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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宴(5〕

(2005-06-23 10:13:21) 下一個

  

 

“你抱著我哭,然後便歎了口氣說 你知道嗎,隻有看見的才是真實的。可是從那天起,我隔一段時間,就夢見他,他是我醒來前看到的最後一個人。我的世界除了白茫茫就是他。我的眼睛廢了,卻仍舊會落淚。每天都落,有時一連幾個月,好象下梅子雨。”

“那我後來作了什麽”我心急地問,我預感到我一定是作了什麽。

“你不再提他,不再請他到園子來。如此這園子裏便再也沒有客人。他是你唯一的朋友。他卻有很多朋友,所以你們相交的時候,你似乎也是有很多朋友的。”

“園子就是這樣荒廢的吧。。”我也歎了口氣,我忘記了這一段,大概是因為園子與我,並非至關重要,我記掛我的香與味,和我的女人與書,或者還有我的朋友。

“後來有一天,他來了。”我的女人定了定,說。

“老太爺七十大壽,咱們在這園子裏請了一個月的客,本來是無需這麽長的,大概你嫌這園子太冷清,想借些人氣,他也來了。

我忽然記起,他的確在夜宴的最後一天,出現在我和眾人麵前。他麵如死灰,態度冷冰,對我說,給我一杯“浮生至寶”吧。想我當日剛製成浮生至寶,就拿去請他小嚐,他不肯,一來他不貪杯,二來他知道這酒的厲害。但那天,我給他滿了一大杯。

“他將我的浮生至寶一飲而盡,大笑數聲,揚長而去。”我對我的女人說。

“你知道嗎,其實他從夜宴的第一天就來了。”女人並不是問我,我和她不分彼此,她知道的我也知道,隻不過不知什麽變故,我忘掉了中間的一節。

“那天我一個人在荷塘邊發呆,他來了。他以為我在欣賞滿池的荷花,但其實我什麽也看不見,他開口說 我在哪裏見過你。 我大概清楚他的聲音,我在內室,偶爾會聽見你們談話。但他說見過我,這卻是不可能的。從前你和他在一起的場合,我從沒有出現,我不是在深閨裏酣睡,就是在父母前盡孝。”

“那大宴賓客的場合呢?我們一前一後,夫唱婦隨。。。”我有點意外。

“我們從來不曾在園子裏擺過宴席,你很討厭閑人,無謂的人,敷衍的人,除了那次。”女人不理我的詫異,繼續說她的。

我也見過你,很久以前。”我對他說,這是實話。瞎了的日子過的飛快,所以我最後一次睜著眼的確是久以前的事,少說也有十七八年吧。況且我隻有在夢裏才看的見,所以我的夢就變成了白天,醒著的白茫茫反倒是夢境。”

“然後,他就說 咱們回家吧。 注意,他用的字是回家,而不是私奔,他大概還不知道我是你的女人。

我的眼睛是瞎的。半晌,他沒有出聲,我以為他被嚇退了,戀一個美麗女子很自然,但愛一個瞎子就不尋常了。”

“看不見的才是真實的,我和你,是一對。”他忽然說。我也沒有驚訝,我對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因為你跟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於是我很平淡地說,“好,你等等我。”我嘴裏說著,心裏想著要去屋裏收拾包裹,可我的腳卻沒動窩。我當時大概是糊塗了,我又以為是夢。因為白茫茫的世界裏除了你,沒別人和我說話,而且我幾乎能聽到他的鼻息和心跳,這讓我更加肯定是夜晚,是夢,所以我象躺在床上做夢一樣,在想在聽卻無法行動。

他大概一直在等我。直到你來尋我,你把我頭上的白茉莉碰掉了,我眼睛瞎了,但其他的感官就分外敏銳。

第二天,我又去了荷塘邊,這回是你陪著,你怕我失足,他自然沒來,但我們離開的時候,我聞見一股茉莉的香,於是我曉得他還在那裏等我,茉莉的香可以彌留,時間久裏,甚至會滲進腦子裏。成為背景似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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