞氣,但隻有短短的一瞬,又立時被他硬生生忍了下去。
  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顯得象太子那樣氣量狹小,否則就會功虧一簣,徒失已占得的先機……這是譽王在心中暗暗告誡自己的話。
  梅長蘇既然離開了廊州來到金陵,必定心中早已有覺悟,知道自己掙脫不了被琅琊閣一語定下的命運,已準備要擇主而事了。在這種被迫的情況下,誰顯得更加仁厚,誰讓他感覺更安全,他便會選擇誰。而等他下定決心站穩了立場後,這位麒麟才子必然會竭盡所能
  因為梅長蘇實在是太看重他的江左盟了。如果他所選擇的一方將來在奪嫡之爭中失敗的話,江左盟必定會因為它的宗主而遭受到池魚之災,而這個,是梅長蘇無論如何都不會允許發生的。所以隻要能把他拉到旗下,再小心防著他不跟太子黨的人接觸,把他和江左盟的命運跟自己牢牢地綁在一起,就可以放心大膽地利用他的心機與才華了。
  這是譽王那日被秦般若問了一句“若得到了梅長蘇為下屬,可願毫無猜忌地全心信任他”之後,幾番考慮確立下的用人策略,並且相當自信這個策略一定能卡住這位麒麟才子的七寸,讓他盡為已用。
  不過前提,當然是得先將他網在麾下才行。
  “蘇先生今日肯出言指點本王處理侵地案一事,本王已是不勝感激。至於將來,本王決不敢勉強,”在溫暖笑容和謙和辭氣的雙重搭配下,譽王很完美地表現出了仁君風範,“以先生之大才,自然審時度勢獨具慧眼,何須本王多加絮言。本王隻想說的是,無論先生選擇為何,無論日後際遇為何,隻要先生肯再垂青眼,譽王府的大門將永為先生而開。”
  這番話實在是說得冠冕堂皇、念作俱佳,令梅長蘇覺得自己趁勢作出的暗暗感動之色也被拉扯得自然了許多,使得正在察言觀色的譽王十分滿意。
  “本王今天已叨擾了多時,隻怕誤了先生休息,就先告辭了。”譽王深知什麽是欲速則不達,見梅長蘇已有些動容,反而後退了一步,笑著起身道別,把剛才為了慶國公一團貓抓般的心煩忍了下去,倒也是個人物。
  梅長蘇跟著站了起來,欠身行禮道:“殿下不計寒素,親臨敝舍,叨擾二字怎麽敢當?現已天色近晚,本當置酒留客,無奈殿下日理萬機,少有餘暇,蘇某實在又不敢開這個口。清茶一杯,招待不周,請殿下見諒。”說著抬手示意,已是要陪客人一起出去的意思。
  按譽王的心思,當然是巴不得被挽留下來,可梅長蘇這番話,聽著又象是留客,又象是送客,捉摸不出他真實的意思來,若是領會錯了,恐怕顯得自己跟麒麟才子之間沒有默契,所以盡管腦中快速了閃過了數種想法,最終也沒敲定任何一種,隻能將步子邁得慢慢的,盼梅長蘇再多說幾句。
  幸好天從人願,當兩人並肩從書房出來,沿著折廊走到中間的涼亭時,梅長蘇抬眼看了看遠處蒼茫的雲腳,輕聲道:“譽王殿下不必過於煩惱。慶國公就算這次不出事,他也不是謝玉的對手,損失了也沒什麽太可惜的……”
  “說得也是,”譽王蹙眉道,“但他在朝中總有些份量的,有總比沒有好啊。”
  梅長蘇淡淡一笑,道:“若依蘇某的小見識,殿下此時宜將慶國公完全丟開,一力支持靖王才是。”
  “支持靖王?”譽王這下倒真的有些訝異,“他是皇子,又奉聖命主審,誰敢為難他?哪裏還需要本王支持?”
  “單單一樁濱洲案當然不必,”梅長蘇凝住腳步,靜靜地道,“可殿下也知道,此案隻是由頭,審結之後各地立時便會呈報上多宗類似案件,牽涉到更多的豪門。在應對層層複雜關係上麵,靖王實在沒有經驗。如果這時殿下肯加以援手,助他快速平定各豪門的反對聲浪,穩住陛下‘安定耕農’的國政,靖王怎麽會不對殿下心存感激?”
  譽王呼吸一滯,仿佛突然之間看到了以前從來沒有看過的一個方向,腦中漸漸明晰:“先生的言下之意是……”
  梅長蘇冷冷地道:“慶國公有什麽值得殿下痛惜的,就算是兩個慶國公加起來,頂得過半個靖王麽?”
  譽王的神情有些激動,麵色潮紅地在原地快速地踱了一圈,“若能得靖王,那當然……可是靖王的心性……本王實在擔心駕馭不住……”
  梅長蘇眸色似雪,如刀刃般直逼譽王的眉睫:“駕馭不了也要駕馭。寧國侯已經是太子的人了,除了靖王,誰在軍方能與他抗衡?”
  譽王心知他所言不虛,眉頭更是擰成一團:“要與謝玉正麵相抗,其他人的確不行。可是景琰是個認死理的人,本王怕將來有用處的時候,他不聽調派……”
  梅長蘇將身子徐徐轉了過來,直視著譽王的眼睛,用極慢的語速問道:“殿下想要掌控軍方,為的是什麽?是準備要逼宮造反麽?”
  譽王嚇了大大一跳,不由自主地四處看了一眼,怒道:“先生這話從何說起?本王若存此心,天地不容。”
  “既然一不逼宮,二不造反,調派二字從何而來?”梅長蘇語聲如冰,“靖王的作用,隻在於震懾。就算太子那邊有謝玉,甚至可以再加幾個一品侯,都不算什麽,隻要殿下您身邊有靖王,有霓凰郡主,那麽將來在陛下的考量中,您和太子對軍方的震懾力至少也是持平的,不至於被他比了下去。隻要不走到有違臣道的那一步,所有的一切都僅僅是籌碼,隻需要擺出來給陛下看一看,而不需要真正使用的。”
  譽王手下謀士成群,時常都會在他麵前縱論朝局,點評時事,卻從來沒有人提出過這樣新奇的言論,隻覺得另辟蹊徑,混亂的腦部漸漸清亮了起來。
  是啊,軍方不比文臣們,根本不需要收伏的得心應手,因為在皇帝親掌禦林軍的金陵城,在蒙摯嚴謹細致的管製下,動武奪嫡的可能性基本沒有,所需要的,隻是力量的靜態展示而已,要那麽聽話做什麽?
  注視著譽王神色變化的梅長蘇知他已心中大動,唇角微微向上一挑,輕飄飄地又加了一句:“退一萬步說,即使太子真要發動什麽不軌的行動,一旦危及陛下,以靖王的剛直脾氣,他還需要您去調派才肯起而相抗麽?”

第四十八章 飛流的禮物
  梅長蘇送客的路,走了足足兩刻鍾才走到門口。譽王在上轎之前,還刻意將他從門檻內拉了出來,親切地撫肩叮囑:“先生身體不好,快別站在這風口上了。”
  梅長蘇看他一眼,心中暗道,我明明是躲在裏麵被你拉出來的,裝什麽好人,但臉上卻帶著笑容答道:“此處確是風寒,殿下也快請上轎吧,恕蘇某不能遠送。”
  譽王在這街前門外表演完了主從和睦的一幕,已是心滿意足,帶著雪粒的冷風吹在臉上又的確不能算舒服,當下不再多客套,回身鑽進了轎中。
  轎簾剛剛放下,梅長蘇就回身進了院門,快步走入影壁之內,象是想要吐盡什麽瘴氣似的一連深深吐納了幾次。
  “蘇哥哥……”
  轉頭一看,飛流歪著頭站在一旁睜大了眼睛,滿眼都是關切之色。
  “沒什麽事,”唇邊溢出自然而然的笑意,拉過了少年的手,“剛才陪毒蛇玩了一會兒,玩到後來,居然不小心惡心起來了……”
  “毒蛇?!”飛流立時警覺,視線迅速四處搜尋,想要把那條毒蛇找出來。
  “已經爬出去了,”梅長蘇忍不住笑了起來,“沒關係,那條蛇蘇哥哥認識很久了,知道他哪裏有毒,不會被咬到的。”
  “不準咬!”
  “對啊,有我們飛流在,誰敢咬我?”梅長蘇揉著少年的頭,語聲漸漸又轉為低沉,“再說……蘇哥哥自己……現在也已經變成是條毒蛇了……”
  飛流皺起了兩道秀氣的眉毛,雖然他聽不懂梅長蘇話中之意,但卻能感受到其間的淡淡悲哀,立即*了過來,用力搖著頭:“不是!”
  “不是毒蛇?那是什麽?”梅長蘇知道自己的情緒波動影響了飛流,忙定了定神,笑道,“是毒蜘蛛?毒蜥蠍?還是毒蠍子?”
  飛流被逗得大急,繃著俊秀的麵龐叫道:“都不是!”
  梅長蘇嗬嗬笑著拍拍少年的後背安撫,“好啦好啦,都不是……我們回屋去吧,明天,飛流要陪蘇哥哥出門哦。”
  飛流點著頭,“嗯!溫泉!”
  “不是的,不是去溫泉,”梅長蘇毫不奇怪飛流怎麽會聽到溫泉這個地方,笑著撫去他頭頂的碎雪,“你還沒把那個木雕的小鷹弄丟吧?我們明天要去看庭生哦。”
  自從宣布要去看庭生後,飛流就停止了今天邊玩邊練功的活動,在每個房間裏認真地找著。和所有小男孩一樣,飛流也是個很不會收拾東西的人,就算再喜歡的小玩意兒,多玩兩天,也仍然會不知不覺消失到異次元空間去。按以前的經驗,找不到的東西就不用再找了,因為過不了多久它自己又會莫名其妙地從某個角落裏冒出來。可是這次不一樣,就算飛流智力有損,他也知道自己不久前剛剛搬過家,不見了的那隻小鷹自己從新家冒出來的可能性基本沒有,所以還是要親自動手找上一找。
  “飛流,吃飯了哦。”
  “不吃!”
  “飛流啊,丟了就丟了吧,飯還是要吃的。庭生明天又不一定會問你這隻小鷹,就算他問,你也不用真的告訴他弄丟了啊?忘了藺晨哥哥是怎麽教你的嗎?不會說謊的小孩不是好小孩……”
  飛流惱羞成怒:“還不會!”
  “還沒學會啊?”梅長蘇忍著笑柔聲安慰,“沒關係,慢慢學嘛。我們飛流最聰明了,那麽難的武功都學的會,怎麽可能學不會撒謊。放心,如果藺晨哥哥嘲笑你的話,蘇哥哥幫你打他。”
  如果蕭景睿此刻在場,他一定會為江左盟這種教育小孩的方式而抗議的,可惜他不在,所以飛流絲毫不覺得自己接受的教育有什麽不對,隻是想起藺晨哥哥那副嘲笑的嘴臉,有些鬱悶地板起了臉。
  “快來吃飯了,”梅長蘇走過去將少年拉回了房中,“有專門給你買的三黃雞,來,先吃兩個雞腿。要不這樣吧,明天你也帶一件禮物送給庭生,不就扯平了嗎?”
  飛流嘴裏叼著雞腿,眼睛一亮:“西莫(什麽)?”
  “送什麽啊?我想想……”梅長蘇托著下巴,“應該是要送你最喜歡的給他吧……”
  “不行!”
  “為什麽不行?”
  “蘇哥哥!”
  “你最喜歡的是蘇哥哥啊?那當然不能送了……”梅長蘇一笑,“那送那件金絲背心好不好?”
  “不行!”
  “為什麽又不行?”
  “不喜歡。”
  “你不喜歡那件金絲背心啊?”梅長蘇抿住嘴角快掩不住的笑意,“可是飛流,你不喜歡那件背心是因為你武功高,不需要穿它來護體,所以才一直壓箱底。可是庭生不一樣啊,他年紀小,武功低,如果被人欺負,穿著那件背心人家打他就不痛了,他一定會喜歡這個禮物的。”
  飛流眨眨眼睛認真地想了一下,但對於梅長蘇的話他向來是隻信不疑的,所以很快就點了點頭。
  “那件背心就放在你床下麵中間那個箱子裏,晚上睡覺前把它翻出來,明天不要忘記帶哦。”
  “嗯!”
  解決了禮物問題,飛流的煩惱一下子就沒有了,生長期的少年胃口好,滿桌的飯菜他一個人就吃了十之七八,等他放下碗時,梅長蘇早已在一旁看了好幾頁書。
  屋裏的火盆燒得很旺,飛流臉色紅撲撲的,脫去了外衣,隻穿一件夾衫走過來,伏在梅長蘇的膝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他裘衣的軟毛玩。
  這是飛流很喜歡的一種休息方式。
  不過他沒有休息多久,就抬起了頭,將詢問的目光投向梅長蘇。
  “去吧。”梅長蘇淡淡說了兩個字,並沒有在後麵加上“不要傷人”的叮囑。
  飛流纖秀而又結實的身影一晃就消失在夜色中,房頂上隨即響起了異動,但並不激烈,而且持續時間很短。不到一刻鍾的時間,少年就重新回到了房內,全身上下仍然十分潔淨,隻是帶著一股淡淡的血腥氣。
  為了將來的寧靜,必須有一個嚴厲的開頭。無論來者是誰,都必須用血來記住,蘇哲的居處是比寧國侯府更加難闖的地方,要來,就要有留命的準備。
  “再過幾天,院子裏的機關就設好了,黎大叔他們也會搬過來住,”梅長蘇剝開一個柑桔,喂了一瓣進飛流的嘴裏,“到時候就不太有人敢來了,那樣好不好?”
  聽說以後沒人來了,飛流嚼著嘴裏的桔瓣,眸中有些失望的神色。
  “沒人來也很好啊,飛流可以安安靜靜地畫畫了,你不是很愛畫畫的嗎?”
  “愛,也愛。”
  “這樣啊,即愛畫畫,也愛熱鬧的話,那蘇哥哥想辦法,給你找機會跟蒙大叔交手,你想不想啊?”
  “想!”飛流的眼睛又亮了,張開嘴等著下一瓣桔子。
  “好了,吃完水果,準備回去睡覺啦。”梅長蘇笑著推飛流起身,“去吧去吧,順路告訴張嫂,也送些熱水過來給我。”
  飛流聽話地站了起來,展臂抱了梅長蘇一下,到側院叫張嫂送水,自己也端了滿滿一盆回房,洗完臉腳,剛跳上床,又想起了什麽似的,從床下拖出一隻大藤箱來,翻了幾下,翻出一件金絲背心,手指同時還觸到一件硬物,好奇地掏出來一看,竟然正是庭生所送的那隻木雕小鷹。
  一手抓著背心,一手拿著小鷹倒在床上,飛流有些困惑的睜著眼睛,可能是有些想不通這小鷹怎麽會跑到箱子底下去,在枕頭輾轉了兩下。
  不過他也真的隻輾轉了兩下而已。第三下還沒翻過去,人就已經香甜地睡著了。
  次日早起,梅長蘇並沒有立即出門,而是在室內焚香調琴,耽擱了一陣,約摸估計靖王已經出完早操,處理過例行軍務後,才吩咐門外備轎,向飛流招呼了一聲“走了。”
  雖然現在的蘇宅與靖王府的後牆之間隻不過一箭之遙,但要從前門走的話,必須出門左轉,走上一大段路,再左轉,再走上一大段路,再左轉,再走上一大段路,方能看見靖王府簡樸而又不失威嚴的大門。
  門前落轎,遞了拜帖,靜侯了片刻,一個軍尉模樣的人出來引他進去,靖王並未親自出迎,而是在虎影堂前等候。因為拜帖上有寫探望庭生的話語,所以那孩子也被叫來站在了一旁。這些時日不見,庭生長胖長高了不少,神情早不似當初的陰鬱畏縮,穿了一身潔淨合身的棉衣,雖不華貴,但看著就很柔軟保暖。他的眉眼並不是很象他父親祁王,隻有抿嘴輕笑的樣子,會在人心裏激起一點熟悉的感覺。
  梅長蘇和飛流的身影剛出現的時候,庭生就已經露出了笑意,不過他一向沉靜,近來又接受了相當嚴格係統的教習,不象一般孩子那樣跳脫,所以一直安靜地站著,等靖王與梅長蘇相互客套見禮完畢後,才邁前一步拜倒:“庭生見過先生,飛流哥哥。”
  靖王皺了皺眉,似乎很不願看到庭生向蘇哲跪拜,但一想人家畢竟是庭生的恩人,便也沒說什麽。
  飛流在江左盟一直是最小的,所以被人喊哥哥的時候總是很高興,立即從懷裏拿出了那件金絲背心,朝庭生手中一塞:“給你!”
  庭生隻覺得滿手柔滑,抖開來看時,隻認得是件背心,不認得是什麽料子織成的。但因為是飛流所贈,他仍然十分高興,展顏笑著道謝。
  不過他雖然認不得,靖王畢竟是很有閱曆見識的人,隻瞟了一眼,便認出那是件水火不浸、可防兵刃砍刺的江湖至寶金絲衣,眉頭立時擰了起來,對梅長蘇道:“金絲衣是何等寶物,這份禮太貴重了,庭生不能收。”
  “你為什麽要跟我說?”梅長蘇回了他一記表示奇怪的眼神,“那是飛流送他的,殿下跟飛流說去。”
  靖王一怔,轉頭看了看飛流陰冷著臉的樣子,想來也不可能跟他說得清楚,也隻得悶聲不語,揮手請梅長蘇進廳——
  這是稍為輕鬆的一章,可能感覺有些口水,但總玩陰謀太累了,容俺喘口氣……看到這裏的讀者們,不要忘記出門左轉去投票……

第四十九章 推心置腹
  梅長蘇出門時,是算定了靖王差不多已處理完軍中事務才來的,可此時一走進虎影堂,竟看到裏麵還齊齊整整地站著靖王手中最得用的班底,一大半是熟人,少有幾個不認識的,也俱是目光堅毅、身形挺拔的軍中豪士。見靖王進來,眾人立即一齊抱拳行禮。
  “這位是蘇哲蘇先生。”靖王簡單地介紹道,想了想又勉強補充一句,“是本王的朋友……日後大家互相關照……”
  “是!”眾將齊聲應道。
  梅長蘇淡淡一笑,點頭為禮。朋友麽?也隻能說是朋友了,總不能現在就跟手下宣布他是我的謀士吧?
  “戰英,餘下的事情你主持商議吧。”靖王對離他最近的一名將軍下了指令,徐徐轉身麵向梅長蘇,“這裏正在議事,我陪蘇先生到書房敘話好了。”
  梅長蘇微微頷首,兩人並肩從堂後穿出,踏上青磚主道。不知為什麽,他們一路上都是默默無語,誰也沒有找些話來活躍氣氛的意思。
  其實去書房,根本不需要從虎影堂上穿過去,梅長蘇知道還有另外的路。但看這情形,顯然是大家議事議到一半時門外遞貼請見,堂上眾將好奇,想要看一看最近名聲大震的蘇哲是個什麽模樣,靖王這才特意帶自己去亮了個相的。
  隻是不知道那一群猛將見到自己這副病怏怏的樣子會是什麽觀感,因為軍中的風尚,一直看不大起不耐勞苦的嬌弱之人,想起當年聶叔叔剛入赤焰軍時,不也很受了自己和景琰一些排擠,直到他一連指揮打勝了幾場硬仗後方才好些麽?
  運幬帷幄,摧敵肝膽。這位赤焰軍中的智魂,用兵一向奇策百出,但他留在世上的最後一句話,卻又異常的簡單。
  “小殊,你要活下去……”焦黑的火柱壓在那單薄的背上,他拚盡全力將自己推入雪坑時說了這麽一句話。那雙清亮的眼睛裏隻有期盼,沒有仇恨。因為他隻想要林殊活下去,而活下去之後能做什麽,聶真並不強求。
  可是逝者不強求,生者卻不能遺忘。
  “蘇先生不舒服麽?”靖王的聲音從側邊傳來,“臉色這麽白。”
  “沒什麽,隻是覺得今日,似乎要比昨天更冷了幾分。”
  “那是當然,今天是冬至嘛。”靖王象是想起了什麽似的,招手從遠處叫來了一個值守的兵士,吩咐道:“去搬個火盆,送到書房。”
  兵士領命而去,梅長蘇微笑道:“多謝。”
  “我的書房一向不生火,忘了先生怕冷,所以疏忽了。”靖王的聲音平靜無波,“聽說先生最近有喬遷之喜,沒有上門恭賀,請見諒。”
  “是霓凰郡主跟殿下說的?”
  “不,是景寧。”
  “哦,”梅長蘇恍然地點點頭,“難怪我剛才在虎影堂看見他。”
  靖王霍然轉頭看他:“你說什麽?”
  “我指的是關震啊,他現在到你麾下了?”
  靖王雙目炯炯,鎖著梅長蘇的麵容看了好一陣,才吐出一口氣:“你居然連這個都知道……”
  “景寧公主把關震薦到你的麾下,真是聰明之極。因為太子譽王勢不能全存,她不敢冒這個險。何況關震不是長袖善舞之人,到那兩邊去都無可用之處。隻有殿下您這裏的軍功,是可以憑實力掙的。隻不過……就算殿下你再關照,關震與公主之間的距離還是太遠,景寧已經十七歲,拖不了多少年了……”
  “過兩天,我就會派關震去山北剿滅巨盜,一點點開始掙吧,”靖王的目光穩穩地平視著前方,“關震也是個癡情的拗性子,不到最後關頭決不放棄。景寧遇上他,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靖王此語,隻是感慨,並非問話,所以梅長蘇沒有回應。轉了一個彎,書房已在眼前,火盆倒是提前送來了,隻不過沒搬進來多久,室內的清寒尚未完全驅散,所以梅長蘇找了個離火盆最近的*椅坐了,抬頭無意中瞟見靖王的目光從南窗下的那張舊椅上掠過,心裏突然一酸。
  那才是以前習慣性要坐的位置,隻是現在物是人非,縱然自己想要去坐,隻怕景琰也不肯。
  安坐奉茶,一應禮數盡到後,對話便立即轉到了正題上。
  “譽王暗示我想辦法向你致意。侵地一案的處理你盡管放開手腳,不必顧念他。”
  靖王冷冷地道:“我本來就沒準備顧念他。”
  “你是昨天接的聖旨吧?”梅長蘇不以為忤,語氣仍是平和,“過了一夜,可有什麽想法?”
  “懸鏡司轉來的證據已經足夠了,此案並不難審。”靖王辭氣凜凜,“慶國公不僅僅是縱容,他是主犯。”
  “可他是一品軍侯,有獲恩赦之權。”
  “犯人命案滿三人者,不赦。”
  “他在京都,人命案他並非親自沾手。”
  “朱家村屠村之舉,有他的密函為證。”
  “密函非他手書,仍是他府中師爺所為。”
  “這位師爺昨晚已被我請來,今天就招供了,也不是什麽硬骨頭。”
  “真的是客客氣氣去請的麽?”梅長蘇目露讚賞之意,“殿下能一下子看到懸鏡使的證據鏈中還少了這位師爺,下手疾如風雷,搶得先機,蘇某佩服。”
  靖王麵上卻毫無自得之色:“那是因為慶國公以為這封密函已毀,並不知道它落入了夏冬之手,否則早就滅了口。”
  “但殿下可曾想過,慶國公一案若是處置的嚴厲,各地有了血債的,多半會被效仿上告。以前州府衙門押案不收,現在卻不會了,你有信心處理這後續的大麻煩嗎?”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何事不可為?”
  梅長蘇今天登門,本來還有鼓勵靖王不要畏難的意思,但現在看來,此人視艱險如平坦的毛病還保留著,根本用不著他來鼓勵。
  “殿下如此自信,雖然可貴,不過在處理具體事項時,還該有微妙的差別。”梅長蘇正色勸道,“豪門大族們雖一向各自為政,但那是沒遇到需要聯合的情勢。殿下在處理不同的案子時,如能恰到好處地出現一些偏差,有的護著,有的輕一點,有的卻要重一點,這樣一來,各豪門之間利益不均,又摸不到規律,結盟就結不成了。刹住土地兼並之風,又不引起豪族們大規模的聯手抵抗,穩住農本,減少流民,讓一切按照陛下最佳的預期發展,就必會使他對你刮目相看。”
  聽他這一席話,蕭景琰神色震動,沉吟良久,低聲說了一句:“先生所言極是,我隻知一視同仁,說不定反而達不到效果。”
  梅長蘇一笑,順便又道:“既然譽王有意助你一臂之力,你也別太冷了,偶爾遇到他的人犯事,挑兩個出來輕判,以示回應吧。”
  靖王濃眉一挑,奇怪地道:“他本該全力維護慶國公才是,怎麽會拿自己手裏的肥肉,來向我這塊硬石頭示好?”
  “因為他知道,這一次他根本擰不過陛下的心意。”梅長蘇伸出手在炭火上烤著,眼中亮光輕閃,“沒了慶國公,又知道了謝玉在敵方陣營,不由得他不心慌。對於現在的他來說,你可是非常重要的。”
  “為了讓我顯得很重要,承蒙先生如此大手筆地折了慶國公,又揭露了謝玉,”靖王冷淡地哼了一聲,“真是多謝了。”
  “怎麽,殿下不願意記我一功?”
  “我隻是……不想讓人覺得我跟譽王是一派的……太子和譽王,誰的身邊我都不想站……”
  “雖然是有些委屈你,但我保證不會有什麽過分的事讓你辦。再說你被壓製多年,大家應該能夠理解……”
  “我並不在乎世上的人怎麽看,”靖王的牙根微微咬緊,視線有些不穩,“可是死去的人應該也是有英靈的,我不想讓他們看到這樣一幕……”
  梅長蘇胸中湧起一股火辣辣的感覺,穩了好久才再次出聲:“魂靈是不會隻看表麵的,他們知道你的心,何況這些都隻是權宜之舉。”
  “其實我都明白。是我自己的選擇,談不上委不委屈,”靖王深吸一口氣,“我會照你的安排去做,放心吧。”
  梅長蘇安然一笑,揭過了這個話題:“陛下的旨意,是由殿下自己選擇輔審的三司官員嗎?”
  靖王點點頭。
  “殿下定好人選沒有?”
  “請先生指教吧。”靖王很幹脆地道。
  梅長蘇從懷中摸出一頁對折好的紙來,遞到靖王的手上。蕭景琰打開細細看了半日,陷入了沉思之中。
  “這幾個人選,殿下覺得如何?”梅長蘇候他靜靜想了一陣,方緩緩問道。
  “很好。”靖王簡潔地評價道。
  “這些人,殿下值得大力深交。”梅長蘇笑了一聲,“不過他們將來,卻絕不會是殿下的羽翼。”
  聽他這樣說,靖王並沒有驚奇的表情,反而頷首讚同,顯然早已領會到了梅長蘇言中深意。
  “謀士中,殿下有我就夠了,軍方更是勿庸費心,宮裏有景寧公主,她不太惹人注意,反而是個強助。至於朝中……我認為殿下不需要羽翼,因為越早有羽翼,就會越早被太子譽王忌憚,殿下所需要的,隻是純臣而已。”梅長蘇語調低沉,卻字字清晰,“純臣越多,權謀就越少,殿下也有更多的空間可以守住真性情。何況與這些人相交,不會讓你感到不舒服的。”
  “可是這些人……都很難上位……”
  “在太子和譽王那裏的確如此,我希望殿下可以改變這樣的狀況。這些人不缺才幹,也不缺智謀,他們隻缺機會。依他們的品性,將來雖不願黨附,但卻會感念知遇之恩。殿下隻需要與他們真誠相交就行了,如果想算計他們什麽,讓我來做。”
  “你……”靖王怔怔地看了他半晌,“你有必要做到這種程度嗎?”
  梅長蘇淡淡一笑,“這原是謀士的本分。若讓殿下親自去翻弄事非,我還不放心呢。”
  “我明白了……”靖王似乎想起什麽似的,低聲道,“那天你投書讓我到積雲樓去坐上半日,就是因為這個……”
  “沒錯,”梅長蘇一笑,“你們已經認識了?”
  “是。當時枯坐無聊,他又很招人眼目。”靖王在椅上舒展了一下身體,“人家到慶雲樓都是吃飯,隻有他把店方的采買叫上來,一項一項地問柴米油鹽肉菜蛋的價錢。由不得我不注意到他。”
  “戶部掌管國庫錢糧,本就關係國計民生。可惜現在已被樓之敬攪成一個大染缸了。能真心實意關心考察物價走向,紮紮實實做事的人,竟隻餘了他一下。若非他是清河郡主之子,出身高貴,隻怕也早就被排擠出去了。”梅長蘇感慨道,“你們那天相識後,聊得開心嗎?”
  “甚是投契。”靖王深深看他一眼,“樓之敬卷進那樣的命案裏,尚書隻怕做不了幾天了,你是不是有什麽打算?”
  “殿下覺得呢?”
  “沈追現在是三品侍郎,再升一級領任尚書也不是不可能,但他即不是太子的人,也不是譽王的人,你想推他上位,做得到嗎?”
  “就是因為他兩邊都不*,這個機會才能落到他的頭上。”梅長蘇的笑容很是篤定,“當然現在尚有很多事情要做,不過把握也有幾分。譽王多少年才等到這個機會,一定會瘋狂阻止太子重新推一個自己的人上去。而太子這邊也一樣,樓之敬倒了已是一個莫大的損失,若是讓譽王趁機上位豈不損失更大?兩人互不相讓,自然漁翁得利。”
  “是啊,情勢如此,還有你推波助瀾,沈追實在有幸。”靖王仰首笑了一聲,“不過先生也確是神鬼手段,不愧麒麟才子之名。”
  梅長蘇麵上泛起一絲苦澀,垂目不答。才氣麽?誰又真的比別人都強,隻不過這些年殫精竭慮,隻想著這一件事,自然就會周全許多。
  “不過沈追也確是一股清流,推他上位,實我所願。”靖王凝目過來,拱手為禮,“先生的體念,我也領情。”
  梅長蘇欠身還禮,又道:“沈追隻是第一步,再過些日子,吏部和刑部都會出缺,我看重的人,全在給殿下的名單上。還請殿下借著同審一案的機會,一來相交,二來品察,還要給他們機會多立功勞,讓皇上對他們也留下好印象。這些都聰明人,殿下是不是有意分功提拔,不用明說他們也會心知肚明。”
  “沈追的機會已是難得,怎麽吏部和刑部也會出缺?”靖王剛問了一句,突然想起戶部尚書樓之敬倒台的根源就在於這位蘇哲隨手買了個園子,腦中立即明白了過來。
  “短時間內還不會出事,殿下靜下心先辦侵地案的差事吧。”梅長蘇眸中微露厲辣之色,“等過完新年,我再請何敬中和齊敏,跟他們的主子一起入戲……”

第五十章  難題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隻因為是從梅長蘇口中說出來的,便似有風雷湧動,容不得人輕易置疑。靖王凝視著麵前清雅素淡的書生,想起自他入京後明裏暗裏掀起的波譎,心中不免感慨。隻是不知道這位才縱天下的江左梅郎,怎麽會如此心誌堅定地選擇了自己?真的隻是象他所說的那樣,扶持一個不受寵的皇子,可以得到更多的倚重和更高的地位嗎?
  “殿下今天的軍務特別得多麽?”梅長蘇仿佛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似的,將手籠進袖中,閑閑問道,“我來時已不算早了,卻看到你們還議事未完。”
  “例常事務處理起來很快,今天耽擱,是因為出了一件棘手的事情,京兆尹府的高大人來向我求助。”
  “又有棘手的事情了?這位高大人今年的運道還真不錯,”梅長蘇不由笑道,“不過這次不是我給他找的麻煩了。到底是什麽事呢?”
  “不是什麽費腦子的事情,要動用蠻力罷了。”靖王道,“東郊山區最近出現一隻怪獸,驚擾山民,報案到京兆尹府,那些捕快們武力有限,竟捉它不住,所以來我這裏借些兵將。本來也不是難事,不過我們想商議一下,怎麽能夠設伏活捉這個怪獸,好看看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縱然是郊外,畢竟也是帝都王城,怎麽會出怪獸?倒真是奇事,殿下捉到後,不要忘了讓我開開眼界。”
  靖王挑了挑眉,“沒想到蘇先生竟也是有好奇心的……”
  “難道在殿下眼裏,蘇某就隻有滿腹陰沉壞水嗎?”梅長蘇自嘲地玩笑了一句,因為覺得足部發僵,便起來踱了幾步,走到西窗旁,順手想摸摸掛在窗旁牆上的朱紅鐵弓。
  “別動!”靖王立即叫了一聲,梅長蘇一驚停手,略一沉吟,慢慢將手臂放下,也不回頭,口中低低說了一句:“抱歉。”
  靖王也覺有些失禮,訕訕解釋道:“那是朋友的遺物,他生前……不太愛陌生人碰他的東西……”
  梅長蘇神情漠然地點點頭,未予置評,站在窗前出了一回神,什麽也沒說,便很突兀地表示要告辭了。
  靖王隻當他是因為自己不許他碰鐵弓而著惱,心中也有幾分過意不去。但如果要道歉的話又是不可能的,何況林殊的鐵弓,也確實不能讓人隨便亂摸,當下也隻有當做不知,起身相送。
  兩人並肩走出書房,氣氛有些微妙的尷尬,梅長蘇好象不想開口說話,靖王又不擅長隨口打哈哈,就這樣一直默然無語地走到演武場旁邊,兩個人才一起停下腳步。
  其實通向大門有一條端端正正的主路,是在另一邊。但兩人之所以會這樣有默契地一同選擇反方向來到此處,是因為他們都猜到飛流一定在這裏。
  靖王是軍旅之人,他的王府與其他皇子府不同,內院隔得很遠,也很小巧,反而是前院占地極大,除了有步兵的數個演武場外,還有練習騎術的馬場。
  此刻中央武場裏的局麵,完全可以用“熱鬧”來形容。飛流雖僅僅是個護衛,但他在金陵城的名氣,不僅沒有半點遜色於梅長蘇,甚至對於某些武將來說,那個文弱清瘦的書生勾不起他們的太多關注,反而是一身奇詭武功屢戰高手的飛流更讓人好奇。
  所以原本負責招待飛流的庭生早就被擠到了外圍,團成一圈兒向飛流挨個兒挑戰的,全都是靖王手下的戰將們。
  從飛流毫無表情,但亮晶晶的眼睛裏可以看出,少年今天玩得相當高興。因為在江左盟的時候,大家每天都是忙忙碌碌的,難得會有這麽多人一起陪他練武,更別說這些陪練的人武功都還不錯,而且全都非常正經,沒有一個人有逗弄他的意思。
  見到靖王走來,眼尖的人已閃開一條路,紛紛躬身行禮。靖王看梅長蘇沒有別的表示,便揮了揮手道:“你們繼續。”
  這時輪到機會與飛流交手的,是一對使長槍的孿生兄弟,年紀不過二十五六,看服色應是校尉品級,都生得高壯結實,一柄槍舞得虎虎生風,配合得也極是默契,若放在戰場上縱馬殺敵,當然是一把好手,可惜麵對武學高手,這點步戰的底子就不夠了,飛流又不是會因人而異手下留情的人,一上來就把人家兩兄弟左一個右一個給拋到了場外,臉上還同時繃緊了一點,大概是覺得這一輪的對手太弱不好玩。
  “這樣的就別下場了,讓殿下看點精彩的!”隨著這粗獷的一聲,一個體形魁偉卻又不笨重的身影出現在飛流麵前,手執一柄長柄彎刀,濃眉大眼,神威凜凜,還未出手,已有先聲奪人的氣勢。
  “戚將軍!戚將軍!”周圍人群立時大躁了起來。
  四品參將戚猛,是跟隨靖王多年的心腹愛將,軍中也甚受擁戴,他一出麵,氣氛自然更加熱烈,熱烈到連飛流都感覺出這個人應該不是平常之輩,所以眉宇間泛出一絲歡喜的氣色。
  在一團加油聲中,靖王穩穩地負手而立,表情十分冷淡。
  因為他知道戚猛根本不可能是飛流的對手。
  果然,一開始飛流因為對那柄造型奇特的彎刀很感興趣,所以放過了幾招,等後來看清楚了之後,掌風就突轉厲烈,饒是戚猛功底深厚,兼天生神力,也根本抵擋不住,連退數步,拖刀背後一挽,雪亮的刀背突然環扣一震,竟飛出一柄刀中刀來,疾若流星,出其不意地直撲飛流麵門而去。這一招是戚猛的殺手鐧,也曾屢敗強敵,助他立了很多戰功。不過對於飛流來說,這種級別的攻擊根本不足以令他感到意外,隨手一撥,就把那把飛刀擋射到一棵樹上釘著。戚猛雙眉一皺,大喝一聲“出!”刀背一抖,又是一道亮光閃過。
  梅長蘇容色未改,但黑嗔嗔的瞳孔已在瞬間劇烈收縮了一下。
  因為這一次,那柄飛刀竟是直衝著他的咽喉而來的。
  若是以前的林殊,這樣一柄飛刀自然不會放在眼裏,但如今全身功力已廢,隻怕一個尋常壯漢也打不過,想要躲開這如雪刀鋒自是決無可能。
  既然躲不過,那又何必要躲,所以梅長蘇站在原地,紋絲未動。
  飛流的身影此時也已化成了一柄刀,直追而來,但終究起步已遲,慢了一步。
  飛刀的刀柄,最後被抓在了靖王的手裏,刀尖距離梅長蘇的頸項,不過四指寬度,但方向卻稍稍偏了一些,即使靖王不出手,想必也隻會擦頸而過。
  梅長蘇輕輕地向飛流做了一個手勢,什麽意思沒人看得懂,隻能看到飛流停止了一切動作,安靜地站住。
  戚猛抓了抓頭,嗬嗬笑了一聲,道:“失手了失手了,你們讀書人沒見慣刀啊劍的,嚇著了吧?”
  梅長蘇麵如寒霜,目光如冰針般地鎖在了戚猛的臉上。
  這一幕在軍中並不罕見,對待新人,對待外軍轉調來的,對待其他所有沒好感的人,常常會來這麽一著下馬威,如果對方表現的好,就可以得到初步的認同。
  林殊以前也幹過這樣的事情。那一年,當父親把一個四十歲還在兵部任閑職的瘦弱文士引入赤焰軍擔任要職時,年少氣盛的少將軍就曾經故意震斷自己的劍,讓一塊劍鋒碎片飛向那個單薄的身影,以此來試驗他的膽量。
  那一次,父親的軍棍罰得格外的重,幾乎打得自己三天起不了床。
  梅長蘇相信靖王一定記得這件事,記得當時父親訓斥自己的話語。
  在行刑的現場,身為當事人的聶真並沒有說一個字來求情,因為他知道,林殊挨打的原因,不是因為挑釁聶真,而是因為當他挑釁聶真時,祁王殿下就站在聶真的身邊。
  就如同當那柄飛刀射過來的時候,靖王就站在自己身邊一樣。
  雖然戚猛沒有惡意,雖然他的目標決不是靖王。但他畢竟是將利刃刀鋒,朝向了自己主君的方向。
  如果靖王一直安守現狀,如果他的未來走到盡頭也隻是一個大將軍王,那麽這一幕可以一笑置之。
  但現在情況已經不是這樣了。當他的雄心和誌向指向大梁最至尊的寶座時,他就必須有意識地培養自己屬於君主的氣質,那是一種絕不允許以任何方式被忽視被冒犯的氣質。
  看著靖王陰沉的如同鐵板一塊的臉,原來還笑嘻嘻的戚猛感覺越來越不對了,漸漸心慌的他,不由自主地將視線投向自己的左前方。
  靖王麾下品級較高的將軍們都站在那個地方,大家的表情都有些緊張,其中一個人暗打手勢,示意戚猛跪下。
  “是末將魯莽了,給先生賠罪,請先生念我粗人,不要見怪。”戚猛想了想,以為靖王動怒,是因為愛重蘇哲,惱恨自己對他無禮,所以立即從善如流,向著梅長蘇作了個揖。
  “不用跟我道歉,”梅長蘇冷冷一笑,說出的話就如同帶毒的刀子一般,“反正丟臉的是靖王殿下,又不是我。”
  他沒有理會自己這句話引發的騷動,兩道目光依然寒意森森,從戚猛的臉上轉移到了靖王的臉上:“蘇某本久慕靖王治軍風采,沒想到今日一見,實在失望。一群目無君上綱紀的烏合之眾,難怪不得陛下青眼。朝著靖王殿下的方向扔飛刀,真是好規矩,可以想象殿下您在部屬之間的威儀,還比不上我這個江湖幫主。蘇某今天實在開了眼了……告辭!”
  他的話剛說到一半時,戚猛的額頭已掛滿了冷汗,撲通一聲就跪了下去。靖王冷冷地看著他,一言不發,麵沉似水,在場的人全都噤若寒蟬,陸陸續續地跪了一片,連不太明白的庭生也被這氣氛嚇到,悄悄跟著跪了下去。所以當梅長蘇帶著飛流旁若無人地直端端出府門而去時,竟無一個人敢攔住他聲辯。
  因為大家都意識到,蘇哲的話雖說的難聽,卻沒有一個字說錯。
  雖然說比武較技,測試外來者都是慣例,但靖王在場和靖王不在場,那畢竟應該是大不一樣的。
  “殿下,”最後還是靖王府中品級最高的中郎將列戰英低低開口,“屬下們知錯了,請殿下息怒,屬下們願意認罰。”
  戚猛一個頭猛叩下去,顫聲道:“請殿下責罰。”
  靖王的目光,冷洌地向四周掃視了一遍,見眾人全都低頭避讓他的視線,才轉回到戚猛的身上。
  梅長蘇用最尖銳的話語,為他留下一個大課題——整飭內部。因為一旦選擇了那條至尊之路,隨之而改變的東西會比想象中的多得多,在借侵地案取得其他資本的同時,他必須想辦法把靖王府的上上下下,也鍛造成一塊堅實的鐵板。
  靖王第一次感受到了肩頭的沉重,但他的腰也因此而挺得更加筆直。
  “戚猛無禮不恭,狂妄犯上,重打二百軍棍,降為百夫長。戰英,你監刑。”
  隻說了這一句,靖王轉過身子,大踏步離去,將一大群不知所措的手下,丟在了校場之上。

第五十一章 侵地案
  冬至日後,年關漸近。本應是辭舊迎新,喜氣洋洋的時段,京城裏的氣氛卻因為皇帝的一道旨意而陡然緊張了起來。
  “濱州侵地案,令靖王蕭景琰主審,三司協助。查明立判,不得殉私,欽此。”
  從宣旨太監手裏正式接過明黃綢旨的第二天,蕭景琰就宣布了協審的三司官員名單,本已震動的朝野立時又多震了一下。
  如果說靖王主審使得慶國公在此案中脫罪的可能性變得十分緲茫的話,那這份協審官員的名單,更是徹底將他打入地獄。
  雖然朝中官員有的騎牆、有的偏向、有的首鼠兩端,但能躋身於廟堂之上多少也有幾分聰明,被靖王選中的都是些什麽樣的主兒,大家也知道個七八分。
  慶國公此番在劫難逃,幾乎立即成為朝中共識。不僅親朋故舊無一敢施以援手,甚至連公認他最大的*山——譽王蕭景桓也表現出奇怪的態度。
  刑部是譽王的地盤,靖王審案的主要地點就在這裏,本來大家都以為他多多少少會受到一些製肘,沒想到譽王卻配合得令人驚異,要人要物,都是一句話的事兒,從不打半點麻煩,若有人無意中怠慢了一絲半縷,還會受到嚴厲的訓斥。
  本已岌岌可危的慶國公棄子之勢至此已定,唯一的懸念隻剩下他最終會否被皇帝恩赦饒了性命,一品軍侯的榮華富貴肯定是沒有了。
  侵地案開審近十天後,還尚未結案,各地已陸續聽聞了風聲。相似性質的案件呈卷從四麵八方飛向京城,有過兼並行為的豪門也開始悄悄向耕農退地補償,時不時也會發生一些脅迫封口的事件。靖王在處理這些繼發事件時展示了他不為人知的行事風格,沉穩中有果決,堅守中有靈活,與協審眾官員的配合也兩相愉快。一樁原本可能引發亂局的大案因為皇帝支持,譽王配合,幫手能幹,被靖王辦得甚是幹淨,贏得眾人交口稱讚。
  不到一個月,案件已基本審結,慶國公及其親朋主犯共十七人,被判絞侯監,家產悉數被抄沒,男丁發配,女眷沒官。
  立押封卷後,靖王帶著同審官員,一起入宮見駕,回複旨意。
  梁帝很快將他們召進了鹹安殿。邁入殿門後,靖王才發現譽王已在駕前,而且好象並不是才進來的。
  “琰兒,你的差使辦完了。”梁帝漫聲問了一句。
  “兒臣遵從父皇旨意,已審結慶國公涉嫌夥同親族侵產耕家田產,並殺人害命一案。案卷在此,請父皇查閱。”
  梁王接過太監轉呈上來的卷宗,從頭到尾翻看了一遍,神色淡淡地“嗯”了一聲,隨手便將案卷遞給了一旁的譽王,掃視了一下階前諸人,問道:“案文是由何人執筆?”
  靖王回道:“刑部主司蔡薈。”說著便示意蔡薈上前拜見。
  “寫得好。條理清楚,言之有據。”梁帝看了蔡薈一眼,目光又移回到靖王身上,沉默了一會兒,方道,“你做得也不錯,還要處理好後麵的事情,繼續穩住局麵。”
  “兒臣遵旨。”
  譽王插言笑道:“這案子的確辦得漂亮,父皇真是選對人了。這麽大一樁案子,虧得是景琰,要是換了旁人,隻怕現在還團團轉呢。”
  梁帝溫和地看著他,臉上露出笑容:“你這次也很懂事,讓朕省了不少的心。朕的皇子中,也就你最是穩重識大體。聽說你還主動幫景琰處理一些事情,是嗎?”
  “孩兒是怕景琰很少來刑部,有不順手的地方,所以幫他打打雜。”譽王一麵笑著,一麵擺手。
  “你這是有心胸,朕很喜歡。來人……”梁帝微微抬了抬手,召來近身內侍,“取金珠皇緞四表,賞給譽王。”
  “兒臣謝父皇隆恩。”
  靖王辛苦查案,差使辦得又快又漂亮,也不過得了兩句不鹹不淡的讚語,譽王不過零零碎碎沒添麻煩而已,卻蒙如此重的恩賞。陪同靖王來複旨的一眾三司官員看在眼裏,嘴上雖沒說,心中都極是不忿。
  麵對父皇的偏愛、譽王的得意與同僚的同情,靖王自己倒沒有什麽異樣。不公與委屈這些年早就習慣了,梁帝的盲目與偏寵現在已不能給他帶來絲毫的沮喪,反而激起了他熊熊的鬥誌。
  從鹹安殿告退後,靖王與三司官員剛剛分手,譽王就從裏麵趕了出來,老遠就喊著:“景琰,你等一下。”
  若按以前的性子,一定是當沒聽到就走了,可對於現在的蕭景琰來說,自己的喜惡已經不算什麽了,所以他停住了腳步,平靜地轉過身來。
  譽王趕至近前,滿臉都是友愛的笑容,握了靖王的手解釋道,“你別委屈,父皇對你辦的這個差使十分滿意,他是打算等你把整個事情都結束後再一起封賞……我是無功受祿,沾了你的光,那些金珠皇緞,如果你不嫌棄,我這就讓人送到你府上去……”
  “皇兄客氣了。我隻專武事,用不著這些。”
  “哪裏是給你用的?弟妹們才正好適用……”
  靖王皺了皺眉,淡淡道:“皇兄不知我府中隻有側妃麽?論規格用不起這些東西,多謝皇兄的好意了。”
  譽王怔了怔,明明是最長袖善舞的人,這一刻竟有些說不出話來。若論禮製,靖王是郡王而非親王,他的側妃位次更低,不能佩金珠服皇緞。可是這條規矩其實也並沒有執行的那麽嚴格,不要說各府側妃,甚至有些侯夫人都曾佩過仿金珠以示時尚,皇帝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沒把這當成一回事。偏偏靖王這一板一眼的脾氣,非要守這個規矩不可,自己還不能說他錯了,隻好訕訕笑兩聲,道:“是我思慮不周了。不過你這般能幹,封親王也是遲早的事,沒什麽大的關礙………對了,正月眼看就到了,我初五那天排年宴,景琰你一定要賞光哦,往年都請不動你……”
  靖王心道你往年也沒請過我,不過他當然明白譽王此舉是為了向外界展示兩人之間的友好關係,所以也沒為難他,緩緩點了點頭道:“應該去給皇兄皇嫂請安的。”
  譽王見他雖然仍象以前一樣神情冷淡,但好歹已有了回應,可見自己最近時常回護他的人情有了效果,心中甚喜,正要多親近幾句,皇後的一名女官過來催他快去正陽宮,沒辦法隻好丟下一句“有什麽麻煩事情,盡管來找我啊”,便匆匆離去了。
  對於譽王的示好,蕭景琰處理得相當冷靜,既沒有熱情的回應,又讓人感覺到若有若無的偏向。由於他平素給人的印象一直是很冷硬的,這一絲絲偏向,就已足以引發各式各樣的聯想。太子眼看著好容易打翻了一個慶國公,又冒出一個更不得了的靖王,極是氣悶。反倒是謝玉沉得住氣些,被譽王在朝堂上故意甩了好幾次臉子,也隱忍不發。
  除了“侵地案”,其他兩樁頗受朝野關注的案子也各自有了進展。
  這兩樁案子幾乎是同一天由京兆尹府呈報上來的,但接案的刑部卻采用了截然不同的處理方法。枯井藏屍案以最強班底,摧枯拉朽般地迅速完成了勘察、收集證據、審訊、判案、上報核準等係列程序,樓敬之雖抵死不認,無奈罪證確鑿,已被停職收監,隻待皇帝朱筆,這位風光一時的戶部尚書大人就會成為過去時。可何文新殺人一案,明明也是案情清晰,卻一再被擱置在一旁涼著,文遠伯來催,齊敏就會搬出許多疑點來搪塞,每每回複都是待查待查,漸漸的竟有些向誤殺方向扳了過去,氣得文遠伯臥床不起。
  總之舊年年底的風水,似乎有些順著譽王的心意在流動,使他在欣欣然之際,不免有些得意忘形起來。
  而及時給譽王淋上一瓢冷水清醒清醒頭腦的人,卻是紅袖才女秦般若。

第五十二章 人證
  螺市街鼎足而立的三大青樓,就是妙音坊、楊柳心與紅袖招,相比於前兩者的名聲久遠,新成立不過數年的紅袖招是後來者,可是從近來的趨勢來看,紅袖招的風頭似乎越來越盛,漸漸已有長江後浪推前浪之勢。
  那是因為妙音坊的樂與楊柳心的舞,總還是需要來客擁用一點點看得過去的品味,而紅袖招的攬客秘器——美色,則是四麵八方通殺。
  這世上也許有不喜歡音樂和舞蹈的男人,但是絕對沒有不喜歡美女的男人。
  紅袖招的姑娘們向來以美貌著稱,你進門隨便抓一個,就算她不會唱曲兒不會起舞不會吟詩不會作畫不會巧言陪笑不會聰穎解語,但最起碼,她一定很漂亮。
  漂亮、溫柔、不擺架子,這就是紅袖招姑娘們的特色。如果你在妙音坊吃了宮羽姑娘的閉門羹,或者在楊柳心排不上隊成為心楊心柳姑娘一天隻接待一位的那個幸運兒,你就可以到紅袖招來尋求慰藉。
  這裏的姑娘沒有古怪清高的脾氣,從來就不會把客人朝門外推,前提是你付得起錢。
  漂亮的姑娘當然很貴,越漂亮的姑娘自然就越貴。不過在這金陵城裏,最不缺的就是拿著大把銀子不當回事兒的冤大頭。
  譽王府裏神秘美豔,頗受倚重的秦般若,就是這座紅袖招的老板。不過她本人即非歌妓,也不未入樂籍,她就真的隻是老板而已。
  雖然同樣有足以顛倒眾生的美貌,但秦般若從來沒有公開在紅袖招中露過麵,京城裏知道她才是這座青樓真正擁有者的人,不會超過三個。
  除了滾滾財源以外,紅袖招給秦般若帶來的另外一項豐厚的收入,就是情報。
  人在擲金買笑時,一般都是神經最放鬆,嘴巴也最放鬆的時候,隻要稍稍有點技巧,就能探聽到很多有用的事情。
  紅袖招的姑娘們都經過特殊的訓練,教她們如何哄恩客說更多的話,聊各種各樣的事情,然後再把聽到的大致內容憑記憶寫出來,每天上報一次。
  秦般若的大量時間,都是花在這堆未加篩選的呈報上麵,每天要閱看數以百份,然後從中剔出有用的情報,再加以有針對性的跟蹤了解。
  不過這不是秦般若獲得情報的唯一手段。除了還身在風塵場的人以外,秦般若還會特意培養一些聰明的姑娘,想辦法將她們嫁入朝臣府第為妾,以此來獲取更多鮮為人知的資料。
  對於譽王來說,這個纖美慧敏的女子,是不亞於他府中任何一個謀士的重要存在,當然他心裏還希望在不久的將來,這位美麗的姑娘能夠不僅僅隻是他的謀士而已。
  這次秦般若發現事情不對,是從一份例行的呈報上麵看出的。
  一位客人在與姑娘調笑時,隨口說道:“出來玩就是要開心,這個姑娘沒空就找下個姑娘,犯不著一棵樹上吊死,你看那何文新,在青樓裏爭強吃醋,他逞的那門子威風啊?心柳姑娘再好,也抵不上自己的命要緊,他還以為*老子爹能逃命呢,真是的……”
  對這段話生出警覺的秦般若立即派人調查這個客人,發現他是當朝皇叔紀王府上的一名長史,一向最是好色,案發當日,他也在楊柳心買歡,不過,卻並不在現場。
  秦般若疑心未除,特意派人對他套了一次話,結果卻套出一件驚人的事情。
  結合手頭已知的一些資料,秦般若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於是立即去見了譽王。
  “你說文遠伯已有重要人證握在手裏,隻是在觀望刑部態度才隱忍未發?”隻聽了幾句話,譽王就皺起了眉,“他怎麽這麽沉得住氣?”
  “因為文遠伯已經失去了對刑部的信任。”秦般若口氣十分篤定,“依照目前的案情,根本不缺證人,隻要刑部有半分要公平處理的意思,不需要再多加這名證人也能定案,但如果刑部安心要為何文新脫罪,他就是再多推出這個人證也沒用,反而會白白讓刑部有了準備。”
  譽王慢慢點著頭,“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說,文遠伯在等刑部結案,如果判決的結果讓他不滿意,他就會直接把這個人證帶到皇上那裏去喊冤?”
  “是。”
  “皇上會信嗎?”譽王冷笑道,“文遠伯頭腦發熱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你怎麽也跟著緊張。刑部結案一定會把細節都處理好的,光*文遠伯帶個人到皇上麵前紅口白牙地說,能頂什麽用?”
  秦般若秋水般的眸子輕漾了一下:“別人不行,這個人證可以。”
  譽王見她說得鄭重,不由怔住。
  “請恕般若失職,當日現場混亂,人證眾多,我奉命去調查案情時有所疏忽,沒注意到京兆尹拘傳的所有目擊人證中,少了一個人……”秦般若抿了抿嘴角,頰邊閃現了一個淺淺的小酒窩,使得她在一派嚴肅的表情中,透出了一絲嫵媚,“後來紀王府有名長史在紅袖招說了些讓我起疑的話,所以我又重新查對了一遍,這才發現不是京兆尹高升漏傳,而是這個人他根本拘傳不了……”
  “你說來說去,這個人證到底是誰?”
  “紀王爺。”
  譽王不由吃了一驚:“紀王叔?”
  “是,當日在案發的那棟小樓裏還有兩位客人,其中一位就是紀王爺。他應該是……親眼目睹了整個案發過程……”
  “哎呀,這就難辦了!”譽王額頭陰雲沉沉,“紀王叔雖然不理朝事,隻愛風花雪月,偎紅倚翠,但他的性情卻極是耿直,隻要文遠伯求他,他一定肯在皇上麵前說出真相……”
  “沒錯。可能是因為覺得人證那麽多,自己沒必要再出麵的緣故,紀王爺在案發第二天就帶著妻妾們去溫泉別莊小住了,所以後麵審案的情況他不了解,也就沒有動靜,這才導致我們一直未能發現他也是人證之一。”
  “唉……”譽王倒在椅上,用手指撚動著兩眼之間的鼻梁,表情很是為難,“紀王叔不好對付,本王又不能為了一個臣屬的兒子跟他放狠話。如果文遠伯真請動了紀王叔為他駕前喊冤,刑部絕對討不了好。看來……何文新是救不下來了……”
  “我也是這樣的看法,有所為有所不為,總不能因小失大吧。”出於對何文新這樣的紈絝子弟沒有好感的原因,秦般若倒不覺得這算什麽多沉痛的放棄,“就算何大人再得用,那也是他自己兒子惹出來的事,總不能讓殿下不計代價地為他抹平吧?若是為了死一個兒子就垮了,他也不值得殿下對他的器重。”
  譽王看了她一眼,歎了口氣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不過何敬中倒還算上得用,這個兒子也好象確實是他的命根子,獨子嘛,誰家不是這樣的?當然你說的也對,護不住了,也不能勉強護,本王這就跟齊敏說,讓他先從側麵接觸一下紀王爺,如果王叔的態度比較硬,就不必勉強了。實在沒有活路,那也隻有以命償命吧。”
  “王爺聖明。”秦般若眉如春風,莞爾一展。
  譽王伸手扶住佳人香臂,柔聲道:“本王幸虧有你,多少事情都*你慧眼識察。前一陣子發現謝玉的真麵目,今天又及時止住了刑部犯錯,這樣的大功,讓本王怎麽賞你才好呢?”
  秦般若垂眉低首,輕輕後退一步,將玉臂從譽王手中輕盈地掙脫,卻又讓柔軟指尖似有意似無意地在他掌心劃過,嬌笑一聲道:“般若雖是女流,但素來向往君臣風雲際會的傳奇,無奈生來是女兒身,才識有限,此生不能出閣入相。如今蒙殿下恩信,有機會為將來的聖主效力,於願足矣,不敢望賞。”
  “將來能登寶位,你就是我的女丞相,龍床都可以分你一半,還是什麽舍不得的?”譽王說著,語氣中已帶著一絲調笑之意,“隻怕你眼裏看不上,也未可知。”
  秦般若淡淡一笑,既不惱,也沒有接續回話的意思,反而斂衽一禮,低聲道:“紀王爺的事情,請殿下還是早些告知齊尚書的好。般若樓中還有些事務堆著沒有處理,就先告辭了。”
  她這種若即若離的態度,反而弄得譽王心中癢癢的,欲要多些溫存,卻又實在珍愛這個女子,不好造次孟浪,也隻得咳了一聲,強自按捺住心猿意馬,眼睜睜看著她去了。
  很快,刑部尚書齊敏就得到了譽王府來使傳遞的消息。本來與得力司官已商量好了如何收買證人,如何重提口供,如何更改屍格……總之所有的手腳十停已做好了九停,卻被當頭澆了一盆冷水。
  一聽說還有一個目擊人證是紀王爺,齊敏一個頭頓時變成兩個大。雖然譽王的意思是讓先探探紀王的口風,但齊敏卻知道這個口風探不探也就那麽回事。紀王性情爽直是眾所周知的,再說了,他就是不爽直,也犯不著為一個打死人的紈絝小兒作偽證。既使文遠伯沒有對他有過任何的請求,一旦皇帝問他,他也絕對是要說實話的。
  不過既然譽王吩咐了說要探探,那探都不探一下當然不好,所以齊敏告了兩天假,準備親自到紀王的溫泉山莊去走一趟。
  盡管出發之前,齊敏已做好了白來一趟的準備。可是他萬萬沒想到的是,這個結果會來得那麽早,那麽快。
  刑部尚書無功而返的原因,倒不是因為紀王的口氣有多硬,說實在的,當齊敏知道自己此行純屬白費的時候,根本還沒有見到紀王。
  事情其實並不複雜,隻是有點巧合。
  虎丘是溫泉聖地,山莊林立,紀王的別院是其中規模最大,建造得最舒適的一座。凡是跟紀王有交情的人,來了虎丘都會選擇借住在這個別院裏。
  比如因為風流灑脫而與紀王有忘年之交的言豫津。
  總是很開心的國舅府大少爺,有些憂鬱的寧國府大公子,有些沮喪的寧國府二公子,三人組在別院外剛一遞帖求見,紀王爺立即歡歡喜喜迎了出來。
  雖然輩份不同,年紀差著一大截,但一生隻愛風花雪月的紀王仍保留著年輕時的那個瀟灑勁兒,與這些晚輩們相處得甚是愉快,並無中間隔著鴻溝的感覺。
  來了有活力的客人,中間又有一個是他最喜歡的小豫津,紀王很高興,置酒宴客,花天酒地,大家喝到興致高昂時,當然是無所不聊。
  一開始說的自然是脂濃粉香的靡豔話題。品評起京城的美人來,紀王的心得絕不會比琅琊閣主少,一談起來就眉飛色舞。言豫津也是憐香惜玉之人,最仰慕的就是妙音坊的宮羽,兩人一開聊,頓時好不投機,一直從妙音坊說到了楊柳心,然後順便就聊到了楊柳心的那樁命案。
  紀王於是大著舌頭道:“我積(知)道,我當……當時就……菜(在)啊……”
  言豫津睜大了眼睛:“你……你也在啊?那是怎麽……怎麽打死的?”
  紀王雖然舌頭有點大,但神智還很清醒,不僅清醒,他還很興奮,被言豫津一問,立即繪聲繪色,如同講故事一般把前因後果都說了個清清楚楚。
  其他兩個聽眾倒也罷了,偏生言豫津是個交遊廣闊的人,又愛竄門聊天,第二天,他出門去拜訪虎丘其他貴族莊院時,隨便就把這則紀王親睹的血案當成談資到處散播了。
  於是當齊敏到達虎丘的時候,差不多所有來此休閑的達官貴人們都已經知道,何文新確實親手打死了人,是紀王爺親眼看得真真兒的……
  這種狀況下,探紀王口風的事情已經毫無意義,刑部尚書隻好在心裏暗歎一聲:“何大人啊何大人,不是我不盡心幫你,實在是你兒子……也太倒黴了一點……”

第五十三章 祭禮
  按大梁國的律法,死刑犯隻在每年的春秋兩季固定的時間段裏被處死,稱為“春決”與“秋決”。當何敬中知道自己的兒子脫罪無望,隻能被判死刑之後,便轉而請求齊敏拖延時間,延到春決之後再判,這樣就能多活一些時日,指望再出現什麽轉機。
  可是何敬中打的這個主意,文遠伯怎麽會不清楚。他現在手中有了重量級的證人,京城輿情也是非常偏向他的,所以態度更是強硬,在刑部日逼夜逼,逼著開審。太子數日前剛折了一個戶部尚書樓之敬,如今得了這個報複的機會,豈有輕易放過之理?指使手下禦史連參數本,彈劾齊敏怠忽職守,隱案不審。就這樣沒幾天,刑部就有些撐不住了,譽王也覺得既然都決定殺了,多活半年也沒有意義,所以默許了齊敏,沒幾日就升了堂,人證物證匆匆過了一遍,判定何文新因私憤毆殺人命,當受斬首之刑。
  案子判決後的第二天,何敬中就臥病在床,被太醫診斷為神思昏絕,氣脈不和,要靜養。
  此時正是年關時候,吏部要進行所有官員的評核績考,擬定次年的降升獎罰;各地實缺官員趁著新春拜年的機會,紛紛派人向京城送年禮;待缺候補的官員們也難得可以公然四處遊走活動,以拜年為名疏通關係。不管從哪一方麵來說,這都是吏部最忙的時候,何敬中這一病,局麵頓時有幾分混亂。
  如同太子的許多隱形收入來自於戶部一樣,譽王的大部分額外收益都來自於吏部的人事任免權上,年關這樣流水般收銀子的機會,可不能因為吏部尚書的病而受到影響。
  可是著急歸著急,但何敬中又確實是被兒子的事給打擊到了,並非裝病,嗬斥責罵都沒有用,那人爬不起來就是爬不起來。譽王眼看著情況越來越糟,不得不召集心腥謀士們一起商討如何為這個事情善後。
  兩天後,譽王親自到了何敬中的尚書府,將所有人都摒退後,親切地安慰了自己這位臣屬一番。
  他具體是怎麽安慰的沒人知道。大家知道的是沒過幾天,何敬中就養好病重新開始處理公務,並且駕輕就熟地很快理順了前一陣的混亂,每天都腳不沾地忙碌著,處理年考,接見外官,時常忙到深夜,幾乎是拚了老命在為他的主子辦事,一副化悲痛為力量的樣子,倒讓太子那邊有些看不懂。
  不過此時的太子暫時沒有什麽心情太多的關注何敬中,他的精力移到了另外一件事上,而這樁事,也正是禮部目前正在煩難的事情。
  年底的皇室,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祭。祭祖,祭天,祭地,祭人神。對於朝廷和皇族而言,祭禮的規製正確與否,是關係到來年能否順利的大事,半點也馬虎不得。
  謝玉很敏銳地察覺到,一個十分有利於太子的契機來了。
  按梁禮,妃以下內宮不得陪祭,須跪侍於外圍。但同按梁禮,太子設祭灑酒後,須撫父母衣裙觸地,以示敬孝。
  矛盾就在這裏。越氏已受黜降為嬪,但她又是太子生母,一方麵位份極低微,另一方麵身份又極尊貴,讓禮部在安排祭儀時十分為難。
  謝玉暗中建議太子,利用這個機會入宮向皇帝哭訴悔過,請求複母妃位,縱然不能一次性恢複到貴妃的品級,起碼要爭回一宮主位,可以有獨立的居所,也可以整夜留宿皇帝,慢慢再挽回聖心舊情。
  太子得了這個主意,登時大喜,精心準備了一下,入宮伏在梁帝膝前哀哀哭泣了足足一個時辰,拚命展現自己的一片仁孝之心。
  梁帝有些為難。越氏原本就是他最心愛的後宮,他並非不想借此機會就赦了。但越氏被黜不過才區區數月,若是這樣輕易就免了罪,隻怕霓凰郡主心寒。
  “父皇,郡主那邊孩兒會親去致歉補償,”太子受了指點,知道梁帝在猶疑什麽,立即抱著他的腿道,“郡主深明大義,一定明白這都是為了年終祭禮。孩兒願替娘親在郡主麵前領受刑責,以贖母罪。”
  梁帝被他哭得有些心活,便命人召來了禮部尚書陳元誠。這位陳老尚書是兩朝元老,生就的一言不聽,一人不*,萬事隻認一個“禮”字,太子和譽王折騰得那般熱鬧,都沒能震動到他分毫。禮部也因為有這位老尚書坐鎮,才僥幸成為了六部中唯一一個不黨附任何一派的部司,保持著超然的中立。
  陳老尚書並不知道越妃被黜的真實原因,隻看諭旨,還以為大概是宮闈內的瑣碎爭端。他本來就一直很煩惱該怎麽安排祭禮,此時見皇帝來谘詢是否應複越氏妃位,當然不會表示反對。
  雖然禮部方麵並無異議,甚至還大力讚成,但梁帝多少仍有些猶豫。恰在這時,謝玉以奏稟西北軍需事宜為由,入宮請見。梁帝此時並不知道謝玉與太子的關係,想到他也是軍係中人,便命人召他進來,詢問他對越氏是否應複位的意見。
  謝玉稍加思忖,回道:“臣以為,太子賢德,越氏居功甚偉,且在後宮多年,素來對陛下秉持忠心,從未聞有什麽過失,隻以侍上不恭之由,就由一品貴妃謫降為嬪,實在罰的重了些,當時就已有物議,隻不過因是陛下的家務事,無人敢輕易置喙。現陛下聖心已回,有意開恩,隻是一道旨意的事,有何猶疑之處呢?”
  “唉,你不知道,”梁帝略有為難的道,“越氏獲罪,另有情由……她為了太子,在宮內對霓凰有所輕侮,朕擔心輕易赦免,會寒了南境將士的心……”
  謝玉作出低頭沉吟的神情,想了半晌,方徐徐進前,低聲道:“如果是因為這個,臣倒以為……更加該赦了……”
  梁帝一怔:“你此話何意?”
  “陛下請細想,越氏身為皇貴妃,太子之母,她是君,霓凰郡主為藩臣之女,朝廷武官,她是臣。若因上位者一時昏憒就心懷怨忿,這並非為臣之道。縱然郡主功高,應多施恩寵,但陛下為了她已經明旨斥降皇妃,處罰太子,實在已算極大的恩寵。郡主若是衷懇之臣,當時就該為越氏請赦。當然……女孩兒家未免有些意氣,考慮不周,這也不必提了。但年終祭禮是國之重典,複越氏妃位為的是國家安康,百姓和樂,兩邊孰輕孰重已很明顯,穆王府那邊遣一內使,解釋兩句就行了,恩寵過厚,未免會助長驕橫。”謝玉說到這裏,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臣是為軍出身,自然知道軍中最易滋長恃功傲君之人,陛下倒應該刻意打壓一下才好。”
  梁帝眉峰一蹙,麵上卻未露端倪,隻哼了一聲道:“霓凰不是這樣的人,你多慮了。”
  謝玉急忙惶恐謝罪道:“臣當然不是指的霓凰郡主。隻不過提醒陛下一句而已。想當年赤焰軍坐大到那般程度,何嚐不是因為沒有及早控製的緣故……“
  梁帝腮邊的肌肉一跳,手指不由握緊了龍椅的扶手,靜默了半刻,冷冷道:“宣金門待詔。”
  宣待詔進來,自然是要擬旨了。太子一時控製不住,麵上立即露出狂喜之色,被謝玉暗暗瞪了一眼,急忙收斂了一下。
  “臣今天要奏稟的不是急事,”謝玉躬身道,“既然陛下有內事要處理,容臣先告退。”
  “嗯。”梁帝擺擺手,許他退出,自己有些疲累地斜躺下來,以手支頤。太子急忙命人拿來軟枕絲毯,親手給梁帝蓋上。
  “你不必在朕這裏侍候了。朕今日就會宣旨……去讓你母親安安心吧……”梁帝歎了口氣,低聲道。
  “兒臣謝父皇隆恩。”太子以額觸地,叩了三個響頭,又道,“請父皇放心,孩兒今晚就去穆王府……”
  “不,”梁帝抬起一隻手,麵色陰沉地止住他,“你怎麽總是記不住,你是太子,是東宮儲君!穆王府你不必去了,朕會派人去的。”
  “是。”太子不敢反駁,急忙垂首,又叩了個頭,起身緩緩退出。
  室外寒風正盛,太子裹緊了太監遞上的裘皮頭篷,步行向外殿走去。其實身為東宮之主,他原本有特權可在宮內乘四輪車,但為示恭敬,東宮的車輦一般還是停在外殿門外,侍從們都頂著風雪守候著,一見主子出來,急忙都迎上前來。
  “去內宮!”簡單吩咐了幾個字,太子便撩衣跳上他的黃蓋四輪車,動作之急,仿佛是有些怕冷似的。
  然而當金色繡錦的車簾落下,把外界的一切都擋住了之後,原本神情平靜的東宮太子卻突然咬緊了牙根,臉上閃過一抹恨恨之色,仿佛心中的怨悶之意,終於無法完全被壓抑住。
  儲君麽?我是儲君麽?父皇啊,若你真當我是個儲君,又何必如此寵愛譽王,將他捧到可以與我為敵的地步呢?
 
第五十四章 漏洞
  “沒用的東西,滾!全都給本王滾下去!”譽王府的書房裏傳出一聲怒罵,緊接著兩名侍女跌跌撞撞爬出來,其中一個半幅羅裙都被茶水濺濕,另一個手裏捧著幾塊茶杯的碎片,兩人俱是麵如土色,戰戰兢兢,連鬢發都因跑動的太急而有些散亂。
  “王爺怎麽了?”一個溫婉的聲音響起,兩名侍女抬頭一看,急忙雙雙跪下。
  “回王妃,王爺嫌茶燙……都是奴婢們侍候得不好……”
  譽王妃柳眉輕蹙,快步走到書房門前,見半扇門虛掩著,便伸手推開,走了進去。
  “誰又進來了?本王叫你們滾,快滾!”
  “王爺……”譽王妃輕聲道,“暴怒傷身,請王爺珍重貴體。”
  譽王怔了怔,轉過身來,勉強壓製了一下心頭的怒氣,道:“是你啊。有什麽事嗎?”
  “新春將近,我已擬好了敬獻父皇母後的年禮禮單,想讓王爺看看有什麽不妥。”
  譽王伸手接過妻子遞來的鵝黃禮箋,快速地掃了一遍又還了回去,“你最了解母後的喜好,她年年都滿意,今年還是照你的意思辦吧。”
  “是。”譽王妃將禮箋重新收回袖中,徐徐道,“府裏的丫頭調教得不好,是我的疏忽,請王爺不要生氣了。”
  “關你什麽事,是那些丫頭們笨手笨腳的……”
  譽王妃將纖手輕輕放在夫君的手臂上,柔聲問道:“王爺如有什麽不快之事,可否告訴我,也讓我可以分擔一些。”
  “沒什麽……外頭的事,說了你也不懂……”譽王拍了拍她的手,溫言道,“別操心了,這一陣子你也挺累的,去休息吧。”
  譽王妃輕輕咬了咬櫻紅的下唇,垂首低聲道:“可是因為般若姑娘……”
  “你想到哪裏去了?”譽王皺了皺眉,“我為的是國事煩憂,你不要婦人之見。”
  “其實……我可以去跟般若姑娘談一談,雖然是側妃,但隻要王爺喜歡,我絕對不會有絲毫的為難她。就算王爺以後想要再升她的位次,我也……”
  “又在胡說!”譽王嗔怒地瞪了她一眼,見她臉色轉白,又展臂將她抱在懷裏,“好了,我說過很多遍了,你是你,般若是般若,我的王妃永遠隻有你一個,別自己給自己找煩惱了。皇後娘娘在宮裏,還要*你去膝下承歡,你自己都不開心,怎麽替我盡孝道?”
  “對不起……”譽王妃環抱住夫君的腰,更緊地*向他胸前,“你對我這麽好,我要是再聰明能幹一點,可以多為你分憂就好了……”
  “你總愛想這些有的沒的,不好。“譽王輕輕推開她,撫了撫她的秀發,“去吧,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譽王妃柔順地點點頭,屈膝一禮,慢慢轉身走了出去,剛走到書房外的天井,迎麵遇上譽王府裏最得用的一個謀士康先生,便停住了腳步。
  “見過王妃。”康先生躬身行禮。
  “免了。我正好要找先生呢。”譽王妃輕抬玉手,“王爺心情不好,你看要不要去請秦姑娘來府裏開解一二?”
  康先生搖頭道:“這次為的是宮裏的事,般若姑娘也無能為力。”
  “宮裏?宮裏出了什麽事?”
  “王妃還不知道?皇上已經明詔發旨,恩赦被新降為嬪的越氏,晉為妃,命其同參祭典。”
  譽王妃一怔:“赦免了越娘娘……皇後娘娘那邊怎麽說?”
  “直接由內司監宣布的旨意,事前毫無征兆,皇後娘娘那裏連一點風聲都不知道,能有什麽反應?”
  “原來是這樣……越娘娘在宮裏侍候了十幾年,皇上大概是感念舊情吧……”
  康先生知道這位譽王妃心思單純,更深的話也沒必要跟她說,便笑了笑不語。
  “既是如此,就煩勞先生去勸勸王爺,事情已經發生了,鬱鬱不樂也於事無補啊。”
  “是。”
  “宮裏也請他放心,我這就進宮去向皇後娘娘請安。”
  康先生笑道:“王爺多虧有王妃這樣的賢內助啊。”
  “先生過獎了。”譽王妃謙辭一句,重新邁步。康先生急忙閃到路邊,躬身候她走遠,方眯著眼自言自語道:“越妃複位,不知那位一手將她拉下貴妃寶座的麒麟才子,會不會也跟王爺一樣急怒交加?”
  與這位康先生的期盼不符,聽到越妃被赦的消息後,梅長蘇沒什麽特別的反應,仍是窩在火爐邊,一頁頁地翻看著妙音坊送來的情報,看一頁就朝火盆裏扔一頁。飛流蹲在一旁看那火苗一會兒高一會兒低,看得甚是愉快。
  這時厚厚的棉簾被人掀開,剛竄起來的火苗被灌入的冷風一壓,頓時就暗了下去,飛流十分惱怒地瞪向闖入者。
  蒙摯沒有注意到飛流不友善的眼光,大踏步走到梅長蘇麵前,道:“你看起來還挺清閑的嘛……”
  “你身上有寒氣,別離我這麽近,快去烤烤,烤熱了再過來。”
  蒙摯哭笑不得地看著他:“你是不是還沒聽到那個消息啊?你猜我從那裏來?”
  “穆王府。”
  蒙摯被他一語說中,不由挑起濃眉,上前扳住梅長蘇的臉道:“小殊,你回來之後怎麽變得越來越象妖怪了?你還是活的嗎?”
  飛流一掌劈過來:“放開!”
  “被你發現了?”梅長蘇笑道,“我是鬼魂,你怕不怕?”
  “要是大家都能回來,就算是鬼我也開心,”蒙摯歎口氣,“你猜的不錯,我剛從穆王府過來。穆小王爺氣得快把他那楠木坐椅咬出牙印來……”
  “好咬!”飛流突然蹦出兩個字,蒙摯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
  “我們飛流說的沒錯,楠木很軟,很好咬,不需要太用力就可以咬出牙印來……”梅長蘇讚許地拍拍少年的頭。
  “喂,你們兩個……”蒙摯隻覺得全身無力,“我在說正經的!”
  “飛流,蒙大叔說你不正經哦……”梅長蘇挑撥道。
  飛流有些迷惑地睜大了眼睛。
  “不正經的意思,就是指象藺晨哥哥那樣的。你還記不記得盟裏的伯伯們經常罵藺晨哥哥不正經啊?”
  飛流一聽,這大叔竟然敢說他跟藺晨一樣,登時大怒,躍身而起,一記犀利無比的掌風直擊而出。蒙摯雖然不怕,但總要打點精神來應對,片刻之間,兩人已在室內交手數招。
  “小殊,你叫他別鬧了,我跟你說正事呢!”蒙摯氣得大叫。
  梅長蘇笑眯眯地擁裘而坐,鼓勵道:“飛流加油,難得有機會可以跟蒙大叔切蹉哦……”
  蒙摯一看這人玩性已經上來,無奈之餘心裏還有些隱隱的高興,不管怎麽樣,他身上還有一點林殊以前的影子,總是一件讓人寬慰的事情,再說與飛流交手,其實還是很過癮的,所以幹脆靜下來心認真應對了。
  飛流武功的特點,一向是奇詭莫測,對上夏冬和拓跋昊那種同樣走身法招式路線的人,自然更占優勢,但一遇到蒙摯這種周正陽剛的武功類型,就不免處處受製,何況單以內力來說,小小年紀又曾受過重傷的飛流,還是遠遠不及少林正宗心法紮紮實實練出來的蒙摯。
  不過就是因為明顯不是蒙摯的對手,飛流的鬥誌才更加的旺盛,腦中毫無雜念,所有注意力全都集中在目前的比拚之中,沒過多久,蒙摯就發現了一件令人驚訝的事。
  飛流竟然可以在交手中記憶對手的勁力、氣場特征,並即時對自己進行相對應的修正。
  也就是說,當你曾經用一招製住過他的一招後,就休想再用同樣的一招在他身上奏效,除非你加強你的勁力,或改變氣場的流向,否則飛流就一定可以擊破此招,逼你用後招補救。
  這樣驚人的學習能力竟然出現在一個有些智障的少年身上,實在令人難以置信。但也許就是因為他的智力在某些區域受到了限製,才激發出他驚人的習武天才吧。
  “膽顫心驚了嗎?”梅長蘇含笑的聲音悠悠傳來,“蒙大哥,你要變得更強才行啊,”
  蒙摯長笑一聲道:“你幫他也沒用,我的心哪裏是這麽容易亂的?他想擊敗我還早著呢!”雖然他說著話,但氣息絲毫不亂,周身的少林罡氣驀地加重了幾分,翻掌慢慢迎合,以一種極為圓融的姿勢向飛流的掌心貼去。少年眉宇間一凜,身影突然一飄,仿佛瞬間在原地消失了一般,刹那間又出現在蒙摯的身後。可是他的動作雖然快,卻又莫名地慢了緩緩移動著的蒙摯一拍,本是後背的方位恍然間變成了正麵,雙掌回撤不及,被蒙摯牢牢吸住,勁力一吐,整個人就倒飛了出去,在空中連翻數下消力,落下時還是有些立足不穩。
  “沒關係沒關係,”梅長蘇向少年招手,“這次打不過,下次我們再打。”
  蒙摯苦笑道:“小殊,你是不是在拿我給這個孩子喂招啊?”
  “是又怎麽樣?”梅長蘇露出春風般的笑容,“你不會這麽小氣吧,陪我們飛流過招不好玩嗎?你看我們飛流多可愛啊……”
  蒙摯吐了吐氣。漂亮是真的,但可愛……??不過他也確實非常喜歡這個極有武學天賦的少年,並不介意時不時來上這麽一回,當下隻是寬容地笑了笑,走到梅長蘇身邊坐下,道:“看你的樣子,似乎一點都不意外越妃會複位?”
  “有什麽好意外的?”梅長蘇淡淡道,“越妃犯的罪再重,畢竟都不是針對皇上本人的,這位陛下對別人的痛苦,從來都不怎麽放在心上。難道你還不清楚嗎?”
  “你也不用把陛下說成這樣吧?”蒙摯有些尷尬地道,“不管怎麽說,陛下總是陛下,再說也確實有年終祭禮的原因。”
  “關年終祭禮什麽事?”梅長蘇冷冷一笑,“難道太子沒有嫡母嗎?設祭灑酒後,撫皇上皇後的衣裙觸地,這才是正正當當的孝道。有什麽難辦的?”
  “啊?”蒙摯一愣,“可是往年……”
  “往年的祭禮,是因為越妃本就是一品貴妃,加了九珠鳳冠,與皇後並肩站在皇帝左右,所以太子跪地撫裙時,大家都覺得自然而然。連本該對禮製最敏感的禮部都沒有對太子的行為提出更正,其他人當然更不可能意識到這其間的偏差了。”
  “聽你這麽一說,好象有道理……”蒙摯抓抓後腦,“祭禮的條程那麽多,每一款具體該怎麽理解應該還是禮部最熟悉,怎麽陳老尚書也沒有說過……”
  “陳元誠麽?”梅長蘇的笑容更加清冷,“似乎是中立的禮部,眼睛裏隻有一個‘禮’字的老尚書……嗬嗬……最可笑的部分就在這裏了……”
  蒙摯怔怔地看著梅長蘇的臉:“小殊,你的意思是說……”
  “自從陳元誠的獨生孫子在前線臨陣脫逃,被謝玉瞞了死罪刻意回護之後,這位老尚書就變成了寧國侯的一條狗……唉,也難怪,人總是逃不過子孫債的,何敬中是這樣,陳元誠又何嚐不是?”
  蒙摯吃驚地張大了嘴,半天合不擾來,連目光都被驚得凝住了。
  “陳元誠明明知道,按祭禮的條程解釋,隻要皇後在,有沒有越妃並不重要,可是他不敢說。一來謝玉事先有叮囑,二來,他也明白皇帝不過是想要找一個借口赦免越妃罷了……”梅長蘇嘲弄地冷笑了一聲,“什麽耿直精忠的兩朝元老,不過也是一條老狐狸罷了。

第五十五章 調兵遣將
  梅長蘇似是順口說出的這些話,讓蒙摯呆呆坐著想了半天,越想越覺得“黨爭”這種事實在讓人心裏發寒,再看看林殊微微低垂的蒼白額頭,胸中不禁五味雜陳。
  昔日驚才絕豔的赤焰少帥,竟隻能將稀世才華用在這些事情上麵嗎?
  “蒙大哥,你不用替我擔心,”梅長蘇輕輕仰著頭,仿佛想透過屋頂看向那冥冥虛空,“他們都在天上看著我,我必須要走下去。”
  “我明白。”蒙摯重重點了點頭,“但你要記住,萬事要以自己的安全為主,有用得著我的地方,一定要來叫我。”
  梅長蘇不由一笑,“我什麽時候跟你客氣過?”
  “那可難說,你現在心思重了,誰也摸不準你的想法。”蒙摯不滿地瞪他一眼,“你上次去靖王府,怎麽不叫我陪你去?”
  “你想給我撐腰,鎮一鎮那群莽漢麽?”梅長蘇嗬嗬笑了起來,“說的也是,那都是些吃硬不吃軟、重英雄敬好漢的人,如果蒙大統領都對我尊敬有加,任誰都不敢小瞧我了。”
  “你還說呢!自己一個人去不說,還在那兒當了回惡人。靖王府將來可是你安身立命的地方,怎麽一去就得罪人?”
  “你放心,靖王府聰明一點的人隻會感激我,不會記恨我。會對我覺得不滿的都是些有四肢沒頭腦的莽夫,這類人我暫時不想管,等哪天交到我手上了再調教。你忘了,管這些打打殺殺的武將們,那可是我最擅長的事。”
  蒙摯想了想,也不由一笑:“這話說的倒也是。”
  “……對了,我剛一直想問你,穆王府除了穆小王爺在咬牙印以外,其他人有什麽反應?”
  “當然是都氣壞了。陛下隻派了個內史來口頭上解釋了一句,讓郡主不要多心,那意思好象是說隻要郡主略有不滿,就是以臣疑君似的。”蒙摯說著,麵色也有些不豫,“陛下這是聽了誰的饞言,對功臣如此傲慢?”
  “郡主怎麽樣?”
  “郡主倒很安然,沒有一絲動怒的樣子。”
  梅長蘇輕輕歎息了一聲:“霓凰為帥多年,想來是看透了一些。手握軍權的人,沒功勞時嫌你沒用,立了功勞又怕你功高震主,武人的心思再多,也多不過主君層出不窮的製衡之道。現在南境還算安寧,皇上不趁此時機彰顯一下皇權君威,又更待何時呢?”
  “可是穆小王爺有些沉不住氣,說要上表請求回雲南去。”
  “皇上不會準的。”梅長蘇搖了搖頭,“何況新春將近,此時急著要走,倒象是對皇上有所怨恨似的,徒惹猜疑而已。你去勸勸穆青,就算他要請辭,起碼也要明年清明過後,隨駕祭了皇陵再走。”
  “這小子哪裏肯聽我的?再說了,這事要勸應該勸霓凰郡主吧?”
  梅長蘇的目光凝結了一下,眸色突轉幽深,怔了半天才慢慢點了點頭,低聲道:“你說的也是。那我寫一封信,煩你帶給霓凰。她是個明理聰慧的女子,一看就明白了。”
  他說著站起了身,拍拍飛流的胳膊:“蘇哥哥要寫字,飛流磨墨好不好?”
  “好!”飛流一躍而起,奔到書桌邊,拿起硯上的墨塊,放在嘴邊嗬了口氣,便飛快地磨了起來。他力氣大,磨動的頻率又快,不多時就磨了滿滿一硯台。
  “夠了夠了,”梅長蘇朝他溫和地一笑,“等蘇哥哥寫完字,你就畫畫好不好?”
  “好!”
  梅長蘇從桌旁書堆裏抽出幾頁雪白的信箋紙,提筆濡墨,略一沉吟,但揮揮灑灑寫了有滿滿兩頁,捧起輕輕吹幹,折好裝入信封,卻並沒有封口,直接就這樣遞給了蒙摯。
  “你不怕我偷看?”蒙摯沒有接,反而笑道,“沒寫什麽情話嗎?”
  梅長蘇低著頭,麵無表情地道:“蒙大哥,這種玩笑以後不要開了。郡主與我仿若患難兄妹,多餘的牽扯已然沒有了。”
  蒙摯怔了怔,“怎麽這麽說?我知道你現在前程多艱,有太多的事要辦,所以暫時不願告訴她你的真實身份,可是將來……你總有一天要說的啊……”
  “誰知道這個將來有多遙遠呢?”梅長蘇隨手又提起筆來,不自覺地在信紙上寫了一排狂草,還未寫完,便伸手抓起,團成一團丟進了旁邊的火盆,閉了閉眼睛,“人生若隻如初見……那是不可能的,這世上有些事情的發生,不會有人預料得到,也根本沒有辦法控製得住,我所能做的,就是盡量讓它有好的結局,即使這個結局裏,不會有我的存在……”
  “小殊,”蒙摯有些吃驚地抓住他的胳膊,“你是說……”
  “蒙大哥,你也要替霓凰想一想,我誤了她這麽多年,不能再繼續誤下去了。如果說我曾經想過要努力回到她身邊的話,那麽從兩年前開始,這種想法就已經沒有了。”梅長蘇握緊了蒙摯的手,唇邊露出一個薄薄淡淡,卻又真摯至極的笑容,“我的存在,以前沒有為她帶來過幸福,起碼以後也不要成為她的不幸。能做到這一點,我很高興……”
  “可是……”蒙摯滿臉都皺了起來,“這對你太不公平了!”
  “世間哪裏有絕對公平的事情呢?要說不公,那也是命運的不公,是緣份的錯過,無論如何都不是霓凰的責任啊。”
  蒙摯直直地看了他半天,一跺腳,“唉”了一聲道:“你自己的事,我也插不上嘴,你說怎麽辦就怎麽辦吧。”
  梅長蘇展顏一笑,將那封信塞進他的手裏,“好啦,替我送信,別的話一個字也不許多說,你要多嘴說些有的沒的,我會生氣的。”
  “是,少帥大人。我就學飛流,兩個字兩個字的說!”
  “不許!”飛流大聲道。
  “你看吧,飛流不許哦,”梅長蘇笑著揉弄少年的頭發,“說得好,不許他學!”
  “你呀,”蒙摯歎著氣,“你還笑得出來。”
  “不笑又怎樣?你想看我哭麽?”梅長蘇眉眼彎彎瞟了他一眼,又從旁邊扯了一張紙出來,飛快地寫了起來,不過這次寫的是小楷。
  “你幹嘛?剛才沒寫完嗎?”
  “墨還有剩,我順便寫一封給譽王。”
  “啊?!”
  “你不用這麽吃驚吧?”梅長蘇直起腰身,歪了歪頭看他,“你不知道我某種程度上已經投*了譽王嗎?”
  “我知道你為了霓凰過早地得罪了太子,當然隻能假意投*譽王……可是,你到底要寫什麽?”
  “我覺得陳老尚書可以退下來休息了,所以準備把這件事交給譽王辦。”
  蒙摯眨了眨眼睛:“譽王現在已經這麽聽你的話了?你吩咐他辦什麽他就辦什麽?”
  “不是這麽回事啦,”梅長蘇哭笑不得,“我這不是吩咐,是獻策。”
  “獻策?”
  “是啊,譽王現在一定正為了越妃複位的事氣得跳腳,不知道有多想反擊一下,隻是苦於一時找不到反擊的突破口罷了。我把陳元誠的破綻交到他手裏,讓他出出氣也好。”梅長蘇清淡的神色中又間雜了一絲陰冷,一麵說,一麵不停地寫著,“皇後無子失寵,越貴妃又位份尊貴,多年來兩人在後宮很多場合幾乎都是平起平坐的,所以大家普遍缺乏尊嫡的意識。何況祭禮條程複雜,具體應該怎麽理解皇後和譽王都拿不準,也根本從沒想到有什麽文章可做。所以可以讓譽王先禮請幾名宿儒大家進行朝堂辯論,這些人說話是有份量的,一旦辯清楚了祭禮中的嫡庶位次,禮部這幾年就有重大缺失,陳元誠當然隻好請辭了。如此一來,謝玉少了一個幫手,越妃複位後的限製更多,皇後位份更尊,太子剛恢複了一點的氣焰也可以稍稍打下去一點……”
  “那豈不是……都是譽王受益?你這算不算真的為他盡心盡力?”
  梅長蘇冷笑一聲:“世上哪有隻賺不賠的買賣?譽王的損失都在看不見,想不透的地方呢。”
  蒙摯試圖自己想了想,可想了半天還是放棄,“你指的什麽地方啊?”
  “皇帝陛下心裏。”
  “嗯?”
  “尊庶抑嫡,始作甬者就是陛下。他因為寵愛越妃,多年來在後宮沒有給予皇後足夠的尊重,這才使大家有了錯誤的思維定勢,覺得越妃因為有了個太子兒子,所以就跟皇後一樣尊貴了。譽王出麵這一爭,揭的不僅是禮部的錯,其實也是陛下的短,不過他禮理二字都站的住腳,陛下麵上也不會露出什麽,說不定還會誇他兩句呢。可是在內心深處,陛下一定不會高興,甚至極有可能會在某段時間內,因為逆反而更加冷淡皇後。這份損失我先不說,瞧瞧譽王他自己看不看得出。”
  蒙摯若有所思地道:“譽王身邊人才不少,說不定有人能察覺到呢。”
  “察覺到了也沒什麽,譽王仍然會做這件事的。”
  “為什麽?”
  “因為利實在是大大超過了弊,”梅長蘇此時已寫完了信,正在輕輕吹著,“損失隻是陛下的不悅,這個可以慢慢修複挽回。但隻要這一場爭辯贏了,就會大大尊高了皇後,打壓下越妃,更重要的是,譽王可以借此向朝臣們強調一件大家漸漸忽視的事:那就是太子也是庶出的,在這個地位上,他跟譽王是一樣的,他現在的身份更加尊貴,是因為他受了東宮之封,而不是因為他的出身。如果以後皇帝陛下要撤了他的尊封,改封另一個人,大家就不用大驚小怪了,因為太子又不是嫡子,沒有那麽動不得惹不得……”
  “這麽說來,受益的還是譽王……”
  “隻有譽王麽?”梅長蘇轉過頭來,目光明亮,“靖王不也一樣嗎?既然大家都是庶子,以後就誰也別說誰的出身低。太子、譽王、靖王,還有其他的皇子們,大家都是同等的,就算有所差別,這種差別也無傷大雅,與嫡庶之間的那種差別完全不是同一個性質,根本無須常掛在嘴邊。”
  “對啊!”蒙摯一擊掌,“我怎麽沒想到,譽王把太子一手拉下來,就等於是同樣地把靖王拉了上去,因為他強調的是,嫡庶之分才是難以逾越的,而對於庶子與庶子之間,出身並不是最重要的因素,這一條雖然適用於他自己,但同樣適用於靖王啊!”
  “明白了就好。”梅長蘇笑了笑,這次將信口封得很牢,“飛流,你陪黎大叔出一趟門去送信好不好?”
  蒙摯看了飛流一眼,“你讓他們去送?”
  “黎綱能說會道,又有飛流押陣,跑腿送信對他們倆來說還大材小用了呢,”梅長蘇毫不在意地將信封放在飛流手裏,目光悠悠地一閃,“譽王,接下來就看他的了……”

第五十六章 周玄清
  新年臨近,蕭景睿、言豫津和謝弼三個人終於從虎丘溫泉返回了京城。才回來一天,他們就吃驚地發現,自己明明才離開了一個多月,京城的情勢居然已經快速變化,變得比走時還要熱鬧,還要風起雲湧了。
  太子與譽王之爭,其實近年來因為雙方實力相當,本已陷入了僵局,大麵上一直很安靜,雙方都沒什麽大的舉動。沒想到這一切不過是積而後發,隻需要小小的觸動,就立即進入了高潮迭起的攻防戰。越妃被降、樓之敬倒台、慶國公抄家、何文新被判斬……這一波接著一波,讓人有些應接不暇。如今越妃剛剛複位,就有數名禦史連參,指出禮部在主持祭禮時儀程不妥,譽王趁勢請出十數名德高望重的當代大儒,發起了一場朝堂辯論,論題直指越妃數年來得到的超常待遇,以及太子在皇後麵前的禮道缺失。
  別的暫且不論,單說譽王請出的這十幾個老先生,那確實都是極有份量的,可以看得出數年來他禮敬文士的功夫確實沒有白費,積累了不少人脈。其中有一位多年居於京西靈隱寺的周玄清老先生,那才真是重中之重,平素無論皇室公卿,見他一麵都難,這次竟然也移動大駕,親自進了金陵城,著實讓人對譽王的潛力刮目相看。
  可是令人奇怪的是,這位周老先生進京之後,卻並沒有住進譽王特意為這些大儒們安排的留鶴園,反而住進了穆王府。
  據某些消息靈通人士透露,好象周老先生離開靈隱寺也是穆小王爺親自帶了車轎去迎接的,而且住進穆府後連一個人也沒有見過,即使是譽王也不例外。
  不過周玄清老先生到底是誰請的,他見過誰沒見過誰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以他大學問家的身份,上了朝堂連梁帝也要禮遇有加,加之治學嚴謹,論據周全,沒有兩把刷子的人,就不要妄想跟他論辯。
  如此一來,禮部實難抗衡,就算是一向輕狂疏禮的言豫津,都能提前論斷太子的敗局了。
  最後這場朝堂論辯隻持續了三天便落下幃幕,越妃雖複位,但祭禮時不得與皇帝皇後同立於祭台上,太子歃酒後,須撫皇帝皇後衣裙;禮部職責有疏,陳元誠免職,因念其年老,準予致仕,不再深究。而太子也因為庶子的身份被譽王在朝堂上再三當眾強調,羞惱之極,一時按捺不住出掌打了譽王一記耳光,被梁帝當庭斥罵。一片混亂中,唯在靖王安安寧寧地站在諸皇子中冷眼旁觀,一派寵辱不驚的風範,給不少原本不注意他的朝臣們留下了極佳的印象。
  就這樣,在戶部換了首腦後沒過多久,禮部便成為了第二個換頭的部司。
  當陳元誠顫著花白的頭發,將已戴了近二十年的官帽抖抖地從頭上摘下時,靖王仿佛看到了那隻在背後輕輕撥弄的蒼白的手,和那張總是神色淡淡,似乎永遠也不會激動起來的清素的麵龐。
  但是對於大多數人而言,他們根本不知道在這件事裏,居然還有那位已漸漸平淡下來的蘇哲的存在。
  兩日的晴天,並沒有帶來氣溫的升高,反而使無雲的清晨,顯得更加寒冷。城門剛剛打開沒有多久,守門的兵士們就見到一輛極為豪華的馬車,在約百名騎士的護送下急馳而來。
  就算不認得馬車前穆王府的標牌,也知道來者不是一般人,所以為首的小校趕緊招呼手下讓開路,躬著腰恭恭敬敬地讓這一行人大搖大擺地出了城。
  因為天氣太冷,趕車人呼吸之間,一口一口吐著白氣,可是車廂內卻因為簾幕厚實,又有暖爐,所以並無多少寒意。
  坐在車內的兩名乘客,一位年紀極老,一位還是少年,一位布衣棉鞋,一位繡袍珠冠,老者閉目養神,少年卻仿佛不耐旅途的無趣一般,不停地動來動去。
  “周爺爺,你喝不喝茶?”
  老者眼也不睜,搖了搖頭。
  過了一會兒,“周爺爺,你吃塊點心吧?”
  老者再次默然拒絕。
  再過一會兒,“周爺爺,你要不要嚐嚐這個薑糖?”
  周玄清老先生終於掀了掀眼皮,看了他一眼。穆青滿臉都是天真的笑容,拿著薑糖*了過去:“這個很好吃的。”
  清方嚴謹的周老先生,多年修習出來的氣質就是令人肅然起敬的,可偏偏穆青穆小王爺好象感覺不到這種氣質。他一開始就把這位老先生當成一個普通的爺爺,最多是在周玄清於朝堂上駁得對方啞口無言,讓他很高興為姐姐出了一口氣之後,才把原有的印象修正成“一位很有本事的普通爺爺”,所以日常相處時,他仍以親昵為主,恭肅為輔,全然沒有半點疏遠客套。
  穆小王爺年少俊俏,活潑開朗,絲毫不端王爵的架子,是個很可愛的晚輩,周玄清當然還是非常喜歡他的,隻不過素來的端謹風格,使這位老人家看起來一直淡淡的,此時對於少年遞到嘴邊的薑糖,他也仍是搖頭拒絕,沒什麽特別的表情。
  “這個不粘牙的。”穆青體貼地介紹道,“吃一口?”
  “小王爺自己吃吧。”周玄清冷淡地說了一句,蒼老的雙眸微微眯著,看向轎頂的流蘇,靜默了一段時間後,突然道:“小王爺,那件信物,老朽可以再看一下嗎?”
  “喔,”穆青急忙咽下薑糖,抓過一旁的手巾擦淨手指上的糖霜,這才從懷裏摸了一個小布包出來,遞給了周玄清。
  扯開布包的封口,朝掌心一倒,一枚玉蟬落了出來,雕工栩栩如生,玉質也異常瑩潤可愛,一看就是價值不菲的貴重玉器。
  不過對於周玄清來說,這枚玉蟬的意義,並不是在它的價值上麵。
  “小王爺,你說讓你帶這玉蟬來見我的那個人,會在城外等我是嗎?”
  穆青點點頭,“他信上是這麽說的。說你離京回靈隱寺的路上,他會來見你一麵。”
  周玄清“嗯”了一聲,手指收攏,將玉蟬握在掌心,再次閉目不語。
  大約又走了半個時辰,馬車突然一晃,停了下來,穆青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回頭道:“周爺爺,你要見的人來了。”
  周玄清花白的眉毛一動,顫巍巍地扶著穆青的手下了馬車,正在四下張望之際,有一個中年人已走上前來,恭聲道:“周老先生,我家宗主在那邊恭候多時,請老先生移步。”說著便替下穆青,扶住了老人的手臂,小心攙他轉過路旁的豎岩,到了彎道另一側既避風又不惹人眼目的一個凹進處,白裘烏發的梅長蘇正麵帶微笑地站在那裏,輕輕躬身施禮。
  周玄清眯了眯眼睛,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他一陣,攤開手中的玉蟬,問道:“這件玉蟬,是你的嗎?”
  “正是。”
  “你從何處得來?”
  “黎崇黎老先生所贈。”
  “黎崇是你什麽人?”
  “在下曾在黎老先生門下受教。”
  周玄清皺眉道:“黎兄當年以太傅之身,不拒平民,設教壇於宮牆之外,門下學生沒有一萬也有八千,自然是遍於天下。可是說到底,他最得意的也不過那麽幾人,老朽與他是學問之友,交情不濃卻深,故而這幾人我都認得,可是足下……老朽卻素未蒙麵……”
  梅長蘇淡淡一笑:“我學藝不精,有累恩師盛名,且受教時日不長,老先生不認得我,也是自然而然的。”
  周玄清凝目看了他半晌,歎了一口氣,“算了,你有黎兄的信物,老朽自當幫忙,隻是沒想到時隔數年,再見故友玉蟬,竟為的是朝中之事……黎兄當年被貶離京時,滿腔憂憤誓不回頭,老朽也不知此番上了朝堂,是不是真的合他的心意……”
  梅長蘇眸色安然,靜靜地道:“恩師當日獲罪,隻為直言不平,反被衷腸所累。他明知有逆龍顏,仍言所欲言,百折而不悔,此方是治學大家的風骨。故而晚輩認為,所謂世事萬物,無處不道。隱於山林為道,彰於廟堂亦為道,隻要其心至純,不作違心之論,不發妄悖之言,又何必執念於立身何處?”
  周玄清白眉輕揚,一雙本已垂老的眼眸突閃亮光,點頭道:“你雖受教時日不長,卻能察知他的根骨,看來他將這玉蟬留贈於你,也確是慧眼。不知你可明白黎兄身佩此蟬的寓意?”
  梅長蘇徐徐負手,微微揚起線條清瘐的下巴,漫聲吟道:“露重飛難進,風多響易沉。無人信高潔,誰為表予心?”
  周玄清輕輕地閉上眼睛,仿佛在沉澱心緒般良久無聲,而梅長蘇則是神色安寧,凝目天際不再啟唇。兩人立於冬日清寒之中寂寂無語,場麵卻沒有絲毫的尷尬,仿若如此會麵,隻為默默地悵懷一下過去的某些歲月而已。
  “有生之年,能再見黎兄高足,於願足矣,”周玄清慢慢將掌中玉蟬放回到梅長蘇的手裏,低聲道,“老朽不知足下在京城有何風雲大業,唯願你勿忘爾師清譽,善加珍重。”
  梅長蘇滿麵敬容地躬身道:“先生雅言,晚輩謹記。如此嚴寒季節,老先生不顧年邁,為舊友情誼冒雪出行,晚輩實在是感激莫名。”
  周玄清擺了擺手道:“見此玉蟬,不要說隻是進城一趟,就算是讓老朽到邊塞一行,也不是什麽為難之事。如今足下托付之事已了,老朽也要回寺中清修了,就此別過吧。”
  梅長蘇忙抬手示意等候在數丈之外的那名中年護衛過來攙扶,同時欠身行禮道:“請老先生慢行。”
  周玄清“嗯”了一聲,由護衛扶著轉身走了幾步,突又凝步,回頭道:“黎兄當年有個心愛的弟子,雖是將門之後,性情飛揚,但卻是難得的聰穎慧黠,讀書萬卷,若你彼時也在,說不定可與他稱為一時雙璧。”
  梅長蘇蒼白的膚色在寒氣中顯得如冰雪一般,唇邊浮起清冷的笑容,輕聲道:“老先生抬愛了。如此人物,隻恨晚輩無緣,未能親慕其風采。”
  “是啊,這個人……是再也見不到了……”周玄清慢慢說著,眸中湧起一抹悲愴之色,一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第五十七章 悠悠我心
  穆王府的車隊轆轆遠去,未幾便隻餘一抹煙塵,在隆冬冷硬的空氣中漸淡漸沉。
  離開避風的岩壁,被前方穀地擠壓加速過的寒風立即擦地而來,將梅長蘇的滿頭烏發吹得在空中翩飛翻卷。
  隨侍在旁的那名中年護衛立即走了過來,想為他把鬥篷的頭兜戴上,卻被那雙冰涼的手輕輕推開。前方是一處舒緩的坡地,草痕早已掩於積雪之下,稀疏的幾棵樹零星散栽著,也是枯枝瑟瑟,分外蕭索。梅長蘇看著坡地那邊隱隱露出的一角衣裙,伸手撫開被風吹得貼在臉上的發絲,快步沿坡地而上,一直走到最高處,方才慢慢凝住了腳步。
  寒枝殘雪之下,霓凰郡主迎風而立,一襲玉色披風獵獵作響,更顯出這位南境女帥不畏風寒的凜凜氣質。
  梅長蘇並沒有想到郡主會來,但既然她已經來了,他也沒有想過要避開。
  那曾經是他的小女孩,無論她現在是怎樣的威風赫赫,無論她的愛情已歸於何方,都不能改變當年最質樸純真的情誼,不能改變他對她所懷有的愧疚和憐惜。
  聽到梅長蘇的腳步聲,霓凰郡主側過俏麗的麵龐,向他露出一個柔和的笑容。
  自那日武英殿外分手,兩人便再沒見過。可是該說的話早已托夏冬傳了過去,以霓凰的高傲性情,要麽是兩相決絕,要麽是默然等待,當不會如一般小兒女樣,猜疑多慮,糾纏追問。
  所以梅長蘇猜不透霓凰為什麽要特意趁此機會,出城來與自己見麵。
  “蘇先生,好久不見,近來可安康?”第一句話,永遠是客套和寒喧,是令人倍感疏遠的禮數。
  “托郡主的福,一切還好。蘇某前不久新遷蝸居,收到貴府厚禮,卻一直未能登門致謝,還請不要見怪。”
  “先生客氣了。”霓凰邁步走近,掐雲的鹿皮小靴,束腰綠雲甲,整個人神采奕奕,英姿颯爽,仿佛來京後諸多煩惱委屈,都不曾有半點縈於她的心上。
  梅長蘇不由展顏而笑,讚道:“豪闊宏量,霽月光風,郡主可當此八字。“
  “怎比得先生才深似海?”霓凰朗朗一笑,“連周老先生都為你移駕,江左盟的實力,實在是深不可測。”
  “不過都是些江湖落拓之士,有緣相逢,才結成此盟罷了。”梅長蘇看了郡主一眼,不忍讓她先開口,自己直接將話題帶入重點,“我盟中以義為先,並不過分拘管下屬,所以……他不能來京城,並非有所禁令,確是事出有因……”
  “我並不想問這個,”霓凰坦然地迎視著他的眼睛,雙眸亮如晨星,“我知道他為什麽不能來。”
  “你知道?”梅長蘇略略有些意外,“你的意思是說……”
  “他當年遠赴雲南助我,殫精竭慮挽回危局,南境上下對他都欽敬莫名,所以盡管我們很快就看出他易了容,也沒有人試圖去刺探過他的真貌。”
  梅長蘇垂下了眼簾,心中已隱隱猜到了她接下來要講的話。
  “……後來我們漸生情意,可他卻總是想要逃避和拒絕,我問了他很多次,他都不肯說為什麽,直到最後,他被逼問得緊了,才讓我看了他的真實容貌。”
  “嗯……”梅長蘇神色淡淡,將手指收入了袖中,“看了之後呢?”
  “開始隻是覺得麵熟,多看幾眼,多想了一會兒,便想出了他是誰……”霓凰郡主的唇邊雖然一直保持著一抹微笑,但眼睛裏卻湧起痛苦的氣息,“他是你江左盟的人,你應該也知道他的真實名字,對嗎?”
  梅長蘇麵無表情地點了點頭,“是,我知道。”
  “那你說說看。”
  “聶鐸,赤焰叛軍諸將之一,如果有人發現他還活著,他就是朝廷欽犯。”
  “那麽,”霓凰深深地看著他,眸色烈烈,“你吸納這樣一個人在江左盟,是真的想要收留庇護他,還是打算以後準備利用他?”
  梅長蘇緩緩向前走了幾步,扶住一棵半枯的老樹,慘然一笑:“我當然是要利用他,江左盟冒那麽大的危險收留朝廷欽犯,恐怕不是為了要積功德吧?”
  霓凰郡主柳眉一揚,粉麵上突閃煞氣:“你此話可當真?”
  梅長蘇轉過頭來,黑幽幽的瞳孔烏亮如同寶石一般,穩穩地凝在郡主的臉上,“當真又如何?”
  “你若當真,我就一定要帶走聶鐸,即使傾我穆王府全力,也要護他周全。這不僅僅是因為我自己對他的情意,更是為了報答他當初穩我南境危局,救我萬千將士的恩情。”
  一抹混雜著憂傷、感動、欣慰、悵惘的笑容浮起在梅長蘇的唇邊,他鎖住了霓凰的視線,輕輕搖了搖頭,“你是郡主,他是叛將,如何名正言順的結合?皇帝陛下怎麽會同意你下嫁給一個來曆不明的江湖浪子。更何況,既然你認得他,自然就有旁人認得他,你難道要讓他一輩子,就這樣易著容甚至毀了容呆在你的身邊嗎?”
  霓凰猛地咬住了下唇,將臉側向了一邊,倔強地不願讓人看到她脆弱的表情:“不這樣又能怎樣呢?自從我知道他是聶鐸之後,我就明白我們的未來不會平順。我曾經希望他能假造一個身份參加這次擇婿比武,希望他一關一關地闖到我麵前來,可是直到最後,他也沒有出現……有多少次我看著你,想要問你他到底是怎麽想的,卻又害怕他隻是隱在江左盟裏藏身,而你並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麽人。直到後來你托夏冬姐送信,我才確認你是知道他的身份的,因為他連我們之間的事都告訴了你,應該對你就已經沒有任何隱瞞了。”
  “你說的沒錯,”梅長蘇的音調極其平穩,仿佛帶著一種撫慰人心的魔力,“聶鐸很信任我,他對我而言沒有秘密,而我對他也是一樣。我現在希望你也能同樣的信任我,我會盡我所能,讓你們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一起,可以在迎鳳樓上舉行你們的婚禮,沒有麵具,沒有偽裝,用真實的名字,坦然地接受任何人的祝福……”
  “這怎麽可能?”霓凰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除非赤焰軍可以平反,否則這絕對隻是一場無法實現的幻夢。”
  “事在人為,”梅長蘇冷冷道,“難道你相信赤焰軍真的是叛軍嗎?”
  霓凰後退了一步,香肩微微發顫,“我不知道……當時我還小……我隻知道自己認識的那幾個人,是絕對不會背君叛國的……但現在說這個有意義嗎?鐵案已定,太子和譽王誰都不會給赤焰軍平反的,因為這樁舊案原本就是他們最得意的一個傑作啊!”
  “是的,太子和譽王誰也不會給赤焰軍平反,”梅長蘇的目光定定地投向前方,肌膚下似乎滲出了絲絲寒意,“但也沒人想過要指望他們。……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其實隻有一條路好走。”
  霓凰的櫻唇劇烈地抖動了一下,麵色乍白之後又突轉潮紅,一些原來模糊不清的東西漸漸從迷霧中顯現出輪廓,結論已經呼之欲出。
  “靖王……你……你想扶持的是靖王……”
  麵對梅長蘇的默然不語,霓凰的腦中有一瞬間的空白。但畢竟是曆經沙場的女將軍,她隻深吸了幾口氣,便快速地穩住了自己的情緒,鎮定了下來。
  “你說的對,的確隻有靖王才能……”霓凰郡主抿住朱唇,在原地踱了幾步,“可是太難了……實在太難了,一個不小心,就是踏入死地,再也不能回頭。”
  “誰會想要回頭呢?”梅長蘇淡淡道,“以後你也許可以問問聶鐸,他可曾有片刻想過回頭?”
  “聶鐸他不一樣啊,他是赤焰舊人,是為了洗刷自己的冤屈,可是你……”霓凰梗了一下,仿佛突然間意識到了什麽,“你……你又是誰?你為什麽要為了赤焰軍的舊案,冒如此大的風險?”

第五十八章 過往無痕
  當蘇哲最初在京城亮相時,許多人都曾經問過“這個人是誰”,問題的答案很快就被查了出來,原來蘇哲就是天下第一大幫江左盟的宗主梅長蘇。這個答案令大家非常滿意,似乎可以解釋很多東西,所以並沒有一個人再繼續追問:“那梅長蘇……他又是誰呢?”
  梅長蘇沒有想到第一個這樣問的人會是霓凰郡主。此時她的目光就象能紮透人體的劍一樣,炯炯地定在他的臉上,不放過他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堅持要等待親口的回答。
  是避口不言,還是更深的欺騙,實在讓人難以抉擇。
  梅長蘇的眉間有些疲憊,更有些滄桑,他緩緩地將頭轉向了一邊,仿佛想要避開郡主的探究似的,低聲道:“舊人。和聶鐸一樣,都是劫後餘生的舊人。”
  霓凰晶眸如水,仍是牢牢盯住他毫不放鬆,“如果是赤焰舊部,為什麽我不認得你?”
  “赤焰軍男兒無數,你又何嚐全都記得?”
  “可是現在你是宗主,連聶鐸都甘心在你之下,聽你號令。若說你當初是無名之輩,我卻不信。”
  “也許因為……我們現在所做的事與沙場無關吧……”梅長蘇唇邊浮起自嘲的笑,“聶鐸不擅長做這些,何況認識他的人也多,不大方便。”
  霓凰定定地看了他良久,突然問道:“你認識林殊嗎?”
  梅長蘇垂下雙眸。既是赤焰舊人,又怎會不認識林殊,所以回答隻能是:“認得。”
  “他是不是真的已經戰死?”
  “是。”
  “他戰死在哪裏?”
  “梅嶺。”
  “屍骨埋於何處?”
  “七萬男兒,天地為墓。”
  “連他的屍骨都沒有人收嗎?”霓凰緊緊地閉了一下眼睛,手指用力抓住身前的衣襟,“連一塊遺骸也找不到了嗎?”
  “戰事慘烈,屍骨如山,誰又認得出哪一個是林殊?”
  “是啊……”霓凰木然地點了點頭,“我知道慘烈的戰場是什麽樣子。古來沙場,又有幾人可以裹屍而還……”
  梅長蘇的視線,柔和地落在她的身上,“郡主若要祭他,何處青山不是英魂?”
  “你說的對,他不會在乎這個的,”霓凰喃喃自語了一句,突又抬起雙眸,眼鋒轉瞬間厲烈如刀,“可你若是赤焰舊人,當以少帥稱之,為何會直呼林殊之名?”
  梅長蘇神情微震,原本淺淡的嘴唇變得更加沒有血色。不知是因為隱瞞不住,還是原本就不忍再繼續隱瞞,他並沒有回答這句問話,反而將臉轉向了一邊。
  “當聶鐸講到他的宗主時,敬愛之心昭昭可見,決不象你所說的大家隻是分工不同,”霓凰執拗地又轉到他的正麵,堅持要盯著他的眼睛,“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麽聶鐸的痛苦會那麽深,就算我曾經是他戰死同袍的未婚妻,他也沒有必要象現在這樣掙紮逃避,除非……除非他知道……”
  “霓凰,”梅長蘇淡淡地打斷了她的話,“聶鐸隻是有一點鑽牛角尖。他慢慢會好的,你不要多心。”
  霓凰怔怔地看著他,麵容甚是悲愴,寒風中呼出的白氣,似乎一團團地模糊了她的視線。深吸了一口氣之後,她突然一把抓起梅長蘇的右臂,用力扯開他腕間的束袖,將厚厚的裘皮衣袖向上猛推,一直推到了肘部。
  梅長蘇順從著她的擺布,沒有抗拒,也沒有遮掩,隻是那雙深邃如潭的眼眸,蒙上了一層淡淡的淒涼。
  霓凰握緊他的手臂反反複複地仔細看了好幾遍,可裸露在外的整個部分都是光潔一片,沒發現任何可以稱之為標記的痕跡。
  呆呆地鬆開手,愣了好一陣兒,霓凰還是不甘心地又伸手扯開了梅長蘇的領口,認真察看他肩胛骨的部位。
  ……仍是肌膚光潔,無痕無印。
  年輕姑娘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順著臉頰,不停地向下滴落,給人的錯覺,就好象這淚滴立即會在凜冽的寒風中,被凍結成鮫人的珍珠。
  梅長蘇溫柔地注視著她,不能上前,不能安慰。隆冬的凜凜冰寒順著被拉開的袖口和扯鬆的衣領刺入皮膚深處,陰冷入骨,仿佛隨時準備直襲心髒,逼它驟停。
  “你很怕冷嗎?”霓凰看著他收緊披風的動作,輕聲問道。
  “是……我很怕冷……”
  “他以前從來不怕冷的,大家都說他是小火人,”霓凰麵色蒼白,眼眸中水氣盈盈,“到底是怎麽樣殘忍的事,才能抹掉一個人身上的所有痕跡,才能讓一個火人變得那麽怕冷……”
  “霓凰……”梅長蘇的神情仍然是靜靜的,音調仍然是低低的,“看到的就已經足夠了,你不要再多加想象。有很多痛苦,都是因為控製不住自己的想象而產生的,你沒有必要麵對它,更沒有必要承受它。林殊已經死了,你隻要相信這個就行了……”
  “可是女人的感覺總是不講道理的,”霓凰凝望著他的臉,淚水落得又快又急,“就算什麽痕跡都沒有,我們也能知道……也許越是什麽都沒有,我才越是知道……林殊哥哥,對不起,我不再離開你了,我永遠都不再離開你了……”
  “傻孩子,”梅長蘇隻覺得眼框一陣陣的發燙,伸手將他的小女孩摟進了懷裏,“我知道你念著林殊哥哥,但那是不一樣的……已經錯過的歲月,和已經動過的心,都象是逝去的河水,永遠也無法倒流。我已經累了十二年,不想再看到身邊重要的人因為我的存在而痛苦,這樣我也可以輕鬆很多,你說是不是?”
  霓凰緊緊抱住他的腰,淚水浸濕了他胸前的衣襟。這十年來,她一直是別人的倚*,是別人的支柱,麵對著幼弟舊將,南境軍民,柔軟的腰身一刻也不能彎下,即使是聶鐸,也不可能讓她完全放鬆。
  可唯有這個人,唯有這個懷抱,能夠讓她回到自己嬌憨柔軟的歲月,縱情地流淚,無所顧忌地撒嬌,沒有熱烈湧動的激情,沒有朝朝暮暮的相思,有的,隻是如冬日陽光般暖暖又懶懶的信任,仿佛可以閉上眼睛,重新變回那個永遠無憂無慮,讓他背著四處奔跑的小女孩……
  拋開彼此的身份,拋開那樁由大人們訂下的婚約,林殊哥哥還是林殊哥哥,不管過去多少年,不管世事如何變遷,縱然有一天各尋各的愛情,各結各的佳侶,縱然將來兒女成行,鬢白齒鬆,林殊哥哥也依然是她的林殊哥哥。
  “霓凰,你聽我說,”梅長蘇靜靜地擁著她,輕柔地撫摸她的長發,“你先不要問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有一天我會讓聶鐸原原本本告訴你的,可是現在……你能不能聽我的話,乖乖回穆王府去,我們今天會麵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說,即使是夏冬和靖王也不可以。以後如果再相見,我還是蘇哲,你還是郡主,不要讓其他人看出異樣來,你做的到嗎?”
  霓凰用衣袖印去臉上的水跡,振作了一下精神,點點頭,“我知道,你現在要做的事很難,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梅長蘇微微笑著,伸手理順了她耳邊的亂發,輕聲道:“清明之後,你就回雲南去吧,我會讓聶鐸也過去,你們在那裏安靜地等我的消息,好不好?”
  “不行,”霓凰郡主柳眉輕揚,“你在京城勢單力薄,起碼我要留下來幫你……”
  “在雲南也有事情可以做的。”梅長蘇溫和地勸道,“需要你幫忙的時候,我一定會叫你,因為你不是局外人,我們要共同努力才行。”
  霓凰眼波輕動,沉吟了片刻,慢慢點了點頭,“那好……我回雲南可以牽製一些局麵,也許確實比留在京城更有用。等我走後,穆王府在京城的所有力量,你都可以隨意調派。”
  梅長蘇眸中露出笑意,讚道:“這些年你實在是曆練了,果斷慧敏,思路清晰,朝局脈絡把握得也很準。有你穩定南方,我在京城也省心不少。”
  霓凰看著他素白清減的容顏和閑淡安寧的微笑,心中突然甚覺酸楚,又不想再惹他難過,自己勉強忍了下去,語調微顫地道:“林殊哥哥,你要小心……”
  梅長蘇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從懷中摸出一方素巾,撥開旁邊地上積雪表麵的一層,抓了幾把下麵幹淨的雪握成冰塊,用素巾包了敷在霓凰的眼睛上,柔聲道,“你是威震三軍的女將軍,不能腫著眼睛回去哦……”
  霓凰破頤一笑,接過冰包輕壓著輪流冷敷兩隻眼睛,方才的鬱鬱悲淒略略疏散了一些,又見梅長蘇將抓過雪的手指縮回袖中煨著,嘴唇也有些微微的發青發白,不由擔心地道:“林殊哥哥,你這麽冷,還是先坐你的馬車回城去吧。我在這裏等一會兒,等小青送完周老先生回來,我的眼睛也差不多好了。你放心,不會讓那小子發現的。”
  “要是連穆青都能發現,那還了得。”梅長蘇刻意輕鬆地玩笑了一句,也確實有些抵禦不住身上越來越重的寒意,便又隨便叮囑了霓凰幾句,轉身走下坡地。
  一直遠遠站在坡地窪處的護衛立即迎上前,看見他的手勢,心領神會地跑去叫車夫把停*在較遠路邊的馬車趕了過來,放下腳凳,扶他上車。
  梅長蘇*住車轅,回頭又向坡地的方向看了一眼,見霓凰舉起手中的冰包向他揮動,忙也抬手回應。
  馬車隨即輕輕搖晃,開始啟動向前,厚重的車簾放下,擋住了外麵的山穀的朔風,也隔開了凰郡主的視線。
  梅長蘇隻覺得胸口湧起冰針般的刺痛感,再難強力抑製,抬袖捂住嘴一陣咳嗽,好容易平息下來時,雪白的銀裘袖口已暈染了一抹深紅。
  “宗主!”護衛驚呼了一聲,過來扶住他的身體。
  “沒事,”梅長蘇淡淡地一笑,“天氣太冷,回去給我燒點熱水,暖一暖就好了……”

第五十九章 謝禮
  朝堂論辯大勝太子後,越妃複位帶給譽王的煩躁已一掃而光。興奮之餘,以馭下恩厚著稱的這位皇子當然要立即嘉獎功臣,別的不說,對那位隱在幕後不顯山不露水,隻派人送了一封書信過府的梅長蘇,就應該有所表示。
  最初譽王是派人送去了幾箱黃金白銀,綾羅錦緞,可是這批禮連蘇宅的門都沒有進得成,就原樣帶封條地給退了回來,說是沒地方放,不要。
  譽王自知糊塗,人家是清高名士嘛,當然不要毫無美感的黃白孔方,所以立即改正,第二天親自選購了名店名家出品的珠寶珍玩,件件都是獨家精品,價值不菲,可送去不一會兒還是如數抬了回來,說是沒地方擺,不要。
  譽王一看珠寶也不喜歡,果然書生是要玩雅的,於是立即從府裏收集的古畫字幅裏挑了好幾幅忍痛割愛,命人第三次送了過去。遺憾的是這次回來的速度一點也不比前兩次慢,人家禮貌地回話說,沒地方掛,不要。
  這第三次退禮時秦般若恰好在譽王的身邊,她以袖掩麵,悄悄笑了一下,被譽王眼角瞟見,本來他心裏就正不自在,所以立即問道:“你笑什麽?”
  秦般若星眸輕閃,歎息道:“殿下安排禮品的本事,實在是不如王妃,折騰了這些日子,禮品還沒進過門,難道您不知要投其所好嗎?”
  “可是這人深居簡出的,本王哪裏知道他喜歡什麽?我府裏也不是有成箱成箱的黎崇手稿啊……怎麽,看你這表情,你知道?”
  秦般若綻出春花一笑,悠然道:“再高深的人,隻要小心地分析他素日的言行,總能推究出一些東西來。我來準備禮品,包管這次可以進門。”
  譽王知道秦般若一向心思細膩,慧眼善察纖絲微塵,當下放手讓她去做。第二天,秦般若就準備好了若幹新巧的玩具,比如可以走路的鴨子,會轉圈的貓什麽的,俱是機關好手設計製作,市麵上無售的玩意兒,裝箱後送了過去。
  果然,這次的禮箱順利進了門,被開了箱,玩具拿出來給了飛流,少年很高興地在後院玩了起來。梅長蘇親自寫了回執,雖然隻有廖廖數字,但那好歹也是封致謝信。
  譽王接到回執,心中甚是意外,不由誇讚了般若幾句。
  秦般若臉上倒沒什麽特別得意的表情,淺淺含笑道:“這也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投其所好罷了。如果確實不知道他喜歡什麽,就隻能轉而觀察他身邊最得他看重的那個人。蘇哲帶著的這位少年,雖然名為護衛,實際上卻一直如他幼弟般受到寵愛,要討一個孩子的歡喜,自然比揣摸蘇哲的心思容易得多了。”
  譽王笑道:“還是你們女人心細,這樣的事府裏其他人恐怕都想不到呢。”
  秦般若卻收了麵上笑容,歎道:“但對蘇哲本人,我們了解的還是太少。若不能察知他心中確實想要的是什麽,殿下日後又如何能調得動他呢?”
  “你說的正是本王憂慮之處。蘇哲如此奇才,本王實在是一日比一日更看重他,可他的心思也未免太深了些,總是讓人覺得……他雖然已在為本王籌謀行動,但要說已得他忠心,怕還不是那麽回事……”
  “但若他是那些一召即來、隻求依附殿下謀得富貴榮華之人,他也不是麒麟之才了,”秦般若嫣然一笑,“如何得人、用人,這是殿下您的長處,般若實在不敢妄言。”
  “可是刺探情報供我參考,就是你的長處了,”譽王微微*近香腮,在她耳邊低聲道,“你多留心,關於梅長蘇的一切情況,無論是多麽久遠的事,本王都要知道。”
  “是。”秦般若斂衽一禮,見譽王隨即起身披上披風,忙問道:“殿下要出門嗎?”
  “去蘇府。”
  秦般若一怔,神色略有不解。
  “你那份禮雖好,”譽王深深地看了這位才女一眼,笑了笑,“但畢竟還是太輕了些。博他一笑可以,但要讓他記在心裏,那卻不夠。”
  秦般若星眸一顫,頓時明白過來,垂首欠身道:“殿下果然是真龍心思,般若自愧不如。”
  譽王伸手扶住她,溫言道:“不必如此。本王要親自走一趟,也不單單隻為補禮。聽去蘇府的人回報,蘇哲似乎是受了些風寒,身體不適。本王原就應該去探探病的。”
  “如此請殿下慢行,般若也應該回去了。”
  “那就一起走好了。”譽王調笑道,“能與美人多呆一刻也是好的。”
  秦般若一笑不答,也起身披上大氅。兩人並肩一起走出書房,一路上言笑晏晏,談得甚是高興,不料在經過梅園時,竟意外地遇上了譽王妃。
  “見過王爺。”譽王妃將手裏捧的青花鬼臉小甕交給侍女,自己上前一步行禮。
  “你在這裏做什麽?”譽王一麵扶起她,一麵左右看了看。
  “王爺不是最愛用梅花雪水烹製大紅袍茶嗎?昨夜新雪,今晨初陽,我想趕在雪融之前,多集些花蕊間的香雪,替王爺留存。”譽王妃柔聲回答著,又向一旁屈膝見禮的秦般若微笑點頭致意。
  譽王見她一雙纖纖玉手因為執筆在梅蕊間掃雪而凍得有些發紅,不由心中微動憐意,伸手渥在自己掌中,輕聲道:“這些事情交給丫頭們做就行了,你又何必親自來。”
  “丫頭們總歸不夠細心,我怕她們弄的不潔淨,攪了茶意,反讓王爺不快。”譽王妃唇邊漾著溫柔的笑容,眼波輕轉,見譽王是一副外出的打扮,忙又道,“王爺和秦姑娘有要事出門嗎?不要在這裏耽擱了,我已集了好幾甕,也差不多夠了。”
  “我出去探一個朋友的病,秦姑娘是回樓裏去,”譽王不知為什麽,竟向她解釋了一句,“這裏風寒,你早些回房。快過年了,你可生不得病。”
  “是。”譽王妃柔順地依從,命侍女將雪甕都收撿好,又伸手重新把譽王的披風帶子理了理,低低道,“我這就回房了,王爺和秦姑娘慢走。”
  “嗯。”譽王不甚自然地應了一聲,看著她轉身迤邐而去,自己再與秦般若繼續前行時,莫名其妙地就有些不太想說話了。
  到了府門前各自分手,從遇到譽王妃後就一直退後幾步的秦般若仍是神色如常,上前先送譽王上轎後,方才回身登上了自己的暖轎,正要出發,王府大門裏突然跑出個小丫頭,手裏抱著個青花小甕,叫道:“秦姑娘留步!”
  秦般若忙命住轎,掀開轎簾探出身來:“什麽事?”
  “王妃娘娘說,今年的新雪,請姑娘也嚐嚐。”
  秦般若心中微微一怔,但那張姣如春花的麵龐上卻依然雲淡風輕,嬌笑道:“這可是王妃親手集的梅花雪,怎麽敢當?煩勞姐姐回稟王妃,般若生受了,改日備了回禮,般若必親至王妃駕前致謝。”
  小丫頭眨著眼睛,也不知記下了沒有,隻將那小甕遞過來,便甩甩辮子跑回府門裏去了。
  秦般若捧著小甕,手指輕輕在冰涼的甕身上劃弄了幾下,臉上也沒多大的情緒起伏,隻有一雙盈盈秋水微凝了片刻,便放下暖簾,吩咐道:“起轎吧。”
  譽王趕到蘇府時,梅長蘇小睡方起,看樣子有些虛弱慵懶,接待這位貴客時的禮數也不似往日周全,隻客套了廖廖數語,便默默地端茶啜飲。譽王既然是來探病的,也知他身體狀態不好,當然沒有見怪的道理,溫言問候了幾句,提出要薦宮中的禦醫來為他診治。
  “不過有些鼻塞聲重的時感罷了,喝些薑湯草藥就能治好,何須麻煩禦醫?”梅長蘇*在滿是軟枕厚裘的躺椅上,兩隻眼睛半睜半閉,“還驚動殿下親來探候,實在讓蘇某過意不去。”
  “先生才真是客氣呢。近來屢蒙先生指點,本王實在是獲益非淺,若說重禮答謝,先生又不愛身外之物,隻恨本王滿腔謝意,竟無從表達。”譽王謙和地道,“近來天寒地凍,是大意不得的節候,先生身體不好,府裏還是該請個良醫住下,隨時為先生調理才是。”
  梅長蘇將臉側了過來,笑道:“多謝殿下關心。還真讓殿下說準了,我們盟裏長老昨天指派了位晏大夫過來,年紀一大把卻比我硬朗許多,又羅嗦又愛管人,殿下沒看見我被裹成這樣捆在這裏嗎?”
  譽王看了看他被包得嚴實的樣子,也不禁一笑道:“貴屬對先生真是關愛有加。”
  梅長蘇笑而無語,眼光飄飄地掃向窗外。譽王隨他的視線看過去,飛流正在空院的雪場上縱躍,時不時地用腳尖去撥弄一隻搖搖擺擺十分笨拙的木製鴨子。在少年身後的甬道上,府裏的其他仆從正在忙碌穿梭。譽王想起進來時看到滿院已整修一新,到處有人掛燈籠貼桃符,角門邊還有送菜蔬魚肉以及其他年貨的板車停著,不由心裏有些微微的迷惑。
  這個蘇哲,倒還真是一副要在京裏過起日子來的架式呢。
  正要再說話,院中的飛流突然閃身而起,下一瞬間他的手裏已捉了個二十來歲男仆打扮的人,拖倒在雪地上。
  “飛流放手,那是來找譽王殿下的人……”一個中年人隨後趕了過來大叫。
  這時譽王也認出了自己府裏的長隨,眉間一跳,心裏湧起一陣不好的預感。
  會是什麽要緊的事,竟讓他們追到這裏來找自己?
  轉念間那長隨已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撲到地上叩頭,卻又因為喘氣太急而說不出話來。
  “你鎮定點,哪裏就急死了?”譽王看了梅長蘇一眼,覺得有些丟臉,斥道,“誰派你來的?”
  “王……王妃……”
  “王妃?”譽王是深知自己這位正妻一向行事端重,當不是小題大做的人,不由猛地站了起來,“宮裏出事了麽?”
  “王妃派小的來找王爺,”那長隨咽了咽唾沫,喘定了一些,“請王爺立即進宮,皇後娘娘……皇後娘娘突然病倒了!”
  譽王全身一震,心裏頓時極為發慌,身子晃了晃,幾乎沒有站穩,抓住那長隨欲待追問,想來在這人嘴裏也問不出什麽東西來,又一把丟開他,匆匆回身向梅長蘇招呼了一聲:“先生休息,本王有要事先告辭了!”連回應也來不及聽,疾步便向院外奔去,他的隨身侍從們忙追在後麵,將狐皮大氅給他披在肩上。
  “皇後病了?這個時候……”梅長蘇微微蹙起雙眉,表情也有些意外,沉思了一會兒,揚聲叫道,“黎大哥在外麵嗎?”
  “宗主,”那名中年護衛出現在門口,“您有吩咐?”
  “十三先生那裏的童路到了嗎?”
  “他跟送菜的車一起來的,到了有一陣了,因為譽王進來,所以他留在外院等候。”
  “麻煩你帶他進來。”
  “是。”
  梅長蘇向後仰在軟枕上,閉上了眼睛,思緒有些煩雜。
  童路這邊帶來的新消息應該不會出乎自己意料之外,可是宮裏……沒想到還會再起波瀾。不知皇後是真的病了,還是另有隱情?若是真病,五天之內能痊愈嗎?如果皇後的病到時未好,那祭禮上何人能夠代她?
  因為資料不足,梅長蘇難得有些頭疼,兩頰火熱起來,伸手按了按額角,又並不很燙,隻是暈沉沉的,思路不清。
  自己這場病,來的也有些不是時候啊……

第六十章 童路
  沒過多久,黎綱便帶著一個二十多歲的漢子進來,那年輕人一身粗布麻衣,莊稼漢的打扮,生得眉目開闊,很是健壯,來到梅長蘇麵前便抱拳行禮,道:“童路拜見宗主。”
  童路原本就是務農之人,因妹妹被惡霸看中,家遭橫禍,幸為江左盟所救,現在老母弱妹都在廊州,他本人因為資質聰明,性情堅韌,幾年前被梅長蘇看中,派到了金陵。十三先生在樂界畢竟名聲顯著,不好常來常往,所以伶俐可*的童路便是最佳的傳信之人,幾乎每隔一天都要以送菜之名來蘇府一趟。
  “辛苦了,坐著說話。”梅長蘇輕輕抬了抬手,“牢裏有新的動向嗎?”
  “是,”童路口齒便捷地道,“他們已經找到了合適的人。由齊敏手下最心腹的一個叫吳小乙的班頭一手經辦。人現在就關在吳小乙的家裏,確有七八分長得象何文新,隻是瘦些,現在正好酒好肉調理著。何文新在牢裏到底吃了些苦頭,麵容也不似以前那樣白胖,到時候人頭落地,隻怕能夠瞞得過去。文遠伯萬萬沒想過他們有這手,再加上他本來對何文新也不是特別熟悉,即便是要來現場觀斬,也是看不出什麽破綻的。”
  “嗯,”梅長蘇沉吟了一下道,“那個吳小乙,替死者的家屬,牢裏的獄卒,全都要盯緊,但切不可被人察覺。何文新被替換出牢後,會立即被送出京城避禍,到時千萬不可跟丟了。”
  “是。“
  “刑部以前暗換死囚的舊案,查出了幾個?”
  “已查出七樁能拿到人證物證的。”
  “再繼續努力,務必要掌握到最要害的證人。”
  “是。”
  “告訴宮羽要留心秦般若,不能讓她察覺到有人在追查刑部舊案。”
  “是。”
  說了這些話,梅長蘇覺得眼前微微發黑,忙閉目調息了一下。吏部刑部,暫且還可以讓他們過個好年,明春行刑之日,方會上演好戲,隻希望到時這個不爭氣的身體,千萬不要出狀況才好。
  “宗主……”童路見他麵色發白,十分地擔心,小聲問道,“要叫晏大夫過來嗎?”
  “不用……晏大夫隻會讓我吃補藥,”梅長蘇笑了笑,“沒事的。十三先生還有別的事要告訴我嗎?”
  “有。從運河青舵和腳行幫那邊得來的消息,近幾個月來,有不同的貨主通過不同的途徑陸陸續續從雜貨中夾帶火藥運送入京,雖然每次的量都不大,但積起來怕也有兩百斤了。腳行的兄弟們暫時都裝作沒發現一樣,隻暗暗通報了十三先生,現在先生尚在追查這些貨主之間是否有聯係,等有了進一步的消息,再向宗主稟報。”
  “大批量的火藥?”梅長蘇皺了皺眉,“與江南霹靂堂有關嗎?”
  “目前還沒發現有什麽關聯。”
  “這些火藥入京後存在何處?”
  童路頭一低,麵有愧色,“收貨人實在太小心,也太狡猾了,轉了幾手後,我們居然追丟了……”
  梅長蘇不由坐直了身子:“也就是說,這批火藥現在下落不明?”
  “是……火藥之事,看來象是江湖紛爭,應與我們無關,所以原本十三先生不想驚動宗主的。但現在火藥的去向不明,會用在什麽地方也不知道,宗主你又常在京城裏四處走動,我們怕萬一……”
  “京城這麽大,哪裏有這麽倒黴的?”梅長蘇不由一笑,“你們留心查看好了,但也不必過於擔心。”
  “是。”童路應了一聲,從懷裏摸了半天,摸出一隻手掌般大小的靈貂來,那小東西擺著尾巴,歪著頭看見梅長蘇,攸地鑽進了他的懷裏。
  “你把小靈帶來做什麽?”
  “這個……宮羽姑娘說,小靈這幾天要跟著宗主。”童路低著頭道,“它對火藥最敏感,有一點點味道就會不停地亂動,宗主帶著它,不管去什麽地方,宮姑娘也放心些。”
  梅長蘇搖頭失笑,但也知他們都是一片好心,看童路的神情,想必也因為追失火藥一事被宮羽罵得奇慘,不忍再讓他為難,便點頭道:“也好,小靈很乖,就留幾天好了。”
  童路的臉上立即展開笑容,一抱拳道:“謝宗主!”
  “謝我什麽?”梅長蘇好笑地擺了擺手,“好了,你也早些回去,跟十三先生……還有宮羽姑娘說,我的病已經好的七七八八,他們可以停止跟廊州那邊告狀了……”
  “呃……”童路臉上陣青陣白,“我們沒有……”
  梅長蘇聽也不聽,閉起眼睛已開始養神,童路不敢多說,躡手躡腳地退了出去,偷偷吐了一下舌頭。
  小靈眨著黑豆似的小眼睛,爬啊爬的爬到梅長蘇肩上,用小爪子撓了撓他的耳垂,好半天沒有得到回應,悶悶地又爬回他的衣襟裏窩著睡覺了。
  兩隻手指突然伸了過來,一下子捏住了小靈的耳朵,將它拎在空中,小東西猝不及防,嚇得身子拚命扭動,兩隻小肥腿交替蹬著,發出“吱吱”的碎碎叫聲。
  梅長蘇睜開眼睛,溫言道:“飛流,什麽事?”
  “那三個!”
  “哦,”梅長蘇揉了揉兩邊太陽穴,振作了一下精神,“你去帶他們進來吧。”
  “好!”飛流一鬆手,小靈從半空中直跌在梅長蘇的肚子上,雖然不會受傷,卻受驚非小,委屈地蜷成一團,嗚嗚低叫著不敢動彈。
  “好了,不怕,飛流喜歡你而已……”梅長蘇笑著撫摸了它一會兒,才重新放回暖暖的懷裏,“你晚上跟飛流一起睡好不好?”
  幸而小靈聽不懂他的話,仍是眨著黑珠小眼,沒有被嚇暈過去。
  這時階前響起腳步聲,輕重不一,節奏也不一樣,就如同他們各自的性格那般迥異。
  “蘇兄,你好些了嗎?”進來第一個開口的人當然是言豫津,“我帶了幾筐最新從嶺南運來的柑橘,生病時嘴裏覺得苦,吃那個最舒服了。”
  “你別這麽吵,”蕭景睿皺著眉推了他一把,再看看梅長蘇蒼白的麵色,擔心地道,“蘇兄不要起來,坐著就好,這個節氣犯病不是小事,大夫的藥效驗嗎?”
  “都好的差不多了,難為你們過來看我。”梅長蘇微笑道,“快來坐吧,好久沒跟你們聊過了。”
  三人走近幾步,在旁邊的椅子上各自落坐。小靈突然在衣襟裏亂動起來,小爪子抓來抓去的,梅長蘇不禁心中一動。
  “溫泉泡著真是舒服,蘇兄也該去試試,對身體很有好處的。”言豫津一邊說著,一邊從袖中拿了幾個柑橘放在桌上,“那幾筐他們搬到後麵去了,我順便先拿幾個過來你嚐嚐,這個皮薄,又很好剝,汁多味甜,蘇兄一定喜歡,我準備明天春天在自己院子裏也栽幾棵……”
  “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謝弼白了他一眼,“你讀過書沒有?要真栽在你家裏,說不定結出來的是苦瓜……”
  蕭景睿與梅長蘇一起笑了出來,後者伸出手拿過一個柑橘,放在鼻間輕輕嗅了一下,清新酸甜的氣息,帶著點霜露的冷意,細察之下,竟還有幾絲淡淡的硝磺之味。
  梅長蘇隱隱推測到了一些緣由。
  “這橘子很新鮮啊,居然還是從嶺南運過來的?一定是走的官船吧?”
  “對啊,是嶺南府直發過來的官船,走富江,中途不需要停檢,當然比漕運的船要快些,這種柑橘京裏的官貴之家都喜歡,整整十船,沒有多久就分完了,搶都搶不到,幸好我爹有預定。”
  “是這樣啊……真是承你厚情了。”梅長蘇口中客套,心中卻快速思考著。原來不止是運河和腳行,居然連官船都能偷偷混雜著搭進火藥,普遍的江湖紛爭,隻怕做不到這一點……
  小靈還在胸口動著,梅長蘇伸手安撫地拍弄著它,大概因為火藥的味道隻是沾惹上的,並不濃烈,它最終安靜了下來,呼呼睡著了。
  “蘇兄手冷嗎?要不我來幫你剝吧?”蕭景睿見梅長蘇拿著那個柑橘,半天沒有動作,體貼地問道。
  “……哦,不必了,豫津說的對,這個皮很好剝的,”梅長蘇忙剝開金黃色的外皮,將微帶白筋的橘瓣放進嘴裏,一咬,涼涼的汁液便滲滿口腔,果然酸甜適口,味道極是甘爽。
  “好吃吧?”言豫津也朝嘴裏塞了幾瓣,“身子烤得暖暖的來吃這個,真是無上的享受啊。”
  “你看你,人家蘇兄才吃一口,你倒開始吃第二個了。”謝弼笑道,“你是不是打算把一筐都吃完了再回去?”
  “好吃嘛。”言豫津毫不在乎他的嘲笑,轉向梅長蘇,“蘇兄喜歡的話,我回去再多送些過來。”
  “這就夠了,我們人不多,大部分都是隻愛吃肉的。不過飛流最愛吃柑橘,我先替他謝謝你。”
  言豫津左右看看,“飛流剛還在呢,又不見了?”
  “大概到後麵玩去了。”梅長蘇看著這位國舅公子,心頭突然一動,用很自然的語調仿若順口說起般道,“你今天怎麽會有空來看我?皇後娘娘也生了病,你不去宮裏探望請安?”
  “皇後娘娘病了?”言豫津的驚訝表情看起來確實不是裝的,“不會吧,我昨天才進過宮,見到她還好好的,怎麽今天就病了?”
  “可能也是受了風寒吧,”梅長蘇淡淡一笑,“天氣這麽冷,夜裏稍稍失蓋些,就會染上寒氣。不過宮裏那麽多人侍候照顧,娘娘的病體一定無憂。”
  “喔……”言豫津向外看了看天色,“現在太晚了,明天再去請安吧。如果確實病得重了,我再稟告爹爹叫他回來一趟。”
  “怎麽?國舅爺不在京裏?”
  “到城外道觀打醮去了。我爹現在是兩耳不聞紅塵事,隻想著求仙問道煉丹,要是沒我這個兒子拖著,他一定把家裏改成道觀。”言豫津無奈地抱怨著,“不過也有好處啦,就是沒人管我,自由自在的。除了前一陣子我爹突發奇想要把我塞進龍禁尉裏當差以外,平時倒也沒怎麽操心我的前程。”
  “象你這種世家少爺,本來就不用操心前程,”謝弼道,“不過你爹倒是真的越來越象方外之人了,一年到頭,連宮裏都沒見他進去過幾次,皇後娘娘怎麽也不過問?”
  “不知道……”言豫津歪著頭想了想,“他們兄妹一向不親近你也清楚啊,我爹喜歡清修嘛,如果不是宗祠在京城要照管,他應該會想要住到山裏去呢。”
  蕭景睿也道:“要不是你們長得象,誰會看得出你們是父子啊?言伯伯清淡無為,如閑雲野鶴一般,可你卻是個哪裏熱鬧哪裏湊的惹事精,別說沒半分野鶴的氣質,倒更象隻野貓。”
  “是,你蕭大公子有氣質,”言豫津聳聳肩道,“我是野貓,你是乖乖的家貓好不好?”
  梅長蘇忍不住笑出聲來,“好久沒聽你們拌嘴,還真是親切呢。”

第六十一章 今朝有酒
  幾個人說說笑笑,仿佛又回到了初相識時那般心無隔閡。時間不知不覺過得很快,似乎沒多久天色就暗了,梅長蘇置酒留客,三人也沒有推辭,席間大家談天說地,隻絕口不提朝事,過得甚是愉快。
  酒,是從北方運來的烈釀,一沾口火辣不已。言豫津高聲叫著“這才是男人喝的酒”,一口就灌了一大杯,嗆得大呼小叫。謝家兩兄弟相比之下要斯文許多,即使是非常愛酒、酒量也甚豪的謝弼也隻是小杯小杯地品著,飛流不知什麽時候出現在屋子裏,好奇地看著桌上的液體。
  “小飛流……”言豫津有了幾分酒意,也不是那麽在意飛流身上陰寒的氣息了,端著一杯酒向他招招手,“喝過這個沒有,很好喝哦……”
  “你別亂來,”因為生病而一直在喝湯的梅長蘇忙笑著阻止,“我們飛流還小呢。”
  “我十四歲就開始喝酒了,怕什麽,飛流是男孩子嘛,不會喝酒永遠都變不成男人的。”言豫津滿不在乎地搖著手,“來來來,先嚐一杯。”
  飛流看了蘇哥哥一眼,見他隻是笑了一下,沒有繼續阻攔,便上前接過酒杯,不知輕重地一口喝下,頓時滿口細針亂鑽,整個頭上爆開了煙花。
  “不好喝!”飛流頗覺受騙,酒杯一甩,一掌便向言豫津劈去,國舅公子一推桌沿,跳起來閃身躲過,兩人在屋子裏上翻下跳,追成一團。蕭景睿開始還看得有些緊張,後來發現飛流隻是追著出氣,沒有真的想傷人的意思,這才放下心來。
  “自從跟我來金陵之後,飛流就很少這樣玩過了,”梅長蘇也含笑看著,“所以你們每次來,他還是很高興的。”
  蕭景睿顯然從沒感到過飛流高興他們來,但這座宅院有些空落冷清倒是真的,不由問道:“蘇兄,過年時你們還是隻有這些人嗎?”
  “除夕多半就是這樣了,不過到了初三初四,我也還是要請些客人來聚聚的,你會來吧?”
  “我隨時都可以來啊,”蕭景睿看看飛流,再看看梅長蘇,有些不忍地道,“可是除夕隻有你們兩個,也未免太寂寞了些,到我們家來過年吧,到時候卓爹爹一家人也會進京,很熱鬧的。”
  “謝謝你了,”梅長蘇溫和地笑了一下,“不過誰說我們隻有兩個人?你們進來時沒看見嗎,這園子裏,少說也住著二十個人呢。”
  “可那都是下人……不是家人啊……”
  “貴府裏的難道是我的家人?”梅長蘇微覺不悅,不由自主地就說出了一句尖銳的話,不過他隨即發現自己反應過度,又放緩了語氣,“除夕是親族團圓之日,你們一家濟濟一堂,我去算什麽?再說,寧國侯府的主人是你父親,你擅自邀請外人參加自己的家宴,總歸是不妥的。”
  蕭景睿衝口一言,本來就沒考慮太多,被他這樣一說,自知莽撞,低頭道:“蘇兄教訓得是。”
  “你又幹什麽傻事讓蘇兄費神教訓你了?”言豫津運動了一圈後回到原位,剛好聽到了最後一句。
  “景睿是好意,擔心我和飛流過年太冷清。”梅長蘇淡淡笑著,想把話題隨意帶過。
  “你不會是邀請人家蘇兄去你家過年吧?”言豫津卻一下子就射中了靶心,用手敲著蕭景睿的額頭,“有腦子沒有啊?”
  “大哥隻是一時沒考慮周全而已嘛,”謝弼原本與蕭景睿的關係就好,這一陣子發現父親欺瞞自己的真相後,又全*這個大哥從旁開解陪伴,當然更加維護他,“你腦子好,還不是隻會吃喝玩樂。”
  言豫津搖著腦袋道:“蘇兄又不愛熱鬧的,再說還有飛流陪他,你要同情也該同情我吧,每次祭完祖叩過頭之後,我家就跟隻有我一個人似的……”
  梅長蘇奇道:“今尊呢?”
  “回房靜修去了啊。”
  梅長蘇不由怔了怔。言老太師和豫津的母親都已去世,他又沒有兄弟姐妹,父親要真是一離開祠堂就回自己房裏去,這個愛熱鬧的孩子還真是寂寞啊……
  “你博什麽同情啊?”謝弼卻笑罵道,“自己本來就是個風流浪子,沒你爹管你你還更高興吧,秦樓楚館,倚香偎翠,十幾個姑娘陪著你你還孤單啊?”
  梅長蘇端起茶杯嗅了嗅那氤氳香氣,心中暗暗歎息。謝弼終究還是家族羽翼下長大的孩子,隻怕從小到大都沒有真正寂寞過,風月場所的那種喧囂和熱鬧,又如何可以代替家庭中的團圓與溫暖?
  言豫津卻沒有反駁謝弼的話,唇邊依然掛著他永遠不滅的那抹微笑,仿佛什麽也不放在心上似的,“蘇兄,要不要今年跟我到螺市街的青樓上去逛逛?你看飛流差不多也該成年了……”
  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梅長蘇挑了挑眉竟然道:“好啊,我還要養病就不去了,你帶飛流去吧。”
  “我一個人帶他出去?”言豫津嚇了一大跳,“這也太要命了,他要是被青樓的姑娘們摸一下就發飆,誰攔得住他啊。”
  “不會的,我們飛流脾氣很乖,”梅長蘇微微笑道,“你祭完祖就過來我這邊吧,大家一起喝點酒,然後你帶飛流出去玩。今年不在廊州,我又剛好病了,飛流一定會覺得不習慣的。”
  “庭生!”飛流突然道。
  “你想請庭生來玩嗎?”梅長蘇揉著少年的頭發。
  “嗯!”
  “庭生這名字好熟,哪裏聽過……”言豫津抓了抓頭。
  “就是打敗百裏奇那三個孩子中的一個啊,”蕭景睿記得更清楚些,“放出宮掖庭後,是靖王殿下收留他們當親兵了吧?”
  “沒錯,這三個孩子都在靖王府裏,”梅長蘇點點頭,“大概跟長官告個假就能出來了吧?”
  “我想應該沒問題,”言豫津很仗義地道,“他們都算是被你救出來的啊,到時候我去幫你接,看誰敢刁難不放他們。”
  “那就多謝你了。”梅長蘇又轉向飛流,“你還想請其他人嗎?”
  飛流認真地想了想:“大叔!”
  “大叔不行哦,大叔自己有家,要在自己家裏過年的。”
  “哪個大叔啊?”謝弼問道。
  “就是飛流到京城第一個交手而且在他手下落敗的那位了。”
  “蒙大統領?!”三個年輕人一齊嚇一跳,言豫津看著飛流搖頭道:“從罪奴小兵到禁軍大統領,我看全天下也隻有你才會請客請得這麽怪。”
  “在飛流的眼裏,隻有喜歡不喜歡,沒什麽身份地位的區別。”梅長蘇淡淡道,“其實這樣,不是更簡單更好嗎?”
  “隻可惜世人有幾個做得到……”蕭景睿輕輕慨歎一聲,“身份,就象人的第二層皮膚一樣,如果撕爛了,恐怕會麵目全非……”
  梅長蘇眉尖一跳,不知是被他這句無意的感慨觸動到了什麽心思,臉色有些發白,看向蕭景睿的目光,也變得更加深邃,更加複雜。
  “好啦!”言豫津伸了個懶腰跳起來,長吐一口氣道,“好酒要足興,卻不能盡興,太盡興了未免散後無趣,看你們一個個喝到這裏全都惜春悲秋起來了,再喝下去豈不要長歌當哭?我看蘇兄也乏了,都該告辭回家了吧?”
  “也對,”蕭景睿跟著站了起來,“蘇兄是外感的病症,要多休息,我們叨擾了這麽久,也該走了。”
  梅長蘇因為身體確實是有些困倦,再加上剛剛無端地被蕭景睿惹得有些莫名的酸楚和惆悵,自覺情緒上有些波動,需待一個人靜靜地調理一下,所以也沒有多留,隻低聲客套地請他們日後常來,便準備起身送客。
  “外麵風大,好象又在飄雪,蘇兄不要出來。”蕭景睿忙將他按回椅中,“跟我們三個還客套什麽,大家都是朋友。蘇兄好生休養,改天我們再來看你。”
  梅長蘇一笑,也不勉強,叫飛流送他們出去了,自己*回軟枕上,準備閉目養一會兒神。大概是這一天太過勞神,隻一會兒功夫就神思恍惚,似睡非睡,全身一時似火燒般灼熱,一時又如浸在冰水般刺骨沁寒,輾轉掙紮了不知有多久,突覺心髒猛然一絞一沉,身體微彈一下驚醒了過來,一睜眼,就赫然看到三張臉懸在自己的上方。
  “你們在這兒做什麽?”梅長蘇左右看看,發現自己躺在臥室的床上,已換了睡衣,被柔軟的被子包裹著。
  “你暈了一夜,自己不知道麽?”晏大夫噴著白胡子怒衝衝道,“看看窗戶,天都亮了,想嚇死我們啊?”
  “……呃?……我沒覺得有什麽啊,精神也還好……”梅長蘇試圖從枕上坐起來,被飛流一把抱住,隻好又跌了回去,拍著少年的背安撫道,“飛流不怕,蘇哥哥睡一覺而已,你扶我起來好不好?”
  “你還想起來?”晏大夫惡狠狠道,“三天之內我要是讓你下了床,我就不姓晏!”
  “晏大夫,這幾天不行,有好多事情要辦……”
  “我管不了那麽多,這次來醫你是跟人打了賭的,你再這麽折騰下去我就要輸了!”
  梅長蘇本來想跟他說自己有寒醫荀珍特製的丹藥,隻要按時吃不會出什麽大事,但又怕大夫們之間也會同行相輕,說出來情況變得更糟,也隻好不再多說,在老人家火暴的注視下躺平了身子,轉頭對飛流道:“你認得蒙大叔的家麽?“
  “認得!”
  “你去請蒙大叔到我們家裏來一趟好不好?要悄悄去,不給任何一個人看見哦。”
  “好!”飛流見他醒來,臉色說話都跟平時一樣,單純的心裏立時便安定了下來,不象晏大夫和黎綱那樣仍懸著心。接受了剛剛的指派後,馬上就閃了出去。
  “黎大哥,煩你傳訊給十三先生,請他追查一下近期到港的官船,有沒有關於運送火藥的最近線索。”
  “是!”黎綱是江左盟的下屬,不象晏大夫那樣敢管他,所以盡管也擔著心,卻不敢多嘴,立刻領命而去。
  “你鬧夠了吧?”晏大夫粗暴地抓過他的手腕開始診脈,凝目診了半日,又換了一隻手再診,然後翻翻他的眼皮,再叫伸出舌頭來看了看,病情如何半句也沒有點評,其他的話倒是羅嗦了一籮筐,什麽年輕人不懂保養啦,什麽身體是最重要的啦,什麽要安穩心神不能胡思亂想啦,絮絮地說個沒完。梅長蘇靜靜地看著他,半句也沒有駁還,從表情上看,似乎聽得非常認真。
  但不要說別人,實際上連晏大夫自己心裏也明白,這個操勞命的年輕病人,腦子隻怕早就轉到其他的事情上麵去了……

第六十二章 宮中疑雲
  蒙摯從宮中當完值回到統領府,一進自己的房間就察覺到了異樣,雖然他仍是不緊不慢地脫去官服改換便裝,但整個身體已警戒了起來,如同一隻繃緊了肌肉的獵豹,準備隨時應對任何攻擊。
  可是他很快就明白,自己之所以能這麽輕易地就發現到不速之客的存在,是因為那人根本沒有打算要對他隱瞞。
  “好慢!”從梁上飄下的少年滿臉不高興。
  “什麽好慢?”蒙摯畢竟不是梅長蘇,摸不準飛流的想法,“我回來的好慢,還是換衣服好慢?”
  “都是!”
  蒙摯哈哈大笑起來,快速地扣好了腰帶,“小飛流,你一個人來的?”
  “嗯!”
  “來做什麽?找我比武嗎?”
  “叫你!”
  “叫我?”蒙摯想了想,“你是說,你家蘇哥哥叫我過去?”
  “嗯!”
  蒙摯突然有點緊張。前幾天他就聽說蘇哲病了,正準備去探候時,梅長蘇派人傳口訊給他,說沒什麽大病,叫他不要來的太勤,這才忍住了。此時見飛流特意來叫他,生怕是病情有了什麽惡化,忙問道:“你蘇哥哥的病怎麽樣了?”
  “病了!”
  “我知道他病了,他病的怎麽樣了?”
  “病了!”飛流很不高興地重複了一遍,覺得這個大叔好遲鈍,都已經答了還問。
  蒙摯無奈地搖了搖頭,心知從飛流這裏是問不出什麽來了,趕緊收拾停當,快步出門,牽過還沒來得及卸鞍的坐騎,打馬向蘇府飛奔而去。
  一進了大門,就有人過來牽馬去照料,蒙摯直接奔入後院,急急衝進了梅長蘇的房間,一抬眼,看見房間主人包裹得暖暖的正坐在炕上,手裏捧著碗還在冒熱氣的湯藥慢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雖然麵色蒼白,但精神看起來還好。
  “小殊,你沒事嗎?”
  梅長蘇欠身起來讓了讓,“蒙大哥坐,我沒事,就是染了點寒氣,大夫讓我蓋著渥渥汗。”
  “你真是嚇了我一跳,”蒙摯這才長籲了一口氣,“還以為你這麽急叫我來是身體出了什麽狀況呢。怎麽,有別的事嗎?”
  梅長蘇將喝的差不多了的藥碗放在旁邊桌上,接過蒙摯遞過來的茶水漱了漱,問道:“聽說皇後病了?”
  蒙摯一愣,“你消息真快,昨天才病的,聽說症候來的很急,可是我除非是隨駕,否則不能擅進內苑,所以具體情況不太清楚。隻是在太醫出來時曾問過兩句,據說病勢並不凶險。”
  梅長蘇皺起雙眉,似乎有些想不通:“宮裏向譽王報信時,他就在我這裏,如果隻是小病,應該不至於這麽慌張啊……”
  “大概是因為病的太突然,症狀最初乍看之下好象很重,所以引起了一點恐慌吧,”蒙摯也想了想,“聽太醫的說法,確實是無礙性命的。”
  “為何會發病,大約多久可以痊愈,這些你問了嗎?”
  “這個……”蒙摯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我沒想到你想知道這個,也沒多問……”
  梅長蘇沉吟了一下,“這樣吧蒙大哥,你去請霓凰郡主以請安為名進宮探問一下,再想辦法弄一份太醫的方子出來我看,景寧公主那裏大概也能打聽到一些消息……至於譽王這邊,你就不要管了,我來提醒他留意查看皇後的飲食……”
  “你是不是懷疑,皇後這個病是人為的?”
  梅長蘇點點頭,“病的太巧了,不查我不放心。”
  “如果有人對皇後下手,那最值得懷疑的人就應該是越妃和太子啊……”
  “話是這麽說沒錯,但還是有幾點不解之處。”梅長蘇微蹙著眉,邊想邊說,“首先,就因為他們是最可能下手的人,所以也就是最不容易下手成功的人。這些年皇後在宮裏,最重要的事就是與越妃爭鬥,警覺性一定很高,以前越貴妃如日中天時都沒能對付得了她,不可能現在反而得手。再說,皇後這場病無礙性命,如果真是太子和越妃所為,不可能下手這麽輕,明明能得手,卻又不置她於死地,隻是讓她生幾天病,能得到什麽大不了的好處?”
  “也許他們的目的,就是想讓皇後參加不了祭禮,而讓越妃代替……”
  “可就算替了這一回又能怎樣?沒有實質性的名分,不過掙了口氣罷了。既然有能力下手讓皇後生病,還不如直接讓她死了豈不更一勞永逸?再說你別忘了,越妃隻是晉位為妃,沒有晉回以前的皇貴妃,目前在宮中,排在她前麵的還有許淑妃和陳德妃,雖然這兩位娘娘隻有公主,在宮中從不敢出頭,但名分上好歹也比現在的越妃高一級,憑什麽就一定由她暫代皇後之責呢?”
  “那……你的意思是,太子和越妃這次是無辜的?”
  梅長蘇細細地吐了一口氣,歎道:“現在下任何的結論都為之過早,我無法斷言。也許代皇後參加今年的祭禮有什麽我沒有想到的好處……也許皇後真的是碰巧自己病了……可能性太多,必須要有更多的資料才行。”
  “可是離年尾祭禮,已經沒有幾天了……”
  “所以才要抓緊……”梅長蘇神色凝重,用手按了按自己的額角,“我有一種感覺,這件事的背後,一定有很深的隱情……”
  蒙摯立即站了起來,“我馬上按你的要求去查……”
  “辛苦你了蒙大哥,”梅長蘇抬起頭朝他一笑,“有什麽消息,第一時間告訴我。”
  蒙摯行事一向利落幹脆,隻答了一個“好“字,轉身就離開了。
  梅長蘇長長吐一口氣,向後仰在枕上,又沉思了一陣,隻覺得心神困倦,暈沉沉的,為免等會兒精神不濟,他強迫自己不再多想,摒去腦中雜念,調息入睡,隻是一直未能睡沉,淺淺地迷糊著,時間也一樣不知不覺地過去,再睜開眼時,已是午後。
  再睡也睡不著,梅長蘇便披衣坐起來,吃了一碗晏大夫指定的桂圓粥後,又拿了本寧神的經書慢慢地看。飛流坐在旁邊剝柑橘,周邊一片安靜,隻有隱隱風吹過的聲音。
  此時還沒有新的消息進來,無論是十三先生那邊,還是蒙摯那邊。
  其實這很正常,他分派事情下去也不過才幾個時辰而已,有些情況不是那麽容易查清楚的。
  但梅長蘇不知為什麽,總是隱隱地感覺到,有什麽掌控之外的事情悄悄發生了,隻不過想要凝神去抓時,卻又從讓它指間溜過,捕不牢實。
  正在神思飄浮之際,外麵院門突然一響,接著便傳來黎綱的聲音:“請,請您這邊走。”
  梅長蘇眉尖輕輕挑了一挑。雖然有人上門,但絕不會是他正在等待的蒙摯,也不會是童路。
  因為如果是那兩人,不會由黎綱在前麵如此客氣地引導。
  “飛流,去把那張椅子,搬到蘇哥哥床旁邊好不好?”
  飛流把手裏的幾瓣橘子全部朝嘴裏一塞,很聽話地將椅子挪到指定的位置。等他完成這個動作之後,房間的門已被推開,黎綱在門外高聲道:“宗主,靖王殿下前來探病。”
  “殿下請進。”梅長蘇揚聲道。
  隨著他的語聲,蕭景琰大踏步走了進來,黎綱並沒有跟在身後,大概是又出去了。
  “蘇先生放心,沒人看到我到你這裏來,”靖王開口第一句話就是這個,“先生的病怎麽樣了?”
  “已是無恙。隻是因為在渥汗,不能起身,請殿下恕我失禮。”梅長蘇伸出手掌指向床旁的座椅,“殿下請坐。”
  “不必講這些虛禮了,”靖王脫去披風坐了下來,開門見山地問道:“你在查皇後生病的事情嗎?”
  梅長蘇淡淡一笑,“殿下怎麽知道?”
  “我想以你的算無遣策,應該是不會放過任何一件不尋常的事吧……”
  “難道殿下也覺得,皇後的病並不是尋常的病?”
  “我不是覺得,我是知道。”靖王的線條明晰的唇角抿了一下,“所以才特意來告訴你,皇後中的是軟蕙草之毒。”
  梅長蘇微微一驚,“軟蕙草?服之令人四肢無力,食欲減退,但藥性隻能持續六到七天的軟蕙草?”
  “對。”
  “殿下為何如此肯定?”
  靖王神色寧靜,口氣平談地道:“我今天入宮請安,母親告訴我的。皇後發病時,她正隨眾嬪妃一起去正陽宮例行朝拜,就站在皇後前麵不遠處,所以看的清楚。”
  梅長蘇眸色一凝,緩緩道:“靜嬪娘娘……是怎麽判斷出那是軟蕙草的?”
  “母親入宮之前,經常見這種草藥,熟悉它的味道,也知道它發作時的症狀。”靖王看了看梅長蘇的表情,又道,“你也許不知道,我母親曾是醫女,她是不會看錯的。”
  “殿下誤會了,我不是不相信靜嬪娘娘的判斷,我隻是在想……到底是誰能在皇後身上下手,卻又隻下這種並不烈性的草藥?”梅長蘇凝眉靜靜地沉思,額上滲著薄薄的細汗,因為焦慮,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撚住錦被的一角,慢慢地搓弄,不知不覺間,指尖已搓得有些發紅。
  “這也不是什麽大事,何必如此操心?”靖王皺眉看著他的臉色,有些不忍,“又不單是你我查,譽王雖不知皇後病因為何,但也已經開始在宮裏大肆追訪,說不定很快就能找到下藥之人了。”
  梅長蘇閉了閉眼睛,有些虛弱地笑了一下:“殿下說的不錯,最糟的情況也隻是皇後參加不了祭禮,的確不算影響太大的事件,想不通也罷了……”
  “蘇先生想事情的時候,手裏也會無意識地搓著什麽東西啊?”
  梅長蘇心頭微震,麵上仍是不動聲色的放開了被角,笑道:“我常常這樣,就算是不想事情發呆的時候,手指也會亂動的。我想很多人都有這種習慣吧?”
  “是啊……”靖王眸中露出一絲懷念之色,“我認識的人中,也有幾個這樣的……”
  梅長蘇把雙手籠進暖筒中,扯開話題:“這一向蘇某疏於問候,不知殿下您近況如何呢?”
  靖王深深看了他一眼,道:“當然是在忙蘇先生交待下來的事情。府裏營裏都整治了一下,在外麵也是按著你的名單在交朋友……蘇先生確是慧眼,選出來的都是治世良臣,與他們交往甚是愉快。對了,我前幾天在鎮山寺碰巧救了中書令柳澄的孫女,這也是你安排的嗎?”
  梅長蘇歪著頭瞅了他半晌,突然笑了起來:“殿下真當我是妖怪嗎?”
  “呃……”靖王猜錯,有些不自在,“那是我多心了……”
  “不過殿下倒提醒了我,也許真的可以好好策劃一下,找幾個重要的人下手,讓殿下多攢點人情。”
  靖王冷笑,似有些不太讚同:“人情中若無真情,要之何用?交結良臣,手腕勿須太多,與人交往隻要以誠相待,何愁他們對我沒好感?先生還是多休養吧,就不必操這個心了。”
  “有道是君子可欺之以方,隻有誠心,沒有手腕也是不行的,”梅長蘇看著蕭景琰微露寒意的眼睛,語調竟比他更冷,“若奪嫡這種事,隻是在比誠心,比善意,何來史書上的血跡斑斑?殿下現在隻是小露鋒芒,尚能再隱晦幾日,一旦太子或譽王注意到了你,隻怕就再無溫情脈脈。”
  靖王麵色冷硬地沉默了片刻,緩緩道:“先生的意思我明白。我已走上此路,當不至於如此天真。我剛才所說的,也隻是因人而異,這世上有些人,你越弄機心,反而越得不到。”
  梅長蘇唇邊露出一絲不易被察覺的笑容,靜靜道:“用人之道,本就不能一概而論,我有我的方法,殿下也有殿下的策略,我來量才,殿下品德,有時以才為主,有時以德為先,這要看殿下把人用在什麽地方,什麽時候了。”
  靖王濃眉微皺,低下頭默默地細品這番話。他本是悟性極高之人,沒有多久就領會到了梅長蘇的話中之意,抬起雙眸,坦坦然地認輸道:“先生的見識確實高於景琰,日後還請繼續指教。”
  梅長蘇一笑,正要說兩句舒緩些的話,突然從窗戶的縫隙間看到童戰在院子裏徘徊,顯然是有事情要來告知,卻又礙於屋內有人,不敢貿然進來。

第六十三章 火藥
  “殿下不介意我的一個下屬進來說點事情吧?”梅長蘇原本打算不理會童路,但旋即又改變了主意,微笑著詢問。
  靖王也是個很識趣的人,立即起身道:“蘇先生忙吧,我先告辭了。”
  “請殿下再稍待片刻,我覺得他所說的事情最好讓殿下也知道。”梅長蘇欠起身子,也不管靖王如何反應,徑自揚聲對外道:“童路,你進來。”
  童路突然聽到他的聲音,嚇了一跳,但立刻就鎮定了下來,快步走上台階,推開房門,還未抱拳施禮,梅長蘇已經以目示意:“見過靖王殿下。”
  “童路見過殿下!”年輕人甚是聰明,一聽見客人的身份,立即撩起衣衫下擺,拜倒在地。
  “免禮。”靖王微抬了抬手,向梅長蘇道:“是貴盟中的人麽?果然一派英氣。”
  “殿下謬讚了。”梅長蘇隨口客氣了一句,便問童路道:“你來見我,是回報火藥的事麽?”
  “是。”童路起身站著回話。
  “殿下不太清楚這件事,你從頭再細說一遍。“
  “是。”雖然麵對的是皇子,但童路仍是一派落落大方,毫無畏縮之態,“事情的起因是運河青舵和腳行幫的兄弟們,發現有人把數百斤的火藥分批小量的夾帶在各類雜貨中,運送進了京城……”
  隻這開始的第一句,靖王的表情就有些怔忡,梅長蘇一笑,甚是體貼地解釋道:“殿下少涉江湖,所以不太知道,這運河青舵和腳行幫,都是由跑船或是拉貨的苦力兄弟們結成的江湖幫派,一個走水路,一個走旱路,彼此之間關係極好。雖然位低人卑,卻極講義氣,他們的首領,也都是耿直爽快的好漢。”
  靖王一麵點著頭,一麵看了梅長蘇一眼。雖然早就知道這位書生是天下第一大幫的宗主,但因為他本人一派書卷氣息,外形也生得清秀文弱,常常讓人忘記他的江湖身份,此時談到了這些事情,心中方才有了一點點覺悟,意識到了他在三教九流中的影響力。
  “因為是大批量的火藥,如果用起來殺傷力會很大,為了確保宗主的安全,我們追查了一下火藥的去處,”童路在梅長蘇的示意下繼續道,“沒想到幾經轉折之後,居然毫無所獲。之後我們又奉宗主之命,特意去查了最近漕運直達的官船,發現果然也有曾夾運過火藥的痕跡。這批官船載的都是鮮果、香料、南絹之類貴宦之家新年用的物品,去向極雜,很多府第都有預定,所以一時也看不出哪家嫌疑最大。”
  “但能上官船,普通江湖人做不到,一定與朝中貴官有關。”靖王皺著眉插言道,“你們確認不是兩家官運的嗎?”
  靖王口中的兩家官運,在場的人都聽得懂。按大梁法度,朝廷對火藥監管極嚴,隻有兵部直屬的江南霹靂堂官製火器,戶部下屬的製炮坊製作煙花炮竹以外,其他人一律不得染指火藥,所謂兩家官運,就是掛著霹靂堂或製炮坊牌子的火藥運輸與交易,除此以外,均是違禁。
  “絕對不是,官運名錄裏,根本沒有這批火藥的存在。“童路肯定地道,“官船貨品的去向幾乎滿布全城,本是漫無頭緒,一時間還真的讓人拘手無策,沒想到無巧不成書,居然遇到……”
  “童路,你直接說結果好了,”梅長蘇溫和地道,“殿下哪有功夫聽你說書。”
  “是,”童路紅著臉抓抓頭,“我們查到,這批火藥最終運到了北門邊上一個被圈起來的大院子裏,那裏有一家私炮坊……”
  “私炮?”
  “殿下可能不知道,年關將近時,炮竹的價錢猛漲,製炮售買可獲暴利。但官屬製炮坊賣炮竹的收入都要入庫,戶部留不下來,所以原來的尚書樓之敬悄悄開了這個私炮坊,偷運火藥進來製炮,所有的收入……他自已昧了一點兒,大頭都是太子的……”
  “你是說,太子與戶部串通,開私炮坊來牟取暴利?”靖王氣得站了起來,“這都是些什麽東西!”
  “殿下何必動怒呢?”梅長蘇淡淡道,“樓之敬已經倒台,沈追代職之後必會嚴查,這個私炮坊,也留不了多久了。”
  靖王默然了片刻,道:“我也知道沒必要動氣,對太子原本我也沒報什麽期望,隻是一時有些忍耐不住罷了。蘇先生叫我留下來聽,就是想讓我更明白太子是什麽樣的人吧?
  “這倒不是,”梅長蘇稍稍愣了一下,失笑道,“童路進來之前我也不知道他們竟然查到了這個。我隻是想讓殿下知道有批下落不明的火藥在京城,外出到任何地方時都要多注意一下自己的安全,還打算順便把小靈給你……”
  “小靈?”
  “一隻靈貂,嗅到火藥味會亂動示警,我原想在火藥的去處沒查明之前,讓小靈跟著殿下的……沒想到他們動作這麽快,還真出乎我意料之外呢。”梅長蘇說著,從懷裏捉出一個小小圓圓胖嘟嘟的小貂,遞到了童路手上,“拿去還給舊主吧,沒必要讓它跟著了,我又沒時間照管。”
  靖王神色微動,問道:“這小貂不是你的?”
  “不是,是我們盟裏一位姑娘的。”
  靖王嘴唇動了動,卻沒說什麽。梅長蘇做了個手勢讓童路退下,轉頭看了靖王一眼,低聲道:“殿下是不是覺得我此舉有些涼薄?”
  靖王目光閃動了一下,道:“那位姑娘送來靈貂,自然是為了擔心你會被火藥誤傷,但你卻隨意決定把這小貂轉送給我,豈不辜負了別人的一番關愛?不過你對我的好意我還是心領了,這原本也不是我該評論的事。隻是你問,我才坦白說出來罷了。”
  梅長蘇默默垂首,沒有答言。其實這些待人接物的道理他何嚐不明白,隻是心裏有了一個拚死也要達到的目標,那麽其他的一切就都因為這個目標的存在而分了主次。既然已選了靖王做主君,自然事事以他為優先,宮羽的感覺如何,現在已無餘力多想。
  “殿下,”梅長蘇將臉微微側開,換了話題,“你是不是跟靜嬪娘娘說了什麽?”
  靖王一怔,隨即點頭道:“我決定選擇的路,必須要告訴母親,讓她做個準備。不過你放心,她是絕對不會勸阻我的。”
  “我知道……”梅長蘇用低不可聞的聲音自言了一句,又抬起頭來,“請殿下轉告娘娘,她在宮裏力量實在太過薄弱,所以請她千萬不要試圖幫助殿下。有些事,她看在眼裏即可,不要去查,不要去問,我在宮裏大約還可以啟動些力量,過一陣子,會想辦法調到靜嬪娘娘身邊去保護她,請殿下放心。”
  “你在宮裏也有人?”靖王絲毫不掩飾自己驚詫的表情,“蘇先生的實力我還真是小瞧了。”
  “殿下不必驚奇,”梅長蘇靜靜地回視著他,“天下的苦命人到處都是,要想以恩惠收買幾個,實在是再容易不過的事了。比如剛才你見到的童路,就是被逼到走投無路時被江左收留的,從此便忠心赤膽,隻為我用。”
  “所以你才如此信任他,居然讓他直接見我嗎?”
  “我信任他,倒也不單單是信任他的人品,”梅長蘇的眸中漸漸浮上冰寒之色,“童路的母親和妹妹,現在都在廊州居住,由江左盟照管。”
  靖王看了他片刻,突然明白過來,不由眉睫一跳。
  “對童路坦然相待,用人不疑,這就是我的誠心;留他母妹在手,以防萬一,這就是我的手腕,”梅長蘇冷冷道,“並非人人都要這樣麻煩,但對會接觸緊要機密的心腹之人,誠心與手腕,缺一不可,我剛才跟殿下討論的,也就是這樣的一個觀點。”
  靖王搖頭歎息道:“你一定要把自己做的事,都說的如此狠絕嗎?”
  “我原本就是這樣的人,”梅長蘇麵無表情地道,“人隻會被朋友背叛,敵人是永遠都沒有‘出賣’和‘背叛’的機會的。哪怕是恩同骨肉,哪怕是親如兄弟,也無法把握那薄薄一層皮囊之下,藏的是怎樣的一個心腸。“
  靖王目光一凝,浮光往事瞬間掠過腦海,勾起心中一陣疼痛,咬牙道:“我承認你說的對,但你若如此待人,人必如此待你,這道理先生不明白嗎?”
  “我明白,但我不在乎,”梅長蘇看著火盆裏竄動的紅焰,讓那光影在自己臉上乍明乍暗,“殿下盡可以用任何手腕來考驗我,試探我,我都無所謂,因為我知道自己想要忠於的是什麽,我從來都沒有想過要背叛。”
  他這句話語調清淡,語意卻甚是狠絕,靖王聽在耳中,一時胸中五味雜陣,竟不知該如何反應。室內頓時一片靜默,兩人相對而坐,都似心思百轉,又似什麽也沒想,隻是在發呆。
  就這樣枯坐了一盅茶的功夫,靖王站了起來,緩緩道:“先生好生休養,我告辭了。”
  梅長蘇淡淡點頭,將身子稍稍坐起來了一些,扶著床沿道:“殿下慢走,恕不遠送。”
  靖王的身影剛剛消失,飛流就出現在床邊,手裏仍然拿著個柑橘,歪著頭仔細察看梅長蘇的神情,看了半晌,又低頭剝開手中柑橘的皮,掰下一瓣遞到梅長蘇的嘴邊。
  “太涼了,蘇哥哥不吃,飛流自己吃吧。”梅長蘇微笑,“去開兩扇窗戶透透氣。”
  飛流依言跑到窗邊,很聰明地打開了目前有陽光可以射進來的西窗,室內的空氣也隨之流動了起來。
  “宗主,這樣會冷的。”守在院中的黎綱跑了進來,有些擔心。
  “沒事,隻開一會兒,”梅長蘇側耳聽了聽,“外院誰在吵?”
  “吉伯和吉嬸啦,”黎綱忍不住笑,“吉嬸又把吉伯的酒葫蘆藏起來了,吉伯偷偷找沒找著,結果還被吉嬸罵,說她藏了這麽些年的東西,怎麽可能輕易被他找到……”
  梅長蘇的手一軟,剛剛從飛流手裏接過的一杯茶跌到青磚地上,摔得粉碎。
  “宗主,您怎麽了?”黎綱大驚失色,“飛流你快扶著,我去找晏大夫……”
  “不用……”梅長蘇抬起一隻手止住他,躺回到軟枕之上,仰著頭一條條細想,額前很快就滲出了一層虛汗。
  同樣的道理啊,私炮坊又不是今年才開始走私火藥的,怎麽以前沒有察覺,偏偏今年就這樣輕易地讓青舵和腳行幫的人察出異樣?難道是因為樓之敬倒台,有些管束鬆懈了下來不成?
  不,不是這樣……私炮坊走私火藥已久,一定有自己獨立的渠道,不會通過青舵或腳行幫這樣常規的混運方式,倒是夾帶在官船中還更妥當……戶部每年都有大量的物資調動,使用官船,神不知鬼不覺,又在自己掌控之下,怎麽看都不可能會另外冒險走民船民運,所以……
  通過青舵和腳行幫運送火藥的人,和戶部的私炮坊一定不是同一家的!
  假如……那個人原本就知道戶部私炮坊的秘密,他自然可以善加利用。私運火藥入京的事不被人察覺也罷,一旦被人察覺,他就可以巧妙地將線索引向私炮坊,從而混淆視聽,因為私炮坊確實有走私火藥入京,一般人查到這裏,都會以為已經查到了真相,不會想到居然還有另一批不同目的、不同去向的火藥,悄悄地留在了京城……
  這個人究竟是誰?他有什麽目的?火藥的用處,如果不是用來製作炮竹,那就是想要炸毀什麽。費了如許手腳,連戶部都被他借力打力地拖起來做擋箭牌施放煙霧,他一定不是普通的江湖人……如若不是江湖恩怨,那麽必與朝事有關,是想殺人,還是想破壞什麽?京城裏最近有什麽重大的場合,會成為此人的攻擊目標?
  想到這裏,有四個字閃電般地掠過了梅長蘇的腦海。
  年尾祭禮……大梁朝廷每年最重要的一個祭典……
  梅長蘇的臉色此時已蒼白如雪,但一雙眼眸卻變得更亮、更清,帶著一種灼灼的熱度。
  他想起了曾聽過的一句話。當時聽在耳中,已有些淡淡的違和感,隻是沒有注意,也沒有留心,可此時突然想起,卻仿佛是一把開啟謎門的鑰匙。
  茫茫迷霧間,梅長蘇跳過所有假象,一下子捉住了最深處的那抹寒光。

第六十四章 撥開迷霧
  晏大夫趕過來的時候,梅長蘇已經服過了寒醫荀珍特製的丸藥,穿戴得整整齊齊站在屋子中間,等著飛流給小手爐換炭。見到老大夫吹胡子瞪眼的臉,這位宗主大人抱歉地笑道:“晏大夫,我必須親自出去一趟,你放心,我穿得很暖,飛流和黎綱都會跟著我,外麵的風雪也已經停了,應該已無大礙……”
  “有沒有大礙我說了才算!”晏大夫守在門邊,大有一夫當關之勢,“你怎麽想的我都知道,別以為荀小子的護心丸是靈丹仙藥,那東西救急不救命的,你雖然隻是風寒之症,但身體底子跟普通人就不一樣,不好好養著,東跑西跑幹什麽?要是橫著回來,不明擺著拆我招牌嗎?”
  “晏大夫,你今天放我出去,我保證好好的回來,以後什麽都聽你的……”梅長蘇一麵溫言賠笑,一麵向飛流做了個手勢,“飛流,開門。”
  “喂……”晏大夫氣急敗壞,滿口白須直噴,但畢竟不是什麽武林高手,很快就被飛流象扛人偶一樣扛到了一邊,梅長蘇趁機從屋內逃了出來,快速鑽進黎綱早已備好停在階前的暖轎中,低聲吩咐了轎夫一句話,便匆匆起轎,將老大夫的咆哮聲甩在了後麵。
  也許是有藥力的作用,也許是暖轎中還算舒適,梅長蘇覺得現在的身體狀況還算不錯,腦子很清楚,手足也不似昨天那般無力,對於將要麵對的狀況,他已經做好了充足的準備。
  轎子的速度很快,但畢竟是步行,要到達目的地還需要一些時間。梅長蘇閉上眼睛,一麵養神,一麵再一次梳理自己的思緒。
  如果單單隻是為了阻止,事情並不難辦,如何能鎮住底下的暗流又不擊碎表麵平靜的冰層,才是最耗費精力的地方。
  大約兩刻鍾後,轎子停在了一處雍容疏雅的府第門前。黎綱叩開大門把名帖遞進去不久,主人便急匆匆地迎了出來。
  “蘇兄,你怎麽會突然來的?快,快請進來。”
  梅長蘇由飛流扶著從轎中走出,打量了一下對麵的年輕人,“你穿得可真精神啊。”
  “我們在練馬球呢,打得熱了,大衣服全穿不住,一身臭汗,蘇兄不要見笑哦。”言豫津笑著陪同梅長蘇向裏走,進了二門,便是一片寬闊的平場,還有幾個年輕人正縱馬在練習擊球。“蘇兄,你怎麽會突然來的?”蕭景睿滿麵驚訝之色地跑過來,問的話跟言豫津所說的一模一樣。
  “閑來無事,想出門走走,”梅長蘇看著麵前兩個焦不離孟的好朋友,微微一笑,“到了京城這麽久,還從來沒有到豫津府上來拜會過,實在失禮。豫津,令尊在嗎?“
  “還沒回來。”言豫津聳聳肩,語調輕鬆地道,“我爹現在的心思都被那些道士給纏住了,早出晚歸的,不過我想應該快回來了。“
  “你們去玩吧,不用招呼我了。我就在旁邊看看,也算開開眼界啊。”
  “蘇兄說什麽笑話呢,不如一起玩吧。”言豫津興致勃勃地提議。
  “你說的這才是笑話呢,看我的樣子,上場是我打球還是球打我啊?”梅長蘇笑著搖頭。
  “那讓飛流來玩,飛流一定喜歡,”言豫津想到這個主意,眼睛頓時亮了,“來吧,小飛流喜歡什麽顏色的馬,告訴言哥哥。”
  “紅色!”
  言豫津興衝衝地跑去幫飛流挑馬,找馬具,忙成一團。蕭景睿卻留在梅長蘇身邊,關切地問道:“蘇兄身體好些了嗎?那邊有坐椅,還是過去坐著的好。”
  梅長蘇一麵點頭,一麵笑著問他:“謝弼呢?沒一起來嗎?“
  “二弟一向不喜歡玩這個,而且府裏過年的一應事務都是他打理,這幾天正是最忙的時候。”梅長蘇見蕭景睿邊說邊穿好了皮毛外衣,忙道:“你不用陪我,跟他們一起繼續練吧。”
  “練的也差不多了。”蕭景睿臉上帶著柔和的笑意,“我想在一邊看看飛流打球,一定很有趣。”
  “你不要小看我們飛流,”梅長蘇坐了下來,麵向場內朝他的小護衛搖了搖手,“他騎術很好的,一旦記住了規矩,你們不見得是他的對手。”
  兩人談話期間,飛流已經跨上了一匹棗紅色的駿馬,言豫津在旁邊手把手教他怎麽揮杆,少年試了幾下,力度總是把握不好,不是一下子把草皮鏟飛一塊,就是碰不到球,其他的人都停止了玩球,圍過來好奇地看,看得飛流十分冒火,一杆子把球打飛得老高,居然飛出了高高的圍牆,緊接著牆外便有人大喊大叫:“誰,誰拿球砸我們?”
  “好象砸到人了,我去看看。”蕭景睿站起身來,和言豫津一起繞出門外,不知怎麽處理的,好半天才回來。飛流卻毫不在意,仍是在場內追著球玩,不多時就把球杆給打折成兩截。
  這時其他來玩球的子弟們看天色不早,都已紛紛告辭,整個球場裏隻剩下飛流一個人駕著馬跑來跑去,言豫津要換一個新球杆給他,他又不要,隻是操縱著坐騎去踢那個球,以此取樂。
  “我還第一次見人玩馬球這樣玩的,”言豫津哈哈笑著走過來,邊走還邊打了旁邊的蕭景睿一拳,“不過小飛流的騎術不比你差哦,改天我要好好訓練訓練他,免得你以為自己打的最好,得意的鼻子翻天。”
  “我哪有得意過,”蕭景睿哭笑不得,“都是你單方麵在妒忌。”
  梅長蘇插言問道:“牆外砸著什麽人了?要不要緊?”
  “沒有直接砸著,那是夜秦派來進年貢的使者團,馬球剛好打在貢禮的木箱上。我剛看了一下,這次夜秦來的人還真多,不過那個正使看起來蟑頭鼠目的,一點使者氣度都沒有。雖說夜秦隻是我們大梁的一個屬國,但好歹也是一方之主,怎麽就不挑一個拿得出手的人來啊。”
  梅長蘇被他一番話勾起了一段久遠的記憶,目光有些迷離,“那麽言大少爺覺得,什麽樣的人才配勝任一國使臣?”
  “我心目中最有使臣氣度的,應該是藺相如那樣的,”言豫津慷慨激昂地道,“出使虎狼之國而無懼色,辯可壓眾臣,膽可鎮暴君,既能保完璧而歸,又不辱君信國威,所謂慧心鐵膽,不外如是。”
  “你也不必羨讚古人,”梅長蘇唇邊露出似有似無的淺笑,“我們大梁國中,就曾經出過這樣的使臣。”
  兩個年輕人都露出了好奇的表情:“真的,是誰?什麽樣的?”
  “當年大渝北燕北周三國聯盟,意圖共犯大梁,裂土而分。其時兵力懸殊,敵五我一,綿綿軍營,直壓入我國境之內。這名使臣年方二十,手執王杖櫛節,隻帶了一百隨從,絹衣素冠穿營而過,刀斧脅身而不退,大渝皇帝感其勇氣,令人接入王庭。他在宮階之上辯戰大渝群臣,舌利如刀。這種利益聯盟本就鬆散不穩,被他一番活動,漸成分崩離析之態。我王師將士乘機反攻,方才一解危局。如此使臣,當不比藺相如失色吧?”
  “哇,我們大梁還有這麽露臉的人啊?怎麽我一點都不知道呢?”言豫津滿麵驚歎之色。
  “這是三十多年前的舊事了,漸漸的不再會有人提起,你們這點點年紀,不知道也不奇怪啊。”
  “那你是怎麽知道的?”
  “我畢竟還是要長你們好幾歲的,聽長輩們提過。”
  “那這個使臣現在還在世嗎?如果在的話,還真想去一睹風采呢。”
  梅長蘇深深地凝視著言豫津的眼睛,麵色甚是肅然,字字清晰地道:“他當然還在……豫津,那就是你的父親。”
  言豫津臉上的笑容瞬間凝結,嘴唇輕輕地顫動了起來,“你……你說什麽?”
  “言侯言侯,”梅長蘇冷冷道,“你以為他這個侯爵之位,是因為他是言太師的兒子,國舅爺的身份才賞給他的嗎?”
  “可、可是……”言豫津吃驚得幾乎坐也坐不穩,全*抓牢座椅的扶手才穩住了身體,“我爹他現在……他現在明明……”
  梅長蘇幽幽歎息,垂目搖頭,口中漫聲吟道:“想烏衣年少,芝蘭秀發,戈戟雲橫。坐看驕兵南渡,沸浪駭奔鯨。轉盼東流水,一顧功成……”吟到此處,聲音漸低漸悄,眸中更是一片惻然。
  豪氣青春,英雄熱血,勒馬封侯之人,誰不曾是笑看風雲,叱吒一時?
  隻是世事無常,年華似水,仿佛僅僅流光一瞬,便已不複當日少年朱顏。
  然而梅長蘇的感慨無論如何深切,也比不上言豫津此時的震驚。因為這些年,和那個暮氣沉沉,每日隻跟香符砂丹打交道的老人最接近的就是他了,那漠然的臉,那花白的發,那不關心世間萬物的永遠低垂的眼睛……根本從來都沒有想象過,他也曾經擁有如許風華正茂的歲月。
  蕭景睿把手掌貼在言豫津僵硬的背心,輕輕拍了拍,張開嘴想要說幾句調節的氣氛的話,又不知該說什麽才好。
  梅長蘇卻沒有再看這個兩個年輕人,他站了起來,視線朝向大門的方向,低低說了一句:“他回來了。”
  果然如他所言,一頂朱蓋青纓的四人轎被抬進了二門,轎夫停轎後打開轎簾,一個身著褐金棉袍,身形高大卻又有些微微佝僂的老者扶著男仆的手走了下來,雖然鬢生華發、麵有皺紋,不過整個人的感覺倒也不是特別龍鍾蒼老,與他五十出頭的年齡還算符合。
  梅長蘇隻遙遙凝目看了他一眼,便快步走了過去,反而是言豫津站在原處發呆,一步也沒有邁出。
  “言侯爺這麽晚才回府,真是辛苦。”梅長蘇走到近前,直接打了個招呼。
  言闕先是國舅,後來才封侯,雖然侯位更尊,但大家因為稱呼習慣了,大多仍是叫他國舅爺,隻有當麵交談時才會稱他言侯,而他本人,顯然更喜歡後麵那個稱呼。
  “請問先生是……”
  “在下蘇哲。”
  “哦……”這個名字近來在京城甚紅,就算言闕真的不問世事,隻怕也是聽過的,所以麵上露出客套的笑容,“久仰。常聽小兒誇獎先生是人中龍鳳,果然風采不凡。”
  梅長蘇淡淡一笑,並沒有跟著他客套,直奔主題地道:“請言侯撥出點時間,在下有件極重要的事,想要跟侯爺單獨談談。”
  “跟老夫談?”言侯失笑道,“先生在這京城風光正盛,老夫卻是垂垂而暮,不理紅塵,怎麽會有什麽重要的事需要跟老夫談的?”
  “請言侯爺不用再浪費時間了,”梅長蘇神色一冷,語氣如霜,“如果沒有靜室,我們就在這裏談好了。隻是戶外太冷,可否向侯爺借點火藥來烤烤?”

第六十五章 言闕
  梅長蘇音調很低,適度地傳入言闕的耳中,視線一直牢牢地鎖在他的臉上,不放過他每一分的表情變化。
  可是令人稍感意外的是,言闕麵容沉靜,仿佛這突如其來的一語沒有給他帶來一絲悸動,那種安然和坦蕩,幾乎要讓梅長蘇以為自己所有的推測和判斷,都是完全錯誤的。
  不過這種感覺隻有短短的一瞬,他很快就確認了自己沒有錯,因為言闕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雙常年隱蔽低垂的眼眸並不象他的表情那樣平靜,雖然年老卻並未混濁的瞳仁中,翻動著的是異常強烈複雜的情緒。有震驚,有絕望,有怨恨,有哀傷,唯獨沒有的,隻是恐懼。
  可言闕明明應該感到恐懼的。因為他所籌謀的事,無論從哪一個角度來看,都是大逆不道,足以誅滅九族的,而這樣一樁滔天罪行,顯然已被麵前這清雅的書生握在了手中。
  然而他卻偏偏沒有恐懼,他隻是定定地看著梅長蘇,麵無表情,隻有那雙眼睛,疲憊,悲哀,同時又夾雜著深切的、難以平複的憤懣。
  那種眼神,使他看起來就如同一個在山路上艱險跋涉,受盡千辛萬苦眼看就要登頂的旅人,突然發現前方有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正冷酷地對他說:“回頭吧,你過不去。”
  梅長蘇現在就擋在前麵,向他通知他的失敗。此時的他無暇去考慮失敗會帶來的血腥後果,腦中暫時隻有一個念頭。
  殺不了他了。連這次不行,隻怕以後就再也殺不成那個男人了。
  這時言豫津與蕭景睿已經緩過神跑了過來,奇怪地看著他們兩人。
  “豫津,你們有沒有什麽安靜的地方,我跟令尊有些事情要談,不想被任何人所打擾。”梅長蘇側過頭,平靜地問道。
  “有……後麵畫樓……”言豫津極是聰明,單看兩人的表情,已隱隱察覺出不對,“請蘇兄跟我來……”
  梅長蘇點點頭,轉向言闕:“侯爺請。”
  言闕慘然一笑,仰起頭深吸一口氣,低聲道:“先生請。”
  一行人默默地走著,連蕭景睿也很知趣地沒有開口說一個字。到了畫樓,梅長蘇與言闕進去,以目示意兩個年輕人留在樓外。畫樓最裏麵是一間潔淨的畫室,家具簡單,除了牆邊滿滿的書架外,僅有一桌、一幾、兩椅,和*窗一張長長的*榻而已。
  “侯爺,”等兩人都在椅上坐定,梅長蘇開門見山地道,“你把火藥都埋在祭台之下了嗎?”
  言闕兩頰的肌肉繃緊了一下,沒有說話。
  “侯爺當然可以不認,但這並不難查,隻要我通知蒙摯,他會把整個祭台從裏到外翻看一遍的。”梅長蘇辭氣森森,毫不放鬆地追問著,“我想,你求仙訪道,隻是為了不惹人注意地跟負責祭典的法師來往吧?這些法師當然都是你的同黨,或者說,是你把自己的同黨,全部都推成了法師。是不是這樣?”
  言闕看了他一眼,冷冷道:“過慧易夭,蘇先生這麽聰明,真的不怕折壽?”
  “壽數由天定,何必自己過於操心。”梅長蘇毫不在意地回視著他的目光,“倒是侯爺……真的以為自己可以成功嗎?”
  “至少在你出現之前,一切都非常順利。我的法師們以演練為名,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把火藥全都埋好了,引信就在祭爐之中。隻要當天皇帝焚香拜天,點燃錫紙扔進祭爐後,整個祭台就會引爆。”
  “果然是這樣,”梅長蘇歎道,“皇帝焚香之時,雖然諸皇子與大臣們都在台下九尺外跪候,可以幸免,但皇後卻必須要在祭台上相伴……盡管你們失和多年,可到底還顧念一點兄妹之情,所以你想辦法讓她參加不了祭禮,對嗎?”
  “沒錯,”言闕坦然道,“雖然她一身罪孽,但終究是我妹妹,我也不想讓她粉身碎骨……蘇先生就是因為她病的奇怪,所以才查到我的嗎?”
  “也不盡然。除了皇後病的蹊蹺以外,豫津說的一句話,也曾讓我心生疑竇。”
  “豫津?”
  “那晚他送了幾筐嶺南柑橘給我,說是官船運來的,很搶手,因為你去預定過,所以言府才分得到。”梅長蘇瞟了一眼過來,眼鋒如刀,“象你這樣一個求仙訪道,不問家事,連除夕之夜都不陪家人同度的人,會為了準備年貨鮮果而特意去預定幾筐橘子嗎?你隻是以此為借口,前去確定官船到港的日期罷了,這樣才能讓你的火藥配合戶部的火藥同時入京,一旦有人察覺到異樣,你便可以順勢把線索引向私炮坊,隻要時間上吻合,自然很難被人識破。”
  “可惜還是被你識破了。”言闕語帶譏嘲,“蘇先生如此大才,難怪誰都想把你搶到手。”
  梅長蘇並沒有理會他的諷刺,仍是靜靜問道:“侯爺甘冒滅族之險,謀刺皇帝,到底想幹什麽?”
  言闕定定看了他片刻,突然放聲大笑:“我別的什麽都不想幹,我就是想讓他死而已。刺殺皇帝,就是我的終極目的。因為他實在是該死,什麽逆天而行,什麽大逆不道,我都不在乎,隻要能殺掉他,我什麽事都肯做。”
  梅長蘇的目光看向前方,低聲道:“為了宸妃娘娘嗎?”
  言闕全身一震,霍然停住笑聲,轉頭看他:“你……居然知道宸妃?”
  “又不是特別久遠,知道有什麽奇怪。當年皇長子祁王獲罪賜死,生母宸妃也在宮中自殺,雖然現在沒什麽人提到他們了,但畢竟事情也隻過去十二年而已……”
  “十二年……”言闕的笑容極其悲愴,微含淚光的雙眸灼熱似火,“已經夠長了,現在除了我,還有誰記得她……”
  梅長蘇靜默了片刻,淡淡道:“侯爺既然對她如此情深意重,當初為什麽又會眼睜睜看著她入宮?”
  “為什麽?”言闕咬緊了牙根,“就因為那個人是皇帝。是我們當初拚死相保,助他登上皇位的皇帝。當我們從小一起讀書,一起練武習文,一起共平大梁危局時,大家還算是朋友,可是一旦他成為皇帝,世上就隻有君臣二字了。我們三個人……曾經在一起發過多少次誓言,要同患難共富貴,要生死扶持永不相負,他最終一條也沒有兌現過。登基第二年,他就奪走了樂瑤,雖然明知我們已心心相許,他下手還是毫不遲疑。林大哥勸我忍,我似乎也隻能忍,當景禹出世,樂瑤被封宸妃時,我甚至還覺得自己可以完全放手,隻要他對她好就行……可是結果呢?景禹死了,樂瑤死了,連林大哥……他也能狠心連根給拔了,如果我不是心灰意冷遠遁紅塵,他也不會在乎多添我一條命……這樣涼薄的皇帝,你覺得他不該死嗎?”
  “所以你籌謀多年,就隻是想殺了他,”梅長蘇凝視著言闕有些蒼老的眼眸,“可是殺了之後呢?祭台上皇帝灰飛煙滅,留下一片亂局,太子和譽王兩相內鬥,必致朝政不穩,邊境難安,最後遭殃的是誰,得利的又是誰?你所看重的那些人身上的汙名,依然烙在他們的身上,毫無昭雪的可能,祁王仍是逆子,林家仍是叛臣,宸妃依然孤魂在外,無牌無位無陵!你鬧得天翻地覆舉國難寧,最終也不過隻是殺了一個人!”
  梅長蘇扶病而來,一是因為時間確實太緊急,二來也是為了保全言侯,此時厲聲責備,心中漸漸動了真氣,聲音愈轉激昂,麵上也湧起了淺淺的潮紅,“言侯爺,你以為你是在報仇嗎?不是,真正的複仇不是你這樣的,你隻是在泄私憤而已,為了出一口氣你還會把更多的人全都搭進去。懸鏡司是設來吃素的嗎?皇帝被刺他們豈有不全力追查之理?既然我能在事先查到你,他們就能在事後查到你!你也許覺得生而無趣死也無妨,可是豫津何其無辜要受你連累?就算他不是你心愛之人所生,他也依然是你的親生兒子,從小沒有你的嗬寵關愛倒也罷了,這麽年輕就要因為你身負大逆之罪被誅連殺頭,你又怎麽忍得下這份心腸?你口口聲聲說皇帝心性涼薄,試問你如此作為又比他多情幾分?”
  他句句嚴詞如刺肌膚,言闕的嘴唇不禁劇烈地顫抖起來,伸手蓋住了自己的雙眼,喃喃道:“我知道對不起豫津……他今生不幸當了我的兒子……也許就是他的命吧……”
  梅長蘇冷笑一聲:“你現在已無成功指望,若還對豫津有半分愧疚之心,何不早日回頭?”
  “回頭?”言闕慘然而笑,“箭已上弦,如何回頭?”
  “祭禮還沒有開始,皇帝的火紙也沒有丟入祭爐,為何不能回頭?”梅長蘇目光沉穩,麵色肅然地道,“你怎麽把火藥埋進去的,就怎麽取出來,之後運到私炮坊附近,我會派人接手。”
  言闕抬頭看他,目光驚詫萬分,“你這話什麽意思?你為什麽要淌這趟混水?”
  “因為我在為譽王效力,你犯了謀逆之罪皇後也難免受牽連。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是最好的選擇。”梅長蘇淡淡道,“如果我不是為了要給你善後,何苦跑這一趟跟你靜室密談,直接到懸鏡司告發不就行了?”
  “你……”言闕目光閃動,狐疑地看了這個文弱書生半晌,腦中不知想到了什麽,神色漸漸由激動變成陰冷,“你要放過我當然好,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麵,就算你這次網開一麵,就算你手裏握住我這個把柄,我還是絕對不會為你的主上效力的。”
  梅長蘇一笑道:“我也沒打算讓你為譽王效力,侯爺隻要安安生生地繼續求仙訪道就好了。朝廷的事,請你靜觀其變。”
  言闕用難以置靜地眼神看著他,搖頭道:“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善意,你放過我卻又不圖回報,到底有何用心?”
  梅長蘇目光幽幽,麵上浮起有些蒼涼的笑容:“侯爺不忘宸妃,是為有情,不忘林帥,是為有義,這世上還在心中留有情義的人實在太少了,能救一個是一個吧……隻望侯爺記得我今日良言相勸,不要再輕舉妄動了。”
  言闕深深凝視了他半晌,長吸一口氣,朗聲笑道:“好!既然蘇先生年紀輕輕就有這般氣魄,我也不再妄加揣測。祭台下的火藥我會想辦法移走,不過祭禮日近,防衛也日嚴,若我不幸失手露了行跡,還望先生念在與小兒一番交往的份上,救他性命。”
  梅長蘇羽眉輕展,莞爾道:“言侯爺與蒙大統領也不是沒有舊交,這年關好日子,隻怕他也沒什麽心思認真抓人,所以侯爺隻要小心謹慎,當無大礙。”
  “那就承先生吉言了。”言闕拱手為禮,微微一笑,竟已然完全恢複了鎮定。經過如此一場驚心動魄生死相關的談話,陡然終止了他籌謀多年的計劃,他卻能如此快地調節好自己的心緒,短短時間內便安穩如常,可見確實膽色過人,不由得梅長蘇不心下暗讚。
  話已至此,再多說便是贅言。兩人甚有默契地一同起身,走出了畫樓。門剛一開,言豫津便衝了過來,叫道:“爹,蘇兄,你們……”問到這裏,他又突然覺得不知該如何問下去,中途梗住。
  “我已經跟令尊大人說好了,今年除夕祭完祖,你們父子一同守歲。”梅長蘇微笑道,“至於飛流,隻好麻煩你另外找時間帶他去玩了。”
  言豫津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心知畫樓密談的內容當然不會是這麽可笑,不過他是心思聰敏,嬉笑之下有大智的人,隻愣了片刻,便按捺住了滿腹疑團,露出明亮的笑容,點頭應道:“好啊!”
  梅長蘇也隨之一笑,左右看看,“景睿呢?”
  “他卓家爹娘今晚會到,必須要去迎候,所以我叫他回去了。”
  “卓鼎風到了啊……”梅長蘇眉睫輕動,“他們年年都來嗎?”
  “兩年一次吧。有時也會連續幾年都來,因為謝伯父身居要職,不能擅離王都,所以隻好卓家來勤一點了。”
  “哦。”梅長蘇微微頷首,感覺到言闕的目光在探究著他,卻不加理會,徑自遙遙看向天際。
  日晚,暮雲四合,餘輝已盡。這漫長的一天終於要接近尾聲,不知明日,還會不會再有意外的波瀾?
  “豫津,去把蘇先生的轎子叫進二門來,入夜起風,少走幾步路也好。”言闕平靜地吩咐兒子,待他領命轉身去後,方把視線又轉回到梅長蘇的身上,沉聲問道:“我剛才又想了一下,先生這次為我瞞罪,隻怕不是譽王的意思吧?”
  “譽王根本不知道。”梅長蘇坦白地回答,“其實來見侯爺之前,我自己也沒有十分的把握。”
  言闕緊緊地閉了一下眼睛,歎道:“譽王何德何能,竟得了先生這般人物。隻怕將來的天下,已經是他的了……”
  梅長蘇看了他一眼,“侯爺與皇後畢竟兄妹,譽王得了江山,又有何不好?”
  “有何不好?”言闕斑白的雙鬢在夜色幽光下閃動著,清削的臉頰如同抹上了一層寒霜,“都是一般的刻薄狠毒,一般的寒石心腸,是此是彼,根本毫無區別。我如今已失了紅顏,亡了知己,苟延殘喘至今,卻無力還他們清名公道。此生既已頹然至此,還會在意誰得天下嗎?”
  梅長蘇眸中亮光微閃,問道:“侯爺既知我是譽王的人,說這些話不怕有什麽關礙嗎?”
  “我的這些想法譽王早就知道,隻是見我不涉朝政,皇後又命他不要理會我,才有如今兩不相關的局麵。”言闕冷冷一笑,“以先生珠玉之才,要毀我容易,要想為譽王控製我駕馭我,還請勿生此想。”
  “侯爺多心了,蘇某不過隨口問問罷了。”梅長蘇容色淡淡,神情寧情,“隻要侯爺今後沒有異動,蘇某就絕不會再以此事相脅驚擾。至於譽王那邊,更是早就沒存著能得侯爺相助的奢望了。”
  言闕負手而立,眸色深遠,也不知梅長蘇的這個保證,他是信了還是沒信。但是一直到言豫津叫來了蘇哲的暖轎,他都沒有再開口說一句話,隻是仰首立於寒露霜階之上,靜默無言。
  唯有在轎身輕晃起步的那一刹那間,梅長蘇才聽到了這位昔日英傑的一聲長長歎息。
  歎息聲幽幽遠遠,仿佛已將滿腔的懷念,歎到了時光的那一邊。

第六十六章 年宴
  回到自己的宅院時,梅長蘇已覺得全身發寒,氣力不支,勉強撐著,又安排了人隨時關注言闕的行動,這才放鬆下來,昏沉沉躺回到床上,向晏大夫說對不起。
  對於他的道歉,老大夫是理也不理,為病人施針時也仍然沉著一張鍋底似的麵孔,頗讓一旁的黎綱擔心他會不會把手中銀針紮到其他不該紮的地方出出氣。
  就這樣臥床休養了三天,梅長蘇的精神方漸漸恢複了一些。也許是下屬們刻意不敢驚擾,也許是真的沒發生什麽大事,這三天京中局勢甚是平靜,隻有皇帝下了一道詔書,稱皇後患病,年尾祭典由許淑妃代執禮儀。
  據宮中傳說,皇帝原本還是屬意越妃代禮的,不過越妃本人卻親自上書,稱位份在後,代之不恭,並提議按品級和入宮年限為準,推許淑妃執禮。
  這份上書實在寫得理情兼備,彰顯氣度,令梁帝大為讚賞,親賜新裳珠釵,以為嘉獎。消息傳出,委實讓譽王氣悶。
  不過氣悶歸氣悶,這也是奪嫡之爭來回攻防時常會有的事情,一方並非大勝,另一方也沒什麽實質損失,年關當前,事務繁多,雙方都沒有再深入糾纏,更多撕咬。
  蘇宅中當然也要準備過年,這個不是梅長蘇要操心的事情,且不說黎綱是內務好手,十三先生那邊也有宮羽周周全全地打點了幾車的年貨過來,大部分時下流行新巧的玩意兒都是全的,使得飛流基本上要每天從早忙到晚,忙著玩個不停。
  其他諸如穆王府、譽王府、言府、謝府、統領府等等有來往的府第也有年禮送上門,連靖王也派了府中長史登門問安,送來些例禮。
  所有的禮物梅長蘇大多隻是看看禮單,便讓黎綱自己處理,連回禮都由黎綱一手安排,他根本不聞不問。
  不過這其中卻有讓飛流大愛的一樣物事,便是穆王府所送的七箱煙花,個個筒身都有小兒臂粗,放出來絢麗異常,飛流每晚必放上半個時辰,結果還沒到除夕當天,就放了個幹幹淨淨,黎綱派人出去重新買,才發現人家穆王府送的是宮製煙花,市麵上一概買不到的。
  為了安撫飛流,大病初愈的麒麟才子離開床榻後提筆寫的第一封信,竟然是給霓凰讓她再代為多買十箱煙花的。
  信送出後隻有一天,拉運煙花的馬車就來到了蘇宅後門。飛流大為歡喜,梅長蘇心中也甚是欣悅。
  因為他寫信給霓凰,就真的隻有穆王府再次送了煙花,並沒有譽王之類其他府第聞訊跟著順勢討好,這說明霓凰確是治府嚴謹,不相幹的消息不會到處亂飛。
  除夕很快就到了。那場萬眾矚目的祭典,在事前明裏暗裏、朝上宮中引發了那麽多的爭鬥與風波,但在舉行的當天卻順順利利、平平安安,沒有發生任何意外的變奏,除了皇後缺席,越妃降位外,跟往年的祭典沒什麽大的區別。
  祭禮之後,皇帝回宮,開始賜禮分燭,皇子宗室、親貴重臣都在引安門外跪領了恩賞。按照往年的慣例,禦賜的級別當以太子為尊,譽王次之,其餘諸皇子再次,其他宗室大臣們則按品級不一而同。今年這個大規矩也沒怎麽變動,隻是靖王在領受到與其他皇子同樣的年賜後,多得了一領圓羅銀鎧。不過他最近的表現確實非常好,多出的這一點恩賞比起譽王所得的豐厚來說有珠米之別,因此並沒有引起任何人的特別關注。
  當晚鹹安殿排開年宴,皇帝先去慈安宮向太皇太後請安後,再回殿中與嬪妃、皇子、宗親們一起飲樂守歲,並將宴席上的部分菜品指送到重要的大臣府中。能在除夕之夜得到皇帝指賜的菜品,對朝臣們而言一向是無上的恩寵,不是聖眷正隆的人,一般都無此殊榮。
  隻是沒有人能夠想到,“賜菜”這項每年例行的恩澤,竟然也會引發不小的事件。
  新年的京城之夜,,炮竹喧天,花紙滿地,家家守歲,滿城。熱鬧雖然熱鬧,但畢竟與元宵燈節不同,人人都呆在家裏與親人團聚,街麵上除了小巷內有孩童們在自家門口點放小炮竹外,基本沒有行人蹤跡。
  宮城內“賜菜”的內監,身著黃衫,五人一隊疾馳而出,在無人的街麵上打馬飛奔,奔向散座在皇城四麵八方的那些備受榮寵的目的地。
  除了中間一名拿有食盒的內監外,前後圍繞著他的另四名同伴都手執明亮絢目的宮製琉璃燈,環繞宮城的主道兩邊也都挑著明晃晃的大紅燈籠。不過比起白晝那無孔不入的光線來說,這些夜間的無論如何也不能把每一個陰暗的角落都照得清楚,高高的宮城城牆沉沉壓下來的,仍然是大片大片幽黑的陰影。
  驚變就來自於這些黑暗,快的猶如無影的旋風,甚至連受害人自己也沒有看清楚那奪命的寒光是何時閃起,又悄然地收歸何處。
  人體重重地落下,坐騎仍然疾奔向前,血液在冬日的夜裏轉瞬即涼,微弱的慘叫聲也被連綿不斷的“劈啪”炮竹聲所掩蓋,無人得聞。
  絢爛的煙花騰空而起,其時,已近午夜,新舊年之交的時刻,連巡夜的官兵也停下了腳步,仰望夜空中那盛開的朵朵豔麗,全城的炮竹鼎沸,即將達到最高點。
  梅長蘇拿著一支長香,親自點燃了一個飛流特意為他留下來的最大的煙花,衝天而起的光彈在黑幕中劃過一道焰痕,直竄入夜色深處,攸地爆裂開來,化為一幅幾乎可是炫亮半個天空的流雲飛瀑。
  “過年了!過年了!”蘇府上下齊聲喧鬧,連一向沉穩的黎綱都不知從哪裏拿出一個瑣呐,嗚啦啦地吹起了喜調。幾個年輕的護衛則開始敲鑼打鼓,滿院亂跑。
  “還是你們應景,這時候就該吹這個敲這個,要是撫起琴來,反而煞了風景。”梅長蘇一麵笑著,一麵回身到廊下軟椅上坐了,拈了幾顆栗子慢慢剝著,繼續觀賞滿天的煙花。
  午夜的鍾漏終於嘀噠翻轉,全院上上下下已經集齊,連吉嬸也丟開廚房的大勺走了出來,大家由黎綱帶著挨個兒到自家宗主麵前磕頭拜年,領了重重的一個紅包,這其中大部分人都是跟隨梅長蘇多年的貼身護衛,但也有那麽兩三個是一直呆在京城內從未在宗主手裏直接拿過東西的,激動地說不出話來,被前輩們揉著頭好一陣嘲笑,大家鬧成一團,歡快無比。
  飛流按照在廊州時養成的習慣,排在了最後麵走過來(因為他最小),踢開拜毯,直接在青磚地上一跪,大聲道:“拜年!”
  “今年也要乖哦!”梅長蘇笑著說了一句,也拿了個紅包放在他手裏。雖然飛流不知道這個包得紅通通的東西有什麽好的,但卻知道每年大家拿了它都那麽開心,於是也很應景地露出一個笑臉。
  這邊拜完年,梅長蘇起身到晏大夫麵前,也向他行禮恭賀,老大夫好象還在生他的氣,繃了繃臉,但怎麽也繃不過這個新春的氣氛,最終還是吹著胡子笑了笑,朝梅長蘇肩上拍了拍,道:“別光說別人,你今年也要乖哦!”
  “是。”梅長蘇忍著笑,轉頭看向院子裏,大家早就你跟我拜我跟你拜亂得一塌糊塗。
  “吃餃子了!小夥子們都過來端!”吉嬸在院門口一聲召喚,人流立即向她湧去。梅長蘇拉了晏大夫的手臂,帶著飛流三人一起先進了室內,這裏早就拚好了幾張大桌,上麵果饌酒菜齊備,熱騰騰的餃子流水般一盤盤被端上桌,冒著氤氤的白氣,香味四溢。
  吉嬸準備好了細蔥薑醋的小碟給大家蘸餃子吃,但小夥子們全都把小碟拋開,一人手裏拿著個大碗,飛流睜大眼睛看了,也跟著換成一個大碗。
  “看來隻有我們兩個老人家斯文,”梅長蘇悄悄跟晏大夫說了一句玩笑,被一指點在腰間,笑喘了一陣,提起筷子先在盤上沾了沾,眾人這才呼地一下撲上前,很快就把第一輪餃子搶得幹幹淨淨。
  “搶什麽搶?投胎呢?”吉嬸雖然罵著,但眼看自己做的餃子這麽受歡迎,眼睛早笑成了一條縫兒,直接就把剛剛煮好的第二輪餃子連鍋端了進來,朝空盤子裏補。一口直徑兩尺的大鐵鍋,滿盛著滾燙的開水和白生生的餃子,她空手端來端去毫不費力,要換一個場合早讓人驚詫地合不攏嘴了,可此時這間屋子裏都沒人多看她一眼,大家眼睛裏都裝滿了餃子,搶的時候有人拿著筷子連劍法都使上了。
  “幸好他們還知道照顧老人家。”晏大夫看著這一群如狼似虎,笑著搖頭。他和梅長蘇麵前都單獨放了一盤水餃,不必加入戰團。可是這樣看著,怎麽都覺得好象桌子上那其他幾盆似乎更香一點。
  “來,飛流吃這個。”梅長蘇從自己盤中隨手挾了一個放進飛流的碗中,少年雖然搶起來天下無敵,可惜怕燙,吃的很慢,兩輪餃子下來,他還沒吃上十個,現在正是二三輪的空檔期,他隻能瞪著空盤子發呆,讓人看了都忍俊不禁。
  “宗主盤裏的已經不燙了,飛流,一口吞下去!”吉伯眯著眼睛慫恿著。
  飛流果然聽話地端起碗,輕輕一撥,把整隻餃子撥進了嘴裏,剛嚼了一口,眼睛突然撐大了一圈兒,嚅動了幾下嘴,吐出一個油晃晃的銅錢來,在桌上砸得清脆一響。
  室內頓時爆發出一陣歡笑,好多隻手一齊向飛流伸過去要摸他,亂嘈嘈嚷著:“沾福氣!沾福氣!”
  少年不知道是怎麽回事,本能反應一閃,人就上了房梁,立即引發了一場混亂的追逐,連吉嬸的第三鍋餃子上桌都沒能平息。不過在並不寬闊的屋子,這麽多人拳來腳去擠著,竟沒有人打碎任何一件器皿,也沒人能成功地抓住飛流的一片衣角,最後還是梅長蘇伸手把少年召回到身旁,握著他的手讓每個人過來摸了摸才算休戰。
  “要摸哦?”飛流象是學會了一項新規矩一樣,滿麵驚訝。
  “是啊,我們飛流吃到這個銅錢,就是今年最有福氣的人,所以大家才都想摸你一下的。”
  飛流歪著頭想了想,突然道:“都沒有!”
  滿屋子裏,隻有梅長蘇知道他在說什麽,笑了兩聲道:“去年是藺晨哥哥吐銅錢,你都沒有摸是不是?”
  “是啊!”
  “那就是藺晨哥哥不對了,下次見到他,我們飛流去摸回來!”梅長蘇一本正經地建議著,屋子裏有認識藺晨的人,已經捧著肚子笑倒在地上滾。
  飛流認真地思考了一下,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搖著頭道:“不要了!”
  “快吃餃子吧,都快涼了!”吉嬸打了身旁幾個年輕人一下,把大家都又都趕回桌上,給梅長蘇的盤子裏換了新的熱餃子,勸道:“宗主,再吃兩個吧。”
  “差不多了,”晏大夫攔阻道,“吉嬸,去把參粥端來,蘇公子喝完粥就去睡吧,雖是新年,也不要熬得太晚。”
  梅長蘇也確實有些疲累,微笑著應了,慢慢喝完一碗熱熱的參粥,便回房洗漱安歇。此時已進入後半夜,但京城中依然是喧囂不減,一片浮華熱鬧之下,沒有人注意到天空又開始飄起零星的雪粒。

第六十七章 拜年
  初一的早晨,喜氣仍濃,梅長蘇起身後親自挑了一件藕合色的新衣給飛流穿,再配上淺黃色的發帶、白狐毛的圍領,黃崗玉的腰帶,把少年打扮的甚是漂亮。
  “飛流,蘇哥哥帶你出去拜年,好不好?”
  “好!”
  黎綱從外麵走進來:“宗主,轎子已經備好了。我們這就出發嗎?”
  梅長蘇看了他一眼,“黎大哥,你今天留在府裏,不用跟我出去。”
  “宗主……”黎綱登時一愣。
  “我留你是有事要做的。因為我一向不愛出門,大概很多人都會以為我今天在家,所以來登門拜年的人也不會少。別的不說,象譽王這樣的人,也隻有留你來接待我才放心。拜托你了。”
  “屬下遵命。”黎綱忙躬身道,“宗主刻意出去讓譽王見不到人,是不是有什麽用意,先吩咐屬下,也好早做準備。”
  “沒什麽用意,”梅長蘇淡淡道,“我隻是在今天這樣的日子裏不想見他罷了。人總是喝毒藥怎麽會舒服,畢竟是新年,想有個好心情而已。”
  “是……”黎綱的眸色中閃過一抹黯然,“屬下明白了。請宗主放心,府裏屬下會照管好的。”梅長蘇伸手在他壯實的肩上輕輕一拍,轉過身,唇邊已是一抹輕笑,“飛流,出門了哦。”
  “好!”
  初一的上午,街麵上到處都是火紙的碎片,來往的行人不少,商販卻幾乎沒有,街市兩邊的鋪子幾乎都是關門閉戶,隻有兩三家賣火燭的還開著。梅長蘇所乘坐的是一頂兩人的青布小轎,在人群中毫不顯眼,晃晃悠悠穿過數條街市,來到半個城區以外的一座府第。
  比起雲南藩領裏那座王府,京都穆王府要小一些,但因是先朝時奉旨敕造的,依然十分氣派。府門前侍立的皆是身著鐵騎軍軍服的官兵,個個腰身紮得緊緊的,站得象木樁一樣的筆直,目不斜視,十分精神。梅長蘇的拜帖遞進去,雖沒有因為服色樸素而受到冷遇,但畢竟在初一流水般來拜年的高官貴族中很不起眼,被夾在一大疊差不多樣子的拜帖中,擱在穆小王爺手邊排著隊,由他一個一個請進來見麵,喝口茶說幾句話再打發了。這樣排了小半個時辰,終於排到了這張署名為“蘇哲”的拜帖。
  穆青最初看到這個名字的時候,還歪著頭愣了一下,翻來翻去確認了半天,最後終於確認,全天下沒有標注其他任何身份,隻寫著“蘇哲”二字,並且會送到他桌前的人,當然隻有那一位而已。
  “小王爺?”管事在旁邊忐忑不安地看著主子臉上變幻不定的表情,“這位是不是不想見?”
  穆青呆呆地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突然跳起來,大叫一聲“姐姐”便朝後院跑去。
  片刻,穆府洗馬魏靜庵便出來,將其他所有的客人都帶到了偏廳進行招待,霓凰郡主和穆青一起親自來到門外,迎接在轎中等的都快睡著了的梅長蘇。
  “蘇先生,實在抱歉,我沒有……”霓凰歉然地想解釋一句,被蘇哲微微一笑止住。
  “不過小等了一會兒,有什麽關係,我今天反正很清閑。”梅長蘇一麵寬慰著,一麵與霓凰並肩進了小花廳,在客位上落座。穆青看見飛流站在蘇哲的身後,急忙命人搬個凳子給他,可飛流卻不願意坐,站了一小會兒,人影便不知消失到哪裏去了。
  “飛流他覺得這裏新鮮,所以到處玩玩看看,”梅長蘇見穆青驚詫地左顧右盼,知道他心中所想,解釋了一句後,又問道:“不要緊吧”
  “沒關係沒關係,隨便他看好了。”穆青因為跟飛流年紀相仿,所以一直對這位影子護衛很有興趣,“他輕功真好,我都看不清楚他是怎麽出去的。”
  “現在知道羨慕人家了?我叫你練功的時候幹什麽去了?就知道偷懶。”霓凰板著臉教訓了他一句。
  “姐姐,”穆青撒著嬌,“我沒有偷懶啊,我隻是學得比較慢……”
  “有道是勤能補拙,知道自己資質不好,就更應該比別人努力才行。”
  穆青苦著臉道:“姐姐,大過年的,有客人在嘛,不要教訓我了……”
  梅長蘇看著小霓凰現在一派長姐風範調教幼弟,心中又是酸楚,又是好笑,插言道:“現在南境局勢平穩,穆王爺不需要上陣殺敵,武學擱一擱也不妨,不過兵法戰策和藩領的治理之法卻要勤加修習才是。”
  “聽見沒有,蘇先生的良言你要謹記,總是這樣長不大的樣子,以後讓我怎麽放心把雲南交給你?”
  “郡主也不必多慮,”梅長蘇又勸道,“穆王爺隻是少了曆練,將門之風還是有的。趁著現在安穩,漸漸把一些藩務交接過去,假以時日,一定是一代英王。”
  “姐姐現在已經把好多事交給我來做了。象今天的客人全都是我在見,所以才會怠慢了先生啊,”穆青笑嘻嘻的,又轉頭麵向霓凰,“姐姐,你在後邊忙了那麽久,做好了沒有?”
  梅長蘇一時好奇,不由問:“做什麽?”
  “姐姐親手做糖酥年糕給我們吃啊。”穆青搶先道,“她以前從來不沾廚房的,大概這兩年看我長大了吧,姐姐也開始學著做菜了。”
  梅長蘇淡淡地笑了笑。神威凜凜的南境女帥為什麽開始學著洗手做羹湯,他心中當然明白,雖然此刻兩人都有些微妙的尷尬,但為她欣慰的心情,卻是極為真摯的。
  “這麽說我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了,郡主的手藝一定要嚐一嚐,”說著他又壓低了聲音悄然對霓凰道,“你放心,我知道他的口味,還是可以給你一些意見的。”
  霓凰低垂下眼簾,眸中神情有些複雜,但她知道現在不是分辯爭論有些事情的時候,隻笑了笑,便起身道:“那我就獻醜了,還有最後一步,我去做完。小青,你好好招待蘇先生。”
  “是。”穆青等姐姐走後,便揮手命其他的人都退出,移到了離蘇哲更近的位置上,小聲問道,“我一直以為那個人是你啊?真的不是你嗎?”
  梅長蘇微微一怔,“怎麽?王爺沒見過那個人?”
  “沒見過啊,他們出去打仗,說我小,叫我呆在後麵守家,後來是聽長孫說了,才知道姐姐當時好危險,又冒了那樣一個人出來。雖說他也算對我們南境有恩,但我姐姐如此神仙般的人物,他居然敢跑,一定不是個好東西。”
  “王爺此言偏激了。人都有自己的疑難之處,旁人怎能盡知?他是我的至交好友,我很了解他……王爺不必擔心,此人心地純良,忠肝義膽,是難得的水軍奇才,性情爽朗,外貌也生得儀表堂堂,確實值得郡主傾心。”
  “可是他為什麽要跑啊?”穆青仍然嘟著嘴,“他是你的手下對不對?你叫來京城嘛……”
  “穆王爺,這件事是你姐姐自己的事,她會知道怎麽處理的,你隻要支持她的決定就行了,其他的……不要插手太多。”
  穆青抓了抓頭,“這個我也知道啦,可是忍不住要關心嘛……其實我覺得我們府裏也有很不錯的人啊,姐姐為什麽都不喜歡,比如長孫……”
  “別說了,”梅長蘇輕聲提醒道,“郡主來了。”
  穆青嚇得一激靈,頓時跳了起來:“姐……姐、姐姐!”
  “是不是在說我壞話?緊張成這個樣子?”霓凰引著兩個手端食盒的丫頭款款而來,瞟了小弟一眼。
  “沒……我怎麽敢……”
  “去叫將軍們都進來,大家一起嚐嚐。”霓凰卻似不想追究,吩咐道。
  梅長蘇不由暗暗稱許霓凰現在行事確實周到。若是郡主親手製糕單單請蘇哲一個人品嚐,容易惹人多心疑慮,現在把穆王府其他的將軍們也叫上,便算是大家新年同樂了。
  隻一會兒功夫,隨從一同入京的南境軍共五名將軍、兩名參史都跟在穆青身後進來見禮,小小的花廳登時便感覺有些擁擠。不過人數雖多,好在霓凰做的酥糕有滿滿兩大盒,倒也不用擔心有人分不到。
  “蘇先生請。”
  梅長蘇微笑著拈了一塊,回頭叫道:“飛流,你也來嚐嚐。”
  “飛流在這裏?”穆青趕緊抬起頭,眼珠正骨碌碌到處轉著找人,突然眼前一晃,少年挺秀的身姿已出現在梅長蘇的身邊,從盤子裏拿了一塊酥糕放進嘴裏。
  “大家不要客氣,”霓凰笑著道,“覺得味道怎麽樣?”
  這時每個人都已吃了一塊,紛紛讚道:“郡主的手藝真是好……”
  “好吃……”
  “風味上佳啊……”
  “確實甜而不膩……”
  “酥脆爽口……”
  一片讚揚聲中,飛流突然冷冷冒出了一句:“不好吃!”
  場麵頓時僵住,連穆青都滴下冷汗,不知該說什麽話來緩解氣氛,其他人當然更加無措,根本不敢抬頭去看郡主此時的臉色。
  不過這尷尬的局麵持續了並沒有多久,梅長蘇便“撲哧”一聲笑出聲來,邊笑手邊捂著嘴,笑得微微有些咳。緊跟著他忍俊不禁的是霓凰郡主本人,也是笑得彎下了腰,眾人麵麵相覷一下,全都跟著一起笑了起來,一時滿堂笑聲,最初那點僵硬早就化解到了九霄雲外。
  “終於有人肯說實話了,”霓凰拭著眼角笑出的淚花,“出來時我自己也嚐過了,剛剛還在想,要是你們再這樣言不由衷地誇下去,我就天天做給你們吃!”
  “也沒有這麽糟,隻是糖稍稍放多了些,樣子倒還好。”梅長蘇鼓勵道,“多做幾次就會拿捏得準份量了。”
  穆青正想跟著說兩句好聽的,突然看見魏靜庵快步走了進來,麵色十分凝重,不由一愣,問道:“老魏,怎麽了?“
  “郡主,小王爺,”魏靜庵拱手行了禮,沉聲道,“我剛剛得知,昨夜宮城邊上出事了。”

第六十八章 除夕血案
  “昨夜?昨夜可是除夕之夜啊,會出什麽事?”穆青跳起來問道。
  “皇帝陛下昨晚按慣例賜出年菜十二道,分賞各個重臣府第,這個事情小王爺是知道的吧?”
  “知道,我們收到一碗鴿子蛋……皇上也是,都不賜點好的……”
  “小青!”霓凰斥道,“你總是這樣不認真沒正經的樣子,讓魏洗馬好好說。”
  穆青縮了縮脖子,不敢再開口。
  “這賜出的每道年菜,都由五名內監組成一隊送出,”魏靜庵繼續道,“昨夜自然也就派出了十二隊。可是一直到黎明,也隻有十一隊回來。禁軍和巡衛營得報後一起出動,最後在宮城邊上找到了這五人的屍體。”
  “屍體?被殺了?”霓凰柳眉一挑。
  “是,殺人手法十分利落,都是一劍封喉,死者麵色安然,衣物完好潔淨,毫無掙紮之象,就象是憑空被人索去了性命一樣。”
  “這樣的手法,定是江湖高手所為,”霓凰凝神想了想,又問道,“有沒有什麽追查的方向?現場難道沒有什麽遺留下來的線索嗎?”
  她這兩個問題剛剛問出口,就看見梅長蘇神情肅然地向她做了個暫停的手勢。
  “蘇先生……”
  “凶手的問題稍後再談也不遲,”梅長蘇的目光凝在魏靜庵的臉上,“你先說說蒙大統領怎麽樣了?”
  魏靜庵見這位蘇哲一下子就看到了自己匆匆來報的最主要原因,麵上不由浮起讚歎之色,“蒙大統領現在處境不好。除夕之夜,天子腳下,宮城牆邊,誅殺禦使內監,實在是對皇威的嚴重挑釁,陛下聞報後龍顏十分震怒。因為案發地還沒有離開宮城護城河的內岸,應屬於禁軍的戒護範圍,故而蒙大統領要負事件的主要責任。陛下責罵他怠忽職守,護衛不力,以至於在大年之夜發生如此不吉的血案,當場就命人廷杖二十……”
  “廷杖?”梅長蘇的眉尖跳動了一下,“還是這樣翻臉無情……然後呢?”
  “責令蒙大統領三十日內破解此案,緝拿凶手,否則……會再從重懲處。”
  “皇上在想什麽啊?”穆青忍不住又跳了起來,“蒙大統領忠心耿耿,護衛宮城這些年功不可沒,就算這樁案子他有責任,皇上也不能把火全都發在他身上啊,哪有這樣昏……”
  “小青!”霓凰厲聲喝道,“妄議君非,你說話過不過腦子?”
  “這裏又沒有外人……”穆青小聲咕噥了一句,又縮了回去。
  霓凰定神想了想,回身看向梅長蘇,見他默默坐著,以手撫額沉思不語,不敢驚擾,便轉過身來,降低了音調吩咐道:“魏洗馬,麻煩你繼續追蹤打探一下後續的消息,有什麽情況立即來報。”
  “是。”
  “各位將軍先請退下吧,這件事很快就會傳開,但我不希望聽到穆王府的人在任何場合肆意多言,討論此事。這要*各位約束部下了。”
  “遵命!”
  “小青,你馬上給我回你自己的房間,麵壁靜思兩個時辰。這個毛燥的性子,要說多少遍才會改?”
  “姐姐……”
  “快去!”
  “是……”
  轉瞬之間,廳上眾人已如潮水般退了個幹幹淨淨,霓凰這才緩步走到梅長蘇身邊,慢慢蹲在他膝前,低聲問道:“林殊哥哥,蒙大統領和你交情很好是不是?”
  梅長蘇輕輕抬了抬眼,點點頭:“是。”
  “你可要霓凰進宮去為他求情?”
  梅長蘇微微歎息一聲,搖了搖頭,“暫時不用。我現在憂慮的,不是他目前的處境,而是日後整個事件的發展……”
  “日後?”
  “雖然天威難測,但皇上也不是笨人,決不會單單以這麽一樁案子就否認蒙摯掌管禁軍、護衛宮城的能力。斥罵也好,廷杖也罷,不過是一個皇帝震怒之下的發泄,蒙大統領是可以承受過去的。可惜這頓打並不是結束,如果三十天內破不了案,更有甚者,如果以後不斷有類似的新案發生,皇上對蒙摯的評價就會越來越低,那才是真正的危險……”
  “新案?”霓凰有些吃驚,“你是說還會有……”
  “這隻是我的感覺。”梅長蘇伸手將霓凰拉起來,讓她坐到身旁,解釋道,“你想,殺人都是有動機的,為什麽會挑這五個內監下手呢?情殺當然最不可能,仇殺?宮中的普通內官會結下什麽深仇大恨要挑大年夜在宮城外殺他們?劫財嗎?他們身上不會有什麽貴重銀錢,衣物也是完好的……拋開這些常見的殺人動機,江湖上倒還有一個殺人理由,那就是高手相爭,要奪個名頭,可這五個內監默默無聞,都沒什麽拿得出手的武功,來練手都嫌弱……所以想來想去,殺他們的原因應該與他們本人無關,隻是衝著他們的身份去的。”
  霓凰邊聽邊頷首道:“也就是說,凶手想殺的就隻是皇帝欽派出宮的內監,至於是哪幾個內監,他不在乎。”
  “應該是這樣。”梅長蘇一麵說著,一麵修正著自己的思路,“可為什麽要殺欽使呢?為了惹惱皇帝,向他示威?為了試探禁軍的防衛,準備更進一步的行動?或者……根本就是衝著蒙大哥去的,想要動搖他在皇上麵前受到的信任……無論是什麽目的,都不是殺了五個內監就可以停手的。”
  “可是……單憑現有的資料,我們根本無法判斷凶手的目的到底是什麽啊?”
  “霓凰,你要記住,當你不知道敵人的箭究竟會射向何方時,一定要先護住自己最要害的部位。隻要不被一招將死,其他的都可以徐而圖之,慢慢修正。”梅長蘇淡淡一笑,“就這個事件而言,我們應該先護住蒙大哥,有了更多的資料後,再考慮調整相應的對策。反正隻要蒙大哥還掌管著禁軍,宮城裏就不會發生多大的意外。”
  霓凰想了想,眼睛也漸漸亮了起來:“我明白了。先假設他們的目標就是蒙大統領,以此來確認我們下一步應該怎麽應對。”
  “不錯,”梅長蘇讚許的笑了笑,“從目前的情況來看,殺這五個內監對宮城的安全其實根本沒有什麽影響,所以他們最可能的目的,就是想以此來減弱皇帝對禁軍的信任。而削弱禁軍的目的,當然是為了控製宮城,那麽進一步推測,想要控製宮城的人,自然是離權力中心最近的人。”
  “太子和譽王……”霓凰喃喃道。
  “對,兩者其一。不過譽王手裏沒什麽軍方的心腹人,就算拉下了蒙摯,他也找不到可信賴的繼任者去補位,而太子……”梅長蘇深深地看了霓凰一眼,“他手裏是有人的……”
  “寧國侯謝玉!”霓凰將雙掌一合,麵色恍然,“謝玉是一品軍侯,深得皇上寵信,手裏的巡防營勢力不容小瞧,也很有些部下可以調派,禁軍一旦被打壓,或者蒙大統領被免職,隻有他可以順利上手……”
  “這樣推測,順理成章。不過……皇上又不糊塗,他對蒙摯還是極為信任的,無論怎樣發雷霆之怒,免職還遠不至於……”梅長蘇蹙起雙眉,“所以我覺得,如果此事確是謝玉的手筆,他一定還有什麽後手……”
  “會不會象你剛才所說的那樣,不停地製造新案出來,日日殺人,使得皇上越來越不相信禁軍的防衛能力?”
  “蒙摯自今日起一定會大力整頓,殺人就不容易了……”
  “但偌大一個宮城,總有百密一疏的時候,如果有謝玉這樣的敵人惡意為之,隻怕防不勝防。”
  “你說的也有道理……”梅長蘇閉上雙眼,將後腦仰放在椅背上,喃喃自語道,“但若我是謝玉,當不隻是殺人這一個簡單的手法……想要皇上不再信任蒙摯,就必須要針對皇上的弱點……”
  說到這裏,梅長蘇的眼睛突然睜開,黑水晶般的瞳仁一凝,頓時從座椅上站了起來。
  “林殊哥哥?”
  “陛下的弱點,就是多疑!”梅長蘇深吸一口氣,快速道,“他之所以信任蒙摯,是因為確認蒙摯一心隻忠於他,與這兩位小主子根本沒有私下的交往。但如果現在這種關鍵時候,謝玉略施手腕,引逗譽王前去皇上麵前為蒙摯求情的話,事態就會惡化了。”
  “譽王會這麽容易被引逗入甕?”
  “譽王現在太需要一柄劍了。慶國公倒台後,他手下完全沒有一絲的軍方兵力。就算大家認為靖王現在與他交好,那也隻不過是象征性的支待,如果能得到禁軍大統領的偏向,他一定會做夢都笑醒。”梅長蘇的眉頭越擰越緊,“要引逗他,其實一點都不難,隻要想辦法傳個風聲給他,說是蒙大統領僅僅因為護城河內側發生命案就被皇上斥罵廷杖,而太子殿下已經私下趕過去為大統領講情鳴不平去了,你想譽王怎麽肯落於人後,把這個人情讓給太子一個人領了去?他一定會立即進宮見駕,在皇上麵前盡其所能替蒙摯說話,就算不能讓大統領感恩投入己方,至少也不能讓他被太子拉攏了去……”
  霓凰聽著,臉色漸漸發白,“陛下生性多疑,現在又在氣頭上,一旦見到譽王如此賣力地護衛蒙大統領,一定會懷疑他們之間交情非淺。護衛宮城的禁軍大統領,如果跟可能爭得嫡位的皇子親王有聯係,那絕對是皇上不能容忍的一件事。”
  “這是一步狠棋,棋子將的是帝王之心,”梅長蘇微微咬了咬牙,“謝玉是下得出這種棋的……霓凰,你關注一下情勢,我必須馬上去一趟譽王府。”
  “是。”霓凰知道以梅長蘇的口才,事先不著痕跡地讓譽王免於上當並不是難事,便也不再多問,起身陪他到了二門,目送他匆匆上轎而去,這才回身到小書房,召來魏靜庵細細商議如何進行下一步的探查。
  可是此時的霓凰和梅長蘇都沒有想到,盡管他們得到的消息已經算是非常得快,分析局勢和製定的行動策略也非常正確,但卻終究在速度上慢了一步。
  譽王在梅長蘇到來前一刻鍾,剛剛離開王府,入宮去了。

第六十九章 得信
  按梅長蘇原本的打算,是先勸服譽王不要插手去為蒙摯講情,然後再到懸鏡司府走一趟,問問夏冬皇帝是否有意讓懸鏡使協查此案。可現在來遲一步,譽王多半已經上當,到宮裏火上澆油去了。此時自己再有任何舉動,隻怕都會被視為按譽王的意思在替蒙摯活動,所以竟隻能先按兵不動,靜觀事態發展才是上策。
  在回蘇宅的途中,梅長蘇坐在轎裏閉目重新思考了一下整個事件目前的局勢。譽王入宮維護蒙摯,必然會引起梁帝對這位禁軍大統領的疑心,雖然現階段這份疑心還不會在行動上表露出來,但最起碼,梁帝不會再放心讓蒙摯單獨調查內監被殺案,而一定會派出懸鏡使同時查辦。謝玉在明知懸鏡使遲早會介入的情況下,仍然走出了這步棋,想來很自信沒有在現場留下任何證據。他身為一品軍侯,皇帝的寵臣,夏冬就算是再懷疑他,也不能無憑無據就向皇帝匯報。更何況在現在微妙的奪嫡局麵中,任何沒有證據支持的指控,都會被對方辯稱為“有意構陷”,不僅達不到目的,反而會適得其反。
  所以現在最關鍵的一步,就是必須找到證據,可要做到這一點實在是太難了。殺人手法幹淨,沒有任何指向性的線索,自然拿不到物證;而案發時是除夕,宮牆邊的大道上根本沒有行人,因此也找不到目擊人證。除了在假定謝玉為幕後真凶的前提下,可以深入調查調查卓鼎風以外,整個案件幾乎寸步難行。
  梅長蘇深吸一口氣,覺得胸口有些發悶,伸手掀開了側邊的轎簾,想要透一口氣。
  時已近午,街麵上的行人更多,大部分都穿著新衣,步履匆匆,手裏拿著禮物,麵上帶著喜氣,好似因為是大年初一,所有的煩惱都可以被忽略掉一般。
  梅長蘇感慨地笑了笑,正要放下轎簾時,視線突然無意中掃到了一個身著灰袍的少年。
  那是個大約十二三歲的少年,身材中等,穿著普通,本來引不起梅長蘇的特別注意。可他與周圍行人不同的一點是,他一看到迎麵而來的這頂青布小轎,便立即閃身避到路旁,垂手躬身,很恭敬地向轎子行禮。
  “停一下。”梅長蘇忙吩咐了充當他轎夫的兩名護衛一聲,命他們將轎子停*在路邊,自己掀開前麵的門簾,探出半個身子,向少年招手。
  少年隻怔了怔,便立即半走半跑地過來,朝梅長蘇叩了個頭,低聲道:“給蘇先生拜年,恭祝先生來年大吉,身體大安。”
  “是舒鴻啊,你一個人出來嗎?”
  “是。”
  舒鴻是當初與庭生一起被救出宮掖庭的兩個小罪奴之一。當初教這三人與百裏奇相鬥的步法時,大部分是飛流在陪練,梅長蘇的精力又多半放在庭生的身上,沒怎麽注意到另兩個孩子。加上舒鴻性格沉靜,不愛說話,進了靖王府後生活規律,衣食飽暖,又長高長壯了好些,故而梅長蘇在看前幾眼時,竟沒有馬上認出他來。
  “聽說庭生病了,好些了嗎?”
  “大夫說,風寒已經散了,再吃兩劑藥,就能下床了。”
  梅長蘇點了點頭。除夕夜他本來計劃接這三個孩子一起來蘇宅的,就因為庭生感染了時氣不能起床,所以才作罷。不過他深知靖王一定會精心照看庭生,所以也沒怎麽過分擔心過,此時聽舒鴻的說法,應該就隻是一場普通的病症罷。
  “你是出來給庭生買藥的嗎?”梅長蘇看著舒鴻手裏提的藥包,又問道。
  “是。”
  “你們三個是一起在宮裏共過患難的,一定要互相照顧,互相扶持,”梅長蘇伸手摸了摸舒鴻的頭頂,柔聲道,“你要比他們大一兩歲,更要有大哥的擔當哦。
  “嗯!”舒鴻重重地點頭,看向梅長蘇的目光中充滿了孺慕之情,“蘇先生,我有好好念書練武,將來上戰場掙功名,不會讓蘇先生失望的。”
  “好,男兒就該有豪氣有抱負,將來匡扶社稷、報效國家,就全*你們了。”梅長蘇鼓勵了一句,又道,“天冷,你快些回去吧。記得好好照顧庭生。”
  “是!”舒鴻一麵應著,一麵退到一邊,仍是垂手而立。梅長蘇見這孩子如此知禮儀,明白自己不走他是不會走的,便向他微笑了一下,命人起轎繼續前行。
  到了蘇宅內院落轎,黎綱一麵迎上來攙扶,一麵問道:“宗主怎麽回來的這麽早?譽王還沒有來過……”
  “我知道,他今天不會來了。”梅長蘇匆匆走進室內,邊走邊解下披風。雖然剛才屋內無人,但爐火一直燒得很旺,暖意融融,以備主人隨時回來。梅長蘇剛在軟椅上坐下,黎綱已命人擰來了熱毛巾,端來了熬好的參湯。
  “今天童路來過了嗎?”
  “來過了。本來他想等宗主的,可我不知道您會這麽早回來,就讓他走了……宗主要見他嗎?”
  “沒關係。你通知盟內天機堂,盡快查清卓鼎風近來跟哪些高手來往過,這些高手有誰已經到了京城,另外再通知十三先生,目前留在京城的劍術好手,無論是何門派,都必須嚴密監察他們的行蹤。謝府周邊要重點布控,卓鼎風和他的長子卓青遙的所有行動,必須即時報到我這裏來。明白嗎?”
  “屬下明白。”黎綱記性甚好,流暢地複述了一遍後,立即起身出去傳令。
  梅長蘇仰*在椅背上,順手拿起手邊小茶幾上壓著的幾張拜帖來翻了翻,大約都是譽王派係裏一些交往不深的貴族或官員,派人來盡禮節應景的。大約黎綱也覺得沒必要匯報,所以隻是壓在一旁,隨梅長蘇什麽時候愛看就看看。
  飛流無聲無息地走進房內,手臂上托著一隻雪白雪白的信鴿,俊秀的小臉板得緊緊的,來到梅長蘇麵前把白鴿遞給他,隨後便朝地毯上一坐,將整張臉都埋在了蘇哥哥的腿上。
  梅長蘇笑著揉了揉他的後頸,從白鴿腿上的信筒裏抽出一個紙卷展開來看了,眸中閃過一抹光亮,但隻是轉瞬之間,又恢複了幽深和寧靜,隨手將紙卷丟進火盆中燒了。
  小白鴿被竄起的火苗驚嚇了一下,偏著頭“咕咕”叫了兩聲。梅長蘇用指尖拍著它的小腦袋低聲道:“別叫,飛流一看見你們就不高興,再叫他會拔你的毛哦。”
  “沒有啦!”飛流一下子抬起了頭,抗議道。
  “可是我們飛流很想拔啊,隻是不敢而已,”梅長蘇擰了擰他的臉頰,“上次你被關黑屋子,不就是因為藏了藺晨哥哥一隻信鴿嗎?”
  “不會啦!”飛流氣得腮幫子都鼓了起來。
  “我知道你以後不會了,”梅長蘇笑著誇獎他,“你今天就很乖啊,雖然很不高興,但還是帶它來見我了,沒有象上次一樣藏起來……”
  “很乖!”
  “對,很乖。去給蘇哥哥拿張紙,再把最小那枝筆醮點墨過來好不好?”
  “好!”
  飛流跳起身,很快就拿來了紙筆。梅長蘇懸腕在紙角上寫下幾個蠅頭小字,裁成小條,卷了卷放入信筒中,再重新把白鴿交回給飛流。
  “飛流去把它放飛好不好?”
  飛流有些不樂意地慢慢移動著身子,但看了看梅長蘇微微含笑的臉,還是乖乖地托著白鴿到了院子中,向空中一甩,看它振翅繞了幾圈後,向遠處飛去了。
  當雪白的鴿影越飛越遠,漸成黑點後,飛流還仰著頭一直在看。黎綱手裏拿著張燙金拜帖從外麵走進來,一看他的這個姿勢,忍不住一笑:“飛流,在等天上掉仙女下來嗎?”
  “不是!”飛流聞言有些惱怒。
  “好好好,你慢慢等。”
  “不是!”大怒。
  黎綱笑著閃開飛流拍來的一掌,但一進屋門,神色立即便恭整了起來。
  “宗主,言公子來拜。”
  梅長蘇凝目看了那拜帖一眼,不禁失笑道:“他哪次不是嘻嘻哈哈直接進來,什麽時候這麽講究起禮儀來了。怕是有話要跟我說,請進來吧。”
  “是。”黎綱退出後沒多久,言豫津便快步走了進來,穿著一身嶄新的醬紅色皮袍,整個人仍然是風流瀟灑、神采奕奕的,如果不細看,看不出他神情有什麽異樣。
  “豫津來了,快請坐。”梅長蘇的視線隨意地在國舅公子有些淡淡粉紅的眼皮上掠過,吩咐黎綱派人端上茶點。
  “蘇兄不用客氣了。”言豫津欠身接茶,等黎綱和仆從們都退下去後,便把茶盅一放,立起身來,向梅長蘇深深一揖。
  “不敢當不敢當,”梅長蘇笑著起來扶住他,“你我同輩相稱,不是這個拜法的。”
  “蘇兄明知豫津此禮不是為了拜年,”言豫津難得正色道,“是拜謝蘇兄救了言氏滿門的性命。”
  梅長蘇拍拍他的手臂,示意他坐下,慢慢問道:“言侯爺已經……”
  “昨夜父親把什麽都告訴我了,”言豫津低下頭,臉色有幾分蒼白,“如果說父親一向的確有忽視我的話,那麽我身為人子,從沒想過他內心有那麽多苦楚,隻怕也稱不上一個孝字……”
  “你們父子能坦誠互諒,實在是可喜可賀,”梅長蘇溫和地笑道,“至於我放過令尊的事,你不必太記在心上。近來朝局多變,動蕩的過分了,我隻是不想讓令尊的行為再多添變數,引發不可控的局麵罷了。”
  言豫津深深地看著他,眸中一片坦蕩,“蘇兄為何作此決定我並不想深究,但我相信這裏麵還是有情義的存在。說實話,家父直到現在,都不後悔他所謀劃的這個行動,可是他仍然感激你阻止了他。也許這聽起來很矛盾,但人的感情就是這麽複雜,並非簡簡單單的黑白是非,可以一刀切成兩半。但無論如何,言府的平靜是保了下來,我隻要記得蘇兄的心意就行了,至於其他更深層次的原因,與我何幹?”
  梅長蘇看了他半晌,突然失笑,“你果然比我想象的還要聰明。雖然人看起來有些輕狂,但對你的家人朋友而言,卻是可以依*的支撐。”
  “蘇兄過獎了。”言豫津仰首一笑,“我們大家未來的命運如何,將會遭遇到什麽,現在誰也難以預料,所能把握的,唯此心而已。”
  “說的好,值得盡酒一杯。”梅長蘇點著頭,眸中笑意微微,“可惜我還在服藥,不能陪你。”
  “我代蘇兄喝好了。”言豫津爽快地說著,起身到院外找黎綱要來一壺酒,兩個杯子,左手一杯,右手一杯,輕輕碰了碰杯沿,兩口便幹了。
  “你與景睿交情這麽好,可是性情脾氣卻是兩樣。”梅長蘇不禁感慨道,“不過他也辛苦,現在隻怕還在家裏陪四位父母呢。”
  “他年年初一都不得出門,要膝下承歡嘛。”言豫津笑道,“就算是我要找他消遣,也要等初二才行。”
  梅長蘇看了他一眼,似是隨口道:“那明天煩你也帶他到我這裏來坐坐。你看這院中冷清,我也沒多少別的朋友。”
  “這是自然的,謝弼隻怕也要跟來。對了,謝緒從書院回來過年,你還沒見過他吧?”
  “謝家三公子麽?”
  “是啊,他年紀雖小,經史文章讀得卻最好,謝伯伯指望他考狀元呢,所以送到鬆山書院住學,隻有逢年過節才回來,每次都是青遙大哥去接他的。”
  “我聽京中傳說,卓青遙娶了謝大小姐後,謝弼也要娶卓家的女兒了?”
  “嗯,好象聽景睿說過有這樣的約定。”
  “謝卓兩家這樣互為兒女親家,又有景睿,實在就跟一家人一樣了。”
  “這倒是。雖說當年有爭過景睿,可是現在卻親如一家,典型的壞事變好事啊。”
  梅長蘇淡淡一哂,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隨口聊到了其他瑣事上麵。沒聊多久,晏大夫捧著滿滿一碗藥進來,言豫津擔心妨礙到他休息,再加上要說的話已經說完,便起身告辭。
  喝過藥,梅長蘇*在軟榻上昏昏睡了兩個時辰,醒來後接待了幾個無關緊要的客人,之後便一直在看書。
  入夜掌燈,飛流又在院子裏放起了煙花,梅長蘇坐在廊下含笑看他放完,輕輕招手叫他過來。
  “要放?”
  “不,蘇哥哥不想放,”梅長蘇笑著湊近他耳邊,“飛流啊,我們悄悄去看蒙大叔好不好?”

第七十章 夜訪蒙府
  身為禁軍大統領,蒙摯日常值宿宮掖,不當班的時候,大部分時間也都會留在統領司處理公務,隻有在休兩天以上的假期時,才會回到他自己的私宅中。
  雖然主人是聲名赫赫,跺一跺腳京城震動的人物,但蒙府看起來卻甚是樸素,丫環仆役不過一二十人,府禁也並不森嚴。不過蒙摯本身就是大梁國中第一高手,又不是江湖人,會想要到他家裏去找麻煩的人基本沒有,故而府中一向太平,從未曾鬧出過什麽大的動靜來。
  蒙摯的元配妻子是自幼由父母擇定的,出身雖然貧寒,卻極是賢良,當年蒙摯從軍離鄉,全*她在家奉養公婆雙親,因為曾小產過一次,之後就再也沒有懷上孩子,不過蒙摯卻並未因此納妾,隻是收養了隔房的一個侄子承祧,夫婦二人互敬互愛,感情一直很好。
  這次蒙摯受罰回府,全家上下慌作一團,隻有蒙夫人依然鎮定自若,在內請醫敷藥,羹湯養息,對外管束仆從,閉門謝客,把場麵穩了下來。而對於這場禍事的原因,蒙摯沒有說,她也就不多問,隻是噓寒問暖,殷勤侍侯,入晚等丈夫睡去之後,她才和衣側臥一旁。
  朦朦朧朧間還未睡熟,就聽得窗上有剝啄之聲,一驚而起,還未開言,丈夫的手突然按住了她的肩膀。
  “是誰?”蒙摯沉聲問道。
  “我們!”一個清亮的聲音答道。
  蒙摯的臉上不由露出笑容,低聲對妻子道:“是我的客人,你去開門。”
  蒙夫人急忙披衣起身,點亮了桌上的紗燈,打開房門一看,一個青年書生烏衣輕裘站在外麵,後麵還跟了個麵色陰寒的俊秀少年。
  “驚擾嫂夫人了。”書生柔聲致歉。
  “既是拙夫的朋友,就不要客氣,快請進。”蒙夫人閃身讓兩人進門,自己到暖爐旁拿了一直煨著的茶壺,斟茶待客,又裝了兩碟果糖端過來,然後方低聲道:“官人,我到隔壁去了。”
  “你今天也累了,就在隔壁睡吧。”蒙摯忙道。
  蒙夫人一笑未答,退出門外,還很細心地把門扇關好。
  “得妻如此,是蒙大哥的福份。”梅長蘇讚了一句,又關切地問道,“你的傷不要緊吧?”
  “我練的是硬功,怕那幾下板子麽?不過是為了平息陛下之怒,讓他見一點血罷了。”
  梅長蘇知他忠君之心,也不評論,隻是問了一句:“你夙夜辛勞,不過出了一樁案子,皇上就這樣翻臉,可有心寒?”
  蒙摯揮了揮手,道:“皇上素日就是這樣,我身為臣子,難道還指望君上為了我改脾氣不成?再說這案子確實是發生在禁軍戒護範圍中,本就該我來承擔責任,皇上也並沒有冤枉我。”
  梅長蘇唇角扯起一抹冷笑,凝視著燈蕊,眸色幽幽搖曳,又問道:“譽王可有進宮給你求情?”
  “說起這個我也奇怪,素日與他又沒什麽來往,這次竟好心來求情了,可惜不知是不是話沒說對,我看他走後,陛下的臉色倒沉得更狠了。”
  “……那你可知,陛下為何更加生氣?真的是因為譽王不會說話嗎?”
  蒙摯一怔,“我沒想過,難道……譽王此舉有什麽不妥嗎?”
  “你是手掌十萬禁軍的大統領,說句不好聽的話,皇上的命是捏在你手裏的。現在剛剛出一點事,就有位皇子第一時間急匆匆地來為你說情,而這個皇子又不是別人,恰巧是對皇位有些企圖心的譽王,依你素日對皇上的了解,他會首先反應到哪裏去?”
  被他一提醒,蒙摯頓時脊冒冷汗,背心寒栗直滾,“可是……可是……我……皇上如果朝那方麵疑我,也實在太冤枉了……”
  “冤枉?”梅長蘇更加忍不住冷笑,“你在這位主子麵前喊冤枉,你才認識他麽?”
  蒙摯的雙手慢慢緊握成拳,眉頭深鎖,“皇上命我一月內破案,這並非我所長,本就漫無頭緒……譽王偏偏又來這一出……”
  “譽王倒不是想要害你,他不過是打算借機拉攏你罷了,”梅長蘇笑了笑道,“不過這案子,也確實破不了。”
  蒙摯呆了呆,看著他說不出話來。他知道自己查案本事不強,恐怕理不清這一團亂麻,不過從一開始,他就理所當然地認為梅長蘇會代他徹查此事,所以倒也沒怎麽著急,結果現在聽到這樣一句論斷,一時竟反應不過來。
  “等一月期限到了,你就到皇帝麵前請罪,說自己無能,不能捕獲真凶,請求皇帝免去你大統領之職,以儆效尤。”梅長蘇笑著*近了他一點,“怎麽樣啊大統領,舍得下這個地位嗎?”
  蒙摯大笑了兩聲道:“戀棧權位,非我所好。可一旦我解甲而歸,又從何幫你?”
  “你人沒有事,就是幫我了。”梅長蘇拿起桌上的銀剪,剪斷已經開始爆頭的燈芯,緩緩道,“我現在差不多已經可以肯定,內監被殺一案,幕後之人一定是謝玉……京裏其他人沒這個動機,也沒這個能耐。”
  “那這案子豈不是……”
  “知道是謝玉,並不代表破案。”梅長蘇容色寧靜,“尤其是你,剛剛被皇上疑心與譽王有聯係,要是再無憑無據指控謝玉,豈不更象是在參與黨爭?”
  “那就找證據啊!”
  “暗殺欽使是什麽罪?謝玉又是什麽人?他犯下這種罪的時候,會留下一絲一毫的罪證嗎?”梅長蘇的唇邊浮著其寒如冰的笑意,“漫說你找不到證據,就算你找到了,這案子也不能由你來破。”
  蒙摯有些糊塗,脫口問道:“為什麽?”
  “當今皇上登基這麽些年,別的我不予置評,但無論如何不是一個平庸之人。內監一案,關乎皇家體麵,就算他對你仍是絕對的信任,也斷不會把這樁案子隻交給一個沒多少查案經驗的禁軍統領來獨辦。所以……懸鏡司一定會奉命同時查這件案子,隻不過他們查他們的,不會跟你一起協查罷了。”
  “這倒是,”蒙摯不由點了點頭,“這原本就是應該懸鏡司出手的事情。”
  “不錯,既然這原本就是最該懸鏡使來查的那類案子,所以謝玉在犯案之前,首先考慮要對付的查案人,必然不是你這個外行而是懸鏡使。也就是說,就算他不能保證自己一定不會被懸鏡使列為疑犯,但最起碼,他有自信不會被抓住任何的證據。而沒有證據的話,懸鏡司也是不敢向皇上稟報說他們已經破案的。”梅長蘇微笑著用指節敲了敲桌麵,“蒙大哥,連懸鏡司都破不了的案子,要真被你破了,皇上就不會隻是吃驚,而是忌憚了。”
  “啊……”蒙摯足足呆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小殊,你怎麽想得清楚這麽多的關節,我就根本沒朝那邊想過。”
  “你侍奉這種君上,如果不想周全一點,吃虧的就是你。”梅長蘇稍稍垂下頭,麵上掠過一抹隱痛,“他現在已對你起了猜疑之心,要是你見招拆招什麽難關都難不倒的話,他就會愈發覺得以前沒有看透你,會覺得尚未完全駕馭住你,反而為你惹來不測之禍。所以唯今之計,隻有示弱,要讓他看到你處境危殆、艱險難支,頭上的罪名一件都推不掉,全*他對你開恩。這樣他才會認為自己拿捏得住你,不用擔心你對他造成危害。”
  蒙摯麵上肌肉緊繃,憤懣的表情中還夾雜著一絲悲哀,咬著牙根道:“你說的雖然有道理,但君臣之間何至於此?隻要我一腔衷腸不懷貳心,再大的猜疑又能奈我何?”
  “你是沒見過一腔衷腸不懷貳心的下場嗎?”梅長蘇沒料到蒙摯此時竟會說出這樣的話來,不禁微微動了氣,“你不惜自己的命,難道也不惜嫂嫂的淚?這樣天真的話,你也隻能說說罷了,真要做,那就不是忠烈,是愚蠢了!”
  “我……”蒙摯恨恨地低下頭,“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可不知怎麽的,心裏實在難受……”
  梅長蘇凝目看著他,麵色如雪,隻覺胸口一陣絞痛,又接一陣發悶,氣息瘀滯之下,不由以袖掩口,劇烈地咳嗽起來,蒙摯慌忙過來為他拍撫背部,輸入真氣,想想自己方才那句話,確實說的不妥,隻覺得愧疚難言,欲待要分解,又怕措辭失當,更惹他傷心,正在焦急為難之際,飛流閃身進屋,抓住了梅長蘇的手,狠狠瞪過來一眼。
  咳了好一陣,梅長蘇方漸漸平了氣喘,先安撫地拍拍飛流的手,然後再露出一抹微笑,輕聲道:“不好意思,這油燈煙重,嗆著了……”
  “小殊……”
  “好了蒙大哥,我知道你心裏委屈,但事到如今,隻怕你還是要聽我的……”
  “我明白,”蒙摯心頭滾燙,握緊了他的手,“小殊,你怎麽說我就怎麽辦。這一個月我什麽都不查,等期限滿了,就去向陛下請罪。”
  “也不是這樣,”梅長蘇淡淡地笑著,“這一個月你該怎麽查就怎麽查,查不出來該怎麽著急,就要有怎麽著急的樣子,隻不過結果一定是徒勞罷了。至於你的請辭,皇上是不會準的,他雖對你動疑心,信任的基礎總是有的。雖說是滿朝文武,但一時又怎麽找得出比你還信得過的人來接替禁軍統領之職?可惜的是有人要遭受池魚之災了。”
  “誰?”
  “你的副統領。”
  “朱壽春?他跟了我有七八年了……”
  “就是這樣才要撤。我想皇上最可能的做法,不是撤你的職,而是另選幾個與你素無瓜葛的生人來當你的副手,以此製衡分權。”
  蒙摯冷冷一笑,“我問心無愧,隨便派誰來都行。不過被撤下來的兄弟們,我卻一定要為他們謀個好的去處。”
  “如果要調城防營,隻怕謝玉不敢收。趁此機會塞到靖王那裏去吧,他是不會委屈你的兄弟的。”
  “唉,”蒙摯長歎一聲,“雖然有些氣悶,但有你來為我出主意,還是心定了不少。這個事情,大約可以這樣揭過去吧。”
  “現在還不能就此放心。”梅長蘇搖頭道,“這一個月你不閑,謝玉當然更不會閑著。他鬧出這個動靜,應該不會想一招收手。所以你的禁軍要更周密地護衛宮防,絕不能再出任何亂子,讓事態更加惡化。”
  “要說周密布防,把宮城守的如鐵桶一般,我有這個自信。可謝玉身邊有卓鼎風,武林高手的行動,普通士兵總是難以盡防的。”
  “這個交給我好了。卓鼎風在明處,並不難對付。不管是他也好,他兒子也好,他所結交的其他高手也好,我都有辦法監控住。如果他們機靈,察覺得到被人監視,必然不敢在沒把握脫身的情況下犯事,如果他們遲鈍一點,沒有察覺到我的布控,那就剛好撞在我手裏,隻要一有異動,我就能抓住罪證,到時朝夏冬手裏一送,看她這次還會不會再放過謝玉。”梅長蘇清眉一揚,麵上突然現如霜傲氣,“除夕這個案子,謝玉不過是先發製人,否則要論起江湖手段來,江左盟還會輸給天泉山莊麽?”
  “可不是,”蒙摯不由笑道,“如果卓鼎風真的以為你的實力越不過江左十四州的範圍,那就實在大托大了。”
  梅長蘇有些感慨地歎息了一聲,道:“不知是為名還是為利,為情還是為義,卓鼎風算是已經被謝玉拖上了同一條船。他到底也是一代江湖英豪,不可小瞧。隻不過這京城亂局,畢竟不是他所熟悉的戰場。如今兒女聯姻,不是一家也是一家,他今後再想全身而退,隻怕不容易了。”
  蒙摯口氣微微冷洌地道:“說到底,這也是他自己的選擇,有什麽結果,也隻有他自己吞下去。倒是蕭景睿這年輕人……我素來欣賞他的溫厚,可惜以後難免要受父親所累。”
  聽了他這句話,梅長蘇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怔怔地看著燈花出了回神,喃喃道:“景睿麽……那就已不止是可惜二字了……”

第七十一章 訪客如雲
  次日譽王一早便來到蘇宅,詢問梅長蘇昨天過府何事。由於事過境遷,梅長蘇隻答說是去賀拜新年的,其他的話並沒有多講,一直等到譽王主動提起內監被殺案後,方輕描淡寫地提醒他不要再去為蒙摯求情。
  因為昨夜從蒙府回來時已經很晚,上床後又久久未曾入眠,今天早起待客,讓梅長蘇感覺十分困倦難支。譽王看出他精神不濟,說話有氣無力的,也不好久坐,隻聊了一刻來鍾便起身告辭了。
  梅長蘇看看時間還早,雖說昨天讓言豫津約請謝家幾兄弟過府做客,但想來也是下午才會登門的,所以吩咐了黎綱幾句,就回房補眠去了。
  他一早就精神不好,這一睡,立即被黎綱當成了頭等大事,不僅臥房周圍嚴禁喧嘩,連飛流也被又哄又騙地帶到了院外玩耍。
  所以梅長蘇並不知道,那一天的上午,有個輕紗遮麵的女子,悄悄從側門進來想要求見他。
  “抱歉,宮姑娘,宗主已經睡著了,現在不能驚擾。”黎綱為難地攔阻著,“你是不是有什麽重要的事?”
  “我……想來給宗主當麵行禮拜年……”
  “如果隻是這個的話,恐怕不行……你也知道宗主這一向身體不好,大夫說要多休息的。他睡的時候吩咐過,下午還有事,讓我們午後叫他起來。你看,本來就隻能睡這幾個時辰,為了自家人拜年什麽的去攪擾他,實在不妥……要不姑娘在外院等等,等午後宗主起身了再進去如何?”
  薄薄的麵紗下,隻看得見女子雪白的皮膚與明亮的雙眼,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片刻靜默後,一聲輕歎逸出:“算了,我瞞著十三先生出來的,等不了那麽久。麻煩黎大哥,不要跟宗主說我來過……”
  “啊?”黎綱有些糊塗,“姑娘不就是來見宗主的嗎?”
  “我原本想,隻要能見宗主一麵,就算被他責備也無所謂,可是現在既然見不著,又何必白白讓他生氣呢?宗主原本吩咐過的,我們未經許可,不得擅自到這裏來……”
  黎綱還是有些霧罩罩的,聽不太明白,但他至少知道女人的心思一向即善變又難懂,沒有必要追根究底,便隻是笑了笑,送她出去。
  這邊宮羽剛剛離去,前麵又有一些府第打發人來賀年,黎綱急忙趕過去接待,這一來二去不停氣地忙活,很快就把宮羽來過的事情拋到了一邊。
  午後梅長蘇不等人叫,自己就醒了,起身重新淨麵挽髻,再換上一件顏色稍亮的衣服,整個人的氣色一下子顯得好了許多,晏大夫過來看了看,好象還算滿意的樣子。當然,他根本不知道梅長蘇昨晚偷偷出去的事情,否則絕對要再多嘮叨半個時辰。
  約請好的幾個年輕朋友果然是下午過來的,除了見熟的那三位外,還帶了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年郎,想必就是謝家三少,謝緒。
  也許是因為幺子多嬌寵,也許是因為年少更驕狂,也許是因為他既不象大哥那樣遊曆過江湖,又不象二哥那般了解仕途經濟,謝三公子看起來更象是那種典型的門閥清貴子弟,恃才傲物、目無下塵,對於被哥哥們拉來見一個無職無爵,又病秧秧未覺得有何過人之處的平民,他的眼睛裏表露出明顯的不耐煩,好象是在說著:“喂,你有什麽了不起的本事趕緊亮出來我看看,否則我就當你是徒有虛名、招搖撞騙……”
  不過梅長蘇似乎對馴服這個貴族少年不感興趣,除了最開初的客套以外,他就沒怎麽搭理過謝緒,大部分時間都在跟蕭景睿說話,對他甚是溫柔關懷。
  “你們謝卓兩家那麽多人,除夕一定過的相當熱鬧吧?”
  “熱鬧是熱鬧啊,可是繁文縟節也不少,依輩份年齒拜一圈年,就快半夜了。”蕭景睿見梅長蘇興致這麽好,也跟著高興起來,順著他提的問題描述起家裏過年的情形來。他雖不是象言豫津那般愛說話,但口才其實相當好,樁樁件件講得既有趣又生動,頗讓人有身臨其境之感。
  “這有什麽好講的,哪個世家高門不是按這種規矩過年?”謝緒因為受了冷落,心氣本就不順,忍不住插言諷刺道,“蘇先生以前沒這麽過過年嗎?”
  “三弟!”蕭景睿與謝弼一起斥喝了一聲。
  “哦,對不起,”謝緒立即作失言狀,“我忘了,蘇先生出身不一樣,過年都是自由自在的,哪象我們這麽拘束,什麽規矩都錯不得……”
  蕭景睿臉色一變,登時便要發作,梅長蘇輕輕抬手止住他,口中淡然地道:“鍾鳴鼎食之家,過年規矩確實都多,難為謝三公子小小年紀,學的周全。”說著便把這話題揭過,隨口問言豫津什麽時候來帶飛流出去玩。
  既然他大度不計較,蕭景睿也不好非要在人家家裏管教自己弟弟,見謝弼已經用力把謝緒拉到他身邊去坐了,便不再多言。
  “蘇兄真的放心讓我把飛流帶出去?”言豫津笑道,“不怕我帶出去的是飛流,帶回來的就是‘風流’了。”
  謝弼接著他的話嘲笑道:“你還能帶‘風流’回來?不帶‘下流’回來就不錯了。”
  “又開始嫉妒我了,不服氣的話跟我到妙音坊去,你看宮羽姑娘是理我還是理你?”言豫津眉飛色舞地道,“隻不過你是說話就有媳婦兒的人了,恐怕要收斂收斂。”
  “怎麽,謝弼近期有文定之喜嗎?”梅長蘇與言豫津對視一笑,故意追問道。
  “別聽豫津胡說八道……還有半年才……”謝弼一麵答著,一麵忍不住紅了紅臉。
  “是哪家的千金小姐?”
  蕭景睿以為他真不知道,忙道:“是我卓爹爹的女兒,大家常來常往的,所以早被二弟給瞄上了。”
  “大哥!”
  梅長蘇莞爾一笑,“大家彼此有情,成婚後才會更恩愛啊。不過景睿,你可是大哥,怎麽讓謝弼搶了先?”
  “我……”蕭景睿低了低頭,臉色不紅反白,“我不急……”
  “別理他,這人眼光太高。”言豫津輕飄飄地擠進來岔開話題,“蘇兄現在病已經好了,何不約個日子,大家一起去螺市街逛逛?別的不說,妙音坊的樂曲實是一絕,蘇兄是音律大家,當可品鑒一二。”
  梅長蘇笑了笑,正要作答,黎綱捧了一疊帖子出現在門外:“宗主,這是剛剛驛寄到的賀帖,您要看嗎?”
  “先擱在這兒吧。”梅長蘇用目光指了指旁邊的書桌,“我晚上再回。”
  黎綱恭恭敬敬地進來,將賀帖整齊擺放好,方卻步退出。
  言豫津的座位離書桌最近,所以順便瞄了一下,剛看清最上麵那封淺色書帖的落款,眼睛登時便睜大了:“那……那……那是墨山先生的親筆賀帖……”
  “是嗎?”梅長蘇隻輕輕轉過去一眼,“這麽快就寄到了?我還以為今年人到了京城,這帖子起碼要初五後才能到呢。”
  “墨山先生每年都要寄賀帖來嗎?”言豫津湊過去更仔細地看了看,“他落款愚兄墨山呢,居然是跟蘇兄你同輩相稱的……”
  “墨山兄青眼相看,我卻之不恭,其實也隻是每年書信往來,君子之交罷了。”
  “能與墨山先生有君子之交的,世上能有幾人?”言豫津嘖嘖稱歎,故意看了旁邊呆若木雞的謝緒一眼,“墨山先生的鬆山書院,也是非少年英才不收入門下的……對了,謝緒,你不就是在鬆山書院念書嗎?這樣算起來你比蘇兄要矮一輩嘛……”
  梅長蘇見謝緒的臉已漲得通紅,想到他畢竟年少,不願太難為他,隻用輕鬆的口氣說了一句“非親非故的,排什麽輩份”,之後就不再看他,轉過頭去對蕭景睿溫和地笑了笑,道:“好久沒見景睿舞劍了,今日難得閑暇,讓為兄看看你的進益如何?”
  蕭景睿雖然方才惱怒謝緒無禮,但此刻見小弟尷尬,心中又不忍,聽了梅長蘇此言,知他有意輕鬆氣氛,忙趁勢起身,抱拳笑道:“確實好久沒得蘇兄的指點了,大家到院中去可好?”

第七十二章 生日
  梅長蘇所居的主院,朝南是粉壁院門,東西門三側均為寬敞結實的高大房屋,圍合著中間青磚鋪設的方正場地。這種簡樸平實,無半點園林設計的屋院建築,確實與梅長蘇本人清雅書卷的文士氣質不符,他也一直表示要改建,隻是目前還是冬季正月,暫沒有開工,仍保持著當初買來時的原樣,雖無景致,但若要舞劍,卻是天然一個最佳的演武場。
  說是舞劍,自然要有劍才行。可是蕭大公子畢竟不是純粹的江湖人,沒道理來人家府上拜年還隨身攜劍同行,所以梅長蘇吩咐黎綱隨便在府裏找一把給他。
  未及片刻,這把隨便找來的劍遞到了舞劍人的手中。鯊皮劍鞘,青雲吞口,劍鋒稍稍出鞘,寒氣已直透眼睫,撥劍而出握在掌中,隻覺微沉稱手,但震動劍身試著劈刺時,卻又輕巧隨意,再細觀劍身,秋水青澤,幽透寒鋒,分明是一柄上佳的神兵利器,可惜無主。
  “景睿,你覺得自己橫持劍身盯著看的姿勢很帥是不是?”言豫津笑鬧道,“擺那麽久還不動,我們都等僵了。”
  蕭景睿一笑,還劍入鞘,左手一扯襟帶,旋身之際衣袂翻飛,已將外麵的皮質長袍脫下,甩給了一旁的黎綱,露出朱底銀紋的簇新箭衣。他本是長身玉立英俊年少,這種窄袖長襟、腰身緊束的勁裝打扮自然最能襯出那悅目的身段,劍勢尚未起手,言豫津已鼓起掌來:“好!好!就這個裝束跟我到螺市街去,看你還逃不逃的出來?”
  “看,有人開始嫉妒了……”謝弼滿臉正經地涼涼刺了一句,梅長蘇忍不住抿住嘴角蕩起的笑意。此時場中寒光輕閃,劍已淩空。
  蕭景睿所使的劍法,自然是傳自天泉山莊的天泉劍法。當年玢佐卓氏最鼎盛的時期,不僅領袖南方武林,還出過兩個一品大將軍,威揚天下。後來雖退出朝廷,但在江湖上的地位卻一直保持了下來,本代莊主卓鼎風的名頭也是盡人皆知,近十年從沒有跌下過琅琊高手榜,目前在榜中排第四位,在大梁國中,僅居於蒙摯之下。
  雖說蕭景睿一來因為身世原因,二來不是長子,所以篤定不會繼承天泉山莊,但平心而論卓鼎風在傳授他劍法時,並沒有因此而有所保留,有名師精心指點,再加上景睿本人資質又好,目前已盡得此套劍法真意,盡管應敵時還少些機變,平時演練已挑不出什麽毛病了。
  現下是年節喜日,梅長蘇讓蕭景睿舞劍隻為舒緩氣氛,並不想真的與他研討劍招,當下隻是讚譽了兩句,誇他沒有荒廢練習,大有進步。其他觀者中言豫津的武功本就稍遜一籌,謝弼更是不諳武技,謝緒雖然算是文武雙修,但也不過是跟其他豪門子弟一樣,以弓馬騎射為主,因此大家都隻能欣賞欣賞,說不出什麽褒貶來,反倒是飛流坐在屋頂的簷角上認認真真地從頭看到尾,手指不停地動來動去,似在分解劍招。
  一套劍法舞完,吉嬸恰好端上新出鍋的芝麻湯團,大家重新回到暖融融的室內,邊吃點心邊隨意談笑,謝緒覺得無趣,隻隨口吃了幾個,便找借口要先走。大家看他實在融不進來,倒也沒有強留,但蕭景睿還是起身到門外,仔細叮囑隨從們要小心護送後才放心讓他離去。
  “景睿倒真是個當哥哥的樣子呢,我想你卓家那位兄長,應該也很持重。不知他的劍法如何?”梅長蘇用長勺輕輕撥劃著碗中玉丸般雪白軟糯的湯團,一麵嗅著那甜香的氣息,一麵隨口問道。
  “青遙大哥的功力比我強多了。”蕭景睿大力讚道,“比如那招飛鳥投林,我一招隻擊得出七劍,他可以出九劍呢。”
  “你年紀小些,自然差了火候。不過你卓家大哥的名頭,如今在江湖上也是叫得響的,我在廊州時便時常有所耳聞。”梅長蘇象是突然想起一般,又問道:“你平時在他麵前怎麽稱呼的?是叫大哥,還是叫妹夫?”
  “我聽他是叫大哥的,”言豫津撲哧一笑,“可是這既是大哥又是妹夫,外人不知道的隻怕搞不懂是怎麽回事呢。”
  “景睿的事如今已是朝野佳話,哪還有不知道的。”梅長蘇吹著湯團的熱氣,慢慢咬了一口,白氣縈繞間,麵上的表情有些模糊,“……他們過完正月就回玢佐嗎?”
  “沒有那麽急了,玢佐到京城,也不過是十天內的路程,所以一般會呆到四月中再走。不過今年隻有卓爹爹回去,娘和青遙大哥都會陪著綺妹留下來……”蕭景睿說著說著臉上已露出歡喜的笑容,“我綺妹懷了身孕,差不多五月就會生產,我就要當叔叔……嗯……還有當舅舅了……”
  “恭喜恭喜。”梅長蘇朝謝家兩兄弟同時一笑,“想來是長公主殿下不放心,才會讓大小姐在娘家生產的吧。”
  “沒錯。我卓爹爹是江湖人,謝爹爹是武門,都不在乎什麽生產不能在娘家的世俗規矩。再說女兒在親娘身邊受照顧是最妥當的,卓家娘親也會留下來,綺妹一定安心不少。”
  “景睿,”言豫津擠了擠眼睛,“你怎麽不跟蘇兄說說為什麽你卓家爹娘要過了四月中再走?”
  “大、大家想要多、多聚一聚嘛,”蕭景睿臉上有些發紅,不好意思地瞪了言豫津一眼,“我還想著兩家要是能住在一起就好了。”
  梅長蘇是何等聰明之人,目光輕閃間含笑道:“難不成四月中有什麽重要的日子不成?”
  “蘇兄猜猜。”謝弼也湊熱鬧地插了一句。
  “景睿的生日麽?”梅長蘇眉尖微挑,“四月中的哪一天呢。”
  “四月十二。”言豫津嘴快地搶先答道,“不過這也太好猜了,你看景睿的表情,明顯是在跟蘇兄說,‘那日子跟我有關!跟我有關!’”
  “去你的!”蕭景睿笑著踢了一腳過去,“你見過表情會說話的?”
  “哼,不光表情會說話,有時候眉梢眼角,手指發絲兒也會說話,哪怕不顰不笑,看也不看我一眼,我也能知道她們在說什麽。”
  “你說的是你那些知己紅顏吧?”蕭景睿撇了撇嘴,“你少得意,總有一天會出現一個人把你管得死死的,到時候我再來看笑話。”
  “我不在乎,你慢慢等吧。”言豫津故意作出一個輕浮的表情,“到時候不知道誰看誰的笑話呢。”
  梅長蘇靜靜看著兩人拌嘴,雖是見慣的場景,此時卻莫名的有些心酸,那碗熱騰騰的湯團捧在手中已變得溫涼,卻隻吃了兩個下去。
  “蘇兄不舒服麽?”謝弼細心地欠身*近,“還是勞累了?”
  “沒什麽,我一到冬天就是這樣。”梅長蘇隨即一笑,將手中湯碗放到桌上,目光柔和地看著蕭景睿,問道:“你過生日一般都怎麽慶祝?”
  “我是小輩啦,哪裏值得慶祝什麽……”蕭景睿剛說了這一句,就被謝弼打斷了,“你少來了,要是你的生日都不算慶祝,我和謝緒每年豈不要哭著過生日?”
  “那倒是,景睿的生日排場,是要比謝老二老三強些。沒辦法啊,人家有兩對父母嘛,當然要過雙份的。”言豫津顯然非常了解情況,“禮物成堆不說,年年都少不了有場晚宴,讓他把想請的朋友全都請來熱鬧熱鬧,吃過晚飯長輩退場後,那更是想怎麽瘋就可以,你一年大概也就隻有這一天這麽隨心所欲吧?”
  “這麽說,景睿年年過生日時,都是最開心的了。”梅長蘇一看蕭景睿的神情,就知道言豫津所言不虛。今年是滿二十五歲吧,這是半整數,隻怕更熱鬧。“
  “能和朋友們自由自在聚會,我當然很高興,”蕭景睿看著梅長蘇,麵色微微沉鬱了一下,“今年要是蘇兄也能來就好了……”
  “你昏頭了?”言豫津打了他一下,“蘇兄四月份肯定還在京城,當然是要來的。你除夕夜都貿貿然地請人家去,難不成自己過生日反而不請了?”
  蕭景睿的目光閃動了一下,欲言又止。言豫津再聰明,有些事情他還是不知道。自己邀請梅長蘇除夕過府的不妥之處,除了在時間場合上有些欠考慮以外,還有個很重要的方麵當時被自己一時興起疏忽了,那就是蘇哲與謝府在黨爭上的對立地位。一想到梅長蘇在雪廬最後一夜所遇到的事,他就拿不準這位深得自己敬重的蘇兄還肯不肯再邁進謝家的大門了。
  相對於蕭景睿的複雜心緒,梅長蘇卻表現的神態自若,仍是一臉笑意,“我也覺得景睿這話說的奇怪……景睿,你當真不請我?”
  蕭景睿呆怔了片刻,遲疑地問道:“蘇兄肯來麽?”
  “你我既是朋友,又同處一城,哪有不來的道理?隻是我虛長幾歲,鬧是鬧不動了,到時候別嫌我沉悶就是了。”
  蕭景睿甚是欣喜,忙道:“一言為定,屆時一定早早恭候蘇兄。”
  “哼,你還真是賺到了,蘇兄要來,定然不是空手,多半要送你好東西,”言豫津用腳尖踢了朋友一下,又轉過身來,“蘇兄,我的生日是七月七,你別忘了。”
  梅長蘇忍不住笑出聲來,忙又咳著掩飾,“是……我會記著……”
  “難得有乞巧日生的男孩子,蘇兄想忘也忘不了,”謝弼嘲笑道,“你要再晚生幾天,生在七月半就更好了。”
  “七夕生的男孩子無論表象如何,一定都是極重情義的的人,”梅長蘇有意回護,“我想豫津應該也是這樣的。”
  “嗯,”謝弼點著頭,正色道,“對漂亮姑娘,他還算重情義……”
  “懶得理你,”言豫津朝他撇了撇嘴,又湊到梅長蘇耳邊低聲道:“等蘇兄想好了送景睿什麽東西,一定要先告訴我,免得咱們兩個送重樣兒了。”
  這聲音說低雖低,但也不至於坐在旁邊都聽不到,蕭景睿推了他一把,笑罵道:“你當蘇兄和你一樣,總想些古裏古怪的東西出來?禮物隻是心意罷了,隨便一字一畫我更喜歡呢。”
  “禮物什麽的確是小事……我倒是覺得景睿今年,一定會有一個永生難忘的生日……”
  梅長蘇這句話語意甚善,說的時候臉上又一直掛著淺淡的笑容,三個年輕人嬉笑之下,沒有注意到在他濃密眼睫的遮掩下,那雙幽黑眼眸中所閃動的混雜著同情、慨歎與冷酷的光芒。
  “宗主,”黎綱再次出現在房間門口,“譽王派人過府,送來初五年宴的請闌,來使立等回話,所以屬下冒昧驚擾……”
  紅色的請帖緩緩地遞到了桌麵上,室內方才輕鬆歡快的氣氛也隨之凝滯。言豫津抿了抿嘴唇,蕭景睿垂下眼簾,而謝弼則是臉色發白。
  在脆弱的友情上,現實的陰影似乎總是揮之不去。
  “你回告譽王,就說初五王府貴客雲集,我又有其他的事情,就不去打擾了。”梅長蘇的目光輕飄飄地掃過三人,淡淡地道。

第七十三章 祭奠
  金陵城外的地勢,西南北麵均以平地為主,間或起伏些舒緩的丘陵,唯有東郊方向隆起山脈,雖都不甚高,卻也連綿成片。
  孤山便是東郊山區中距京城最近的一座山峰。從帝京東陽門出,快馬疾馳小半個時辰即可到達孤山山腳。若是秋季登山,觸目所及必是一片紅楓灼灼,但此時尚是隆冬,光禿禿的枝幹林立於殘雪之中,山路兩邊彌漫著濃濃的肅殺蕭瑟之氣。拾階而上,在孤峰頂端幽僻的一側,有亭翼然,藤欄茅簷,古樸中帶著拙趣。距此亭西南百步之遙,另有一處緩坡,斜斜地伸向崖外,坡上堆著花岩砌成的墳塋,墳前設著兩盤鮮果,點了三炷清香,微亮的火星處,細煙嫋嫋而上。
  今年的新春來的晚,四九已過,不是滴水成冰的那幾日。但在孤嶺之上,山風盤旋之處,寒意依然刺骨。
  夏冬身著一件連身的素色絲棉長袍,靜靜立於墳前,純黑的裙裾在袍邊的分叉處隨著山風翻飛。她平常總披在肩上的滿頭長發此時高高盤起,那縷蒼白依然醒目,襯著眼角淡淡的細紋,述說著青春的流逝。
  紙灰紛飛,香已漸盡,祭灑於地的酒漿也已滲入泥土,慢慢消了痕跡。隻有墓碑上的名字,明明已被蒼白的手指描了不下千萬次,可依然那麽殷紅,那麽刺人眼睫。
  從天蒙蒙亮時便站在這裏,焚紙輕語,如今日影已穿透枝幹的間隙,直射前額,晃得人雙眼眩暈。前麵深穀的霧嵐已消散,可以想見身後的京華輪廓,隻怕也已漸漸自白茫茫的霧色中浸出,朦朦顯現它的身影。
  “聶鋒,又是一年了……”
  自他別後,一日便是三秋,但這真正的一年,竟也能這樣慢慢地過去。
  站在他的墓前,讓他看著自己一年一年年華老去,不知墳裏墳外,誰的淚更燙些,誰的心更痛些?
  也許淚到盡時,便是鮮血,痛到極致,便是麻木。
  悠悠一口氣,若是斷了,相見便成為世上最奢侈的願望。
  夏冬的手指,再一次輕輕地描向碑前那熟悉的一筆一劃,粗糙的石質表麵蹭著冰冷的指尖,每畫一下,心髒便抽動一次。
  山風依然在耳邊嘯叫,幽咽淒厲的間隙,竟夾雜了隱隱的人語聲,模模糊糊地從山道的那一頭傳來。
  夏冬的兩條長眉緊緊鎖起,麵上浮現出陰魅的煞氣。
  冬日孤山,本就少有人蹤,更何況此處幽僻,更何況現在還是大年初五。年年的祭掃,這尚屬頭一遭被人打擾。
  “宗主,那邊是小路,主峰在這邊,您看,已經可以看到了……”
  “沒關係,我就想走走小路,這裏林密枝深,光影躍躍,不是更有意趣嗎?”
  “是,……您小心,地上還有積雪,容易打滑。”
  “被你這樣扶著,我滑也滑不倒啊……”
  輕輕的語聲中,積雪吱吱作響。夏冬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回身,麵無表情。
  “夏大人……”來者似乎有些意外,“真是巧啊……”
  “嚴冬登山,蘇先生好興致。”夏冬語氣平靜地道,“不過今天,我記得似有一場盛會……”
  “就是不耐那般喧鬧,才躲出城來,若是留在寒宅裏受人力邀,倒也不好推托。”梅長蘇毫不避諱,坦然地道,“何況蘇某新病方起,大夫讓我緩步登山,慢慢回健體力,也算一種療法。恰好這孤山離城最近,一時興起也就來了。可有攪擾大人之處?”
  “這孤山又不是我的,自然人人都來得。”夏冬冷冷道,“這是拙夫的墳塋,一向少有人來,故而有些意外。”
  “這就是聶將軍的埋骨之所嗎?”梅長蘇踏前一步,語調平穩無波,隻有那長長雙睫垂下,遮住眸色幽深,“一代名將,蘇某素仰威名。今日既有緣來此,可容我一祭,略表敬仰之情?”
  夏冬怔了怔,但想想他既已來此,兩人也算是有雪下傾談的交情,如果明知是自己亡夫墳塋卻無表示,那也不是應有的禮數。至於敬仰之類的話,真真假假也不值得深究,當下便點了點頭,道:“承蒙先生厚愛,請吧。”
  梅長蘇輕輕頷首一禮,緩步走到墓碑正前方,蹲下身去,撮土為香,深深揖拜了三下,側過臉來,低聲問道:“黎綱,我記得你總是隨身帶酒?”
  “是。”
  “借我一用。”
  “是。”黎綱恭恭敬敬地從腰間解下一個銀瓶,躬身遞上。
  梅長蘇接過銀瓶,彈指拔開瓶塞,以雙手交握,朗聲吟道:“將軍百戰聲名裂。向河梁、回頭萬裏,故人長絕。易水蕭蕭西風冷,滿座衣冠似雪。正壯士、悲歌未徹。啼鳥還知如許恨,料不啼清淚長啼血。誰共我,醉明月?……將軍英靈在此,若願神魂相交,請飲我此酒!”
  言罷歃酒於地,回手仰頭又飲一大口,微咳一聲,生生忍住,用手背擦去唇角酒漬,眸色凜凜,衣衫獵獵,隻覺胸中悲憤難抑,不由清嘯一聲。
  夏冬立於他的身後,雖看不到祭墓人的神情,卻被他辭意所感,幾難自持,回身扶住旁邊樹幹,落淚成冰。
  “聶夫人,死者已矣,請多節哀。”片刻後,溫和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聽他改了稱呼,更覺酸楚。但夏冬到底不是閨閣孀婦,驕傲堅韌的性情不容她在不相熟的人麵前示弱失態。在快速地調整了自己不穩的氣息後,她抬手拭去頰上的淚水,恢複了堅定平穩的神情。
  “先生盛情,未亡人感同身受。夏冬在此回拜了。”
  梅長蘇一麵回禮,一麵又勸道:“祭禮隻是心意,我看聶夫人衣衫單薄,未著皮裳,還是由蘇某陪你下山吧。聶將軍天上有靈,定也不願見夫人如此自苦的。”
  夏冬原本就已祭拜完畢,正準備下山,當下也不多言,兩人默默轉身,沿著山道石階,並肩緩步。一路上隻聞風吹落雪、簌簌之聲,並無片言交談。
  一直快到山腳,遙遙已能看見草蓬茶寮和拴在茶寮外的坐騎時,夏冬方淡淡問了一句:“先生要回城麽?”
  梅長蘇微笑道:“此時還未過午,回城尚早。聽聞鄰近古鎮有絕美的石雕,我想趁此閑暇走上一走。”
  “赤霞鎮的石雕麽?確實值得一看。”夏冬停了停腳步,“恕我京中還有事務,不能相陪了。”
  “夏大人請便。”情境轉換,梅長蘇自然而然又換回了稱呼,“內監被殺這個案子確實難查,大人辛苦之餘,還是要多保重身體。”
  夏冬的目光攸地掃了過來,利如刀鋒,“蘇先生此話何意?”
  “怎麽?這個案子沒有交給懸鏡司麽?”
  夏冬臉色更冷了一些。此案明麵上是由禁軍統領府在查,她奉的是密旨參與。不過既然已經開始調查了,被人知道也是遲早的事。隻不過這個蘇哲,他也知道的太早了一點。
  “這的確算是一件奇詭的案子,也許懸鏡司以後會有興趣吧。”夏冬虛虛地應對著,既不明言,話也沒有說死,接著又套問了一句,“不過凶手殺人如此幹淨,定是江湖高手,蘇先生可有什麽高見?”
  “江湖能人異士甚多,連琅琊閣每年都要不停地更新榜單,我怎敢妄言?再說論起對江湖人物的了解,懸鏡司又何嚐遜於江左盟?目前有什麽高手停留在京城,隻怕夏大人比我還要更加清楚吧?”
  夏冬冰霜般的眼波微微流轉,眸色甚是戒備。懸鏡使身為皇帝心腹,自然必須不涉黨爭,不顯偏倚。這蘇哲目前差不多已算是譽王陣營裏的人了,再與他交談時,實在不能不更加小心謹慎。
  梅長蘇唇角含笑,將目光慢慢移開。夏冬此時的想法,他當然知道。放眼整個京城,除了那些明白他真實目的的人以外,其他的人在知道他已卷入黨爭之後,態度上或多或少都有變化,哪怕是言豫津和謝弼也不例外。若論始終如一赤誠待他的,竟隻有一個蕭景睿而已。
  在別人眼裏,他首先是麒麟才子蘇哲。而在蕭景睿的眼中,他卻自始至終都隻是梅長蘇。
  無論他露出多少崢嶸,無論他翻弄出多少風雲,那年輕人與他相交為友的初衷,竟是從未曾有絲毫的改變。
  蕭景睿一直在用平和憂傷卻又絕不超然的目光注視著這場黨爭。他並不認為父親的選擇錯了,也不認為蘇兄的立場不對,他隻是對這兩人不能站在一起的現實感到難過,卻又並不因此就放棄自己與梅長蘇之間的友情。他堅持著一貫坦誠不疑的態度,梅長蘇問他什麽,他都據實而答,從來沒有去深思“蘇兄這麽問的用意和目的”。此非不能也,實不為也。
  包括這次生日賀宴的預邀,梅長蘇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見那年輕人亮堂堂的心思:你是我的朋友,隻要你願意來,我定能護你周全。
  蕭景睿並不想反抗父親,也不想改變梅長蘇,他隻想用他自己的方式,交他自己的朋友。
  霽月清風,不外如是。可惜可憐這樣的人,竟生長到了謝府。
  梅長蘇搖頭輕歎,止住了自己的思緒。命運的車輪已轆轆駛近,再怎麽多想已是無益,因為沒有一個人,可以重新扭轉時間的因果。
  對於他的感慨和沉默,此時的夏冬並沒有注意到,她的目光遠遠地落到了環繞山腳的土道另一端,口中輕輕地“咦”了一聲。
  梅長蘇順著她的視線看了過去,也不禁挑高了雙眉。隻見臨近山底的密林深處,陸陸續續跳出了大約近百名的官兵,有的手執長刀,有的握著帶尖刺的勾槍,還有人背著整卷的繩索。從他們沾滿雪水和泥漿的長靴與髒汙的下裳可以看出,這群人大概已在密林中穿梭了有一陣子了。
  “找到沒有?”一個身形高壯魁偉,從服飾上看應是百夫長的士官隨後也跳了出來,聲音洪亮,吼出來似有回音。
  “沒有……”
  “什麽都沒看見……”
  下屬們紛紛答著,大家的神情都很失望。
  “不是有山民報說在這裏看見過嗎?媽的!又撲空了!”百夫長氣呼呼地罵了一句,抬起頭,視線無意中轉到梅、夏兩人的方向,不由愣住。
  梅長蘇露出一抹明亮的笑容,向他點頭示意。
  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有意無意都能遇到熟人呢……

第七十四章 上元夜
  “怎麽,是蘇先生認識的人嗎?”夏冬看了看梅長蘇的表情,問道。
  “不算是認識吧,隻是見過。那是靖王府的人,雖然我隻登門拜訪過靖王爺一次,但卻對這位仁兄有些印象。”
  夏冬略略感到有些訝異,“一個百夫長,居然會給蘇先生留下印象,想來應該有些過人之處吧?”
  梅長蘇點點頭,“不知他的過人之處,現在改好一點沒有……”
  這話聽著奇怪,夏冬挑了挑眉正想再問,那百夫長已經蹬蹬蹬大踏步走了過來,沒有理會梅長蘇,隻是向夏冬抱拳施了一禮,道:“在下靖郡王麾下百夫長戚猛,請問夏大人可是從山上下來的?”
  夏冬打量了他一眼,微微頷首:“不錯。”
  “兩位在山上時,可曾見過什麽怪獸?”
  “怪獸?”夏冬皺了皺眉,“這裏可是京都轄區,怎麽會有怪獸?”
  “有,是隻長著褐毛的怪獸,攪擾得山民不寧,我們才奉命來圍捕。”
  梅長蘇插言問道:“我記得你們也行動了有一陣子了吧,怎麽還沒有捉到?”
  戚猛本是四品參將,可血戰得來的軍銜卻因為梅長蘇幾句冷言便被降成了百夫長,要說心裏對他沒有疙瘩那是假的,不過靖王府中也頗有慧眼明達之士,那日他挨了軍棍後,至少有三個人過來解勸,將道理講得絲絲分明,讓他甚覺理虧汗顏。此時再見到梅長蘇,盡管心裏仍有些不舒服,不願意主動理他,但他既然開口相問,也沒有甩臉子不答的道理。
  “東郊山多林密,那怪獸又極是狡猾,我們總不能日日守在這裏,隻是山民有報才來一趟,但每次來卻連影子都看不到,也不知那些山民是不是看錯了……。”
  梅長蘇展目看了看四野,想到這東郊山勢連綿,範圍極廣,想要有針對性地捉一隻獸類,隻怕確如大海撈針,難怪總是勞而無功。
  “這裏的山民報案,不是該京兆尹衙門管的嗎?”夏冬又問道。
  “那怪獸厲害著呢,京兆衙門的捕快們圍過一次,五十個人傷了一半,最終也沒捉住。高府尹沒了辦法,才求到我們王爺麵前。這種幹了也沒什麽大功勞的閑事,也隻有我們王爺肯管。”
  夏冬心裏明白這個百夫長所言不虛,但她與靖王素有心結,不願多加評論,哼了一聲,轉向梅長蘇:“我這就回城了。改日再會。”
  “夏大人慢走。”梅長蘇欠身為禮,一直目送夏冬去茶寮旁取了寄放的坐騎,揚鞭催馬去後,方徐徐回身,看了戚猛一眼。
  “幹什麽?”戚猛被他這一眼看的有些心虛,腦子飛快地轉著,回憶自己剛才有沒有哪句話說錯。
  見他一副緊張的樣子,梅長蘇不禁破頤一笑,“不錯不錯,幾日不見你,學會自我反省了。看來靖王殿下確實有調教部屬。你剛才那番話在夏冬麵前說沒什麽不妥,隻是以後能不說就不說罷。靖王殿下現在要多做事少說話,這個道理他都明白,你們當手下的就更應該明白。”
  梅長蘇隻不過是一介平民,並非靖王身邊的謀臣,與戚猛又多少有些梁子,按道理講是沒有半點資格來教訓人的,但不知為什麽,他素淡文弱地立在那裏,卻別有一種服人的氣勢,令戚猛不知不覺間竟點了點頭,說了一聲“我知道了”。
  這時黎綱已命人將馬車趕了過來,放下腳凳,攙扶梅長蘇登車。就在馬車即將啟動之時,梅長蘇突然掀起車簾,象是想起什麽似的探出半個身子,對戚猛:“你向山民打聽一下那怪獸喜歡吃什麽,設個陷阱引它好了。”
  戚猛一怔之下還未反應,車簾又再次放下,馬車夫鞭稍脆響,晃悠悠地去了。
  當晚梅長蘇回府,得知譽王果然曾親自上門相邀,因為不相信他真的不在,還堅持進了後院四處看過,後來大概由於家中已是賓客盈門,終究不能多等,方才怏怏地走了。
  過了初十,京城各處便開始陸續紮掛起花燈,為元宵大年做準備。宮中也不例外,上至皇後,下至彩嬪,各宮各院都各出奇思,爭相趕製新巧的花燈,以備十五那天皇帝賞玩,博得歡心讚譽。
  不過對於某些人而言,這一派歡樂祥和的氣氛隻是表麵。禁軍大統領蒙摯在加緊調查內監被殺案的同時,大力改進宮防設置,密集排班加重巡視力度,很快就取得了成效,一連阻止住兩起太監蓄意在宮中縱火的事件。可惜被捕的疑犯當場自盡而死,沒有問出口供,但根據屍體調查出的身份,這些疑犯確是在冊的內務太監,並非從外麵混入的。言皇後因此被梁帝當眾斥責,被迫脫簪請罪。她明白宮中出任何的亂子,負責任的都是自己這個東宮之主而非其他的妃嬪,越妃更是不擔一點兒罪責,因此隻能加倍的小心在意,嚴管各宮的人員走動。皇後是先朝太傅之女,十六歲嫁與當時還是郡王的梁帝為正妃,因梁帝登基而受封皇後,執掌六宮至今。雖然早已恩淡愛馳,也沒有生子,但這麽些年的正宮娘娘畢竟不是白當的,管束後宮自有她的獨到之處,以越氏當年皇貴妃之寵,也未能翻出什麽大浪,如今下了狠心整飭,還算能控住局麵。
  與宮中的陰霾密布相比,梅長蘇在宮外的行動似乎清閑許多。查出了目前在京中與卓鼎風有聯係的幾名江湖高手後,這位江左盟宗主不聲不響地急調了一個無名劍客進京,按江湖規矩挨個兒挑戰,全都打得半個月下不了床,解決得幹淨利落。而這位無名劍客在迅速引起一片風潮後,又悄然而去不知所蹤,惹得一時傳言四起,大家都在紛紛猜測此人到底是何來頭,明年的琅琊高手榜上會不會有他……
  沒了幫手,卓鼎風又敏感地察覺到周圍總似有眼線跟隨,而且探看的方法極是老辣,雖然感覺不對,但又抓拿不出。在這種情況下,他也隻好按兵不動,與對手這樣耗著。謝玉是謹慎小心的人,行事務求不留證據,因為擔心是懸鏡使已有所行動,故而也未敢催卓鼎風貿然動手,這樣僵持多日,京內自然是一片平靜。
  除夕的傳統是守歲,元宵節的傳統則是呼朋喚友挈婦將雛出門看花燈。雖然暗中宮裏宮外都加強了戒備,但對隱於幕後的梅長蘇而言,該有的娛樂那是一樣也不能少,尤其是在飛流天沒黑便自己換好漂亮衣服,綁好新發帶準備跟著出門看燈的時候。
  由於此夜不宵禁,街市上人流滾滾,黎綱做足了十分的緊張功夫,不僅安排護衛前後左右圍著,還特意叮囑飛流一定要牽牢蘇哥哥的手,不要走丟了。
  “不會丟!”對於黎大叔的這個吩咐,飛流頗感受辱。
  “你出了門就知道了,元宵節的街市是擠死過人的,一不小心就會走丟,飛流,你可不能大意哦。”
  “不會丟!”飛流依然憤怒地堅持。
  梅長蘇忍著笑拍拍少年的腦袋,柔聲道:“你弄錯了,黎大叔的意思是說蘇哥哥會走丟,不是說我們飛流會走丟啦。”
  飛流愣了愣,認真地思考了半天,突然緊緊拉住了梅長蘇的手,大聲道:“不丟!”
  黎綱這才鬆了一口氣,擦擦額上的微汗。
  初更鼓起後,一行人出了府門,剛進入繁華的燈街主道,立時便感受到了摩肩接踵的氣氛。魚龍華爍、流光溢彩之間,人潮如織,笑語喧天。這是大梁國都中等級地位最不分明的一天,貴族高官也好,平民走卒也好,在觀燈的人群中並沒有特別明顯的區別,許多名門高第甚至把元宵節穿白服戴麵具擠成一堆賞燈嬉玩當成了一種時尚,隻有身份貴重的貴婦與閨秀們才會扯起布幛稍加隔阻,但仍有很多人刻意改扮成平民女子,帶著頂兜罩住半麵便隨意走動。上元節會成為情侶密約最好的日子也是因此而起。
  和所有的孩子一樣,飛流最喜歡這種亮閃閃耀眼眩目的東西,那些兔子燈、金魚燈、走馬燈、仙子燈、南瓜燈、蝴蝶燈……盞盞都讓他目不轉睛,每次梅長蘇問他“買不買?”的時候,他都會肯定地答道:“要!”以至於還沒逛完半條街,基本上每個人的手裏都提了兩三盞。
  “宗主,寵孩子不是這樣的……”黎綱忍不住抱怨道,“飛流一定巴不得把整條街都搬回家裏去……”
  “好!”少年大樂,立即讚成。
  “沒關係啦,等會兒跟他們會合之後,你雇兩個人把這些燈都送回去,反正我們院子大,順著屋簷全掛上,讓飛流好好玩幾天吧。”梅長蘇笑著安撫完黎綱,又回頭哄飛流,“飛流啊,這些燈按規矩隻能正月才掛的,正月過了就要全部收起來,知不知道?”
  “知道!”
  黎綱苦笑了一下,隻好不再念叨,伸長了脖子向前看:“這麽多人,可怎麽找呢?”
  “找桃花燈吧,說好了他們在桃花燈下麵……”
  梅長蘇話音剛落,一名護衛已大叫起來:“看那裏!”
  眾人順著他所指的方向一看,前方大約五十步的地方,徐徐挑起了一盞碩大無朋的桃花燈,粉紗黃蕊,紮製的極是精致,縱然是在萬燈叢中,也依然十分惹眼。
  “紮這麽大,想不看見都難啊。”梅長蘇一麵笑了笑,一麵帶著隨從人等朝燈下進發,短短五十來步,進進退退走了差不多有一刻鍾,總算匯集到了一起。
  “小飛流,這桃花燈送你的,喜不喜歡?”言豫津笑著搖動長長的燈竿。
  “嗯!”
  “要謝謝言哥哥。”梅長蘇提醒道。
  “謝謝!”
  “這麽多人,要走到你說的妙音坊,隻怕要擠到天亮呢……”梅長蘇看著潮水般的人流,歎了口氣,“後悔答應你們出來了……”
  “不要緊,”蕭景睿道,“也隻是主街人多點而已,我們走小巷,可以直接到妙音坊的後門。那條路豫津最熟了,他差不多隔幾天就走一回……”
  言豫津白了他一眼,“熟就熟,又不丟人,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始風流……”
  “行了,你先別風流了,大家還是快走吧,再晚一會兒你訂的位子隻怕要被取消……難得宮羽姑娘今天出大廳,說要演奏新曲呢。”謝弼岔進來打了圓場,一行人擠啊擠,擠到小巷入口,方才鬆了口氣。

第七十五章 宮羽
  不走主街走小巷,雖然路程繞得遠了一些,但速度卻快了好幾倍。踏著青石板上清冷的月光,耳邊卻響著不遠處主街的人聲鼎沸,頗讓人有冰火兩重天的感覺。及至到了螺市街,則更是一片繁華浮豔,紙醉金迷的景象。
  言豫津好樂,是妙音坊的常客,與他同來的人又皆是身份不凡,故而一行人剛進門便得到極為周到的接待,由兩位嬌俏可愛的紅衣姑娘一路陪同,引領他們到預定好的位置上去。
  妙音坊的演樂大廳寬敞疏闊,高窗穹頂,保音效果極好。此時廳內各桌差不多已到齊,因為有限製人數,所以並不顯得嘈雜擁擠。雖然有很多豪門貴戚遲了一步不得入內,但卻沒有出現鬧場的局麵。這一來是因為妙音坊在其他樓廳也安排有精彩的節目,二來世家子弟總是好麵子,象何文新那麽沒品的畢竟不多,再不高興也不至於在青樓鬧事,徒惹笑談。一早就搶定下座位進得場內的多半都是樂友,大家都趁著宮羽沒出場時走來走去相互拜年,連靜靜坐著的梅長蘇都一連遇到好幾個人過來招呼說“蘇先生好”,雖然他好象並不認識誰是誰。
  這樣忙亂了一陣子,蕭景睿與謝弼先後完成社交禮儀回到了位置,隻有言豫津還不知所蹤,想來這裏每一個人都跟他有點交情,不忙到最後一刻是回不來的。
  “怎麽,蘇兄又開始後悔跟我們一起出來了?”謝弼提起紫砂壺,添茶笑問。
  梅長蘇遊目四周,歎道:“這般零亂浮躁,還有何音可賞,何樂可鑒?”
  “也不能這麽說,”蕭景睿難得一次反駁蘇兄的話,“宮羽姑娘的仙樂是壓得住場子的,等她一出來,修羅場也成清靜地,蘇兄不必擔心。”
  他話音方落,突然兩聲雲板輕響,不輕不重,卻咻然穿透了滿堂嘩語,仿佛敲在人心跳的兩拍之間,令人的心緒隨之沉甸甸地一穩。
  梅長蘇眉睫微動,再轉眼間言豫津已閃回座位上坐好,其神出鬼沒的速度直追飛流。這時大廳南向的雲台之上,走出兩名垂髫小童,將朱紅絲絨所製的垂幕緩緩拉向兩邊,幕後所設,不過一琴一幾一凳而已。
  眾人的目光紛紛向雲台左側的出口望去,因為以前宮羽姑娘少有的幾次大廳演樂時,都是從那裏走出來的。果然,片刻之後,粉色裙裾出現在幕邊,繡鞋尖角上一團黃絨球顫顫巍巍,停頓了片刻方向前邁出,整個身影也隨之映入大家的眼簾中。
  “嗚……”演樂廳內頓時一片失望之聲。
  “各位都是時常光顧妙音坊的熟朋友了,拜托給媽媽我一個麵子吧,”妙音坊的當家媽媽莘三姨手帕一飛,嬌笑道,“宮姑娘馬上就出來,各位爺用不著擺這樣的臉色給我看啊。”
  莘三姨雖是徐娘半老,但仍是風韻猶存,遊走於各座之間,插科打諢,所到之處無不帶來陣陣歡笑。眾人被引著看她打趣了半日,一回神,才發現宮羽姑娘已端坐於琴台之前,誰也沒注意到她到底是什麽時候出來的。
  身為妙音坊的當家紅牌,賣藝不賣身的宮羽絕對是整個螺市街最難求一見的姑娘,盡管她並不以美貌著稱,但那隻是因為她的樂技實在過於耀眼,實際上宮羽的容顏也生得十分出色,柳眉鳳眼,玉肌雪膚,眉宇間氣質端凝,毫無嬌弱之態,即使是素衣荊釵,望之也恍如神仙妃子。
  雖然從未曾登上過琅琊榜,但無人可以否認,宮羽確是美人。
  看到大家都注意到宮羽已經出場,莘三姨便悄然退到了一邊,坐到側廊上的一把交椅上,無言地關注著廳上的情況。
  與莘三姨方才的笑語晏晏不同,宮羽出場後並無一言客套串場,調好琴徵後,隻盈盈一笑,便素手輕抬,開始演樂。
  最初三首,是大家都熟知的古曲《陽關三疊》、《平沙落雁》與《漁樵問答》,但正因為是熟曲,更能顯示出人的技藝是否達到爐火純青、樂以載情的程度。如宮羽這樣的樂藝大家,曲誤的可能性基本沒有,洋洋流暢,引人入境,使聞者莫不聽音而忘音,隻覺心神如洗,明滅間似真似幻。
  三首琴曲後,侍兒又抱來琵琶。悵然幽怨的《漢宮秋月》之後,便是清麗澄明的《春江花月夜》,一曲既終,餘音嫋嫋,人人都仿佛浸入明月春江的意境之中,悠然回味,神思不歸。
  言豫津心神飄搖之下,手執玉簪,擊節吟道:“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瀲灩隨波千萬裏,何處春江無月明?江流宛轉繞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裏流霜不覺飛,汀上白沙看不見。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隻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
  清吟未罷,宮羽秋波輕閃,如蔥玉指重拔絲弦,以曲映詩,以詩襯曲,兩相融合,仿若早已多次演練過一般,竟無一絲的不諧。曲終吟絕後,滿堂寂寂,宮羽柳眉輕揚,道聲“酒來”,侍兒執金壺玉杯奉上,她滿飲一盅,還杯於盤,回手執素琵琶當心一劃,突現風雷之聲。
  “十三先生新曲《載酒行》,敬請諸位品鑒。”
  隻此一句,再無贅言。樂音一起,竟是金戈冰河之聲。狂放悲悵、激昂鏗鏘,雜而揉之,卻又不顯突兀,時如醉後狂吟,時如酒壯雄心,起轉承合,一派粗疏,在樂符細膩的古曲後演奏,更令人一掃癡迷,隻覺豪氣上湧,禁不住便執杯仰首,浮一大白。
  一曲終了,宮羽緩緩起身,襝衽為禮,廳上凝滯片刻後,頓時采聲大作。
  “今夜便隻聞這最後一曲,也已心足。”蕭景睿不自禁地連飲了兩杯,歎道,“十三先生此曲狂放不羈,便是男兒擊鼓,也難盡展其雄烈,誰知宮姑娘一介弱質,指下竟有如此風雷之色,實在令我等汗顏。”
  “你能有此悟,亦可謂知音。”梅長蘇舉杯就唇,淺淺啄了一口,目光轉向台上的宮羽,眸色微微一凝。
  隻是短暫的視線接觸,宮羽的麵上便微現紅暈,薄薄一層春色,更添情韻。在起身連回數禮,答謝廳上一片掌聲後,她步履盈盈踏前一步,朱唇含笑,輕聲道:“請諸位稍靜。”
  這嬌嬌柔柔的聲音隱於堂下的沸然聲中,本應毫無效果,但與此同時,雲板聲再次敲響,如同直擊在眾人胸口一般,一下子便安定了整個場麵。
  “今日上元佳節,承蒙諸位捧場,光臨我妙音坊,小女子甚感榮幸,”宮羽眉帶笑意,聲如銀磬,大家不自禁地便開始凝神細聽,“為讓各位盡歡,宮羽特設一遊戲,不知諸君可願同樂?”
  一聽說還有餘興節目,客人們都喜出望外,立即七嘴八舌應道:“願意!願意!”
  “此遊戲名為‘聽音辨器’,因為客人們眾多,難免嘈雜,故而以現有的座位,每一桌為一隊,我在簾幕之後奏音,大家分辨此音為何種器樂所出,答對最多的一隊,宮羽有大禮奉上。”
  在座的都是通曉樂律之人,皆不畏難,頓時一片讚同之聲。宮羽一笑後退,先前那兩名垂髫小童再上,將簾幕合攏。廳上慢慢安靜下來,每一個人都凝神細聽。
  少頃,簾內傳來第一聲樂響。因為麵對的都是賞樂之人,如奏出整節樂章便會太簡單,所以隻發出了單音。
  場麵微凝之後,*東窗有一桌站起一人大聲道:“胡琴!”
  一個才束發的小丫頭跑了過去,贈絹製牡丹一朵,那人甚是得意地坐下。
  第二聲響過。蕭景睿立即揚了揚手笑道:“胡笳!”
  小丫頭又忙著過來送牡丹,言豫津氣呼呼抱怨好友“嘴怎麽這麽快”,謝弼忍不住推了他一掌,笑罵道:“我們都是一隊的!”
  第三聲響過。言豫津騰地站了起來,大叫道:“蘆管!”於是再得牡丹一朵。
  第四聲響過。國舅公子與另一桌有一人幾乎是同時喊出“箜篌”二字,小丫頭困擾地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大概是覺得這座已經有兩朵了,於是本著偏向弱者的原則進行了分發。
  第五聲響過。略有片刻冷場,梅長蘇輕輕在謝弼耳邊低語了一聲,謝弼立即舉起手道:“銅角!”
  “銅角是什麽?”言豫津看著新到手的牡丹,愣愣地問了一句。
  “常用於邊塞軍中的一種儀樂和軍樂,多以動物角製成,你們京城子弟很少見過。”梅長蘇剛解釋完畢,第六聲又響起,這桌人正在聽他說話,一閃神間,隔壁桌已大叫道:“古塤!”
  接下來,橫笛、梆鼓、奚琴、桐瑟、石磬、方響、排簫等樂器相繼奏過,這超強一隊中既有梅長蘇的鑒音力,又是言豫津跳得高搶得快的行動力,當然是戰果頗豐。
  最後,幕布輕輕飄動了一下,傳出鏘然一聲脆響。
  大廳內沉寂了片刻,相繼有人站起來,最後張張嘴又拿不準地坐下。言豫津擰眉咬唇地想了半天,最後還是放低姿態詢問道:“蘇兄,你聽出那是什麽了嗎?”
  梅長蘇忍了忍笑,低低就耳說了兩個字,言豫津一聽就睜大了雙眼,脫口失聲道:“木魚?!”
  話音剛落,小丫頭便跑了過來,與此同時簾幕再次拉開,宮羽輕轉秋水環視了一下整個大廳,見到這邊牡丹成堆,不由嫣然一笑。
  “大禮!大禮!”言豫津大為歡喜地向宮羽招著手,“宮姑娘給我們什麽大禮?”
  宮羽眼波流動,粉麵上笑靨如花,不疾不徐地道:“宮羽雖是藝伎,但素來演樂不出妙音坊,不過為答謝勝者,你們誰家府第近期有飲宴聚會,宮羽願攜琴前去,助興整日。”
  此言一出,滿廳大嘩。宮羽不是官伎,又兼性情高傲,確實從來沒有奉過任何府第召陪,哪怕王公貴族,也休想她挪動蓮步離開過螺市街,外出侍宴這可是破天荒的第一遭,眾人皆是又驚又羨,言豫津更是笑得眼睛都成了一條縫兒,道:“宮羽姑娘肯來,沒有宴會我也要開它一個!”
  梅長蘇卻微微側了側頭,壓低了聲音問道:“宮姑娘這個承諾可有時限?是必須最近幾天辦呢,還是可以延後些時日,比如到四月份……”
  他這輕輕一句,頓時提醒了言豫津,忙跟著問道:“對啊對啊,四月中可以嗎?”
  宮羽一笑道:“今年之內,隨時奉召。”
  “太棒了!”言豫津一拍蕭景睿的背,“你的生日夜宴,這份禮夠厚啊!”
  蕭景睿知他好意,並沒有出言反對。因為他的生日宴會一向隨意,以前曾有損友用輕紗裹了一個美人裝盤帶上時被父親撞見,最後也隻是搖頭一笑置之,更何況宮羽這樣名滿京華的樂藝大家,自然更沒什麽問題。另外蒞陽長公主也喜好樂律,隻是不方便親至妙音坊,如今有機會請宮羽過府為母親奏樂,也是一件令人欣喜的事。
  “那就定了,四月十二,煩請宮姑娘移駕寧國侯府。”言豫津一擊掌,錘落定音。
  謝弼佯裝嫉妒地笑稱大哥太占便宜,旁邊有人過來湊趣祝賀,言豫津神采飛揚地左右答禮,宮羽撫弄著鬢邊的發絲淡淡淺笑,一片熱鬧中,隻有梅長蘇眼簾低垂,凝望住桌上玉杯中微碧的酒色,端起來一飲而盡,和酒咽下了喉間無聲的歎息。

第七十六章 私炮坊
  經過一個新春,年前那風波頻頻的緊張局麵至少在表麵上稍稍鬆緩了下來。在宮中,越妃做足了示弱的姿態,皇後的主要精力又要放在安穩六宮上麵,兩人好一陣子沒有起過大的衝突。朝堂上,太子和譽王雖然仍是政見不和,但由於暫時沒有新的引線燃起,針尖對麥芒的情況畢竟有所減少,自十六皇帝複朝開印後,兩人還沒有一次當麵的正式交鋒,讓人感覺很是和平,甚至有些和平的過了分。
  果然,清閑的日子總是延續不了幾天。正月二十一,一聲巨響震動了半個京城。
  當時正在窗前曬著暖暖冬陽的梅長蘇感到了一絲輕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顫動,大約半個時辰後,他得知了這絲顫動並不是錯覺。
  “私炮坊所存的火藥意外爆炸?”聽完黎綱第一時間來報的消息,梅長蘇閉上了眼睛,喃喃自語了一句“譽王果然比我狠……他竟然能將事情鬧大到如此程度……”
  “據說是由於最近無雪天幹,火星崩落引起的,整個私炮坊爆炸後被夷為平地,四周受牽連的人家初計也有九十多戶,這其中大部分是毀於後續引發的大火,燒了大半個街坊,死傷慘重。現在因為屍體不全,具體死了多少人暫時難定,但單私炮坊內就有數十人,加上遭受無妄之災的平民,少說也有一百多了……”
  “傷者呢?”
  “近一百五十人,重傷的有三十人左右。”
  “現在火情如何?”
  “好在今天無風,沒有延到下一個街坊,現在勉強已算被撲滅下去了。不過當時火勢實在太大,最先趕到的京兆衙門隻有那麽點子人,即使加上了周邊自發來救火的居民,也根本控製不住。鄰近人家忙著轉運財物,有些奸邪之徒便開始趁機哄搶,巡防營這時才趕到,一麵鎮壓,一麵自己趁亂摸取,場麵十分混亂,最後還是靖王殿下率親兵到現場才鎮住的。後來靖王殿下支出了一部分軍中帳篷,暫且安置災民和傷者。太醫院的醫士和藥品都是官冊的,一時調撥不出來,殿下出資征用民間的,屬下已經啟動京城裏的藥堂兄弟們前去支援了。“
  “做的好。”梅長蘇讚了一句,又補充道,“燒傷不好治,潯陽雲家有種不錯的膏藥,你派人快馬兼程去取一些來交給靖王。”
  “是。”
  梅長蘇的目光幽幽地閃動了一下,又道:“現在正月都快過完了,已不是最危險的時候,反而發生了這種慘烈的意外,時機未免太巧……傳我的話,一定要重點針對譽王詳細徹查,盡量找到他有意引發此案的證據。這麽多條人命啊,豈能無聲無息地死去……一旦有任何進展,立即密報給我。”
  “是。”
  黎綱躬身退下後,梅長蘇緩緩起身,走到書桌邊展開一幅雪白的宣紙,開始濡墨作畫,想以此穩定心神。飛流也進來拿了枝筆不聲不響地趴在旁邊畫著,默默地陪伴他。窗外的日腳慢慢移動,梅長蘇的心緒也漸漸沉澱。一幅完就,停筆起身時隻覺腰部有些微酸,旁邊的少年也隨之抬起了頭,漂亮的大眼睛裏全是關切。
  “飛流出去玩吧?”
  “不!”少年搖著頭。
  “那……跟蘇哥哥一起出去走走?”
  “好!”
  梅長蘇從旁邊衣架上拿起一件貂皮翻領的大毛衣服穿了,走出房門。守在院中的護衛見他是外出的打扮,忙備好小轎。一行人出了大門後,按梅長蘇的指示,穿街過巷,來到一處餘煙未盡的街口。
  雖未設明卡,但京兆衙門的捕快們三三兩兩地成隊,還是在阻止閑人們隨意進出,遙遙看去,半個街坊都是斷壁殘垣,彌漫著一股焦臭的味道,偶爾還有殘留的明火竄出,被巡視的官兵們潑水澆滅。梅長蘇下了轎,沿著狼籍一片的街道向裏走著,負責警戒的捕快見他衣著不俗,不知是何來頭,雖然還是要遵照職責過來詢問,但態度還算和藹。
  “我是……”梅長蘇正想著該怎麽說比較合適,突然看見靖王府的中郎將列戰英從一個拐角處出來,便抬起頭,向他打了個招呼。
  列戰英其實根本沒怎麽跟梅長蘇說過話,但是對於這位直接導致了靖王府內部整飭活動的蘇先生還是印象深刻,見人家主動招呼,立即予以了禮貌的回複。
  捕快們呆呆地看著兩人相互招手,以為都是靖王府的人,忙退到一邊讓出道路。梅長蘇快步走過去,問道:“靖王殿下呢?”
  “在裏麵……”列戰英以手勢指明方向,突然又覺得不是特別妥當,補問了一句,“是殿下約先生來的嗎?”
  梅長蘇回頭看了他一眼,故意道:“不是,殿下一直躲著不想見我,今天聽說他在這裏,所以找了過來。”
  “啊?”列戰英剛呆了呆,梅長蘇已揚長而去,等他反應過來急急從後追上時,靖王恰好帶著親兵從裏麵巡視而來,三人碰了個麵對麵。
  “蘇先生?”靖王雖然也有些意外,但隨即了然,“京中的任何大事,果然都逃不過先生的法眼啊。”
  梅長蘇遊目四周,雖然耳邊仍是一片哀哀哭聲,但並無流離街頭之人。沿著道路兩邊紮著一座座挨著的帳篷,有官兵捧著一盆盆熱氣騰騰的食物一個帳篷一個帳篷地分發著。草藥的味道從街道的另一頭飄過來,同時也有蒙著白布的擔架被抬出。
  “若是戰場,這不算什麽,但這是大梁國的繁華帝都,景象未免有些慘烈,”梅長蘇歎息一聲,“殿下真是辛苦了。”
  “都是勤勤懇懇的小百姓,沒有人知道自己家隔壁是個火藥庫。”靖王也隨之歎了口氣,示意一旁的列戰英退下,“也許真是時也命也,能多過一天就好了……”
  梅長蘇挑了挑眉,“殿下此言何意?”
  “沈追昨日很高興地對我說,他終於查明了太子與戶部那個樓之敬設立私炮坊牟取暴利的一應事實,隻是無權立即查封,所以已具折上報聖聽,請求陛下恩準京兆尹府協助封收這座私炮坊,抄沒贓款,緝拿疑犯。他當時很有自信地說,一兩天內就會有朱批下來。沒想到啊……折子才遞上去一天,就發生如此慘烈的意外,上百條人命眨眼灰飛煙滅……而且對其中大多數人來說,這簡直是場無妄之災。”
  梅長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殿下覺得,這是個意外?”
  靖王的視線瞬間凝結,緩緩回頭直視著梅長蘇的臉,語氣中寒氣磣磣:“蘇先生在暗示什麽?”
  “沈追身為繼任者,具表彈劾前任,就算有再多的人證物證,鬧到天也不過是一樁貪瀆案。太子畢竟是太子,陛下無論如何斥責他,懲罰都必然是不疼不癢的。可如今一聲炮響,事情頓時被鬧得眾人皆知,這到底也是上百條人命,民情民怨,很快就會形成鼎沸之態。太子將要受到的懲罰,隻怕會比以前重得多。殿下請細想,這案子鬧大了,太子必然吃虧,那誰有好處呢?”
  “隻是為了加重打擊太子的砝碼,譽王就如此視人命為無物?”靖王麵色緊繃,皮膚下怒氣漸漸充盈,唇邊抿出如鐵的線條。恨恨的一句自語後,他突然又將帶有疑慮的視線轉向了梅長蘇,“這是蘇先生為譽王出的奇謀嗎?”
  梅長蘇一開始以為自己聽錯,轉頭看了靖王一眼,才慢慢領會到他說的確實是自己所聽到的意思。雖然是被誤會,而且就情勢而言這也不是太值得生氣的事情,可不知為什麽,梅長蘇就是覺得心頭一陣怒意翻騰,強自忍耐了半晌,方冷冷地道:“不是。這都是事情發生後,我調查推測而知的。”
  靖王見他沉下了臉,語氣甚是冷冽,心知說錯了話,心中歉然,忙道:“是我誤會了,先生不必多心。”
  梅長蘇淡淡地將頭轉向一邊,看著被濃煙熏得發黑的倒塌民房,沒有說話。靖王的性子一向孤傲,道了一句歉後人家不理,便不肯再說第二句,場麵頓時冷了下來。
  這時靖王府中一名內史跑了過來,稟道:“王爺,屬下已奉命查清完畢,除了府裏內院支出的物資外,軍帳上共計支出帳篷兩百頂,棉被四百五十床。這些都是軍資,要不要上報兵部?”
  “多虧你提醒,不然我還忘了。這雖不是什麽大事,但還是報兵部一聲比較好。”
  “是。”內史剛要行禮離開,梅長蘇突然低聲說了兩個什麽字,因為聲音小,連與他隻相隔一步的靖王最初都有些拿不準自己有沒有聽對,轉頭看了他一眼,見對方雙眼低垂,神色安靜,並沒有再重說一遍的意思,心中不由微微一動,對那內史道:“你手裏事情也多,就當是本王忘了,你也忘了,暫時不必報知兵部。”
  對於這樣奇怪的吩咐,內史實在想不出是為什麽,訝異地張著嘴愣了半天,直到靖王皺了皺眉,才趕緊應諾了一聲“是”,快步離去。
  等他走遠,靖王方緩緩問道:“先生可知,這批軍資雖然已經撥付給了我,但用於安置這些災民,已算是挪為他用了。按規矩確實應該通知一下兵部,為什麽先生說不報?”
  “現在是戰時嗎?”
  “不是。”
  “這算是很大一批軍資嗎?”
  “從數量上來看幾乎不算什麽。”
  “帳篷和棉被用過了不能回收再用嗎?”
  “最後當然是要收回的?”
  “非戰時,借幾頂帳篷幾床棉被出去,算什麽芝麻大的事?”
  “事情雖小,但按製度還是應該告知……”
  “不告知又怎麽樣?”
  靖王目光微凝,“先生應該知道兵部是太子的勢力範圍,這過錯雖然小,但一旦被兵部抓住,隻怕還是會具本參我。”
  “就是要讓他們參你。”梅長蘇側轉身子,與靖王正麵相對,“殿下急公好義,對災民廣施仁慈,這是壞事嗎?”
  “當然不是……”
  “殿下做的是好事,犯的錯也隻是小小一樁、不值一提,兵部明明可以體諒殿下的一時疏忽,卻非要抓著不放。這一狀告到內閣,朝臣們會認為是殿下你罪不可恕,還是太子借兵部之手打壓你?”梅長蘇的唇邊掛著一絲冷笑,“朝堂之上遠不是太子能一手遮天的,兵部要參你,你隻需要認錯承認事急事雜,一時疏忽就行了,到時就算譽王不出麵,也自然會有耿介的朝臣打抱不平,出來為你講話,有什麽好擔心的?”
  靖王傲然道:“我倒不是怕兵部會把我怎麽樣,就算父皇再怎麽嚴厲,這點小罪名我還不放在眼裏,隻是明明可以免此疏漏的,為什麽非要鬧這一出?”
  梅長蘇的笑容更冷,“不鬧怎麽行?現在濟濟朝臣,大部分的目光都盯在太子和譽王的身上,殿下做的事有幾個人會真正注意到?雖然是多做事少說話,但自己不說,讓別人說總可以吧。兵部這一狀告上去,皇上和朝臣們才會注意到,當太子和譽王互咬互撕的時候,是誰在控製場麵?是誰在安穩民心?是誰明明默默無爭,卻反而要被攻擊?人人心中都有一杆秤,孰是孰非,自然會有公論。反之,如果殿下你現在報了兵部,事情雖然做的天衣無縫了,可效果卻適得其反,白白埋沒了殿下的善行,如好象衣錦夜行一般,無人得知。”
  靖王兩道英挺的濃眉皺在了一起,道:“本王做這些事,不是做給別人看的。”
  梅長蘇一連冷笑了幾聲,道:“如果做之前就想著是要給別人看,那是殿下的德行問題,但如果做完了善行卻最終無人得知,那就是我這個謀士無用了……就算是為了蘇某,請殿下您委屈一下吧。”
  靖王聽他語有譏嘲,辭意甚是尖銳,知道他方才的氣性未平,倒也不惱,淡淡道:“先生皆是為我,何談委屈。這是先生思慮周密,我自愧不如,一切都照你說的辦吧。”

第七十七章 沈追
  此時若有知情者旁觀,當覺得這兩人之間情形古怪。為主君者無意出言籠絡,為下屬者也不願曲意和柔,時不時還相互冷刺一句,說出的話極是尖刻。但如果說他們之間有敵意吧,卻又都坦坦蕩蕩,有什麽話全都說了出來,彼此並不暗藏猜疑。
  不過令人慶幸的是,兩人對目前這樣的相處模式,都還覺得不錯,並無反感之意。
  “請問殿下,庭生近來如何?”梅長蘇負手在後,淡淡問道。
  “很好,文才武功都有進益,心性也愈來愈穩,府裏的人都很喜歡他。”靖王的目光閃動了幾下,終於還是忍不住問道,“我一直都想問你,你這麽關愛庭生,以前是不是認識我大皇兄?”
  “我關愛庭生,當然是因為要討好殿下你啊。”
  靖王被梅長蘇這不鹹不淡的語氣弄得有些惱火,加重了語氣道:“我是認真地在問你!”
  “祁王殿下麽……”梅長蘇的視線飄飄浮浮地望著旁邊輕嫋直上的黑煙,“素來仰慕,也曾想過要在他的麾下伸展宏圖抱負,隻可惜……”話到此處,他突然停住,向靖王遞了個眼色,一轉身快速地離開了。
  靖王愣了愣,轉頭順著梅長蘇剛才所看的方向一瞧,隻見頂頂帳篷間,一個三十七八歲的官員費力地穿行而來,一邊走一邊向靖王抬手打著招呼。
  “見、見過殿下……”因為身形微胖,走到近前時官員已有些微氣喘,拱著手道,“如此慘劇,多虧殿下及時出麵,我今天恰好外出,所以這時候才過來,接下來的善後工作戶部會盡快接手,請殿下放心。”
  “都是百姓的事,分什麽彼此。”靖王一麵微笑了一下,一麵暗暗地朝梅長蘇消失的方向瞟了一眼。……他是看見沈追過來才走的嗎?不願意讓自己正在結交的這些忠直官員們發現兩人之間的來往嗎?
  “剛才好象看見殿下在跟人談事情,怎麽走了?是誰啊?”沈追因為本身與宗室有親,再加上與靖王相交投契,兩人之間相處比較輕鬆,故而隨口問著,也沒想過該不該問。
  靖王稍稍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坦然道:“那人就是蘇哲,他的名字你一定聽過,近來在京城也算聲名赫赫了。”
  “哦?”沈追踮著腳尖張望一回,當然什麽也看不到了,“那就是大名鼎鼎的麒麟才子啊?可惜剛才沒看清模樣。聽說他最近在為譽王殿下獻策效力呢,怎麽殿下你也認識他?”
  “何止認識,他還曾到我府上來過呢。”靖王淡淡道,“此人果不負才子之名,行為見識,都在常人之上。你一向愛才,以後若有機會與他相交,也一定會為之心折。”
  “隻是不知道他除了有才之外,心田如何?”沈追真心地勸說道,“據說此人的才氣多半都在權謀機變上,殿下與這樣的人來往。還是應該多加防備才是。”
  “嗯,我會小心的。”靖王點了點頭,也不多言。
  “不過這樣的場合,他來做什麽?”沈追環顧左右一遍,“莫非是為譽王殿下來察看情況的?”
  “你是不知道,這位蘇先生對京城情況一向了如指掌,出了這麽大的動靜,他會來看看也不奇怪。”靖王神情凝重了下來,“你先別好奇他了,這件事明天便會驚動聖聽,你想好怎麽辦了嗎?”
  沈追的神色也隨之肅然了下來,道:“沒什麽好想的,具實上報就是了。樓之敬曆年的帳目,我已經清算好了,他與太子殿下之間分利的暗帳我也追查到手,不瞞你說,我府裏昨天還鬧了刺客呢。”
  靖王微驚,一把抓住他的肩頭:“那你受傷沒有?”
  沈追心中感動,忙笑道:“我生來福相,一向逢凶化吉的。不過那刺客倒極是厲害,我府中那些三腳貓護衛根本不是對手,幸好不知從何處來了一位高手相救,隻是他打跑刺客就走了,名字也沒留下一個,到現在我也不知是何方高人救了我呢。”
  “你可看清相貌?”
  “他蒙著臉,不過眼睛很大很亮,應該十分年輕。”
  “那你手上的這本暗帳……”
  “我一早就交到懸鏡司請他們直接麵呈皇上了。隻要證據沒事,現在殺了我也沒用。”沈追樂觀地嗬嗬一笑,“所以我才敢這樣到處亂走。”
  “你別大意了,縱然不為滅口,報複也是很可怕的兩個字。”靖王正色道,“戶部被樓之敬折騰成這個樣子,全*你撥亂反正,這是關係國計民生的大事,如此重一付擔子,要是你出了什麽意外,等閑誰能挑得起?”
  “殿下如此厚愛,我真是感激不盡。”沈追歎道,“身為社稷之臣,自當不畏艱難,我是不會輕舍其身的。隻可惜朝堂大勢,都是權謀鑽營,實心為國的人難以出頭,就是殿下你……”
  “好了,”靖王截住了他的話頭,“我們說過不談這些的。查清此案對你來說,既是大功一件,也是大禍的起端,你府中護衛那樣我實在不放心,隻不過直接調我府裏的人也不太妥當,你可介意我從外麵薦幾個人來?你放心,一定都是信得過的好漢。”
  “殿下說哪裏話,我是分不出好歹的人嗎?”沈追感激地謝過了,兩人又大略聊了幾句閑話,因為都有很多事要忙,便分了手,靖王先回府去,沈追則帶著幾個幹吏在現場處理後續事務。
  私炮坊的這一聲巨響,餘波驚人。雖然與太子有關的部分略略被隱晦了一些,但事實就是事實。梁帝震怒之下,令太子遷居圭甲宮自省,一應朝事,不許豫聞。由於此案被掛落的官員近三十名,沈追正式被任命為戶部尚書,除日常事務外,還奉旨修訂錢糧製度,以堵疏漏。
  此次事件從爆發到結束,不過五天時間,由於證據確鑿,連太子本人都難以辯駁,其他朝臣們自然也找不到理由為他分解。除了越妃在後宮啼哭了一場以外,無人敢出麵為太子講情。不過在整個處理過程中,有一個人的態度令人回味。那便是太子的死對頭譽王。按道理說他明明是最高興太子跌這麽大一個跟鬥的人,不追過來補咬兩句簡直與他素日的性情不符,但令人驚訝的是,這次他不知是受了什麽指點,一反常態,不僅自始至終沒有落井下石地說過一句話,甚至還拘束了自己派別的官員,使朝廷上沒有出現趁機瘋狂攻擊太子黨的局麵。這一手的明智之處在於讓此案至少在表麵完全與黨爭無關,全是太子自己德政不修幹下的汙糟事,而梁帝也因此沒有疑心譽王是否從中做了什麽手腳,把一腔怒意全都發在了太子的身上。
  這樣高明的一招到底是誰教給他的大家隻能暗暗猜疑,隻有極少數的人知道,太子遷居的當日,譽王曾歡歡喜喜地親自挑選了許多新巧的禮物,命人送到了蘇哲的府上,雖然人家最終也沒有收。
  這樁醜惡的私炮案令梁帝的心情極端惡劣,但同時,也讓這位畢竟已過花甲之年的老人甚是疲累,以至於蒙摯在月底向他複命請罪,稱自己未能在期限前查明內監被殺案時,他在情緒上已經沒有了多大的波動,隻是罰俸三月,又撤換了禁軍的兩名副統領後,便將此事揭過不提了。
  靖王果然受到了來自兵部對於他挪用軍資未及時通報的指控,在他上表請罪的第二天,戶部新貴沈追在朝堂之上發表了激情洋溢的演講,為靖王進行了憤怒地辯護。蕭景琰雖然性子執拗,但一向為人低調,近來的表現又非常之好,朝廷中對他有好感的人與日俱增,連梁帝也因為父子倆有多年未再提當初舊事,漸漸不似以前那般反感他。在這件事情上,梁帝認為靖王沒什麽大錯,不僅沒有降罪,還誇了他一句“遇事決斷,實為朝廷分憂”,命他補報一份文書了事。兵部沒把握好風向,吃了啞虧不說,還白白讓對方露了一個大臉,太子陣營因此更是雪上加霜。
  春分過後,天氣一日暖似一日,融融春意漸上枝頭,郊外桃杏吐芳,茸草茵茵,有些等不及的人已開始脫去厚重的冬衣,跑去城外踏青。蕭景睿與言豫津也上門來約了好幾次,但梅長蘇依然畏寒,不太願意出門,兩人也隻好自己遊玩去了。
  若說金陵盛景,自然繁多,適合春季觀賞的,有撫仙湖的垂柳曲岸、萬渝山的梨花坡和海什鎮的桃源溝。這三處景致都在京南,因此南越門出來的官道上十分熱鬧,兩邊甚至形成了臨時的集市,售賣些小吃點心,茶水,或者手工玩物什麽的,居然也客如雲來,生意極好。
  踏青回城的途中,蕭景睿看中一組釉泥捏製的胖娃娃,覺得它們神態各異,嬌憨可愛,打算買回去送給因待產而氣悶的妹妹。攤主忙著用草紙一個個分別包好,放進小盒子中,言豫津覺得口渴,不耐等候,自己先一個人到一處茶攤喝茶去了。
  片刻後,蕭景睿拎著紮好的小盒子過來,小心地放在桌上,這才坐下,也要了碗茶慢慢喝著。言豫津瞧著那盒子,撐著下巴笑道:“綺姐會喜歡麽?”
  “這娃娃這麽可愛,連我都喜歡,小綺一定喜歡。”
  “你還真是個好哥哥,出來踏青都記掛著妹妹。謝緒明天要回書院去了,你不買點東西送他?”
  “他喜歡玉器,我已經在琦靈齋挑好了一件,讓直接送到家裏,現在多半已經到他手上了。”
  言豫津嘖嘖有聲地道:“還真是挑不出你的毛病來呢。其實你比較想讓謝緒留下來過完你的生日再走吧?”
  “三弟看重學業是應該的,何況也就這麽幾年。”蕭景睿笑著斜了他一眼,“是你想讓他留下來,好欺負著玩吧?”
  “他讀書都快讀呆了,一股看不起這個看不起那個的酸儒氣,我再不欺負欺負會變傻的,他要有你一半溫厚就好了。”
  “我們三兄弟性情各異,都是一樣才奇怪呢。”蕭景睿提起茶壺為他添了水,“不是渴了嗎?快喝吧,又不是你兄弟,你著什麽急?”
  言豫津用力拍了拍好友的肩膀,“他不是我兄弟,你是啊!他如果將來沒出息,要操心的人一定是你這個大哥。”
  “謝緒會沒出息?”蕭景睿失笑道,“他隻怕是最有前途的了。若說我們三兄弟,最沒出息的人應該是我,文不成武不就,也無心仕途,這一生多半平淡而過,不能為謝家門楣增輝。”
  “公子榜榜眼啊,突然說的這麽謙虛,想勾我誇你嗎?”言豫津撇了撇嘴。
  “以前江湖爭浮名,實在是存了刻意心腸。現在隻想安靜寧和,少了許多風發意氣,明年的公子榜,一定不會再有我了。”
  “有沒有你無所謂啦,隻要有我就行,我還是比較喜歡這個浮名的,多帥啊……”
  蕭景睿忍不住一笑,正要刺他兩句,旁邊桌客人起身,背著的大包袱一甩,差點把裝泥娃娃的小盒子掃落在地,幸而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連念兩聲:“幸好幸好。”
  “不就一泥娃娃嘛,攤子還在那兒呢,碎了再買唄,也值得你這般緊張?”
  “隻剩這最後一套了,碎了哪裏還有?”蕭景睿小心地將盒子改放了一個地方,“小綺最近心情一直不好,我還想她看著這些娃娃開心點兒呢?”
  “心情一直不好?”言豫津的雙眸微微變深了一些,“是因為……青遙兄的病吧?”
  “是啊,”蕭景睿歎一口氣,“青遙大哥上個月突發急病後,一直養到現在才略有起色,雖然我們都勸她寬心,說不會有事的,但小綺還是難免擔憂。”
  “青遙兄……到底得的是什麽病啊?我記得頭天還看到他好好的,第二天就聽說病得很重。”
  “大夫說是氣血凝滯之症,小心調理就好了。”
  言豫津深深地看著他,吐出兩個字:“你信?”
  蕭景睿一呆:“什麽意思?”
  “氣血凝滯之症……”言豫津的笑容有些讓人看不懂,“我探望過青遙兄幾次,說實在的,也就你不知道疑心……”
  “自家兄弟,疑心什麽?疑心青遙大哥裝病嗎?”
  言豫津沒好氣地看著他,不再繞圈子,幹幹脆脆地說,“景睿,那不是病,那是傷!”

第七十八章 兄弟
  “傷?”蕭景睿驚跳了一下,“青遙大哥怎麽會受傷的?”
  “你問我我問誰啊?”
  “你剛才不是一副什麽都知道的樣子嗎?”
  “我怎麽可能什麽都知道,如果這世上真有什麽都知道的人,那也是琅琊閣主和咱們那位蘇兄……”言豫津眼珠一轉,“哎,咱倆去問問蘇兄,他說不定還真的知道青遙兄是怎麽受傷的……”
  “去,”蕭景睿白了他一眼,“你憑什麽說青遙大哥身上的是傷?他是江湖人,受傷也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何必要裝成是病瞞著大家?”
  “那可不一定……如果受傷的時候,剛好是在做什麽見不得人的事呢?”
  “豫津!”蕭景睿頓時臉色一沉,“你這話什麽意思?我青遙大哥素有俠名,會去做什麽見不得人的事?”
  “你惱什麽惱?”言豫津理直氣壯地回瞪著他,“我小時候不過逗弄一下小姑娘,你就說我做的事見不得人,從小一路說到大,我惱過你沒有?”
  “你……我……”蕭景睿哭笑不得,“我那個是在開你的玩笑啊!”
  “那你怎麽知道我不是在開玩笑?”
  蕭景睿簡直拿這個人沒有辦法,隻能垮下肩膀,無奈地放緩了語氣道:“豫津,以後不要拿我大哥開這種玩笑……”
  “知道了知道了,”言豫津擺了擺手,一把抄起桌上的杯子,正要朝嘴邊遞,官道上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老板,麻煩遞兩碗茶過來。”
  “好勒!”茶攤主應了一聲,用托盤裝了兩碗茶水,送到攤旁*路邊停著的一輛樣式簡樸的半舊馬車上。一隻手從車內伸出,將車簾掀開小半邊,接了茶進去,半晌後,遞出空碗和茶錢,隨即便快速離開,向城裏方向駛去。
  言豫津捧著茶碗,呆呆地望著馬車離開的方向,忘了要喝。
  “怎麽了?”蕭景睿趕緊將茶碗從他手裏拿下來,隻免他濺濕衣襟,“那馬車有什麽古怪嗎?”
  “剛才……剛才那車簾掀起的時候,我看到要茶的那個人後麵……還坐著一個人……”
  如果此時是謝弼在旁邊,他一定會吐槽說:“馬車裏坐著人你奇怪什麽,難不成你以為裏麵會坐條狗?”不過現在跟他在一起的是蕭景睿,所以他隻聽到一句溫和的問話:“那人是誰?”
  “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錯了……”言豫津抓住好友的胳膊,“那是何文新!”
  “怎麽會?”蕭景睿一怔,“何文新馬上就要被春決了,現在應該是在牢裏,怎麽會從城外進來?”
  “所以我才覺得自己看錯了啊……難道隻是長得象?”
  “可能,這世上芸芸眾生,容貌相象的人太多了。”
  “算了,也許真是我發昏……”言豫津站了起來,抖一抖衣襟,“也歇夠了,咱們走吧。”
  蕭景睿付了茶錢,提起小盒子,兩人隨著進城的人流晃一晃地走著,看起來十分輕閑自在,路過糖油果子攤時,蕭景睿還順手買了整整一鍋,也不知他買這麽多這樣尋常點心要做什麽。等到了城門口處,大約因為例檢,人潮略略有些凝滯,不過也還算是平穩有序地向內流動著。守城門的官兵隸屬於巡防營,而巡防營在軍製上歸寧國侯節製,見了侯府大公子,全都躬身過來見禮,蕭景睿一向沒什麽架子,笑著點頭,將手裏的吃食拿給為首的人,吩咐他“輪班後給弟兄們當點心”,之後才與言豫津一起向裏走去。
  “原來你買給他們的……”國舅公子笑嘻嘻地用手肘頂了好友一下,“不知道你的一定說你會做人,實際上你就是心好。”
  “你忘了,早上我們出城時也是這位七叔當班,他還特意推薦說城外的糖油果子有特色,讓我們一定嚐一嚐呢。我不過順路幫他買一些罷了,扯得上什麽心好不好的?”
  “我是忘了。”言豫津誇張地歎著氣,“景睿啊,你這麽細心體貼,將來誰嫁了你,一定好有福氣。”
  “去你的。”蕭景睿笑著給了他一拳,正打鬧間,突見有一隊騎士快馬奔來,忙將好友拉到路邊,皺了皺眉,“刑部的人跑這麽快做什麽?”
  “後天就是春決,行刑現場已經在東城菜市口搭好了刑台和看樓,昨天就戒防了,這隊人大概是趕去換防的。”言豫津凝望著遠去的煙塵,“我想……文遠伯應該會來觀刑吧……”
  “殺子之仇,他自然刻骨。”蕭景睿搖頭歎道,“那何文新若非平時就跋扈慣了,也不至於會犯下這樁殺人之罪……但不管怎麽說,他這也是罪有應得。”
  言豫津眯著眼睛,不知在想什麽,但出了一陣神後,也並沒有多言。兩人在言府門前分手,蕭景睿直接回到家中,隻換了一件衣服,便先去卓家所住的西院探視。
  此時卓鼎風不在,院子裏櫻桃樹下,卓夫人與大腹便便的謝綺正坐在一處針線,見蕭景睿進來,卓夫人立即丟開手中的刺繡,將兒子招到身邊。
  “娘,這一天可好?”蕭景睿請了安,立起身來。比起感情內斂、形容冷淡的蒞陽長公主,這位卓家娘親更具有母性一些,素來疼愛景睿更勝過青遙,拉著他的手柔聲問道:“今天玩得可開心?餓了吧?要不要吃塊點心?”
  “睿哥真是娘的心頭肉,”謝綺忍不住笑道,“你在謝家是長子,在娘這裏卻是幺兒,盡管撒嬌好了,就當我這個大嫂不在。”
  蕭景睿也不禁一笑:“說實在的,你都嫁了這些年,我還看你是個妹子,不象大嫂。這是我帶給你的東西,看看喜不喜歡?”
  謝綺拆開包裝,將那一組十二個小泥娃娃擺放在旁邊矮桌上,麵上甚是歡喜,“真的好可愛,多謝睿哥了。”
  “綺妹將來,也會有這麽多可愛的小娃娃的……”
  “拜托你睿哥,這有十二個呢,我要生得了這麽多,不成那個什麽……”謝綺雖然是個疏朗女兒,說到這裏也不免紅著臉笑起來。
  “對了,青怡妹子呢?”
  “出門了。”
  “啊?”
  “怎麽,隻許你出門踏青,不許人家去啊?弼哥陪著她,你放心好了。”
  “我今早約二弟的時候,他不是說有事情不去嗎?”
  謝綺嗔笑道:“人家隻是不跟你去而已,你知點趣好不好?”
  “睿兒老實嘛,你笑他做什麽?”卓夫人忙來回護,撫著蕭景睿的額發道,“你什麽時候也給娘帶一個水靈靈的小媳婦回來啊?”
  “娘……”蕭景睿趕緊將話題扯開,“青遙大哥的病今天怎麽樣了?看綺妹這麽輕鬆的樣子,多半又好了些?”
  “是好多了。午後吃了藥一直睡著,現在也該醒了,你去看看吧。”
  蕭景睿如蒙大赦,趁機抽開身,逃一般地閃到屋內,身後頓時響起謝綺銀鈴似的笑聲。
  卓青遙夫婦所住的東廂,有一廳一臥,一進去就聞到淡淡的藥香。由於窗戶都關著,光線略有些暗淡,不過這對視力極好的蕭景睿來說沒什麽障礙,他一眼就看見床上的病人已坐了起來,眼睛睜著。
  “大哥,你醒了?”蕭景睿趕緊快步趕上扶住,拿過一個*枕來墊在他身後。
  “你們在外麵這樣笑鬧,我早就醒了。”卓青遙的笑容還有些虛弱,不過氣色顯然好了許多,蕭景睿去推開了幾扇窗子,讓室內空氣流通,這才回身坐在床邊,關切地問道:“大哥,可覺得好些?”
  “已經可以起來走動了,都是娘和小綺,還非要我躺在床上。”
  “她們也是為了你好。”蕭景睿看著卓青遙還有些使不上力的腰部,腦中不由自主地閃過言豫津所說的話,臉色微微一黯。
  “怎麽了?”卓青遙扶住他的肩頭,低聲問道,“外麵遇到了什麽不快活的事情了嗎?”
  “沒有……”蕭景睿勉強笑了笑,默然了片刻,終究還是忍不住問道,“大哥,你到京城來之後,沒有和人交過手吧?”
  “沒有啊。”卓青遙雖然答的很快,但目光卻暗中閃動了一下,“怎麽這樣問?”
  “那……”蕭景睿遲疑了一下,突然一咬牙,道,“那你怎麽會受傷的呢?”
  他問的如此坦白,卓青遙反而怔住,好半天後才歎一口氣,道,“你看出來了?不要跟娘和小綺說,我養養也就好了。”
  “是不是我爹叫你去做什麽的?”蕭景睿緊緊抓住卓青遙的手,追問道。
  “景睿,你別管這麽多,嶽父他也是為國為民……”
  蕭景睿呆呆地看著自己的大哥,突然覺得心中一陣陣發寒。奪嫡,爭位,這到底是怎樣一件讓人瘋狂的事,為什麽自己看重的家人和朋友一個個全都卷了進去?父親、謝弼、蘇兄、大哥……這樣爭到最後,到底能得到什麽?
  綺妹馬上就要臨產,父親卻把女婿派了出去做危險的事情,回來受了傷,卻連家裏的人都不敢明言,怎麽可能會是光明正大的行為?為國為民,如此沉重的幾個字,可以用在這樣的事情上麵嗎?
  “景睿,你是不是又在胡思亂想了?”卓青遙輕柔地,用手指拍打著弟弟的麵頰,“就是因為你從小性子太溫厚,娘和嶽母又都偏愛你,所以嶽父所謀的大事才沒有想過要和你商量。如今譽王為亂,覬覦大位,嶽父身為朝廷柱石,豈能置身事外,不為儲君分憂?你也長大了,文才武功,都算是人中翹楚,有時你也要主動幫嶽父一點忙了。”
  蕭景睿抿緊了嘴唇,眸色變得異常深邃。他溫厚不假,但對父親的心思、朝中的情勢卻也不是一概不知。聽卓青遙這樣一講,便知他,甚至卓爹爹,都已完全被自己的謝家爹爹所收服,再多勸無益了。隻是不知道,青遙大哥冒險去做的,到底是一樁什麽樣的事情呢……
  “大哥,你的天泉劍法,早已遠勝於我,江湖上少有對手,到底是什麽人,可以把你傷的如此之重?”
  卓青遙歎了一口氣,“說來慚愧,我雖然慘敗於他手,卻連他的相貌也沒有看清楚……”
  “那大哥是在什麽地方受的傷呢?”
  卓青遙鎖住兩道劍眉,搖了搖頭,“嶽父叮囑我,有些事情不能告訴你……聽說你和那位江左的梅宗主走的很近?”
  蕭景睿微微沉吟,點頭道:“是。”
  “這位梅宗主確是奇才,嶽父原本還指望他能成為太子的強助,沒想到此人正邪不分,竟然倒向了譽王那邊……景睿,我知道你是念恩的人,他以前照顧過你,你自然與他親厚,但是朝廷大義,你還是要記在心裏。”
  蕭景睿忍不住道:“大哥,太子做的事,難道你全盤讚同……”
  “臣不議君非,你不要胡說。嶽父已經跟我說過了,這樁私炮案,太子是被人構陷的。”
  蕭景睿知道自己這位大哥素來祟尚正統俠義,認準了的事情極難改變。現在他傷勢未愈,不能惹他氣惱,當下隻也得低下頭,輕聲答了個“是”字。

第七十九章 刑場驚變
  兩兄弟正談著,外廂門響,謝綺慢慢走了進來,大家立即轉了話題,閑聊起來。未幾到了晚膳時候,卓夫人來領了蕭景睿去飯廳,卓青遙夫婦因行動不便,一起在自己房內吃飯。
  謝弼與卓青怡此時已經回來,但謝玉和卓鼎風卻不知為了何事不歸,隻打發了人來報說不必等他們,因此堂上長輩隻有兩位母親,氣氛反而更加輕鬆。
  蕭景睿在兩位娘親眼裏是最受寵的孩子,這一點在飯桌上體現得猶為明顯,尤其是卓夫人,有什麽景睿愛吃的菜,一律是先挾到他的碗中。謝弼在一旁玩笑地抱怨道:“我和謝緒也在啊,沒有人看得見我們嗎?”
  蒞陽長公主冷淡自持,隻看了他一眼,微笑不語,卓夫人卻快速挾起一個雞腿塞進他碗中,笑道:“好了,有你們的,都快吃吧。大小夥子,吃飯要象狼似的才象話。”
  蕭景睿一麵體貼地給默默低頭吃飯的三弟挾菜,一麵笑著打趣謝弼道:“你現在是我娘的女婿,早就比我金貴了,丈母娘看女婿,總是比兒子順眼的,就象在母親眼裏,青遙大哥也比我重要一樣。”
  為了區別,當大家同時在場時,蕭景睿一向稱呼卓夫人為娘,稱呼蒞陽公主為母親,被他這樣一說,長公主也不禁笑了笑,道:“青遙本就比你懂事,自然要看重他些。”
  謝弼還要再說,被卓青怡紅著臉暗暗踢了一腳,隻得改了話題,聊起今天出城踏青的趣事,大家時不時都接上一兩句,甚是一片和樂融融。
  席麵上最安靜的人一向是謝緒,他那清傲冷淡的性子倒是象足了母親蒞陽公主,為人處事一應禮節一絲不苟,用餐時也講究食不語。飯後他默默陪坐了片刻,便向長輩們行禮,跟兄姐打過招呼,又回房念書去了。以至於連蕭景睿這般沉穩的人,都忍不住想要把言豫津叫來,到書房裏一起去鬧鬧他。
  “緒兒小小年紀,行事便如此有章法,”卓夫人笑著向蒞陽公主讚道,“將來一定能成大器。”
  長公主唇邊掛著微笑,但眸中卻有一絲憂色,輕聲道:“緒兒是愛做學問的人,隻是一向自視太高,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日後難免要吃些虧的。”
  蕭景睿與謝弼同時想起謝緒在蘇宅已經吃過的那個小虧,兩人不禁相互對視了一眼,但卻很有默契地誰也沒有提起。大家一起閑話家常到二更時,謝侯與卓鼎風仍然沒有回府,蕭景睿心中略有些不安,送母親們回後院歇息後,立即命人備馬,叫謝弼在家中等候,自己準備出門尋找。誰知剛走到大門口,兩位父親剛巧就回來了。
  “怎麽穿著披風?這麽晚了還要出門?”謝玉皺眉責問著,語氣有些嚴厲。
  相送蕭景睿出來的謝弼忙解釋道:“大哥是擔心父親和卓伯伯至晚未歸,想要出去找找……”
  “有什麽好找的?就算我們兩個真遇到什麽事,你一個小孩子來了能做什麽?”
  “景睿也是有孝心,謝兄不必過苛了,”比起謝玉的嚴厲,卓鼎風一向對孩子們甚是慈愛,拍拍蕭景睿的肩膀,溫言道,“難為你想著,時候不早了,去休息吧。”
  謝玉看起來今天的心情不錯,竟然笑了起來,道:“卓兄,你實在太嬌慣孩子們了。”
  自從太子最近諸事不順以來,謝玉在家中基本上就沒露過笑臉,所以這一笑,蕭景睿和謝弼心中都甚是訝異,不知發生了什麽令他高興的事,卻又不敢多言多問,隻是暗暗猜測著,一起行了禮,默默退了下去。
  次日一早謝三少爺謝緒便起程回了鬆山書院,下午蒞陽長公主又決定要回公主府去侍弄她的花房,除了謝綺外的女眷們便都跟著一起去了,謝弼被府裏的一些事絆住了腳,因此隻有蕭景睿隨行護送。春季開的花品種甚多,迎春、瑞香、白玉蘭、瓊花、海棠、丁香、杜鵑、含笑、紫荊、棣棠、錦帶、石斛……栽於溫室之中,催開於一處,滿滿的花團錦簇,豔麗吐芳,大家賞了一日還不足興,當晚便留宿在公主府,第二天又賞玩到近晚時分,方才起輦回府。
  因為遊玩了兩日,女眷們都有些疲累,蕭景睿隻送到後院門外,便很快退了出來。他先到西院探望了卓青遙,之後才回到自己所居的小院,準備靜下心來看看書。
  誰知剛翻了兩頁,院外便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一路叫著他的名字,語氣聽起來十分興奮。
  蕭景睿苦笑著丟下書,到門邊將好友迎進來,問道:“又出什麽熱鬧了?來坐著慢慢說。”
  言豫津來不及坐下,便抓著蕭景睿的手臂沒頭沒腦地道:“我沒有看錯!”
  “沒有看錯什麽?”
  “前天我們在城外碰到的馬車,裏麵坐的就是何文新,我沒有看錯!”
  “啊?”蕭景睿一怔,“這麽說他逃獄了?……不對吧,逃獄怎麽會朝城裏走?”
  “他是逃了,不過年前就逃了,那天我們看見他的時候,他是被抓回來的!”
  “年前就逃了?可是怎麽沒有聽說過這個消息,刑部也沒有出海捕文書啊……”
  “就是刑部自己放的,當然沒有海捕文書了!”言豫津順手端起桌上蕭景睿的一杯茶潤了潤嗓子,“我跟你說,何文新那老爹何敬中跟刑部的齊敏勾結起來,找了個模樣跟何文新差不多的替死鬼關在牢裏,把真正的何文新給替換了出來,藏得遠遠的。直等春決之後,砍了人,下了葬,從此死無對證,那小子就可以逍遙自外,換個身份重新活了!”
  “不可能吧?”蕭景睿驚的目瞪口呆,“這也……太無法無天了……”
  “聽起來是挺膽大包天的,可人家刑部還真幹出來了,你別說,這齊敏還挺有主意的,不知道這招兒是不是他一個人想出來的……”
  蕭景睿感覺有些沒對,雙手抱胸問道:“豫津……這怎麽說都應該是極為隱秘之事,你怎麽知道的?”
  “現在何止我知道,隻怕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了!”言豫津斜了他一眼,“今天春決,可算是一場大戲,你躲在家裏足不出戶的,當然什麽都不知道。”
  “你到菜市口看春決去了?”
  “我……我倒也沒去……殺人有什麽好看的……”言豫津不好意思地抓抓頭,“不過我有朋友去了,他從頭看到尾,看的那是清清楚楚的,回來就全講給我聽了……你到底要不要聽?”
  “聽啊,這麽大的事,當然要聽。”
  言津豫頓時興致更佳,眉飛色舞、繪聲繪色地道:“據說當時在菜市口,觀刑的是人山人海,刑部的全班人馬都出動了,監斬官當然是齊敏,他就坐在刑台正對麵的看樓上,朱紅血簽一根根地從樓上扔下來,每一根簽落地後,就有一顆人犯的頭掉下來。就這樣砍啊砍啊,後來就輪到了何文新,驗明正身之後,齊敏正要發血簽,說時遲那時快,你爹突然大喝一聲:‘且慢!’”
  “你說誰?”蕭景睿嚇了一跳,“我爹?”
  “對啊,你爹,謝侯爺。他當時也在看樓上,叫停了劊子手後,他問齊敏:‘齊大人,人命關天,你確認這人犯正身無誤?’”言豫津學著謝玉的口氣,倒有七八分相象,“這句話一問,齊敏的臉色立時就變了,隻是箭已離弦,斷無回弓之理,齊敏也隻能硬著頭皮說絕無差錯,喝令劊子手趕緊開刀。你爹剛叫了一句‘刀下留下’,一輛馬車恰在此時由巡防營護衛著闖到了刑台旁,好幾名營兵從馬車裏拖啊拖,拖出一個人來,你猜是誰?”
  蕭景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