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潔雨:超越過去 一個中國家庭的故事ZT

(2005-07-02 15:44:24) 下一個
前言

我心裏有一個黑洞,或者說一個傷疤。多年來,它揮之不去,強烈地左右著我的性格和行為,也左右著我和父母之間的關係。多少次我強令它離開我,多少次我想讓過去的成為過去,但它總在我夢醒時分又悄悄回來,啃食我的心。許多年過去了,我現在有了一份我想要的生活,有情投意合的先生,聰明可愛的兩個孩子,和安靜恬逸的日子。美中不足的是,自己和年過花甲的爸爸媽媽的關係總是別別扭扭,他們很努力,我也很努力,但最後總是不盡人意。爸爸媽媽失望的是我對他們責任大於感情,該做的也都做了,但從不給予他們想要的那種親昵、思念、和與父母親密無間的女兒情。

我不是不想給他們這些,而是我實在是無能為力。上帝是公平的,他在賦予我眾多恩賜的同時也給了我在性格上終生的弱點--我是一個感情豐富敏感的完美主義者,一個不能沒有收場就忘記過去的人。而“收場”二字談何容易,這意味著傷疤愈合,意味著超越過去。我深知超越的前題是麵對,但傷疤揭起來是很痛的,搞不好別人還會往上麵撒鹽。傷疤是醜的,露出來還會招人笑話。但我沒有別的辦法醫治它,謹以這篇小文作為我試圖超越過去的第一步吧,此文裏記敘的每一件事,都是真實在我生活中發生的事。

我不是寫給爸爸媽媽看的。但如果有一天,我的爸爸媽媽真的看到了這篇文章。我希望他們能以旁觀者的眼光,用愛,理解和信任來看,正如我是為了愛,理解和信任而寫一樣。

                 (一)

媽媽跟我講過她生我是很痛苦的。六十年代末的中國醫療條件有限。媽媽懷孕期間有妊娠糖尿病未經診斷和治療,血糖失控,我長成了一個很大的胎兒,據說媽媽生了二十多小時才把我生出來。媽媽懷孕生產我的經曆可能太痛苦了,很多次她和我講起來時都加一句:“你說說你吧,叫媽媽受多少罪!要小孩幹什麽!”我長大成人後,媽媽曾經極力反對我要孩子,並多次說過:“我要是再過一遍,我絕對不要小孩!你說要你們兩個幹什麽!”我聽了很難受,覺得自己和妹妹一定是讓人失望的人,否則為什麽自己的媽媽都後悔生自己?

但是說歸說,爸爸媽媽對我這個頭生女兒是珍愛嗬護倍至。在當時惡劣的社會環境下,爸爸媽媽生活窘迫,但給我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媽媽告訴我,我嬰兒時看病去兒童醫院坐的是他們專門從附近的首都出租汽車公司叫來的小轎車。媽媽說,她和爸爸連爛了的水果都舍不得買來吃,但是給我吃的蘋果都是到新僑飯店買的好蘋果。他們當時那麽可憐的一點點工資,每個月到月底如果能剩下一塊錢,他們就高興得不得了。在那種情況下,爸爸媽媽卻把我當個小公主養。

後來的事情我不太記得了,忘記了為什麽我去了姥姥家生活。我現在回想起來,我能明白當時正是文革後期,爸爸媽媽工作單位下班後總是組織學習,他們很晚才能回家,單位又遠,不能照顧我。可能為此把我送到姥姥家。而且他們的婚姻也經過了最開始的幾年,各方麵的矛盾開始顯現出來了,他們整天吵架,家裏總是不安寧,對我也態度不好了。爸爸出身又是地主,在單位也不順心,回家就滿麵陰雲,媽媽整天抱怨。我就去了姥姥家。

                 (二)

我記憶中的第一件事就是一個強烈的信念--不知道為什麽,我喜歡在姥姥家,就怕見我爸媽,就怕回爸媽家。姥姥是一個胖胖的有一雙小腳的老太太。她總穿著深色掩襟大襖,肥肥的褲子,她顴骨很高,牙齒不全,但她在我心裏卻如聖母一般的美麗。她是那麽祥和,寬容,慈愛。她從不責備我,實在急了就在我的屁股上拍兩下,象和我玩一樣。我的表妹也在姥姥家生活,我們在一起有時也打架,但實在是快樂了又快樂。姥姥從未讓我和表妹覺得她親此疏彼,姥姥一樣的愛我們兩個。姥姥平時很少管我們,隻要不闖大禍,我們真是天馬行空,開心死了。

我小時候個子比同齡人高很多,重心高,小孩腦垂體發育不成熟,個高的孩子不容易掌握平衡,經常會摔跟頭。媽媽見我摔跟頭總是大罵:“這麽沒出息!什麽都不行!人家XX(我表妹)怎麽不摔?”我隻好忍著疼,委屈地站起來。疼痛這種事我是死活不敢跟媽媽說的,一定會招來更多的罵:“還有臉說疼!疼你賴誰呀?活該!”既然活該,我就不跟她說了。但姥姥就不一樣了,她不責備我,趕緊拿來紅藥水給我塗上。我到現在一閉眼還會看見姥姥顛著小腳,舉著紅藥水,向我奔來的樣子。

在姥姥家的日子是我的歡笑,自由,和感覺到被愛的日子。我怕見爸爸媽媽,生怕他們把我接回家。有一天我正在玩鬧,忽聽姥姥說:“你爸你媽今晚上來。”我如同被雷擊中,立刻愣住了。整一天我都鬱鬱不樂,姥姥心疼地用河北話說:“一聽她爹媽來嚨宗(立刻)就沒歡式氣兒了!”後來晚上爸媽真的來了,結果他們隻是來看看,並不是要接我走。我如釋重負,小心翼翼地不敢多說話,生怕他們改主意。直到爸爸媽媽走了我才又玩鬧起來。但這一天無可避免地來了,我到底還是被爸爸媽媽接回了家。我的苦難也就開始了。

我象個木頭人一樣走進這個家,心裏充滿了不安和悲哀。我想大人真好,可以做決定,而小孩不能決定任何事,他們說叫我回家,就捉小雞一樣把我捉回來,我隻有乖乖地跟著的份。我好盼著長大。

到了家裏,我發現的第一件事就是爸爸媽媽原來是一對死對頭。他們在任何一點小事上都能以最惡毒的語言吵起來,平時好好說話也聲音高八度,用詞尖利刻薄,象吵架一樣,而且國罵不離口,張口閉口互罵他媽的。我不知道怎麽回事,不知道他們為什麽吵。我生性敏感,又剛回家,總懷疑爸媽是不是真的想要我,總覺得他們偏向一直在家長大的妹妹。我想:“是不是因為我呀?我回家他們不高興吧,所以吵的吧?”我總是惶惶不可終日地看著他們,我拚命地想姥姥家,那裏大家都說說笑笑,沒有人用如此惡毒的語言互罵,我總會覺得很安全。現在安全感全沒有了。我很喜歡家裏來客人,因為來了客人爸爸媽媽會停止吵架,會和客人說笑,我就覺得很安全。但不吵是短暫的,轉眼他們又開始惡語相向,我就又掉進了萬丈深淵。

我記憶裏抹不去的一幕是有一次停了電,家裏隻點了一個小蠟燭,昏昏暗暗,我們一走動就人影恍動,我心裏有點害怕。這時,爸爸媽媽不知為什麽又大吵起來,爸爸急紅了眼,一把糾住媽媽的衣領子,一邊把媽媽按倒,一邊搖晃著她大叫:“你到底想幹什麽?你說!你他媽到底想幹什麽!”媽媽說:“想幹什麽?想他媽氣死我!”爸爸臉色猙獰,滿眼血絲,樣子可怕極了,妹妹站在旁邊大哭,爸爸把妹妹抱了起來。我連哭都不敢哭,隻是小聲哀求著:“爸媽,你們別打了,你們別打了。”

那天夜裏我好久不敢睡覺,這件事後,我鼓足勇氣問媽媽:“你和我爸怎麽老吵架呀?”媽媽毫不猶豫地說:“還不是因為你!都是你把我們氣的!”我的心沉到了冰窖裏。後來多次在爸爸媽媽翻天覆地、沒高沒低地當著我和妹妹互吵互罵之後,媽媽或爸爸跟我說:“還不是為你!你把我們氣的!”我想,果然是因為我,果然是因為我!我不知做了什麽十惡不赦的事,把爸爸媽媽弄成了這樣!那個年紀的我,不可能體會爸爸媽媽在文革末尾的年代社會生活、家庭生活的壓力,不可能了解他們內焦外困的處境,也不可能知道他們性格不和而造成的悲慘婚姻。我隻知道他們說是因為我,是我把他們搞成這個樣子的。我一定是個極壞極壞的女孩!竟然把父母搞成這樣!我心裏充滿了悲哀,自卑,不解,還有莫明其妙的憤怒。我唯一知道的是我從姥姥家回來後,沒有一點歡笑。

                 (三)

我開始上學了,隨著年齡長大,父母對我要求更嚴了。我其實是個不錯的小學生,考試時經常語文算術拿雙百,差了也就是98,99。但在爸爸媽媽眼裏,我總是不能讓他們滿意。比如坐姿,拿筆的姿勢,眼睛離桌麵遠近,都是打我睦磧傘?經常是我剛坐下來寫作業,媽媽就一巴掌扇過來,用她那高八度響亮的嗓門大叫: “坐直了嗎?後背陀的象個小鍋似的!怎麽拿筆呢!要不字寫得那個德行呢!叫你筆拿高點兒,聽見沒有!眼睛離作業本兒有一尺嗎?找打那吧你!抬頭!”我在她的馴斥下,把腰板挺的直直的,頭抬的高高的,眼睛使勁往下看才能看見作業本,拿筆也拿的高高的。但是媽媽還不滿意:“看你本子歪到那兒去啦?再不放正了我抽你啊!”我隻好讓作業本的邊和桌邊嚴格保持平行。媽媽又說:“念著寫!” 我擺這麽個姿勢,嘴裏還得念念有詞,簡直是上刑一樣。

其實媽媽不知道,挺胸抬頭寫作業,就是董存瑞也堅持不了幾分鍾。小孩手部肌肉無力,拿筆太高不好控製。人的左右眼有視覺差,最自然的寫字角度是本子邊和桌邊有一個小角度,完全平行是不舒服的。但是媽媽不管這些,她隻知道她的道理,那就是全世界都必須執行的真理。媽媽是一個沒有商量的人,她認準了的事情就是對的,家裏其他人如果意見不一樣,就被她罵為“叼著屎厥不認臭”,連爸爸都在內,別說不能反對,就連執行的慢了一點都要招來打罵。

按媽媽的要求擺好姿勢,我開始寫作業,媽媽在旁邊看著。我真是提心吊膽,媽媽的巴掌隨時都有可能落在我身上。我哆哆嗦嗦地寫下一個字,媽媽抓過橡皮來就給我擦了:“不行!重寫!”我不明白為什麽不行,為什麽要重寫,隻好又寫了一遍。媽媽的巴掌“啪”的一下扇了過來:“蜘蛛爬的似的!再寫不好你別寫了啊!” 我想不寫怎麽行呢,明天老師要收作業呀。可我也不敢說話,隻好再寫了一個字。這回媽媽怒不可遏地說:“你這不是能寫好嗎?給臉不要臉!”我大惑不解地看著麵前這兩個字,實在看不出它們的好壞區別來。媽媽又大吼:“愣著幹嗎!寫呀!” 我哆哆嗦嗦地又寫了一個字,媽媽的巴掌又狠狠地扇了過來:“又不坐直了!狗記性啊?”

每天回家做作業都如上刑一般的難受,在媽媽的吼叫和打罵中,我經常是一晚上也寫不完那點作業。媽媽打我的方法逐步升級,從打巴掌,到擰,到掐。有一次,不記得為什麽,我寫作業的時候,媽媽一隻手拉起我的手,另一隻手拿我的小木尺子狠狠地抽打我的手心,把木尺都打斷了。我躲也不敢躲,哭也不敢哭。我的手心淤血腫脹,好幾天都不能握拳。後來我上課沒有尺子用,媽媽好象把這事全忘了。我在商店裏跟她說:“我要買個尺子。”媽媽說:“你的尺子呢?”天哪,她不記得了嗎?如此折磨我身心的事情,她竟然就忘記了?我怯怯地提醒她:“你打我時打斷了。”我偷偷看了看媽媽的眼睛,希望在這事過幾天後,能看到一絲心疼。可是沒有,媽媽立刻冷笑一聲:“哼!多光榮啊!還有臉說哪?”我記得那是我第一次有“媽媽肯定不愛我”這個想法,當時我不過是個七,八歲的孩子。那天夜裏我偷偷哭了,媽媽打我時我沒有哭,但那天,當我認定媽媽不愛我時我一個人在黑夜裏哭了。

但孩子畢竟是孩子,我還是那麽無可就藥地渴望父母的愛。我盡量多幹家務活,好讓父母高興。我們住的院子是隻有一個公用水管,每家要自己去打水。我記得有一次我看見鄰居的小孩用小水桶拎回家一桶水,我爸看見了,說他“行啊,能幹活啦!” 我就用家裏打水的大桶跑去拎水,可是太沉了,我隻能拎一個桶底的水回家,而且還差點撒了。爸爸笑著跑出來說:“行啦,行啦,給我吧!”我好開心呀!還有一次,我趁爸爸媽媽回家之前把地掃了,桌子擦了,床單鋪平,把屋子裏收拾了一遍。爸爸一進家就笑了,說:“收拾這麽幹淨!好,我晚上帶你們去趙大爺家玩!” 我簡直高興極了!趙大爺是爸爸的師傅,他家住在附近,還有兩個哥哥和一個小姐姐,去他家玩是我們全家當時生活中唯一的娛樂。

第二天,我又興致勃勃地把屋子收拾得和前一天一樣幹淨,興衝衝的等著爸爸媽媽下班。可是爸爸那天是皺著眉頭進的家門,對我收拾的屋子也視而不見,說:“你這麽大了,一點也不懂事!盆裏泡著的襪子也不洗,院裏的垃圾也不倒,整天幹什麽哪!”這時媽媽也進了家門,一看爸爸在說我,我苦著臉在那站著,媽媽立刻就來了氣,瞪著我說“又怎麽了?見著你我就一腦門子氣!真是喪門星!”我搞不清楚怎麽回事,我做同樣的事,為什麽一天是好的一天是喪門星呢?他們為什麽一天高興一天不高興?其實我當時太小,還不明白,我做什麽是沒有關係的,他們每天在外麵遇到什麽事,在工作單位順心不順心,他們當天的心情怎麽樣才是決定因素。他們高興時可以對我好,不高興時罵我一個狗血噴頭。我無力控製任何東西,無法通過自己的努力改變家裏的令人窒息的氣氛。

一個七,八歲的孩子,不知能犯下什麽彌天大罪,有一次看著我寫作業時,媽媽竟然雙手狠狠地掐我的隻穿著短袖衣服的胳膊。我疼死了,卻不敢躲開,伸著胳膊讓她掐,我的心已經麻木了,毫無悲傷的感覺。第二天要上學,我怕同學老師看見我青紫的胳膊,要穿一件長袖衣服,媽媽惡狠狠地把一件短袖衣服扔在我麵前說: “就穿這個!讓你們老師同學都看看,多有臉那!”媽媽和我有什麽仇?她打我掐我還不夠,還要在眾人麵前羞辱我!媽媽怎麽打我,我都沒有恨過她,但那一件暴露我傷痕的短袖衣服,卻讓我第一次心裏對她充滿了仇恨。

我走路上學,邊走邊想,人也許是不能恨自己的媽媽的吧?可我為什麽這麽恨她?我不願意恨她。我和自己定了個協議,如果今天放學後媽媽能跟我笑一下,或者揉揉我的胳膊,我對她的恨就一筆勾消。啊,也許媽媽還會說:“媽媽是急了才打你的,媽媽其實也心疼你。”如果她這麽說,我挨多少打也愛她。可我知道這是癡心妄想,媽媽不會說的。她就笑一下吧,笑一下就行。

到底小孩恢複的快,昨晚青黑的掐傷到下午放學的時候已經變成了紫紅色。我回到家,小心翼翼地叫了聲媽。媽媽瞥了我一眼,又埋頭在縫紉機上了。我乖乖的自己去寫作業,一邊寫一邊想,媽媽會不會過來跟我笑笑,或揉揉我的胳膊?過一會兒媽媽果然過來了。我心裏狂喜,滿懷希望地抬頭看媽媽,但迎麵而來的確是披頭蓋臉的一陣痛打。我記得清清楚楚,那天媽媽穿著黑底白花的無袖馬甲,麵色猙獰,肌肉抽搐,邊打邊罵:“看你坐的這個姿勢!寫的這是什麽呀!想挨打是不是?不要臉!想挨打管夠!”接著她突然在我傷痕累累的胳膊上又狠狠地掐起來,一邊掐一邊咬牙切齒地說:“我擰死你!我擰死你!明天讓你們老師同學都看看,舊傷沒好又添新的!多光榮!”直到她自己全身哆嗦,她才住了手。看著媽媽扭曲的臉,我的希望徹底破滅了,我的夢想被砸得粉碎!取而代之的仇恨幾乎把我整個吞沒。我發現這仇恨不隻是對媽媽的,更多的是對我自己--我為什麽還對她抱有幻想?為什麽不早早死了心?為什麽還乞求她的愛?我恨自己軟弱,我要堅強,再也不奢求什麽愛了,我一遍一遍對自己說,除了姥姥,沒有一個人是愛我的。

爸爸媽媽吵架對我來說已經不是什麽事了,我反而希望他們吵架,因為他們一吵起來就沒人來打我了。但他們還是總有時間有理由來打我,掐我,擰我。從來沒有人抱過我一下,沒有人摸摸我的頭,或拍拍我的肩。爸爸媽媽和我唯一的身體接觸就是在打我的時候。他們打我,我已經不哭了,隻是倔強地瞪著大眼睛忍受著。我已經認定了他們倆都不愛我,我已經對父母的愛完全喪失了希望。屬於我的隻有黑夜,夜深人靜時是我唯一自由的時候。我可以想任何事,我可以用任何姿勢躺著,沒有人來煩我。我想姥姥,但一開始想眼淚就往上湧,於是趕緊逼迫自己不想。有時還是忍不住,就痛痛快快哭一場。

                 (四)

轉眼我上三年級了,作業多起來。爸爸媽媽不能容忍我做錯任何一道題,發現錯題就用最惡毒的語言罵我。如果我的作業本上有一道錯題,被老師打了個紅叉叉,我會整一天心驚肉跳,回家是萬萬不敢把這作業本拿出來的,那麽,本子不拿出來,第二天要交的作業可怎麽寫呢?不能換本子呀?怎麽辦呢?我會被折磨得不能聽課,瞪著眼睛發呆,直到放學一步一步蹭回那個可怕的家。回家看到凶神惡煞的父母,隻好慌稱今天沒有數學作業。一邊說,一邊自己就簡直要暈倒。一秒鍾一秒鍾在叫罵,侮辱,諷刺,和指責中挨過一個晚上,第二天早晨在上學的路上,自己趕緊找個背風的地方,掏出筆和本,飛快地寫作業。一個熟識的阿姨看見了,說: “哎,怎麽在這寫作業那?”我嚇破了膽!這個阿姨認識爸爸媽媽,萬一她給我告了密,我豈不是死定了?我趕緊說:“早寫完了,改兩筆。”邊說邊火速將剩下的作業劃拉完,飛跑到學校。

但是災難立刻就降臨了。我那在寒風裏提心吊膽東張西望,火速做出的八道數學題沒有一道是對的。老師毫不客氣地給我劃了八個大紅叉子,又在旁邊寫了個大大的 “差”字。我從來都是得“優”或者錯一道題得“優--”,連“良”都沒得過,老師突然把批著“差”的作業本放在我麵前,我完全傻了。接著,老師說了一句讓我魂飛天外的話:“中午回家讓你家長簽字。”我覺得天旋地轉,腦子裏轟轟作響。我一遍一遍在腦子裏大喊:“我要瘋了!我要瘋了!”我呆若木雞地想:天上下來仙人把我帶走吧,哪怕是海裏的妖怪來了我也願意跟他走,帶我走吧,帶我走吧,我要離開這個世界,無論去那裏。。。。。。課間十分鍾,同學們都去玩了,隻有我趴在課桌上,一遍一遍說著:“姥姥救我,姥姥救我!”

我看著同學們,心想,他們很多人學習不如我好,又經常打人搗蛋,被老師罰站請家長,他們怎麽還每天挺高興,笑的出來?他們怎麽還沒被父母打死?他們怎麽還能有飯吃有衣穿?這是我後來很多年百思不解的問題。我很長時間以來已經沒有歡笑了,學習比我差的孩子們,怎麽他們的父母還能包容他們?怎麽他們還挺快樂?

中午放學那個可怕的時間象一顆定時炸彈一樣準時來臨了。那一聲玲響,是我十歲的小耳朵裏所聽過的最恐怖的聲音。我想:“或許我去死吧,死了不就完了嗎?” 我記得清清楚楚,那是我第一次有死的想法。可是姥姥!我的姥姥!我沒見見姥姥就死了嗎?而且怎麽才能死呢?我胡思亂想著,手腳冰涼,一步三蹭回了家。

中午爸爸在家。爸爸很少打我,有時他還會有笑容有耐心。但我對爸爸仍然采取小心翼翼的態度,因為爸爸情緒不穩定,在極端溫柔和極端憂鬱中來回打擺子。有時他會甜言蜜語哄著我和妹妹,總對我們笑,溫柔得都不真實。我發現這時候我可千萬別高興,因為任何小事都有可能把爸爸推到眉頭緊索,長籲短歎,摔東打西,滿口亂罵的狀態。他一到那個狀態,我看到的就是一個陰鬱厭世,心灰意冷,滿心發不出的邪火的爸爸。所以爸爸“好”的時候我不敢親近他,他對我表示愛我也不敢信,總覺得是暫時的,早晚他就會因為我不明白的一點小事而轉入“不好”的狀態。十歲的我,不可能知道爸爸那時的苦。我相信他真實的心情是每時每刻都在憂鬱的,在工作婚姻生活孩子社會的多重壓力下,爸爸當時的生活是毫無亮色的。但他又愛我和妹妹,於是盡力壓住自己心裏的苦,溫柔地對我們,可總有繃不住弦的時候,繃不住了就發泄一陣,然後又溫柔起來,周而複始。爸爸的這種不穩定情緒搞得我很沒有安全感,他回了家我總是先看看他今天是“好”的還是“不好”的。

今天我背著這個“差”的作業本回家,多麽希望爸爸今天是“好”的呀!但一進門我就傻了,爸爸的眉頭從來沒有索得這麽緊過,他滿臉陰雲,雙唇緊閉,一副馬上就要哭出來的樣子。爸爸歎氣的聲音太可怕了,我到現在忘不了爸爸那長長的,低鬱的,撕人心肺的“唉--------------!”我太怕聽爸爸歎氣了,每一聲都讓我心驚肉跳。爸爸摔摔打打地把午飯放在我麵前,低吼一聲:“快吃飯!”我哪裏吃的下去!隻是機械的把東西往嘴裏填。吃完飯,爸爸坐在一張椅子上,垂著頭,一手捂著胸口,一聲接一聲的歎氣。那聲音真是把我的心肺都撕成了碎片!他顯得那麽蒼老,其實他當時也不過三十八,九歲。爸爸站起來要走,我豁了出去,掏出作業本讓他簽字。爸爸一看就咆哮起來:“你上的什麽學!你上的什麽學呀你!爸爸的心都要碎啦,你爭點兒氣吧!行不行啊,啊?我的名字怎麽那麽不值錢那?往這沒臉的地方簽?”爸爸的臉太可怕了,我想他會殺了我的,他一定會的!爸爸狠狠地簽了名,把紙都劃破了,說:“還不快睡午覺去!我也不想活了!”我趕緊麵衝牆躺下,我心裏大驚,爸爸說他不想活了,我剛剛想過死,他也這麽想,看來不是我一個人哪?這死原來是可以想的一件事情。爸爸會死嗎?他會死嗎?爸爸乒乒乓乓的鏟爐灰,通蜂窩煤。我全身疆硬,等待著爸爸從背後狠打我。我想他會用通火鉗桶死我然後自殺吧。死就死,我不怕,我除了姥姥,沒什麽留戀的。我緊閉雙眼,心裏叫著姥姥,等待著爸爸把我捅死。爸爸扔下通火鉗摔門走了。我全身一軟,癱在床上。

那是特殊的一天,不但我自己第一次想到了死亡,還聽到爸爸也想死。我第一次覺得原來死亡也是一個選擇。

                 (五)

我從未把父母家當作自己的家,姥姥家才是我心裏的避風港和伊甸園。那時的我沒有歡笑,沒有快樂,每天在被辱罵,挨打,諷刺,懷疑和譴責中苟且偷生,即使沒人理我的時候,我也要曠日持久地聽著爸爸媽媽之間互相的中傷和敵毀。我想他們有一天會不回家嗎?我雖然恨這個家,但我怕它毀掉。我不知道的是,其實,我在恨它的同時,我又是深愛著它的,正如我無可控製地深愛著爸爸媽媽一樣。而愛和恨這兩種力量似乎要把我身分兩段,簡直要讓我發瘋!

最近一次媽媽來美國看望我,給我帶來了我十歲左右時的照片。每張照片上的我都是滿臉憂鬱,大大的眼睛絕望的,毫無生氣的,膽怯的望著前方。我把照片緊貼在胸口上淚如泉湧!好象把那個可憐的十歲小女孩抱在懷裏,把那個在絕望和黑暗中獨行的小女孩抱在懷裏,愛撫她,告訴她世界其實是多麽美麗,人間其實有多少愛!告訴她,她會得到多少愛,告訴她,其實父母也是愛她的,隻不過他們不會用她懂得的方式表達。可是那時沒有人跟這個可憐的小女孩說這些話,她獨自一個人在黑暗中掙紮,人生唯一的盼望就是一天天熬到暑假,好趕緊逃到姥姥家。

我每天都在數日子,離暑假越來越近了,我覺得什麽辱罵和苦難我都能忍受了。馬上要去姥姥家了,有什麽忍不了的呢?我相信我不是為今天而生,我是為盼望而生的。我覺得我心裏的承受力已經快到了極點,但為了美好的暑假,我願意憋足一口氣堅持下去!畢竟我已經十一歲了,我能堅持,為了見到姥姥,見到那在許多黑夜裏支撐我過來的唯一的盼望,唯一的亮光。

“你明年考中學了啊!別老貪著玩!這暑假別去你姥姥家了,我每天盯著你補功課!” 媽媽這句話我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什麽?不去姥姥家了?是說我嗎?是說我日夜盼望的暑假不讓我去姥姥家了嗎?完了?完了!真的?是真的!我見不到姥姥,媽媽她還要“天天盯著”我?我怎麽活呀?怎麽會呢?不會是真的!我日日夜夜唯一的盼望,就被她一句話就打破了嗎?我知道媽媽從來不拿我當個人看,從來不跟我商量任何事,從來都是做了決定後通知我嚴格執行。但這次!這是我小小心靈裏唯一的指望,她也給我剝奪了嗎?

媽媽說完那句話就出門走了,我拚命拍打著自己的腦袋,希望這是一場惡夢。我一邊哭一邊說:“不行!不行!”讓我一天二十四小時在這個可怕的家裏,還有媽媽 “天天盯著”我,我寧願去死!我寧願去死!啊,對了!我去死!報複他們!讓他們哭!讓他們後悔這樣對我!讓姥姥罵死他們!好!我就去死!

我象一頭小野獸一樣流著淚在屋子裏亂轉,想象著爸爸媽媽發現我死屍時的樣子,一陣報複的快感湧遍我的全身。我又想:“好,我讓你們不愛我!我就離了你們!我受夠了!”自從上次想到死,我留心了這方麵的信息。我聽說割氣管能死,但是我還聽一個阿姨說過,人的脖子一邊是食管,一邊是氣管,隻有割到氣管才會死,割錯了是死不了的。那個年紀的我聽到這些大人無心說的話就死死記住,並毫不懷疑地相信了。我拿出了廚房的細長的刀,一邊哭,一邊想盡辦法試圖辨別哪邊是氣管哪邊是食管。我先把左邊的脖子緊緊按住,看自己是否還能喘氣,能喘。那再試試右邊,還能喘。這種方法看來不行。我又哭了一會兒,走去到涼水桶裏勺了些涼水,喝了一口,我想,水一定是從食管下去,我要感覺一下涼水是從脖子左邊下去的,還是右邊下去的,喝了許多口也沒感覺出來。

我現在腦子裏還有這個畫麵:一個十一歲,絕望的小女孩,在自己家裏,一手拿著刀,一手舉著涼水勺,流著淚,一口一口咽著涼水。那是怎樣一個淒慘的畫麵啊!在西方,未成年人有自殺欲,會有一大隊的心理醫生和兒童專家來康複這個孩子和這個家庭。上帝把人的靈魂造的何等堅強,尤其兒童的求生欲更是與生據來的,隻要有一線光亮,孩子很難起自殺之心,何等的絕望,何等的傷痕,才會造出一個要自殺的孩子!但那時的中國,誰管我啊?

我把水勺子扔了坐下幹哭,分不出來那邊是食管那邊是氣管,怎麽辦呢?我又想起來吃安眠藥也能自殺,趕緊把刀扔到床上,抹抹眼淚拉開藥抽屜翻找。找了半天,隻看見一小包“安定”,有十三片。那麽“安定”是不是就是安眠藥呢?十三片夠不夠呢?我怎麽也想不好,查了字典也沒查出來安定是不是安眠藥。我怎麽辦呀!我突然又想起來應該給父母留個條,他們好知道我為什麽死的。我坐下來一邊哭,一邊寫:“我自殺了,你們老打罵我,我實在受不了了。。。”剛寫到這兒,突然發現爸爸不知什麽時候回家來了,已經走到了我麵前,說:“你怎麽哭啦?寫的什麽?給我看看。”我死命捂住那張紙不讓爸爸看,我想我要死也自己死,不要他們抓住我自殺而把我打死。爸爸沒堅持要看,爸爸,你不知道,你當時沒堅持要看,我一輩子多麽感激你!你給了我一份隱私和尊重,我一輩子感激那一時刻的你!

爸爸走了,我立刻把那張紙撕的希爛,再也沒有自殺的勇氣了,一直呆坐到晚上。那個晚上,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個晚上,也是我徹底和媽媽,和這個家感情決裂的晚上。

媽媽滿麵怒容,靠著被子坐在床上,我一動不敢動地站在地上,媽媽罰我不許吃晚飯,一定要說出我不讓爸爸看的紙條上寫的是什麽。“你給我說!寫的什麽!你不說咱沒完!”我不想說,低頭站著。“說呀!”媽媽又衝爸爸說:“你也真是的!她不讓看你就不看啦?要是我,我掰斷了她的手指頭也得看!”我心如死木。聽聽吧,聽聽吧,這就是我的媽媽,她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能不惜如此惡毒地傷害我。

我終於說:“我紙上寫我要自殺。”媽媽一聽,聲音高了八度:“自殺!你拿自殺嚇唬誰呀你?你死去呀!你怎麽不死去呀!誰怎麽你了你自殺?不怕人笑話呀!多丟人那!”媽媽的話想一把把尖刀,深深插在我的心口。原來她並不反省自己,她並不覺得孩子想自殺母親需要檢查自己,需要愛護幫助她,她隻覺得我丟人!然而我萬萬料想不到的是,真正致命的尖刀還在後邊--媽媽頓了一下說:“你以為你死能嚇唬誰哪?你要是死了,我可能也會哭,可我是哭我在你身上花的那幾萬塊錢呢,你以為我哭你那?!”

我如五雷轟頂,完全被擊倒了!這話出自媽媽之口嗎?是嗎?她是我的媽媽嗎?是親媽嗎?即使全世界的苦難全讓我一個人受,也苦不過聽到媽媽的這麽一句話。媽媽呀,你這句話折磨我二十五年了,二十五年來,你這句話一直是插在我心口上的一把血淋淋的刀啊!我多少次逼迫自己忘了它,可它總會在我惡夢裏出現,讓我深夜哭醒!

媽媽剩下說的什麽我全聽不見了,全記不得了,隻是機械地應付她。我當時唯一知道的是,我死媽媽是不心疼的,不會反省自己的,她在這生死關頭想到的是一個錢字。這好比養一頭豬,沒成年時死了,主人隻會心疼白白投入的錢財,不會覺得小豬可憐。養豬不是為了愛,隻是目的明確地圖回報。我當時想,媽媽養我可能就象養豬一樣的心理吧,隻不過投入更多,期待收回來的錢也應該更多。

我麻木地站著,心如死灰。爸爸用晚飯時的炒墨鬥魚給我熱了點米飯,把我拉到一邊吃飯。爸爸這個舉動喚醒了我的知覺,我猶豫一下,吃了起來。

晚上,我在黑暗中想,媽媽不後悔,不反省,我不過值幾萬塊錢,那我還死什麽?她永遠不會改變,永遠不會後悔反省,這個家也永遠這麽讓人窒息,我即使去姥姥家也是暫時的,他們還把我這唯一的短暫的快樂隨便剝奪。我想我唯一的出路是長大離開這個可怕的家。對,離開!永遠離開!走得遠遠的,再也不回來!再也不見他們!這個想法一躍入我的腦子,我就興奮地在黑暗中睜大眼睛。啊!我怎麽這麽傻,我怎麽忘了我會長大呀!我長大了就能永永遠遠,永永遠遠地離開這一切!永不回頭!我為什麽要死呢?我要活下去,我要活到那一天!

這個自殺事件後,爸爸媽媽還是讓我到姥姥家過了暑假。我過得很愉快,但第一次沒有了那種極端的快樂。一方麵因為我知道這個暑假是用值“幾萬塊錢”的小命兒換來的,另一方麵是因為我有了更新更遠的盼望,有了向往離家的夢。爸爸媽媽再也沒有提過這個自殺事件,我在二十五年之後的今天,仍然不知道他們當時真實的想法,仍然不知道女兒小時候曾經試圖自殺是否給了他們一些震撼和懺悔?

                 (六)

姥姥去世了!如果萬一姥姥早走一點,就正是我試圖自殺的那個階段。我親愛的姥姥竟有知有覺,從精神上護送我走過了最危險的那一段,等到我建立了夢想和盼望,等到我堅定了生命的信念,才離我而去。

我不知道她是什麽時候走的,什麽地方走的,得的什麽病。沒有人跟我說任何事。我隻知道姥姥住院了,又出院了,又住院了,又出院了,在大舅家。我去看過姥姥,姥姥拉著我的手說:“你考上重點中學啦?考的好啊!”我點點頭。姥姥用河北話說:“姥姥死嘍,多嘖(再也)也望(看)不見你們了。”我喉嚨一緊,怕姥姥看見我哭,趕緊給姥姥蓋了蓋被子,跑出去了。剛要哭,大舅媽來了,說:“你怎麽一個人在這站著呢,進來吃飯了。”我匆匆吃了飯,再去看姥姥時她已經睡覺了,我就走了,那一走,竟是和姥姥的永別。

過了兩天,我中午放學回家,爸爸穿著一身呢子中山裝,匆匆要出門。我疑惑地盯著爸爸,爸爸說:“你快吃飯,我走了,你姥姥死了。”我呆若木雞,半天沒回過神來。爸爸沒有看我一眼就走了。我跌坐在椅子上,姥姥死了,姥姥死了,我最親最愛的,那世界上唯一愛我的人,死了!

我不記得接下來的日子是怎麽過的,我每天盯著書本呆坐,爸爸媽媽沒有時間管我,問我,沒有人安慰我一句,或撫慰我一下,甚至沒有人再跟我提過姥姥去世的事。他們沒有讓我去參加葬禮,甚至沒有人告訴我什麽時候是葬禮。我小生命裏發生的最重大的事,最傷心的事,就這樣從那時起每天壓在我的心頭,讓我一個人慢慢的承受。

痛苦從天而降的時刻不是最痛苦的,痛定思痛,才是撕心裂肺,肝膽欲碎的。我至今沒有從姥姥的死訊中恢複過來,一提起姥姥,我還是不能平心靜氣地回憶她,巨大的悲痛還會席卷我整個的人,我不敢提她,不敢放縱自己痛痛快快地想她,因為三十六歲的我,每當一想起姥姥,就又變成了那個孤獨無助的十幾歲的小女孩。而爸爸媽媽在我失去姥姥的巨大傷痛中,沒有給過我任何安慰和認可。

                 (七)

妹妹比我小五歲,我很愛她。我們倆如今都進入三十歲了,在美國東西海岸各有自己美滿的家庭,我們是最可信賴的摯友,是各自的丈夫孩子都代替不了的人生伴侶。我愛妹妹,但在我長大的過程中,我卻因爸爸媽媽偏愛妹妹而傷透了心。

“你看人家!你看你!還不如妹妹哪!死不要臉!”是媽媽的口頭語。我從不記得聽見過:“你看姐姐大了,都會這個了,你跟她學學。”這種話。對妹妹,父母有笑容,有誇獎,有讚許,對我的臉卻總是鐵板一塊。如果隻是態度上的不一樣還好,要命的是妹妹的所有過錯都要我負責,妹妹闖了什麽禍責任都是我的。一個小孩,能學習對自己的行為負責已經不簡單了,再要她負責另一個她無法控製的孩子的行為實在是太苛求了。想一想,一個成人能負責另一個成人的行為嗎?一個成人能負責一個小孩的全部行為嗎?成人做不到的事,為什麽要求小孩做到?

媽媽過日子精打細算,再加上她隻信自己的眼光,不允許我發表意見,所以我十幾歲時僅有的幾件衣服裏,沒有一件是我喜歡的。我記得小時候穿過媽媽的舊衣服,是大花的布鈕扣立領小襖,是中年婦女的衣服,我穿著去上學。自己都覺得不自在,老師還當著全班同學說:“你這衣服是你媽的吧?”全班大笑,我狠不得鑽到地底下。有一次爸爸去上海出差,回來竟然帶來一件白色的帶拉索的晴綸絨馬甲!太漂亮了!我從小到大也沒見過那麽漂亮的衣服!我的心猛跳著,可是爸爸還沒發話,我又不敢問,隻是盯著那美麗的馬甲發呆。爸爸說:“給妹妹買的,你別盯著!” 我忍住眼淚說:“那給我買的呢?”爸爸說:“你這麽大了買什麽!”我不明白為什麽大了就不能買,眼淚直在眼裏打轉。媽媽看看我說:“多不要臉哪!她還想要。不說跟妹妹比學習比聽話,比吃比穿到挺來勁的!老做錯題,又饞又懶,不說給妹妹做個榜樣,還跟人家比,死不要臉!”我不敢說什麽,哭都不敢哭,隻有等到夜晚才讓眼淚流下來。

一次,媽媽要帶我和妹妹去北海公園玩。我其實根本不想去,我一直怕和媽媽在一起,如果她出門,哪怕僅有十分鍾,我也願意在家,不願意跟她去。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分鍾對我都是煎熬,離開她一分鍾我就能放鬆一分鍾。但是我是沒有發言權,隻能跟她和妹妹去北海公園。那時候北京剛剛開始有彩色塑料珠子的項鏈,北海裏有一個小賣部,裏麵掛著晶瑩剔透的各色項鏈,太漂亮了!媽媽過去看了看,跟妹妹說:“來,給你買這個淺綠的。”我趕緊說:“我要一個藍珠子的。”媽媽瞪起眼睛說:“妹妹是小孩,買一個玩,你要什麽要!”我立刻不說話了,因為我知道如果我再說半個字,媽媽就會當著全公園的人咆哮起來,什麽髒話都能罵出口,我當時已經是十幾歲的姑娘了,這點臉麵還是要的。但是我太傷心了,妹妹能有的東西我不能有,媽媽和爸爸給妹妹什麽,不給我,都是理所當然的,根本不考慮我,我連問的權力都沒有,連期望的權力都沒有。回家的電車上,我想著這件事,想哭又不敢哭。媽媽看出來我不高興,說:“你哭喪個臉給誰看!別人買什麽你就買什麽呀?這麽大了還他媽不懂事!”媽媽越說越激動,聲音高了好幾度,全電車的人都能聽到:“父母掙錢容易呀?錢是大風刮來的?供你吃供你穿,還整天伺候你,越伺候你你他媽越不知情理了!想他媽幹嗎你!有本事給我考個第一名我看看,那叫真爭氣。你這叫他媽不要臉!”我緊緊抓住電車扶手,覺得全車人的目光象一根根刺,紮在我的背上。我那一刻對媽媽的仇恨不是任何文字能夠形容的,那是一種實實在在的,看得見摸得著的,固體質的仇恨。我一遍一遍在心裏重複:“我會長大,我會離開她,離開這個家,永遠不見他們!”

妹妹是爸爸的心肝命根,其實爸爸也是愛我的,但我當時不知道,而且我至今認為爸爸愛我不及他愛妹妹的一半。我們姐妹倆都十幾歲的時候,有一次我們全家吃飯,還有一個遠道來的客人一起吃,爸爸突然兩手奪下我和妹妹的筷子,然後兩雙筷子交換一下,又給我們。我和妹妹大惑不解為什麽爸爸要突然給我們換筷子。爸爸說: “妹妹不喜歡用方形的筷子。”我才發現我爸爸從我手裏奪下來的筷子是圓柱形的,妹妹原來拿了一個方楞形的,而且我們倆以前說過方楞形的筷子鉻手,不舒服。所以爸爸當著客人,不經我同意,也不問我在不在意用方的,也不問妹妹是不是想換圓的,就強行把我的筷子換給了妹妹。我真想摔碗而去,但又礙著客人,我還是忍著氣吃完了飯。爸爸看見我回屋哭了,因為他去陽台拿東西,穿過我在的房間,但他沒理我,以後也從未提起過這事。倒是小妹妹安慰我。

類似的事情數不勝數,我慢慢習慣了,我已經不把這裏當家了,我是一個早晚要走,永不回頭的過客,那就不指望他們把我當家裏的一員對待了。

我經常對自己說:“我不在乎,我不指望他們愛我。”但事實證明我太在乎了,在我長大成人,來了美國多年之後,我還會重複的做一個夢,重複的從夢中哭醒。那夢就是又回到我和妹妹都小的時候,爸爸和媽媽給妹妹買了什麽,而我在角落裏呆坐著,問都不敢問……

                 (八)

轉眼我長成了十五六歲的大姑娘,爸爸媽媽打我的次數明顯少了,但三天一大罵,一天一小罵總是不斷的。任何事情都會招罵,包括學習,家務,買菜等等。尤其是買菜,回來準挨罵。媽媽說出去一次要多買幾樣,我騎自行車出去,每次回來車前車後掛滿了菜兜子,有好多樣。媽媽開始問話:“茄子多少錢一斤買來的?三毛?我明明昨天看見有兩毛五的,比這個還嫩!你豬腦子呀?不多走幾家多挑挑!西紅柿多少錢?!嗬!這麽便宜!你不多買點兒?說什麽都記不住,跟你爸一個德性!不是告訴你便宜的多買嗎?黃瓜多少錢?兩毛多?兩毛幾呀?剛買的就忘啦?你這是幾斤呀?夠份量嗎?就這點兒有三斤?你給我回去找去!找不回來咱們再說的!” 我還得把剩下的零錢給媽媽一分一分的算清楚,因為她總懷疑我拿她買菜的錢。我從小到大一分錢零花錢都沒有過,有幾次我從媽媽的錢包裏拿過少量的錢,因為我身上沒有一分錢,和同學在一起,實在太不方便了。但我從來沒有拿過買菜的錢。媽媽總是懷疑我,每次算了又算,我萬一把價錢記錯了,最後算不上來,她就罵我半天。我的書包,衣兜和抽屜她是定期翻的,我在那個家從沒有任何一個哪怕是最小的自己的空間。

我每天穿什麽衣服是媽媽說了算的,媽媽還堅持自己給我剪頭發。我十五六歲的姑娘,經常是穿著媽媽不知從那裏弄來的舊衣服,頂著參差不齊剪得像假小子一樣短的頭發去上學。我從來不能要求買衣服,連說一聲身上的衣服舊了都會招來大罵: “講吃講穿有你的,講學習講懂事你怎麽樣啊?一點都不體諒父母!那錢都是白來的?人家好學生都這樣呀?你就跟你那幾個不要臉的,臭味相投的狐朋狗友學吧你!能學出個好來!哪天我找你們班主任,當著你們全班同學好好說說你這點德性,讓人都知道知道你們這幾個不要臉的臭魚爛蝦!”媽媽懲罰我的辦法是讓我穿著爸爸的舊褲子去上學,那又肥又大的男式褲子,卷著褲腳,我至今忘不了。

我不知道我的朋友們犯了什麽罪,都成了臭魚爛蝦,我和幾個女生關係不錯,我們幾個學習都還不錯,尤其有一個姓王的女生,不但學習不錯,還特別勤勞肯幹,家裏爸爸長期駐外,媽媽老值班,她又當家又代妹妹。但是我們的班主任對這個姓王的女孩有偏見,我聽說主要是因為班主任的丈夫和這個女孩的爸爸媽媽在一個單位,有衝突。有一次,我媽媽去開家長會,問老師我和誰最好,老師就說那個姓王的女生。我媽問那孩子怎麽樣?老師說:“小小年紀有點婆婆媽媽的,買菜還三分五分的算計,複習功課的時間還不如帶著她妹妹玩的時間長呢。”我媽認定了我交了壞朋友,於是我所有的朋友都成了臭魚爛蝦。我最怕朋友們說:“今天上誰家寫作業呀?哎,還沒去過你們家呢。”打死我也不敢叫同學到家裏來,但總是左找理由右找借口也不是個事兒。於是我有一天算著爸爸媽媽都不在家,同意她們來。但我們剛坐下,媽媽就回家了,那個臉簡直是黃士仁見了楊白勞一樣。同學們趕緊說: “我們有事先走了。”我連送都沒敢送她們,隻是開開門點點頭讓她們走了。媽媽走過來問:“這幾個都是誰呀?你把她們的名字一個一個都給我寫清楚了,我明天就找你們老師去!招到家裏來幹嗎呀?在學校一塊鬼混還不夠啊?你每天幾點放學?是不是也去她們幾個家呀?不怕人家家長煩你們呀?誰不知道你們幾個是那沒人理的不可就藥的壞學生啊?還到處散德性哪?要不要臉啊?”

媽媽認定了她要給我指定朋友,她問了我們班主任誰是好學生,回家就問我: “你和這幾個人好不好啊?”我一聽,三個人裏有一個是愛打小報告的馬屁精,一個是鼻子翹到天上、對人愛搭不理的學習尖子,另一個是我從來沒說過話的女生。我說: “我沒跟她們接觸過。”媽媽冷笑道:“哼!不說人家好孩子們不愛理你,躲著你這個臭狗屎!還說什麽你沒跟人家接觸過,倒挺會往自己臉上貼金的!我告訴你說啊,從今以後你隻許和這三個同學說話,我去問你們老師,你敢和別人說話你試試!我給你退了學別上了!反正你也學不好!”我還沒反應過來,媽媽想了想說: “這樣吧,我給你建立一個聯係本,你每天帶到學校,讓這三個同學中的一個寫幾句你當天的表現,每天放學帶回家來給我看!”接著,媽媽拿了一個本子,寫道:

XXX同學,我女兒表現不好,我本人和班主任老師都比較信任你和XXXXXX幾個同學,希望你每天給我寫幾句她的表現。

我拿著這個本子完全傻了,這不是要我的命嗎?我在學校怎麽做人啊?那天我徹夜未眠,瞪著眼睛,腦子裏一片混亂。我想離家出走,可是我一個女孩子能去哪呀?那又怎麽辦呢?我打定主意,就是爸爸媽媽把我打死,我也不會去讓人寫什麽聯係本。

後來媽媽看我兩天都沒讓人寫聯係本,大罵不止,非逼我把這幾個同學請到家裏來玩,還必須是她在家的時候。我隻好去找那個我從未說過話的女生說:“我想和你交個朋友,你能放學後來我家玩嗎?”她痛痛快快答應了。對那個馬屁精和那個學習尖子我就說:“我媽媽找你們有事,你們能放學來我家一趟嗎?”她們大惑不解: “你媽怎麽認識我?找我有什麽事?”我說:“是老師跟我媽說的你們,找你們有什麽事我也不清楚,你們去了就知道了。”結果她們都來了,我坐在那不說話,我媽媽問了她們好多班裏的情況,還說:“我女兒特想跟你們交朋友,就是不知道怎麽接近你們。”她們幾個趕緊說:“呀!我們也想和她交朋友啊!她英語又好,語文又好,又能出版報,她讀的新概念嚇死我們!我們還以為她不願意跟我們在一塊兒呢。”媽媽很高興,再也沒提過聯係本的事。我和那幾個女孩後來也沒有什麽來往。其實她們也可能是不錯的,但媽媽給我指定的朋友我就是不要!

青春期的我不太願意和別人講話,很喜歡看書,尤其是小說。我那時還迷上了京劇,我至今還是個戲迷,回國一次背回來大摞的京劇光盤。小小年紀一般是受不了京劇那伊伊呀呀,一步三頓的節奏的,但我一看入迷。我想主要原因是京劇給了我一個脫離現實生活的機會。就像程蝶衣在《霸王別姬》電影裏講的,京劇講究的是一個意境,無聲不歌,無動不舞,抽象示意,點到為止。我對現實的失望和厭惡使我努力尋求抽象的,脫離現實的東西來給我的心靈找到一個小息的空間,而京劇就是這樣進入了我的生活。

我們班每年元旦搞一個聯歡會,大家自演一些小節目,有唱歌,快板之類的。那時很少有人會樂器,我們班有個女生能用手風琴拉出“義勇軍進行曲”就很轟動了,全校各個班巡回演出,所有的聯歡會都請她。同學們知道我愛聽京劇,就讓我唱一個,我也無所謂,就上去唱了一段蘇三起解,說實在的唱的真不怎麽樣,但大家聽著新鮮,使勁鼓掌。後來每到聯歡會大家必哄我唱一個,有時還唱過黃梅戲。這件事我一直沒跟我父母提起過,我那時已經是什麽事都不跟他們講了。但有一次我和妹妹偶然說起聯歡會我唱京劇的事,讓媽媽聽見了。媽媽立刻快步衝到我麵前,提高了嗓門說:“什麽?你還唱京劇!沒臉不沒臉哪?有沒有自知之明呀?人家哄你唱你就唱?傻子呀?你以為人家想聽你唱?人家那是故意要看你笑話那!人家當麵鼓掌,背後怎麽笑話你你知道嗎?怎麽不要臉那?!”好像媽媽去過我們班,見過我們同學,聽過別人笑話我一樣。我們有一個說好要唱歌,結果上去忘了調子,唱了半句,鞠個躬就下來的同學大家都沒笑話他,為什麽要笑話我?但我隻有沉默,我不能跟媽媽爭半個字,否則她會罵我一個星期。我假裝聽不見她,自己回屋了。但媽媽不依不饒,一直嘮叨到晚上。我隻當聽不見。沒想到她把這件事從元旦牢記到了春節。

每年春節,我們全家的親戚都聚在姥爺家,姥姥去世後,每年都沒斷過。平時爸爸媽媽以我學習要抓緊為由,很少允許我去姥爺家,姨媽們,舅舅們,還有表姐妹們我根本見不到,隻有春節能見他們。這次大家又聚到一起,互相讚歎著孩子們長高了。我突然聽見媽媽的尖亮嗓門:“你們說說,也不嫌寒磣,還聯歡會上唱京劇!我都替她丟臉,人家那是恥笑她呐,她都不知道!這麽他媽沒臉沒皮的!一個大姑娘了!自己他媽什麽德性!”我不可至信地看著媽媽,每當我認為她做事已經做到極限,不可能再更絕了,她總會更上一層樓,以更絕更狠的方法來敵毀我。她竟然為了這點小事,罵我一個多月還不夠,還要來當著我許久沒見麵的姥爺,姨媽們,舅舅們,表兄弟姐妹們來罵我!

我當時不知道的是,我十幾歲時,媽媽開始進入了更年期,這使她本來就固執偏激的性格更加不可理喻,她無法控製自己的嘴,無法控製自己激動的情緒,亢奮地不停說著任何能讓自己嘴上痛快、一時解氣的話,不管誰是聽眾,不管她把自己展覽成一個什麽無聊的潑婦樣子。媽媽那時身體不好,糖尿病失控,體重長了很多,又不知什麽原因在考慮提前退休的事。在單位裏,媽媽這張“兜裏一副牌,見誰跟誰來”的利嘴實在是得罪了所有的人。她沒有朋友,自己的哥哥妹妹們也對她敬而遠之。自己的丈夫也早已煩透了她,媽媽多年的不講道理的惡言惡語已經給爸爸造成了心理逆反,以至於媽媽一張嘴爸爸就煩,根本不聽她說的是什麽,就或者用強硬的話頂回去,或者摔門而去。所有這些,給媽媽的性格雪上加霜,她更加怨恨、不平,更加要找任何發泄口出氣。不幸的是,我經常就是她的這個出氣的渠道。

那個時期的爸爸是一個性格憂鬱,情緒極壞的爸爸。改革開放的初期,以爸爸的知識和技術,有可能出來獨闖一條路,走上為自己工作的道路。那是爸爸的夢想,因為多年在單位的工作實在是太壓抑他了。家裏經濟條件也很窘迫,爸爸媽媽那點死工資一成不變,每月不會多一個大毛。爸爸的老同學和原來的導師一個個發達了,爸爸也鼓起了新的希望。但是媽媽是不允許他有辭職下海的想法的:“你以為你行啊?又傻又笨,心眼又實,人家給個棒槌你就認真(針),賺錢的事兒輪的著你?你是老幾呀?人家用的著你了,捧你幾句,你就忘乎所以啦?忘了你一輩子窩囊吃虧被人踩鼓啦?狗記性!刁著屎厥不認臭!一輩子連個房子都沒分著,到現在住這我爸的房子,還有臉說呢!你再放這個屁你少在我這兒住,卷鋪蓋自己找房子住去!”

媽媽不但不讓爸爸出去找事做,連爸爸的同學朋友來家作客時提起某某下海賺了錢都不能容忍。客人一走媽媽就防患於未然地大嚷起來:“他說這什麽意思呀?捅鼓的你下海栽跟頭他看笑話是吧?沒安好心!少跟這種人來往!我告訴你說!你下海栽了跟頭可再也回不去原來單位了,人有臉樹有皮,要飯去呀你?我這輩子怎麽這麽倒黴碰上你這麽個喪門星!”

但是到底是有人來找爸爸畫圖紙,谘詢技術。爸爸全說是業餘給朋友幫忙,作為感謝人家也給了錢。我們家終於買了電視錄音機和冰箱。媽媽一方麵喜形於色,另一方麵又抱怨:“哼!我看他們就不怎麽樣!你幫他們解決多大問題呀!就給這點兒錢?也就是看你傻,好欺負。下回不給他們幹!看他們沒你成不成!你得有點兒骨氣呀,別這麽下三爛!”

我和妹妹都特煩媽媽說這些,都覺得爸爸真可憐。爸爸到底沒有辭職,在媽媽的逼迫下選擇了穩穩當當又令人沮喪的公職。我相信那是爸爸終生的遺憾,也是爸爸媽媽感情破裂的一個重要因素。爸爸越來越多地喝酒,對我和妹妹沒有耐心,對我更是大吼大叫,隨意謾罵。對我來說,他已經不是那個時而溫柔時而凶惡的情緒不穩定的爸爸了,他變得永遠是凶惡的。他已經不再努力克製自己的脾氣了,四十多歲的爸爸隨時隨地歎息著、陰鬱著、吼叫著。而我就在爸爸媽媽的夾縫裏苟且偷生。

我當時不知道,爸爸媽媽整天咒罵著、傷害著的這兩個女兒,也正是他們當年苦難人生中唯一的牽掛、盼望、和寄托。

所幸的是,上帝賜給了我一個豐富敏感的內心世界。我拚命地找來各種書讀,從武俠小說到普希金的十四行詩,從瓊瑤到聊齋。紅樓夢我那時已經讀了四遍,三國和水滸也讀完了,我從一個基督教家庭的同學那裏第一次讀到了聖經。現實的生活多麽灰暗都沒有關係,我看到了外麵有那樣一個美妙的大世界,讓我癡迷神往。我盼望長大,渴望浪跡海天,去尋找我心中的伊甸園。

                 (九)

青春悄悄的來了,我也有了莫名的煩躁、不安和歡樂。我搞不清楚為什麽自己不能控製自己的情緒,時而快樂得像小鳥一樣,時而又煩躁無比,無所適從。我不明白我為什麽不能容忍任何一點小小的不公道,卻又有時候對爸爸媽媽的極端不公而充耳不聞。那時的我不知道何爾蒙的作用,也不知道這都是正常的。

我還認為自己是很醜很傻的。爸爸媽媽經常說我醜,我身高一米六九,“傻大個” “瘦幹狼”是他們形容我的常用詞。爸爸說過:“你別想著穿這穿那的,你記住你是醜的,穿什麽也好不了!”鄰居阿姨經常說:“喲,你們家倆姑娘多漂亮呀。” 媽媽趕緊說:“什麽呀!傻大個!”但是有一次,媽媽跟同事說她自己下班太晚,我和妹妹在家她很不放心。那個同事說:“沒事兒,都這麽大了。”媽媽說:“越大我越擔心,我們這兩個姑娘長得招眼那!”我想,不是漂亮才招眼嗎?這麽說媽媽覺得我和妹妹是漂亮的了?那天我開心極了--或許媽媽還是有點喜歡我的吧?

我後來驚訝地發現有幾個高年級的男生總是在全校課間操時看我,有事沒事往我們班門口伸頭伸腦,我的女友說:“哎,又找你來了。”我衝她瞪眼:“我又不認識他們,憑什麽說是找我?說不定是找你的呢!”她撇撇嘴說:“誰不知道啊。就你不承認。”

那時班裏有了“誰和誰好”之類的傳聞,我們都睜大眼睛聽著,不敢相信。有一次,我和另外兩個女生在一起,她倆竟然說了她們喜歡的男生是誰。說完就問我: “那你呢?你喜歡誰呀?”我笑了說:“沒有沒有,你們聊天兒,別扯我進去。”她們很生氣:“真是的,我們都說了你還不說,算不算朋友?沒勁!”我說:“真的沒有,愛信不信。”

那天我想了很多,我想真的有沒有男生引起我注意呢?其實,我早就注意到我們班的物理課代表,他有一張英俊瘦肖的臉,又高又直的鼻子,他很聰明,還是我們年級的體育健將。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喜歡他,但我經常會想起他,有時會偷偷看他。我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講過,我不信任哪怕是最好的朋友會怎麽反應,會不會給我保守秘密。但我沉默的表麵下邊,又是一顆那麽渴望交流渴望傾訴的心。

我想到了寫日記,日記是可以信賴的朋友,不會嘲笑我,不會背叛我,也不會傳話。但是日記寫了放哪呢?我在家裏沒有空間,沒有隱私,也不能放在學校。可我實在太想寫了,我想或許書架的書背後可以藏一個日記本吧?有一次同學送給我一個淡黃色的塑料皮的本子,裏麵是細密的淡藍色的條格紙,我太喜歡了,正是我夢想的日記本。我不顧一切地寫啊寫啊,把我的煩惱,班裏同學的趣事,還有我對那個小男生的想法都寫在裏麵。終於有一個地方可以傾訴,我好開心。

可是這個載著我小少女的夢的日記本,卻如同一顆致命的炸彈,在我最不設防時爆炸了。有一天,我發現我藏好的日記本不見了。我腦子裏嗡的一下--準是讓爸爸媽媽發現了!怎麽辦啊?我橫下一條心,他們愛怎麽懲罰我就怎麽懲罰我吧,大不了就是打罵,罰跪,不給飯吃,我不是都見識過了嗎?這麽想著我心安了一些。爸爸媽媽兩天也沒提這事,他們連續兩天晚上出門,我很納悶。

然而第三天我一上學就發現我低估了我爸我媽了--我那本日記的內容已經成為了全班同學每人都知道的了,我的好朋友同情地說:“你怎麽讓你爸你媽看見你的日記了?他們交給班主任了!然後老師她女兒都看啦!”我眼前一黑,我們班主任的女兒在我們同班上學,那個女孩是個無風三尺浪的是非精,掌握到這麽好的素材,隻不定怎麽添油加醋地傳呢!我日記裏寫的那個我話都沒說過兩句的男生也被找到老師辦公室談話,談完回來他怨恨地看了我一眼。我眼前全黑了。

我不知怎麽行屍走肉一般地回了家,接下來的幾天,父母的責打、叫罵、侮辱、詛咒對我來說都好像發生在另外一個空間裏。我的心裏隻剩下了仇恨和絕望。他們說什麽做什麽已經不重要了,身心所受的苦也不重要了,我唯一的信念就是遠離這一切,遠離這一切!

幾年之後,那個物理課代表男生到我所在的大學找我,我們倆坐在校園長椅上笑談當年的那一幕,都是搖頭苦笑,互道了對不起。他說:“我現在要跟你交朋友,怎麽樣?”我笑了笑說:“不了,謝謝。”

                 (十)

我順利地考入了我想去的大學,想學的專業。我好盼著開學呀!小鳥飛出牢籠的日子到了!一到開學,我迫不急待地帶著行李報道去了。我家離大學區特近,但我一入校就不到萬不得已堅決不回家!據爸爸說,我第一晚住校,媽媽哭了半夜,念叨學校食堂不好,我的床位又是上鋪,怕我掉下來,怕我早晚天涼不知道加衣服,其實當時隻是九月初,北京並不冷,媽媽也不知道我離開家是多麽快樂!我現在自己當了母親,又離家多年了,回想那時,媽媽是愛我掛念我的。但她傷我傷得太多,我當時又剛離家,聽到家這個字就煩,是不可能理解她的心情的。

大學時我太快樂了,我學的是自己喜歡的專業,所以學習成績很好。可能是因為我個子高,在女生裏有號召力,大家選我當班長。我也終於從女友的言談中,從異性的目光中知道了自己原來是美麗的。

爸爸媽媽對我也放鬆了很多,有一次竟然允許我帶著妹妹去北京圖書管參加舞會。我們倆化了淡妝,長發飄飄,長裙拖地,高挑纖細,很多男士過來請我們跳舞。妹妹當時隻有十四歲左右,但落落大方,談吐不俗,我都忍不住要多看她幾眼。有個男士問我:“跟你一起的女孩是誰呀?”我說是我妹妹,他讚歎道:“你父母太有福氣了,這麽漂亮的兩個女兒。”我回家把這話說給媽媽聽,她說:“是啊,盼著你們給帶來福氣呢。”

這個媽媽心目中的“福氣”我和妹妹至今都沒有達到她的要求。我大學二年級的時候認識了我後來的丈夫。他是個出色的學子,才華睿智,年輕有為。但是爸爸媽媽聽說他來自一個小城的一貧如洗的普通知識分子家庭,又看他的相貌平平,堅決反對我和他交朋友。媽媽說:“怎麽也不能找外地的!以後他家是無底洞,幫你帶孩子幫不上,你還得用多少錢都添不平他們!再說你看他長的那樣,跟你配嗎?不怕人笑話呀!”我哪裏肯聽媽媽這些婆婆經!我是初戀,那麽純真的感情,豈容得這麽糟蹋?!我和媽媽大吵起來。媽媽氣得用全樓鄰居都能聽見的嗓門大叫:“你個不知好歹的!你以為我愛管你呀?你他媽愛死不死愛活不活!人家還說我和你爸有漂亮女兒有福氣,什麽福氣呀?什麽叫福氣呀?人家是說能給父母帶來好生活,能幫家裏一把,那叫福氣!你這到好,我們不但不能指望你,你還得回來吃我們沾我們的,還得幫你養孩子吧?婆家幫的上嗎?我上輩子該你的呀?永遠跎不出去你啦?” 我氣暈了:“噢,原來這就是你說的福氣!你放心吧,我和他要飯去也不會來找你!” 我摔門就往外走,到了樓下還聽得到媽媽歇斯底裏的大叫:“不要臉的,有本事你別回來!”

我們畢業了,結婚了,爸爸媽媽也接受了這個事實。我沒有辦任何婚禮,婆家不富裕,我也不想要爸爸媽媽花一分錢,而且我對儀式排場毫無興趣,能嫁給我想嫁的人就足夠了。婆婆還是借了債,給我買了一個很大的金戒指,大得我都不好意思戴。我很感動,雖然隻是一個戒指,但那是婆婆的心意和祝福,是她老人家在靠微薄工資供三個兒子一個女兒上學的同時借錢給我買來的。婆婆家全家來了北京,住在招待所裏,媽媽在家裏做了一頓飯,請他們全家來吃飯,我就算出嫁了。

                (十一)

後來我和丈夫先後來了美國,不幸的是,在經過了結婚八年之際,這端婚姻無可奈何地解體了。但我們是無怨無悔的,我們是對方的初戀情人,愛過、笑過、努力過、無奈過,終於在相識十一年結婚八年之後互道珍重,準備和平分手。

在我和丈夫婚姻危機即將分手之際,我的爸爸媽媽寫信說:“你去美國已經幾年了,以前人家問我們什麽時候去美國探親,我們都以你還沒畢業為借口說過去了。現在你工作了,你妹也去了,你再不請我們去探親可說不過去了,我們怎麽跟人說呀。再說了,你不怕人笑話你不想父母呀?”我看了信真是怒不可遏。他們問都不問我過得怎麽樣,我有多少煩惱,我根本就不想他們,我不想見他們,還用別人的看法來壓我,我管別人幹什麽?我認識別人是誰?別人怎麽說跟我有什麽關係?我和妹妹商量,妹妹說還是讓他們來一趟吧,別住太長了,三個月就行。我靜下氣來想想,也是,爸爸媽媽雖然話說的不好聽,但我作為女兒,也是有義務在畢業之後讓他們來美國一次的。他們怎麽對我是他們的事,我自己做人的標準不能改變,我要做到女兒的義務。我好言好語和丈夫商量,說想讓我父母短期來一趟。他立刻同意了。我真是感激他,其實他比我出國還早,他的父母也這麽多年沒見他了,而且他也畢業工作了,父母連博士典禮都沒來,怕給兒子添麻煩。同樣是父母,竟是這麽不同。

我們倆都不想讓父母看出我們關係不好,於是丈夫找了一個外州短期的科研職位走了。我和妹妹把父母接了來。那三個月,我和父母經曆了我們之間關係的最低穀,最後都是精疲力竭,傷痕累累。

爸爸媽媽不知道怎麽對待成年的、離家多年的孩子。他們總想主宰控製一切,除了家裏的一切他們絕對權威,管的事情還包括妹妹怎麽找下一年的獎學金、我應該怎麽辦工作簽證、我應該多出去社交認識人、多個朋友多條路、別整天有時間就家裏坐著、妹妹應該找什麽樣的男朋友、我應該怎麽給妹妹介紹、我應該怎麽教育自己的老公孝敬丈母娘老丈人、我一定一輩子不要小孩、小孩是終生的累贅。。。。。。我和妹妹整天被搞的頭都大了。

但爸爸媽媽又意識到自己力不從心了,於是極為敏感,我和妹妹兩人說的任何話,做的任何事都被他們放在顯微鏡下,仔細尋找是不是有不聽他們話、翅膀硬了、不把父母放在眼裏的痕跡,稍不如願就大哭大鬧,尋死覓活,我真怕鄰居把警察叫來。爸爸有一次對我大喊:“你翅膀硬啦!不把我們放在眼裏了,你以為你是美國人啦?狗屁!你不是連綠卡都沒拿著呢嗎?怎麽混的呀你?!”媽媽在一旁說:“就是!早拿了綠卡,過兩年我和你爸都能移民了!你看你現在弄的!”我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們不說那時沒拿到綠卡女兒有多難,要被迫回學校上學。他們想的是耽誤了自己移民!誰說要給他們辦移民了?簡直做夢!

熬過了三個月,我像送瘟神一樣把他們送走了。我心想,到此為止,我一輩子不要再見他們了。他們是周四走的,我利用那個周末找房子,接下來的周二,我和丈夫就分手了。

那時候我快三十歲了,那是我來美國後最灰暗的日子,我工作了一段,但我辦HB-1不順利,綠卡無望,隻好又回到學校上學,學習壓力大極了。私立學校的學費把我搞得一貧如洗,每個月交了房租就剩二百美元生活費,銀行帳上一般隻有六七十美元。我斷掉了和所有原來朋友們的來往,以免他們問及我離婚的事。感情上和心理上的悲傷和孤寂更是毫不留情地折磨我。所幸那時妹妹也已經來美國讀書,和我在一個州,給我不知多少安慰。

離婚的事,我都沒跟我父母說。我危難的時候他們不會給我帶來任何幫助或寬慰,隻會給我添堵。我從小到大,習慣了受什麽樣的苦都不告訴他們。父母住了三個月走後,給我規定沒隔一周的星期六晚上給他們打電話,我很煩這種人為的規定,我想打自然會打,規定來的電話多沒意思!我例行公事給他們打電話,盡量用話敷衍他們。他們總拿我跟別人的孩子比:“人家某某的女兒學的是MBA,一出來就掙十幾萬呢!你還不趕緊學一個!有什麽難的呀!我給你個電話,你跟人家取取經。嘿!你要是掙十幾萬那我們多美呀!讓那些一輩子欺負我們看不起我們的人羨慕死!氣死他們!”我一邊在電腦上忙我的,一邊敷衍他們這些無聊的話。我有時自己心情也不好,才沒有耐心聽他們這些無稽之談,就掛電話。

爸爸媽媽那時給我和妹妹規定每人每個月給他們寄一百美元,我懶得跟他們扯皮,自己困難點兒,把錢寄去完事,落個安寧。媽媽說:“我跟人說我每個女兒每月都給我寄一百美元,這還是上著學呢,以後工作了止不定一月給我寄多少呢!把他們羨慕的!我和你爸抓住一切機會過這個心理上滿足的癮,見人就說!”媽媽說得高興,連我在電話這邊的冷笑都沒聽見。我和妹妹真是給他們打一次電話受一次刺激,沒有一個打電話的周末是痛快的。

正在我生活毫無亮色的時候,一縷陽光悄然照了進來。一個偶然的機會,我認識了一個英俊成熟的男人,他對我一見鍾情,再也沒有離開過我的生活,這就是我現在的丈夫和我後來兩個孩子的父親。是他帶我從陰鬱的心情中走了出來,是他展示給我原來生活可以這麽美麗,原來我也可以過我向往的日子。如果沒有他,我真不知道自己怎麽能熬過那段灰暗。開始時我對他沒有什麽感覺,但他像一杯淳酒,時間越長越讓人品出無窮的味道來。認識一段之後,我知道了我們兩人是誰也離不開誰了。

我覺得我已經準備好告訴我父母真相了。我給他們打了個電話,說我很久前就離婚了,和平分手,怕你們著急,沒告訴你們,現在認識了一個男朋友,很好,你們放心。爸爸媽媽很吃驚,馬上問我和前夫財產怎麽分的,我說他挺好的,畢竟十年的情分,他給我付了學費,否則我可死定了,其他的我也沒要。父母覺得我太虧了: “怎麽不要啊?”我一再說算了算了,他也不容易,幹什麽呀。他們又問新的男朋友怎麽樣,我簡單講了講。媽媽頓了頓說:“告訴你啊,你跟你這個朋友說清楚了,和你結婚可以,但是得孝敬你父母。你就說‘我反正要孝敬我父母,你要孝敬你父母我也不攔著。’先說好了,聽見沒有!”我無言以對,慢慢地掛上了聽筒。他們還是想的他們自己,這種關頭他們想的還是自己。我一生的幸福沒有關係,隻要孝敬他們。

                (十二)

我已經過了三十歲了,和老公結婚後立刻準備要孩子。媽媽是反對我和妹妹生小孩的。她經常說:“再過一遍我絕對不要小孩!”我想是因為媽媽做母親做得太痛苦,而她的痛苦也給我們帶來了無盡的苦難。

二十三歲來美國,當時我已經和前夫結婚一年半了。臨行之前,我的小姨(婦科醫生)來我家看我。媽媽竟然跟小姨說她想讓我做了絕育手術後再出國,這樣以後永遠不用受養孩子的苦,也永遠不用被孩子拖累。小姨堅決反對。我當時年輕,也不懂輕重,隻知道這是大事,不能臨出國前幾天,不和丈夫商量就草率行事,就也反對。媽媽到是沒有堅持,這事就過去了。如今我已經有了兩個天使般的孩子,回想媽媽當時這話真是不寒而栗!一個做母親的,怎麽能有這種想法?險些釀成大錯!從媽媽的角度和心理來說,她的確是認為她是為我好。

至於要小孩幹什麽的問題。爸爸也說過一次,我記得是一個冬天星期日的晚上,我要回大學宿舍,爸爸怕我不安全,騎車送我。當時爸爸的多年不見的親人的照片找不到了,他懷疑是媽媽收拾東西時順手給扔了,那幾天我們家可真是硝煙四起,本來就感情不合的爸爸媽媽大吵大鬧,爸爸情緒壞到了極點,說:“要不是你和你妹,我早和你媽離婚了。”我問爸爸:“爸,你要我和我妹後悔嗎?”爸爸馬上說: “不後悔!孩子是精神寄托。”這麽多年,我總是忘不了那晚昏黃的路燈下,爸爸久經磨難的痛苦的臉,和他說的這句話。我相信媽媽說不想要我們大多出於氣話,我相信我和妹妹給她帶來了快樂和感情寄托,但我至今對於媽媽要我們是不是後悔這件事沒把握。

我和妹妹先後各懷了孩子,媽媽和爸爸自告奮勇給我們來美國帶孩子,我們很高興,看來他們還是喜歡小孩的。但上次他們來美國無理取鬧尋死覓活的一幕太可怕了,我和妹妹妹夫都見到過,心有餘悸。但父母到底是父母,我也把以前下過的‘再也不見他們’的決心拋到腦後了。

妹妹比我早生三個月,爸爸媽媽先去加州照顧她。那三個月在妹妹妹夫家真是鬧的不可開交,為了一點一滴的生活小事鬧了不知多少矛盾,不知給我打了多少電話訴苦。居家過日子,應該像紅樓夢裏平兒說的那樣,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才是興旺平和之家。而我爸我媽正好相反,一點小事就上升到對父母敬與不敬的原則問題,媽媽還因一點小事逼妹夫寫檢查。我在這邊聽得心驚膽戰,我老公沒和我父母相處過,他們萬一和我老公也來這個,我可怎麽辦呀?我和老公說:“你看我妹也生了,我爸媽也忙不過來,要不讓你父母來吧。”老公說:“伺候月子還得是親媽,過兩三個月再讓我爸我媽來。”我真是有苦說不出,又怕沒見過麵的婆婆笑話我自己親媽不伺候我做月子,左右為難。

媽媽來了,我提心吊膽地在媽媽和老公之間維護著和平。老公還是真不錯的,對媽媽很好。媽媽也是盡心盡力給我們帶兒子,有點小矛盾也都過去了。媽媽住了五個月,那五個月,是我從小到大覺得和媽媽最親的時候。我看著媽媽明顯蒼老的麵容,感受著她明顯平和了許多的性格,第一次有了希望,覺得我和媽媽還是母女情深的。

公公婆婆來了,住了一年。我的公公婆婆簡直太好了,一心為孩子,從不想自己,有進有退,豁達明理,寬容慈愛。一年後我和公公婆婆相擁撒淚而別。

我生小女兒後,爸爸媽媽又來住了八個月,幫我帶小女兒。他們老了,媽媽變得平和容忍多了,爸爸卻越來越脾氣古怪,動不動就火冒三丈,媽媽到勸他。他們無可奈何自己悲慘的婚姻,他們已經從吵架變為不吵了,但不能共任何事,各吃各的,各幹各的,互不幹涉。一點小事他們都不能合作,照顧孩子都不能一起幹,隻能互相替班,一起幹準打架。我們看著他們也無可奈何。

父母對我們的生活還是很有意見:灌著孩子(不打孩子)、浪費錢、不給孩子單做小灶吃、讓孩子自己睡、老買沒用的東西、牆上掛沒用的東西、院子太大還不種菜、房子太大沒必要、應該居安思危老找著工作(萬一被裁了怎麽辦?)、房子貸三十年的款吃飽撐的,還不快還完了好踏踏實實!幸虧他們學會了少說為妙的道理,否則我們真是要煩死。

而我父母最想要的是我和妹妹給他們一個長期永久和我們一起生活的承諾,這個是我和妹妹的心頭一個大話題。我實在是沒法想象再和他們一起永久生活,太多的傷痛,太多的遺憾都無可彌補了。我隻有這一次人生,隻有這一個小家,難道我不能過我自己的生活嗎?

然而父母老了,他們一生太苦了。特殊的環境造就了特殊的他們,他們有缺點,有軟弱,他們的缺點和軟弱曾經那麽傷了我。但他們是愛我的,正如我愛他們一樣。我現在可以說我教育孩子比他們強萬倍,但那是因為我的經曆和人生體驗和他們不已樣。如果我被放在他們的人生裏,我會做得更好嗎?難道他們不是以他們所知的最好方式來對待我的嗎?

這兩種思緒把我攪得天翻地覆,無所適從。我願意來照顧他們,養老送終。但我希望他們明白真正的快樂不是來自兒女,不是來自任何人任何事,而是來自自己的心底,隻有自己能讓自己快樂。我做任何事隻是做小功,他們的心靈裏忘卻遺憾笑對人生的力量才能做大功,從而使他們幸福起來。

我祈求上帝愈合我們的心,把原諒、理解、愛的力量賜給了我,賜給我親愛的丈夫和孩子們,賜給我親愛的爸爸媽媽,還有我親愛的妹妹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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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芽糖 回複 悄悄話 還是懷著感恩的心吧, 如果沒有他們賜與我們生命, 也就沒有我們現在的幸福.
飄泊 回複 悄悄話 邊讀,邊流淚,邊對照自己
父母兄弟姐妹,是無法選擇的
有時候想想怎麽命那麽苦,為什麽總是給予?而那又是多深的無底洞
還在兩個家庭之間掙紮,不能自拔
沒有了自己
如果是孤兒,該有多好
簡妮真人 回複 悄悄話 這是我在別的論壇裏轉貼過來的。沒有過同樣的經曆,可是那種心情和疼痛是能夠體會的。

想著自己千萬不能作這樣的父母。和自己的孩子在一起的時光應該好好珍惜。
風中呢喃 回複 悄悄話 喜歡你的文章,感同身受,人總是要在釋懷和理解中成長的。
貝克 回複 悄悄話 我讀了你的文章,很受感動,也哭了好久,它使我想起了我的童年,和你有著相似的童年。無論怎樣,現在是幸福的。希望你的生活永遠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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