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

雨

紅雙手交叉在胸前, 斜靠著後麵陽台的門框看雨.

時不時地有雨水濺到她橙黃色的裙邊兒, 或是打在臉頰, 手臂, 小腿, 以及穿著涼鞋的腳麵上, 她都沒有在意. 雷電似乎有了離去的意思, 雨沒有象剛才一樣粗魯地往牆上撞, 而是溫柔地落在簷上, 又不慌不忙地淌下來滴在陽台上. 這時候風的味道是最好的, 仿佛給原本充斥在空氣中的煩躁吃了一劑滋補去火的藥, 一切都是清爽而愉快的.

紅就這麽站了好久: 她覺得自己這麽站著很美. 這樣沒有月亮沒有星星的夜是被燈火點亮著的, 如果熄滅了它們, 雲即會把人們包圍在黑暗中了. 有烏雲的天顯得很遙遠, 讓人聯想到一些不可知的事情. 又一道閃電…紅覺得這個世界在這個時候分明是一個水晶球, 流光幻采, 上帝在外麵凝視著命運.

鄰居家燒飯的味道讓紅把目光挪回了地麵, 一座小樓總共住六戶人家, 從後麵看去, 儼然是一派大雜院的生活景象. 每一家的陽台都堆放著雜物: 木料, 紙箱, 花盆, 藤椅, 以及兒童車和垃圾桶. 樓與樓之間唯一的聯係是一條條架在陽台和電線杆上的晾衣繩. 天氣好的時候, 在這裏就飄滿了五顏六色, 七式八樣的上衣, 睡褲, 襪子和床單. 透過雨霧, 紅看見有家人曬的被單沒有收回去, 而房間裏似乎是黑著燈的, 這意味著主人回家之後的一通埋怨, 而明天天晴之後, 這同樣的床單又會若無其事地飄在那裏了, 想到這兒, 她微微地笑了一下, 覺得有趣.  

雨似乎沒有停的意思, 淅淅瀝瀝的聲音讓人想起小說裏的描寫, 其實一切都是沒有盡頭的平凡. 紅從自己站的角度能看到的隻多是廚房的情景: 炒菜, 吃飯, 洗洗涮涮. 也能聽到有一家人在飯後聊著天—雖然內容是聽不清的, 但是從他們的聲調以及他們的舉手投足就可以了解到他們的交流是平凡而親切的. 紅忽然想起兩年前回北京的時候, 有一天傍晚, 天已經黑了, 自己走在一條胡同裏. 路邊淨是坐在馬紮上乘涼觀景的老爺子, 老媽媽, 下棋的, 賣切成大塊大塊西瓜的小販, 孩子們穿著背心, 褲衩, 咧著一張張沒洗幹淨的嘴笑著, 追趕著, 年輕人手挽手地自豪地走過去…紅記得路過一間小平房, 約十平米不到. 屋裏僅有一張上下鋪的床, 外加一張木頭書桌, 堆著飯盒, 暖水瓶等雜物. 一個父親和一個小男孩正伏在桌子一角一齊做著功課. 爺倆都穿著白背心, 扇著扇子, 淌著汗, 周圍不時有蚊子飛舞著…這畫麵在紅的印象中仿佛是暗黃色的, 像是台燈的光, 她被這個記憶感動了, 側了側身子, 輕歎了一口氣, 想到在此地和彼地的這些人們, 他們的日子似乎是一樣的這般平凡, 大概從來沒有人會想得起問一句: 在世界的另一個角落, 別人是怎樣地生活的…也許除了那些曾經, 或是正在漂流異地的人們…紅倒是沒有什麽思鄉的情緒, 在她的眼裏和心裏, 日子, 都是一個樣的. 因此眼前這幅圖景更證實了她的這個信念. 她覺得自己和很多人一樣, 都在過著一種遊牧式的生活, 她為此自豪, 因為這正是幾千年前人類部落的初始生活狀態,她覺得自己還原於久遠的一代, 有根有基.

    街口教堂的鍾聲響了, 加雜著遠處救護車的鳴笛, 對於這些, 雨都沒有理會, 繼續落在屋頂, 陽台欄杆, 土地, 以及黑暗中的樹葉, 草莖上, 滴滴嗒嗒的聲音, 有條不紊. 它更沒有察覺到帶給人們心理上的細微變化. 紅看見一隻蜘蛛在防火梯的欄杆上守護著一張殘網, 不時有細小的雨珠落在上麵, 驚得那主人縮一縮身子.

紅又想起很小的時候, 和父母親住在胡同那間靠後街的小黑屋子裏. 有一天早上醒來, 大人們說下雨了, 家裏麵悶悶的. 母親在床邊疊被子, 紅坐在床裏邊不住地念叨: ‘下雨可以洗手, 下雨可以洗臉, 下雨可以洗頭…” 她至今還記得那種心情, 那是一個人在掩飾雨給日子帶來的抑鬱和種種的不便, 掩飾隱隱的失落和煩躁. 她為這種心理感到驚訝, 因為她以為孩子總是無憂無慮的…今天的雨是下在夜裏的, 之憂鬱的天性被夜解釋成一種浪漫, 使人的心裏舒適. 大概沒有人會抱怨這樣的夜雨, 她是如此的祥和, 孕育了無限的想象.

… 

紅想著自己的同屋大概快要回來了, 他大概是沒有帶傘的. 她的心裏忽然生出一種溫柔的衝動: 要不要拿上傘到車站去接他? 好在這念頭隻閃過了一下, 她的臉紅了, 責怪自己太不小心, 畢竟這樣的雨夜, 這樣的舉動, 或許會把故事引向不同的結局. 紅於是讓陽台的門繼續敞開著, 回到自己屋裏, 坐在燈下, 拿起了一本書.

雨還在下著, 不緊不慢. 一會兒樓下的門響了, 是同屋回來了. 她的臉微微地熱了一下, 隨即翻過了一頁書.

 

 

 

 

--2007 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