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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Med:我在蘇黎世的一段生活曆程ZT

(2004-05-05 14:14:35) 下一個
我在蘇黎世的一段生活曆程

2002年一月起,我接受一個由瑞士國家研究基金(SNF)國家研究競爭中心(NCCR)資助的博士後職位,從比利時魯汶來到瑞士蘇黎世,從事神經可塑性的腦功能成像研究工作,所在機構是蘇黎世大學醫院神經放射研究所和Balgrist大學醫院瑞士癱瘓研究中心,有幸在這個歐洲最有名望的大學城從事我所喜歡的功能核磁共振工作。

功能核磁共振是一個新興交叉學科,技術應用大約在1995-1996年間趨向成熟,開始在心理,醫學,神經學,語言學,視覺科學等方麵得到很多應用,從事這項工作的人員最初大多來自核磁共振物理學或化學背景,因為需要很多的數學和計算機方麵的技能。現在隨著應用的普及,越來越多的不同背景的人加入到這個行列,特別是神經科學家和神經科醫學研究人員,因為應用畢竟是關鍵。

在瑞士有快兩年了,中間因為會議關係,碰到國內和日本理化所腦所和美國的一些同行,對神經科學這樣一門比較偏理論研究的基礎科學,參照各國的狀況和瑞士的情況,還有工作生活覺得有意思的人事,和大家閑聊閑聊。

瑞士對於科學研究有很好的環境和傳統,國家投入一直占很大比例,因為一直處於獨特的中立和平國家地位,吸引了大批德語科學家到這裏工作,最出名的象愛因斯坦。瑞士也是人均諾貝爾獎獲得者最多的國家,最近的諾貝爾醫學獎是在1996年,今年(2003年),瑞士聯邦高等工學院(ETHZ)作核磁共振頻譜研究的又獲得了物理獎。對於神經科學這樣比較難以找到工業界資助的工作,瑞士國家基金(SNF)自2001年起,設立了NCCR這樣一種基金來激發促進其工作,這樣的基金實際上是一種種子基金,最長資助時間為12年,幾年之後項目有了基礎,就能有機會得到其他渠道的經費,NCCR的錢就抽回了,象Novartis這樣的瑞士藥廠一直對神經科學有研究資助,那時候NCCR就會轉向資助其他新項目。我個人的理解,是因為瑞士政府在歐洲一體化的壓力下,趁現在靠銀行賺的錢還到沒迫向歐盟匯報的時候,投資於高科技研究,保證在並入歐盟後仍然保持很高科技競爭力,維持現有的人均收入水準。

瑞士的教育係統非常的歐洲化,就是說沒有什麽“精英教育”,手上有一份瑞士新聞報,說全瑞士有四分之三的13-15歲孩子進入高等技術學校,跟師傅學手藝,然後在18-20左右通過學徒考試,成為麵包師,園藝工人,廚師,木匠,櫥窗藝術師,電工,汽車修理工等等。四分之三這個數字對於我這樣一個“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中國人來說比較驚人,我知道在比利時,荷蘭和德國都有這樣的學校讓小孩子很早就成為有手藝能養活自己的人,但是比率好象沒有那麽高。我本人非常讚同這樣實用的教育傳統,相比中國父母省吃儉用給孩子上了學,最後很多孩子學了就業前景並不理想的專業,結果家庭給孩子的大學教育的投資也往往的不到回報。對於瑞士這樣一個世界人均收入最高的國家,父母好象也並沒有為了沒有給孩子上一個大學感到內疚,政府也沒有鼓勵教育方推廣公民普遍高等教育。但是反過來看,瑞士政府對於科研投入又相當多,實際上是在花錢大量雇用外國智力工作人員,省去了前期的培養投資,保持科研競爭力水準,而且這些智力外勞很多會轉到他處,不會遺留過多的養老負擔。對於瑞士這樣一個沒有任何自然資源,國民收入全靠旅遊,銀行,和製藥和高科技產品的國家,這樣的政策非常又戰略眼光。就好比造飛機,需要很多專業的工程師和工藝技師,培養這樣多,全的人才往往需要很長時間,也有很多風險成本,好的辦法是雇用外國有經驗的人才,來造飛機,或者就直接買飛機。事實上,NCCR所支持的項目,看似陽春白雪,沒有什麽應用前景,但是實際上很多都是為瑞士的工業服務的,象神經科學的老年癡呆症,隨著各國人口的老齡化,在老年癡呆症上麵,政府福利負擔會越來越大,在治療上,任何藥物研究的進展都會讓藥物企業和政府喜出望外,聯係到瑞士最近跟隨荷蘭,比利時等國對安樂死合法化的決議,這種聯係應該可以想見。其他NCCR所資助的項目如環保和植物,金融工程,都是為瑞士旅遊和銀行也提供技術前瞻和顧問,保持技術上的絕對優勢,就算不能免俗,列上了納米技術,也是寫明為生命科學和工業服務。象其他熱門的分子生物和人類染色體圖譜,這種花錢買名氣的專業都沒有列入對象。

蘇黎世的教育研究體係和德國很類似(法語區的體係有所不同),熬到教授很難,但是一旦成教授,權力相當大,從經費支配到人員配備,都有相對充足的支持,經費即使不申請每年也有固定數量的配備(這一點和日本相似),所以壓力相對美國的教授要小的多,但是。

在瑞士工作,老板並不催你,但是幾個月一次的全所報告會,眼看人家都做的花團族擁,自己也隻能不能讓人家比下去,雖然很多時候大家都不理解對方做的課題內容。我所在的家所(HOME INSTITUTE)合作的有ETHZ的自動控製組在做為癱瘓病人康複用的走步機(LOCOMAT)和功能電刺激(FES),其中步態控製(GAIT CONTROL)涉及神經,自動控製,仿真,機械等多種學科,很多時候有人在上麵列一大堆公式,再做一些模擬演示,下麵大概有一半人聽不懂。所以每次開會,所秘書都會再個辦公室門口探一下頭:“支持一下”,沒有秘書的催促,估計到的人更少了。

我一年多來一共做了三次報告,前麵兩次基本上沒人提問題,有也是一些名詞解釋問題,到第三次,大家有點跟上了,問了幾個中肯的提問。ETHZ和MIT有很多合作,EHT也老是自比歐洲MIT,確實ETHZ再每年的經費,得諾貝爾獎的人數上(22個)來說,都不相上下,這對於象瑞士這樣一個隻有5百萬人口的小國來說,實是不易。不久前我收到MIT的MediaLab轉來的一篇有關AUGMENTED REALITY(實擬現實)審稿,說是由我的ETHZ的同事介紹,讓我審稿,第一次拿到人家寄來的審稿,又是來自大廟,著實讓我受寵若驚了一番,稿子是一個關於實擬觸覺的文章,來之日本一個組,為了鄭重起見,我看了一些有關文獻和自己的本行文獻,然後把文章斃了。

外國人也很好扯虎皮,拉大旗,我所在的所是所謂瑞士國際癱瘓研究中心,其實全所不過二十來個人,一半是瑞士人,省下一半德國人,還有幾個荷蘭人,意大利人,英國人和我這個全所,全醫院唯一的中國人。但是毋須否認,瑞士的學術界非常開放,公平,隻要你有能力,有毅力,不管你從哪裏來,總是能熬到教授。毅力很重要,因為這裏的係統和德國一樣,有很長的Habitlation過程,博士拿到後,慢慢熬吧,發滿15篇文章,其中一定數量的第一作者,就可以上交評審委員會,就有希望拿到永久位置,但是僧多粥少,競爭相當激烈。隔壁組的課題組長去年去芝加哥大學做博士後,中間回來一次,參加ETH的一個助理教授位置的競爭答辯。答辯是公開的,大家都得到了EMAIL,我也去了,三個候選人,隔壁的組長,一個德國人,一個美國的德國人,結果是那個德國人拿到了這個位置。在答辯會的當場大家就覺得我們組長沒戲,那個德國人很好地控製了全局,而且對這個位置的責任認識和對策都遠好過他,而且,最要命的一條,他手上還有現成的經費。結果,幾個月後,這個德國人都拖兒代女來從德國來上班了,而我們的瑞士人組長還在芝加哥做博後。最近所秘書說他年底要回來,但是現在還不知道誰會給他錢,和位置。這樣的體係雖然看似殘酷,因為我知道很多國家,包括美國,加拿大這樣所謂的移民國家,都優先本國公民,然後是綠卡持有人,然後才是外國人,但是這樣的政策確實保證了學校的水準和競爭力。瑞士也有鼓勵滯留美國的科學家回國工作的特設基金,我也碰到過在哈佛做教授,回國講學的瑞士人,沒有看出一點想回國當教授的意思。看來對於雄心勃勃的人,瑞士還是太小了,雖然工資比美國高,也未必能把從本國跑出去的的人才全吸引回來,對於科學家,FAME就是一切。

作為一個瑞士人高度組織能力的體現,所有在蘇黎世的做神經工作有關的人都給組織在一個叫蘇黎世神經研究所的機構下(www.neurozh.ch),其實所裏就一間辦公桌,幾個秘書,每年組織幾次博士生野營啊,研討會啊,給博士生發些講座和課程安排EMAIL。NCCR的神經科學組每年要開幾次研討會,每次要你發POSTER和文摘,然後到山清水秀的地方包個會議和休假中心,住上兩三天,開會,研討,組織得很隆重。所以一年下來,也算文山會海了,讓人覺得做科學工作是件很大的事情。今年的NCCR會議上,除了常規的活動外,會議還邀請了芬蘭的類似國家科研競爭力中心的機構代表來交流經驗,受邀前來的女士介紹了一些他們怎樣吸引被象NOKIA這樣的工業機構吸引去的人才留在教育科研界,還有提到了一些國際合作,其中有中國的相關合作。在所有的科研報告中,其中有一個報告給我留下深刻印象,也很大程度上體現了瑞士科研能力的傑出水準。課題非常好懂:研究家鴿腦電圖和定向能力的關係。課題組的三四個工程師化了三個月時間實現了項目,他們用了一個全球定位裝置的微芯片,太陽能供電,用數字相機用的內存芯片記錄數據,在家鴿的頭骨上植入腦電圖電極後,讓家鴿戴著這個“頭盔”在遠地放飛,回家後從內存芯片裏調出數據,然後分析。整個課題的設計和實試涉及了多個領域的技術,然而計劃實試得非常緊湊,結果也相當讓人信服。

工作之餘,瑞士的生活相當枯糙乏味,我又不喜滑雪攀岩,所以每到周末,就和我的加拿大同事泡兒去看電影,次兄在倫敦大學化了八年工夫拿到博士,然後到蘇黎世做博士後,和他兩人一年多下來從Harry Potter,Lord of Ring第一輯看到第二輯,還有中國的英雄和成龍的武打片。其中英雄的廣告做的很大,在湖邊的影院牆壁上,三張大海報貼了有快半年,我天天上班經過湖邊轉車,印象深刻,放映前一月,電車上又有李連傑的造型小幅招貼,倒計時。我們去看時,老天,電影是中文對白加德法字幕,不過對比其他英文片,他們也是這麽幹的。我是看得津津有味,旁邊的加拿大老兄和滿電影院的其他人就殘了,我估計這多少影響票房。

時間長了,發現象我們這樣的書呆子不少。蘇黎世做fMRI除了我們大學醫院神經放射所外,大學兒童醫院,精神病醫院,青少年精神所,和癲癇病所幾個機構,大概有十來個ph.d和diploma學生和幾個年輕博後組織了一個叫“BrainMapper”的小組,每到禮拜五,就到酒吧,小飯店聚一下,講講自己的問題和見解,氣氛很隨和。我去了幾次,覺得我們所來做課題的ph.d和博後也不少,就和泡兒商量另外拉旗,結果幾個禮拜之後,三個Cognitioner小組的創始人,我,泡兒,賽義德,在醫院附近的一家Kebap店成立了蘇黎世第二個fMRI學會,一個禮拜後,成員增加了四個ph.d 學生MM,一個德國人,一個巴西德國人,一個瑞士人和一個印度/德國混血的美國人,還從BrainMapper裏拉了個主將過來,使我們很有成就感。提到賽義德,他是穆斯林摩洛哥人,在布魯塞爾自由大學拿的博士,花錢很省,但是後來聽他說一開始沒獎學金的時候,他還得大清早4點鍾到布魯塞爾牛市(阿拉巴市場)幫人卸殺好的牛羊,一小時拿100比郎(25人民幣)時,對他肅然起敬,相比我一開始留學就有獎學金要我的運氣好的多了。他在我們所前後呆了一年多點,然後拿到摩洛哥的一個大學的助理教授位子回家了。他在蘇黎世的經曆比較“坎坷”:車給警察拉走,罰款,還挨了一頓訓;在自己公寓的洗衣房抱著衣服要洗的時候給人攔住盤問是哪來的,在洗衣房這兒幹嘛;在醫院吃飯,發免費點心券的廚師跳過他,給在他後麵的我一張票;寄到所裏的每一封私人信都給打開過;家裏老父中風,連夜買了機票大早飛機回家,在卡桑布蘭卡機場給自己國家警察關進去兩天三夜,因為正好是卡桑布蘭卡的爆炸案時候,他又著急身份文件沒帶全。一個字:“背”。但是前兩件事情也反映了蘇黎世人對外國人,特別是那些所謂“高風險”的國家來的人,很不友好。

大學醫院的大老板是做神經介入反射的,簡單說,就是從股動脈插根導管到大腦,然後對於動靜脈畸形/血管瘤,和腦血栓等作線圈栓塞,或血栓再通,他是歐洲作的最好的醫生之一,據說年收入有上千萬瑞郎,以他每個病人收的5萬瑞郎預繳押金,不是沒有可能。但是壓力是顯而易見的,50來歲的人,看上去象70多歲的人,講話一快就喘:肺氣腫。據說他在醫院有個布置的很舒服的公寓,經常就睡在醫院裏,幾個星期才回一次家,因為作神經血管介入風險很高,一個微小的操作失誤都會引起嚴重後果,象顱內出血,如果不很快開顱引流止血,病人會腦幹疝死亡。這錢來的也不易,他也沒有時間去消費。自93年起,他每年舉辦一次“蘇黎世神經介入培訓課程”,我撿了個便宜,連著兩年上了兩次免費課程,還連吃帶喝,老板是講排場的希臘人,每次最後的課程晚宴都到蘇黎世的高檔餐廳,要帶鋼琴伴奏的那種,我和泡兒後來去看“我的希臘肥大婚禮”後,就要那這個例子來笑話一下。但是老板有一點很不讓人生敬,當然他也無所謂,那就是手藝絕不外傳,不管是遠道而來的進修醫生,還是本地的瑞士醫學助手,一個不教,包括我們的小老板,另外一個希臘人。我對此技術很感興趣,但是從來沒有看到有什麽示教和上手的機會,看來如果想學練這個,還是要另找方家。

在蘇黎世碰到不少牛人。第一個是泡兒的前任席拉,此人MR物理學家出身,但是是個編程高手,來之北美的fMRI聖地之一,蒙特利爾。我到的時候,因為他和大學醫院的老板相處不好,離開後到朋友合開的一家影像處理公司去了,留下一大堆程序源碼和一個工作的係統。他的這個係統很有雄心,看得出來,他要把也個每年License要幾千美元的一個商業係統MEDx作成LINUX下免費係統,還包括了另外係統該有的所有功能。我一直在看他留下的源碼,準備把這個係統放到sourceforge上去。另外一個牛人是在哈佛作TDI的一個瑞士人教授,和我一樣學醫出身,卻能自己寫MR掃描序列,自己寫在X-windows下影像數據處理的軟件,實在厲害。

瑞士也有很多問題,有一次一個Ph.D學生拿來她導師的一個課題方案,我看了一下文獻,其中有一篇文獻怎麽也找不到,結果那個學生自己找了一下也找不到,轉到她導師那裏也是不了了之,結論是:“我不知道為什麽他為了要通過這個申請報告他要編造這篇文獻”,這樣明目張膽的胡來我在比利時也沒見過,比利時老板也就是用實驗室的經費給自己兒子買買電腦這種小便宜而已。

資源浪費也很厲害,整個蘇黎世有大概十來台MR掃描機在做fMRI,但是相互沒有什麽協作,都是大家各搞一塊,資源浪費非常厲害,加上教授支配經費的權力很大,很多時候經費被用來開會,作講座,旅行上了,而且還侵吞博士後的會議經費(一個博士後的年會議經費有6千瑞郎),國內能聽說的亂糟糟的事情在瑞士都能找到。作為一個從發展中國家來的人,看到成千上萬的錢在科學研究的名義下給揮霍掉了,心裏真不是滋味,畢竟世界上還有很多人連飯都吃不飽,還有因為經費短缺而不能辦成的更迫切的事情在那裏,而這裏化上百萬美元的錢就出了一兩篇三流雜誌上的文章,想來真是讓人氣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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