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夫園

一夫的家園,古典詩詞,小說連載,生活印象,還有其它很多很多......
正文

狐之惑 12 天成瘋了

(2007-07-29 21:15:20) 下一個

12.天成瘋了

根子在縣三幹會剛一結束,就馬不停蹄地趕回了孟家集。一路上,根子顧不上去欣賞道路兩旁的莊稼,那是一望無垠的青紗帳。玉米已經成熟了,腰裏的包穀穗子象一把棒槌似的,驕傲地挺在那裏。過一會兒又路過一片高梁地,那一片紅雲似的高梁象燃燒的火一樣,而在渭惠渠北的塬坡地帶,則是一片又一片金黃的穀子和豆菽類,黃澄澄的一片,忽爾經過一片棉田,你又會發現綻開的棉花象一片白色的雲彩去等待人們的采擷,拾花的婦女們穿著花花綠綠的衣服,就象點綴在這白色畫布上的一朵朵鮮豔奪目的花朵一般。秋天的渭塬是最美的時候,田野裏已經顯現出一片待收的莊稼,綠的,紅的,黃的,白的,如同一幅畫一樣,當你置身其中的時候,就仿佛如同在畫中遊一樣。在綠樹掩映下,你可以看到一個又一個的村落,當傍晚來臨,夕陽西下,家家戶戶的煙囪裏升騰起一股嫋嫋的炊煙,整個村落都浸沉在一派寧靜和安詳之中。人們已經為即將來臨的豐收做好了各種準備,莊戶人家的大院裏,生產隊的場院裏,各種為秋收而準備的穀倉,玉米架已經就緒。

根子此刻腦子裏充塞的卻是縣委徐書記的講話,徐書記的麵孔不時地浮現在他的眼前,那是一個精瘦的漢子,黑紅的臉膛上有著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若不是身上的那身藍色中山裝,誰會想到他就是渭塬縣的縣委書記,一縣人民的父母官,典型的一個關中農民。他腳上的那雙黃色解放膠鞋上沾滿了泥巴,曬得油黑發亮的皮膚,一看就是整天泡在下麵的。按一般人的思維,聽他的名字,很容易想到一個架著金邊眼鏡,養得白白胖胖的充滿書卷氣的人,然而一見他的麵之後,才發現大錯而特錯,原來徐書記一年絕大多數的時間都是在底下和基層的幹部混在一起的。

在會上,根子坐得比較靠前,他甚至可以看出徐書記的眼睛裏布滿了紅紅的血絲,他一邊講著話,一邊將攥緊的右拳在空中有力地揮動著,那是一個充滿果斷,充滿信心的動作,那個動作表示了他的不可動搖的決心以及他對他自己所從事的事業的堅定性的一種表現。他講起話來抑揚頓挫,斬釘截鐵,沒有半句廢話,也絲毫不拿架子。不象有些基層幹部,講起話來,總是拿腔拿調,“這個,這個啊”的廢話連篇。在根子看來,人家徐書記那叫水平高。農民對他們的父母官的了解和評判,就是從他們的講話上來看。他們認為中聽的,喜歡的,就認為是水平高,肚子裏頭有墨水,而且還能倒出來,這樣的幹部才受歡迎。根子此時的感覺就好象是五黃六月大熱天喝冰水一樣痛快。

“重要的問題是在於教育農民啊!”徐書記在分析了偷盜風潮的起因,偷盜風潮對剛剛誕生不久的集體經濟的危害性以及應對的辦法之後語重心長地說了這樣一句話,這使得根子的心裏溫暖了許多。根子知道,在孟家集的偷盜事件中,絕大多數人都參與了,隻是數量上有多有少不同而已,就象徐書記所講的那樣,偷盜的成因在一大部分上是由於我們的工作沒有做好,挫傷了一部分同誌的積極性,加上自然災害的種種原因,人們出於自己的本能,才作出了損害集體利益的勾當,而在此事中的那些關於偷盜的所謂民謠,則又起了推波助浪的作用。這才是值得注意和深思的。你看人家徐書記,到底是喝過洋墨水的,講起話來就是有水平。根子在心底裏不由得暗自佩服道,並同時盤算著自己回家後怎樣來開展反偷盜的工作。

孟家集的反偷盜運動是在根子回來的第二天開始的,在全大隊的會議上,根子傳達了縣委徐書記的講話精神,他盡量憑自己的記憶,轉述著徐書記的原話,同時,他也盡量模仿著徐書記的樣子,提高自己在鄉親麵前說話的水平。不過,總的來說,根子的目的還是達到了。而且人們對根子的看法也有了些變化,大家都覺得根子長進不少。

天成叔就是在那天大會之後突然發病的。自從那次黃豆事件之後,天成叔就變得有些寡言少語,鬱鬱不樂的樣子,整個人看起來就象丟了魂似的。天成叔的變化最先還是天成大嬸發現的,看見老伴鬱鬱寡歡的樣子,起初還以為他有什麽事不順心,可是後來,天成嬸就瞧出事情並不是那麽簡單。天成叔不但眉頭緊鎖,愁容滿麵的樣子,而且還總是一個人喃喃的自言自語。起初誰都不知道他嘴裏在嘟嚷著什麽,可是有一天晚上,天成嬸終於聽明白了,原來天成大叔一直在嘟囔的是什麽黃豆,紅旗手,天成嬸仔細聽了半晌,天成叔一直在說著這兩句話,半袋黃豆,紅旗手。天成嬸有些生氣,使勁地給了老伴一巴掌,老不死的,嘴裏在瞎說什麽?什麽半袋黃豆,紅旗手?天成好象突然明白過來似的,激淋打了個冷顫,反過來問老伴說,你聽誰說的半袋黃豆?

天成嬸沒好氣地看了看老伴,隻見老伴眼裏露出驚恐的神色。兩隻眼睛死死地盯著自己,便說道,好了好了,別問了,誰也沒有說,快睡吧,明天還要出工呢。雖然說哄得天成大叔終於安靜了下來,但天成嬸心裏卻添了一塊心病。她真的不明白老伴到底是怎麽回事?半袋黃豆又是怎能麽回事?從來沒有過見過老伴給家裏拿回來過任何東西,他為什麽總是嘟囔著半袋黃豆?什麽紅旗手?那都是底下瞎傳的話,說什麽偷一鬥,紅旗手。老伴為什麽總是說這兩句話?莫非是誰偷了半袋黃豆嗎?哎,偷了就偷了,這年頭,誰不偷,偷的人多了去了,天成嬸不由得又想起那天晚上老伴所說的胡話,分明是狗子那死鬼附在老伴的身上,他說了那麽多的秘密,好在深更半夜,沒有外人知道,否則的話,就成了扯不清的事。天成嬸本來就膽小怕事,走路都怕樹葉掉下來砸了頭,沒有想到,那天晚上,死鬼老伴偏偏撞上了邪,胡說八道了那麽一大通,這要是讓外人知道,還了得?

常言道,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天成嬸子怕事,事兒卻就偏偏找上門來。關於天成叔那天晚上撞鬼的事,早就在村子裏傳開來了,人們在私下裏紛紛議論著天成的事,而且還憑自己的想象給這件事添油加醋。使得這件事變得越來越離奇。每當天成從村裏走過,婦女們就在他的後麵指指點點。其實,別人說什麽,天成叔是一點都不知道,況且他自己也不可能知道。天成叔本來就心裏有鬼,又看到別人對他指指點點,就更增了他的疑心,於是他就越想知道別人在說什麽?越是喜歡從人群中過,可是再笨的人也不會當他的麵說什麽,看到他過來,便佯裝沒有什麽事情,他剛一走過去,背後就又指手劃腳地竊竊竊私語著。這就形成了一種惡性循環。使本來就老實巴交,而心裏又有點鬼的天成,更加重了幾分病情。

二虎媳婦那天下午手裏拿著針線活竄到了天成嬸的家,因為是鄰居,不時斷不了個你來我往的互相走動,但從今天下午的架勢來看,二虎媳婦顯然是有備而來的。她假裝向天成嬸討個鞋樣子,一進門就滿麵堆笑地說到她想給二虎做雙鞋,可是沒有合適的鞋樣子,想著天成叔和二虎的腳大小差不多,於是便來找天成嬸子討一個,這天成嬸子天生的老實巴交的女人,根本就沒有往別處想,隻是稍微有些納悶兒,按理說,二虎兩口子是下一輩的,人家年輕人比較時興,怎麽今天反倒向她要鞋樣兒?於是連忙說到,嗨,隻要你二虎不嫌難看,你就隨便挑吧!說著就將一大堆鞋樣全都拿了出來,讓二虎媳婦自己挑。

二虎媳婦本來就不是來挑鞋樣的。挑鞋樣隻不過是她的一個借口,於是她就一邊挑著,一邊不斷地用話來套天成嬸。哎呀,我看天成叔這兩天好象精神頭兒不足,好象身子不爽,象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天成嬸雖然膽小,但是是個心裏不設防,嘴上不把門的主兒,那裏是猴精猴精的二虎媳婦的對手,不出幾個回合。就讓二虎媳婦給搞了個底朝天。就將天成叔那天晚上撞鬼的事一五一十地給說了出去。二虎媳婦還故裝驚訝,哎,你看我們二虎那死鬼,睡得跟死豬一樣,怎麽就一點兒都不知道呢,你看,咱兩家一牆之隔,我咋就一點兒都不知道呢?裝出一幅既惋惜,又無辜的樣子來。其實,她心裏比誰都清楚,因為那天晚上,她就貼著牆根在那裏偷聽呢。

三來兩去的,這媳婦就又給天成嬸上起了眼藥。她一張口,總是哎呀哎呀地,這時候,她又哎呀一聲,說道,我說嬸子呀,你可得告訴我天成大叔,以後可不敢回來這麽晚,你不知道啊,咱這村裏有狐狸精呀,若是回來得太晚,撞上狐狸精,可不是好玩的。說完話,她拿眼睛故意瞟了天成嬸一眼,接著又說道:聽人說啊,那狐狸精就在那小寡婦家的門口,好多人都看見了,哎,要是撞上死鬼還好,驅驅邪也就行了,要是讓狐狸精附體,那可就麻煩了。聽說那狐狸精專門吸人的魂魄和精氣神,若是讓它纏上了,那可就麻煩了。天成嬸一聽這話,心裏更擔心了,看看老伴現在的樣子,不正是丟魂落魄的樣子,莫非,那死鬼真的撞見狐狸精了?人們都說午夜三刻不要到楊樹後麵去,那裏有狐狸精在修練,難道這死老頭子真的讓狐狸精附身了?

兩個女人又喋喋不休地說了許多雞毛蒜皮之類的事,二虎媳婦這才拿著自己的針線活,訕訕地走了。走後,天成嬸才發現,她挑的鞋樣根本就沒有拿走。

那天晚上,天成叔回到家裏之後,天成嬸想仔細問問老伴那天晚上的事情,是否曾看見了狐,但天成大叔一喝完湯,就昏昏沉沉地倒頭便睡,天成嬸一看隻好作罷,便拿出一遝黃裱紙,在十字路口悄悄地燒了才完事。

第二天便是根子從縣裏參加三幹會回來,他召開全大隊全體社員會議,重申了反偷盜的運動的重要性和必然性,並且重申了要堅決地捍衛集體利益,和不良行為作鬥爭。臨末了,他又語重必長的說到,其實。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你們誰拿了集體的東西,大家心裏明白得跟鏡子一樣,怎麽拿的,怎麽送回去,權當走錯了路,既往不究,凡是送了回去的人,就什麽事都沒有,相反若是負隅頑抗,那麽性質就變了,給你們三天的時間,三天之後,哼哼,我就不用說了吧!

就在那天會議一結束,天成叔還沒有回到家裏,他仿佛就變了個人似的,又說,又唱,一會兒哭,一會兒鬧,滿大街地到處亂跳。天成大叔瘋了。看著天成大叔的樣子天成大嬸哭得鼻一把,淚一把地。仿佛是天塌下來了,是的,對於她來說,可不是天塌下來了麽,孟家集最老實的老好人,卻讓這半袋黃豆逼瘋了,這逼他的不是別人,正是他自己。

[ 打印 ]
閱讀 ()評論 (0)
評論
目前還沒有任何評論
登錄後才可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