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夫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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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之魅 38

(2007-08-27 19:47:12) 下一個

38

 

那天的來人不是別人,正是樊老四。樊老四在民國十八年年饉時出外逃荒一去就沒有了音信,許多人還都以為他早就餓死在什麽地方了。當時的年饉比較嚴重,孟家集差不多到了十室九空的地步,在年饉後若是還不見人回來,大家想八成是沒有命了。那年月,死個人簡直比死一隻蒼蠅臭蟲還容易,人命賤啊,本來莊稼人的命就不值錢,何況是窮人,又遇上這荒亂年月,死了,是再平常不過了。誰也沒有想到樊老四會在這個時候回來,而且從這一身行頭來看,還象是個公家人似的,穿著也和當地人不一般。一身的黃布軍裝,隻是沒有領章帽徽。

其實樊老四那年逃荒出去,在半路上正碰上招兵的人。那時的招兵比較簡單,一杆大旗下麵放了一張桌子,旁邊是一大筐饅頭,真正的是“吃糧”。那時正到年饉中期,餓殍遍地,哀鴻遍野,樊老四一看,這裏有這麽多的好吃的白饅頭,不去幹嗎?樊老四立刻擠了過去,報了名,要當兵吃糧去。那時的當兵十分簡單,按樊老四後來的話說,隻是到後麵的房子裏去,一個穿著白大褂的軍醫的人讓他脫下褲子,蹶起屁股,看看有無痔瘡就完事了。

樊老四後來才知道,他當時加入隊伍的前身是的國民革命軍新編第十四師,領頭的是現為討逆軍第十七路總指揮的楊虎城,剛剛打完蔣馮戰爭,從河南奉調率部入陝。樊老四從此就在楊虎城的部隊裏呆了下來,不料民國二十一年,即一九三三年,樊老四所在的部隊奉命去陝南圍剿由鄂豫皖轉移到陝南的紅二十五軍,不料被紅軍打了個落花流水,差一點就全軍覆沒。

樊老四就是在與紅軍打仗中被紅軍俘虜了。這一俘,徹底地改變了樊老四一生的命運。樊老四本來在國民黨的軍隊裏是一名馬伕,專門給長官養馬的。長官在戰鬥中被紅軍擊斃了,樊老四也受了傷被俘。被俘後樊老四被送到紅軍的醫院裏療傷,樊老四在醫院裏看到了不少的女兵,這些操著外鄉口音的女人們使他先是感到吃驚,隨即又使他感到親切,她們沒有把他當敵人看待,而是把他當成病人,一樣地給他換藥,治病。在醫院裏差不多呆了一個多月,他的傷勢才完全痊愈了,傷愈之後他怎麽辦,到何處去反到成了他不得不思考的問題。他每天看著這些操著外鄉口音的人們,雖然穿得比較爛,但是一個個看上去精神頭兒卻是很好,他們人人都樂嗬嗬的,每個人頭上都戴著一頂八角帽,帽子上綴著一顆紅五星。更為奇怪的是他根本弄不清那個是當官的,那個是當兵的。

紅軍內部的良好的官兵關係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就是在這個軍隊裏,他明白了許多他從來都沒有聽說過的事情。而且他也懂得了紅軍是窮人的隊伍,是專門為窮人打天下的。紅軍裏的宣傳也使他知道了日本人已經占領了我國的東三省,紅軍是要北上抗日的。日本鬼子連東三省都占了,老蔣不去打日本,卻整天在圍剿紅軍,自己人打自己人,真他媽不是東西,樊老四聽著紅軍戰士的宣傳,心裏不由得恨恨地罵著。

樊老四為自己糊裏糊塗地就加入了國民黨的隊伍感到痛心,因為他自己本身也是窮人啊,父母都在年饉裏餓死了,家裏什麽也沒有了,地也賣了,房也賣了,現在自己就是獨身一人。當初是為了能吃上白饃才當的兵,現在雖然說沒有白饃吃,但是他明白了不少的道理。傷愈出院後,醫院裏老政委找他談話,問他以後的打算,若是想回家的話,還可以給他三塊大洋的路費,天下的窮人是一家,政委的話樊老四到死都忘不了,可不能再回到國民黨那裏去打自己人。聽完老政委的話,樊老四當即就給老政委跪了下來,他爬在地上一個勁兒地磕頭,老政委一把把他拉起來,說我們是革命隊伍,咱們革命隊伍裏不興這一套。你有話可以說,要走要留都由你。不要怕。樊老四說,我那兒都不去,我今天才算找到家了。

樊老四從此反正了,從此成了一名紅軍戰士。樊老四說我別的本事也沒有,在舊軍隊裏我是給長官養馬的,我現在還想給紅軍首長喂馬,什麽樣的馬,我都能把他調養得膘肥體壯。此後,樊老四就成了徐海東軍長的馬伕。樊老四還真的不是吹牛,徐軍長的那匹雪青馬,到了他的手裏,不出三個月,就被他整治得溜光發園,渾身毛色閃光。他一有時間,就喂料,飲水,刷呀,洗呀的,常言到,馬不吃夜草不肥,他隻要一有時間,準是給馬把夜裏的草料準備好,有時連自己的口糧都給馬吃了。功夫不負有心人,現在徐軍長的馬看上去,那真叫威風,馬長嘶一聲,還真得有點龍吟虎嘯的勁兒,徐軍長騎在馬上威風凜凜,他心裏也也覺得美滋滋的。徐軍長操著湖北口音一個勁兒地誇獎他,樊老四的心裏更是樂開了花。

後來樊老四跟著這支隊伍轉戰南北,從西安以南的灃峪口出發,西征北上,進占甘肅兩當、天水、秦安,切斷西蘭公路,翻越六盤山,在涇川縣四坡村,全殲馬鴻賓部 1000餘人。隨後,他們經鎮原、慶陽、合水縣境,後來在陝西延川縣永坪鎮,同西北紅軍勝利會師。接著他又隨部隊東渡黃河,真正地走上的抗日前線,在後來的日子裏,他也記不得打了多少仗,直到全國解放。

全國解放後,作為一個老兵的樊老四,總想著要回老家去看看,現在是和平年代,到處都在搞社會主義建設,首長再也不騎馬了,沒有仗打的日子太寂寞了,作為一個在外闖蕩多年的老兵,他不禁萌發了解甲歸田的想法,組織上要給他安排工作,但他心底裏舍不下關中的那塊厚重的黃土,幾十年了,家裏也不知成了什麽樣子了,所以他拒絕了一切安排,打起背包就回來了。

眾人聽了樊老四的這些經曆,不由得心裏暗暗稱奇,對這個榮歸故裏的老兵感到敬仰和尊敬。久別重逢,劫後餘生,人們唏噓不已。自然免不了要說說別後這二十多年的變遷。從民國十八年到現在,這二十多年可謂是天翻地覆的變化呀,年饉出來之後,大多數人陸陸續續地從外地回來了,也有不少的人出去之後就再無音信了,就向樊老四一樣,人們都以為他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人們給他介紹說,年饉過後,別的人都不行了,就孟三猴發了家,成了這一帶的大財東。還當了多年的保長,不過那也是個破爛地主,守了十幾頃地,還年年舉債。樊老四一聽三猴成了這一帶的財東,種了那麽麽多的地,卻還舉債,就有些不明白。眾人就把三猴的實際情況給他作了詳細的介紹。樊老四聽罷,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明白了其中的根由。

樊老四回鄉,立刻在孟家集引起了公眾的注意。連區裏,鄉上的幹部也來拜訪。一個老紅軍,革命老前輩解甲歸田,自然是孟家集全體鄉親的光榮,在孟家集這個地方,除了改名為孟憲雲的四猴是一個眾所周知的公眾人物之外,現在又多了一個老紅軍樊老四。當然,孟憲雲是國民黨的知名人士,後來還參加過忻口戰役和中條山抗戰,在這一帶也算是響當當地人物,可惜的是在解放前就已經離開軍隊經商去了,在這期間又在暗中資助過共產黨,解放後搖身一變,又成了民主人士,而且他的手下的幾個本地的下級軍官,原來也是中共的地下黨員,解放後又擔任了區上的領導,對於四猴,按照民主人士還給安排了工作。這樣一來,孟家集曆史上有名的兩位名人,都不約而同地在解放後又聚到了一起,這是曆史的巧合,也是命運的安排。

樊老四回到孟家集的第一件棘手的事就是定國的問題。定國那天正在工作組裏為交售愛國糧的事扯皮,樊老四跟著人們一起來到了村公所,住隊的王同誌連忙站起身來向這位老紅軍表示歡迎,並不自覺地流露出了一種無限敬仰和崇拜的神情,樊老四卻一眼瞅見蹲在牆角的定國,便問道,這是怎麽回事,王同誌連忙說道我們是在做他的思想工作,希望他能主動支援國家的抗美援朝的運動,交售愛國糧,也幫助我們完成任務。

樊老四瞅了瞅定國,可定國當時並沒有認出他來,雖說樊老四是定國的四叔,但畢竟是遠房的,說親嗎,也不是很親,但也不是很遠的,樊姓的人在孟家集本來就不是太多,遠房的四叔也應該算是比較親的了。但定國當時並沒有想到他就是年饉中逃出去的樊老四,加上昨天晚上一宿沒有合眼,心裏正煩得慌,一看進來一個穿軍裝的五十多歲的人,還以為是上麵來檢查工作的人,正還想趁機訴訴苦,沒有想到那人來到他的跟前,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了他一會,人們正要向他介紹,隻見他把手下一揮,止住了人們的話,說道,我猜猜,這應該是二哥的後人,他有一對雙生兒子,這個是鎮國,還是定國?

人們見他猜出來了,便一拍巴掌,齊聲說道:行啊,老四,眼力不錯,這是定國。定國現在才抬起頭來,仔細地打量著眼前的這個人,莫非是四叔?

樊老四連忙說道,對啊,是你四叔,你怎麽成了這個樣子?

定國見四叔的穿著以及住隊王同誌的表情就猜出四叔如今可能混得不錯,準是個大官兒,滿腹的委屈竟一時湧上心頭,他連忙抓住四叔的手,四叔,真的是你?

王同誌現在一看這情形,就覺得事情有點不好辦,昨晚上那幾個楞頭青硬是給定國來了一夜的車輪戰,這事要是傳到這位老革命的耳朵裏,還不知道他會怎樣發作。好在還沒有動定國一個手指頭,不然的話,可真的就有點難辦了。

定國這時卻一把抓住樊老四的手,說道,四叔,你可回來了,你一定要給侄兒作主呀,他們非要我交糧,可我那裏來的糧食呀,不交糧就不讓我回家,這國民民黨也沒有這樣對待過我呀,說著竟抽抽泣泣地哭了起來。定國這一哭,倒把一屋子的人弄得不知說什麽好,王同誌也一時慌了手腳,不知道如何是好。樊老四一聽定國的話,登時就把臉拉了下來,他先是瞅了王同誌一眼,繼而對定國說道,你說什麽呢,怎麽思想這麽落後?

樊老四這樣一訓定國,另外的人才舒了口氣。王同誌連忙說道,是我們的工作方法有問題,我對部下管理不嚴,工作方法有些粗魯,不過你看現在形勢緊迫,任務又急,我們完成不了糧食收購任務,也是要受上麵的批評的。隨後就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原原本本地解釋了一遍。

樊老四本來就對定國剛才說的話有點氣,怎麽把我們共產黨人和國民黨拉在一起來比較。現在聽了王同誌的介紹,心裏就明白了了個八九不離十。心想,好我的侄子呀,看來你的思想還沒有轉過彎來,還停留在舊社會,朝鮮戰場上我們的軍隊吃了那麽多的苦,流血犧牲都在所不惜,而你在後方卻是這麽個覺悟,國家是來買你的糧食,又不是白拿你的,苦口婆心地做了這麽久的思想工作,你卻是個榆木腦袋,轉眼一想,現在這裏這麽多人,自己新來乍到,也不好說什麽,弄不好,反倒把事情搞擰了。於是他就把王同誌叫到一旁,耳語了一陣子,隻見王同誌一個勁地點頭。然後他對定國說,你先回去睡覺去,晚上我再找你。

樊老四然後對眾人說,大家都先散了,我還有事和王同誌要說。這樣一來,人們便都各自回家了。

定國第二天如數交納了應該交的購糧,至於具體是什麽原因使得他轉了這麽大個彎兒,誰也不知道詳情。隻是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樊老四,定國的遠房四叔在其中起了很大的任用。但到底樊老四是怎樣使得定國服了軟,人們還是不明就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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