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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昨日當今日12

(2013-08-22 23:50:53) 下一個

吳阡兒常常有活過來不容易的感念,與一個虎視眈眈的母親有關,歸根結底還是因為那個靜謐的小城作了她生活的背景。並不是說,生活在大城市裏的女孩就一定快樂無憂,吳阡兒的憂鬱是屬於小城市的,屬於一個思念大海的青蛙。吳阡兒的大海由書本匯成,這個家裏書籍貧乏的女孩子有一種決不苟同於此城風氣的倔強。母親模模糊糊地希望女兒能成大器,而女兒早就長出了追求更高境界的翅膀,與母親所臆想的大器所不同的是,吳阡兒在生命的早期拒絕理解現實世界 - 即她生存的這個平庸乏味的小城,隻跟書本(代表一個超越生命本身的世界)的命運死去活來。因為一本書隻能講述一個故事、一種命運,她便決定將生命的意義擱置在一次性的賭博裏,生命的延續不是問題,一次結結實實的爆炸才是靈魂飛向天堂的途徑。當然她不相信什麽天堂,為了靈魂有個去處,為了思想能夠表達,她必須使用人間的語言,盡管從根本上來說她是蔑視這個人間的。

 

吳阡兒對這個人間的蔑視沒有多少底氣。從根本上來說,她寧願自己能夠跟大家樂也融融,她承受不了太多的孤獨。吳阡兒學習成績好,長得也不錯,雖然有些倔,當個中隊長,得個三好學生還是很容易的。她次次考試都是第一名,把體育分算進總分了還是遙遙領先。她沒有理由把自己搞得極端孤立,因為大家其實都是喜歡她的。她自己成功地把自己孤立了,孤立的人自然會假想別人敵視的目光,而對付敵視的最好武器便是蔑視。做一個孤立的孩子是多麽不容易啊,佯裝的蔑視將她累垮。她常常覺得受不了了,整個世界是一團漆黑的大霧,因為沒有出路,她渴望墜落、沉淪、死亡。這些明顯有悖她生存本能的渴望是不能說給人聽的,沒有人能夠理解她。人們忙著生活,身子總在動彈,噪音也越來越響,吳阡兒卻覺得小城終日無事,連空氣也不曾流動,日子就這麽無聲地從身邊滑過。她驚訝極了,她看見無數的人向生活跪拜,表情麻木,隻有她,惶惶不安。當整個世界都迎著陽光整飭地前進時,她,一個哭泣的女孩,拉下了隊伍。她不知道自己出了什麽問題,她隻能渴望長大,長大了也許會好的,比如說三十歲。她給自己定了個目標,長到三十歲還不好的話,就去死吧。死是所有問題的的終結。

 

吳阡兒時不時要死不活,拿死當擋箭牌。凡遇事,先一步一步把自己逼到角落,然後寄希望置之死地而後生。她喜歡講死,有什麽大不了的?最多不過就是一個死嘛。好象死了什麽都可以拉倒。有“死”這張王牌捏在手裏,雖然是王牌,卻常常拿出來打,連極小極小一點的事也把死隨便拋出來抵擋,她跟死有著永不脫離的紐帶關係。死的遊戲早讓人玩爛了,崇高的死、卑賤的死,重如泰山的死、輕如鴻毛的死,不願死的死、慷慨就義的死,無悔的死,遺憾的死,生顧不上,死才是重頭戲,人活著別無他圖,隻為了死的時候能說他沒白活著。小小年紀的吳阡兒玩死沒玩出前人的把戲,為了光頭,為了無人理解,為了初來乍到的生命嗆得人死,為了前生的夢在睡覺時糾纏過甚,她受不了,要回去,要回到生前的狀態。每個孩子的長大都是和生前捉她的鬼打仗打嬴了的見證,鬼影在童年不去,徘徊在夢裏,徘徊在晨起的艱難裏。孩子起不來,想哭,大人卻以為她懶,不知道她夜夜仍需遊過忘川,從生前回到生後。夜夜如此折騰,當早晨來到時,她仍以為自己不過是誤來人間的死者,被強烈的陽光刺得呆呆傻傻。生是如此陌生,死,在她的腦膜裏。

 

剛剛從前一個死的鬼影中掙脫出來,後一個死的鬼影又罩住了她。前一個鬼影叫她夢裏死了多少次,醒來就好了;後一個卻是光天化日之下爬到頭上、身上來的,夢醒之後反倒更加分明,死,是甩不脫了。明明記得原先沒有什麽問題不能逃,實在逃不掉的就醒來,一醒來便發現世界如初。後一個死其實隻遠遠坐著,卻無處可醒,你看不見它,它倒盯得人難受,如侍囚籠。人,分明是遭了神咒的。越是懼怕它就越要提到它,左一個死右一個死,吳阡兒跟眾人把死嚼得稀爛,指望跟死神親近,及早打好交道,做好準備,就跟她往下跳時為克服暈眩而做的工作一樣,從思想上先往下沉,打擊真正降臨時就感覺沒那麽沉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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