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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留傳 - RAP的L

(2020-05-11 23:38:08) 下一個

L八年級(初二)就來到澳大利亞上學,嚴格的說她不是小留,她是本地人口,但她是被小留們拯救的同學,所以也放在小留傳裏吧。

她剛來的時候,在人頭攢動的操場上我不可能不注意到她,我相信每個人都看見她了,但是心驚之際卻不知道怎麽辦才好,於是幹脆不去看她,在那決絕的態度麵前也算是給她留一份空間。怎麽描述那時的她呢?可以直觀地說她臉色黑黑的,她的膚色的確偏深色,可是我看到的黑絕對不隻是膚色的黑,她獨自坐在人群中,臉色凝重地吃著保溫瓶裏的飯,她那個與世隔絕、孤獨至深的表情永恒不變。多麽令人悲傷的場麵啊,在一個充斥著少女的校園裏,到處都是鶯歌燕舞,青春洋溢著美好的生命力,唯獨L永遠在同一個時間同一個地點出現,臉色黑黑的,默默地吃飯。老師派去幫助她的幾個亞洲女孩子也放棄了,隔著L相互說話、打鬧調笑,好像身邊沒有這個人,而L也100%地做到了與她們毫不相幹,如入無人之境。花開花落,時光荏苒,漸漸的連坐在旁邊的亞洲女孩子也撤了,隻剩下L完全孤獨的坐在那裏繼續用保溫杯麵無表情地吃飯。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堅定的少女,可以把自己隔離的如此徹底,我甚至開始懷疑她的臉是僵硬的,無法做出其他任何表情。

十一年級(高二)開學她再次出現在我麵前時已經是我班上的一個學生,表情自然,盡管膚色並沒有變淺,但是絕對沒有了黑黑的感覺。來自中國的小留學生們讓她複活了,她又有了一幫想法一致,可以順暢交流的夥伴,她的臉色頓然亮了。

然而這還不算什麽驚人的改變,她在學校文藝演出的舞台上才亮瞎了我們的眼。她和幾個中國小留組成的歌舞隊一亮相,我就興奮起來。以前的小留們總是不願意在大場合裏露臉,習慣了做沉默一族,隻看著本地的孩子們肆無忌憚的奔騰跳躍,哪怕是畢業的狂歡,幾乎每個畢業生都在自己的最後一天裏瘋了,脫下矜持,放飛自我,即使在那樣高漲的氣氛裏仍然看不見我的小留們有任何嗨起來的表示,他們依然當觀眾,甚至在那一天回避了,不來學校,好像他們跟這種場合態不吻合。我常迷惑這到底是因為人種還是文化,一年又一年看到其他亞洲的孩子們越來越恣意鬧騰,我就不得不歸結於文化了,也許他們客居此地,覺得這舞台不屬於他們。

L的隊伍裏有樂器伴奏,也有和聲,但她們隻充當背景,真正的明星主打毫無疑問是L。她演唱了一首中文的rap,她的速度那麽快,節奏那麽強, 動作的幅度那麽大,她滿台飛舞,光芒四射。觀眾席被她轟動了,學生們站起來尖叫,大聲喊著她的名字,掌聲、叫聲如雷動,響徹整個大堂。她執著的演繹下去,更加高亢,底下的響動追隨她的節奏一浪高過一浪,她的表演結束時,許多學生坐下去,好像累癱了。我的眼睛濕潤了,一麵後悔沒有帶上手機拍下這一幕,但是真的太意外了,怎麽能想到幾年前那個自我封閉的孩子已經破繭而出,產生這麽大的衝擊力?

在以後的日子裏她照舊安靜的學習,和其他嘰嘰喳喳的學生相比顯得更沉默。當我提到她的rap時,她隻是哦了一聲,好像不足掛齒。之後她沒有再做什麽表演,畢業狂歡中也沒看見她的身影。這個堅定的孩子,當她拒絕融入時,和誰都了無幹涉,同學、老師,沒有一個人能夠跟她成功的攀談,當她上台表演時,並沒有打算推廣中國文化,打造個人形象,隻不過順應了團體表演的需求,也許談不上破繭而出吧,她隻是需要一個契機,亮出她本來就具備的另外一麵。

我給小留們上的母語級別的中文課,給了他們講述自己故事的機會,也讓我了解到課堂之外的一點點他們的生活。和很多中國孩子一樣,L背負著她父母未能完成的大業,在移居國裏擺脫第一代移民身陷藍領、工作辛苦的困境,向更高的社會階層攀爬。L訴說了母親給她的壓力,我一聽就懂了,非常熟悉的一種愁眉苦臉的,因為父母自身缺乏安全感和成就感而施加到未成年子女身上的,悲劇式壓力,許多中國人都能準確體味。她的跆拳道冠軍夢在高考麵前擱淺了,母親要求她停止訓練,全力以赴準備高考,她必須先取得一份養活自己的白領職業。這個要求不無道理,L聽從了,但是兩年不訓練很難再撿起來,我似乎聽到她的眼淚往肚子裏流。一個對家長言聽計從的中國孩子在老師麵前也非常謹言慎行,這是中國人培養出來的傳統,像L這樣能夠把家庭內部的苦楚傾訴出來已經很不容易。她好幾年的沉默、孤獨,她表演rap的鏗鏘有力,我都從她的課外生活裏得到了解釋,跆拳道一定在她這幾年的生活中扮演了極為重要的角色,釋放了多少壓力和委屈,也難怪她的舞台動作那麽瀟灑。

畢業時整個班級在中餐館裏和我吃了頓告別宴,為了拉學校的讚助,小留的管理老師也被請來,她被餐桌上的小留們震驚了,在英語世界裏那麽沉默、規矩、被動的學生原來如此活躍、健談。她說我現在知道了,為了讓你們說話,就請你們到中餐館來。大家笑而不答,我們心照不宣:為了讓小留說話,隻要母語環境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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