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嫋嫋

夢自蟬聲起,詩從歲月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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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詩詞教程(2)/胡馬著

(2006-05-25 14:21:21) 下一個

第二章 器識與胸襟

 

詩源既明,複論詩基。我們來看下麵四則材料:

晦廬居士文席:惠書誦悉。諸荷護念,感謝無已。朽人剃染已來二十餘年,於文藝不複措意。世典亦雲:“士先器識而後文藝”,況乎出家離俗之侶!朽人昔嚐誡人雲:“應使文藝以人傳,不可人以文藝傳”,即此義也。 

大約才、膽、識、力,四者交相為濟。苟一有所歉,則不可登作者之壇。四者無緩急,而要在先之以識;使無識,則三者俱無所托。無識而有膽,則為妄,為鹵莽,為無知,其言背理,叛道,蔑如也。無識而有才,雖議論縱橫,思致揮霍,而是非淆亂,黑白顛倒,才反為累矣。無識而有力,則堅僻、妄誕之辭,足以誤人而惑世,為害甚烈。若在騷壇,均為風雅之罪人。惟有識,則能知所從、知所奮、知所決,而後才與膽、力,皆確然有以自信;舉世非之,舉世譽之,而不為其所搖。安有隨人之是非以為是非者哉!其胸中之愉快自足,寧獨在詩文一道已也!然人安能盡生而具絕人之姿,何得易言有識!其道宜如《大學》之始於“格物”。誦讀古人詩書,一一以理事情格之,則前後、中邊、左右、向背,形形色色、殊類萬態,無不可得;不使有毫發之罅,而物得以乘我焉。如以文為戰,而進無堅城,退無橫陣矣。若舍其在我者,而徒日勞於章句誦讀,不過剿襲、依傍、摹擬、窺伺之術,以自躋於作者之林,則吾不得而知之矣。(《原詩•內篇下》,《原詩一瓢詩話說詩晬語》P29,人民文學出版社197991版)

詩之基,其人之胸襟是也。有胸襟,然後能載其性情、智慧、聰明、才辨以出,隨遇發生,隨生即盛。千古詩人推杜甫。其詩隨所遇之人之境之事之物,無處不發其思君王、憂禍亂、悲時日、念友朋、吊古人、懷遠道,凡歡愉、幽愁、離合、今昔之感,一一觸類而起,因遇得題,因題達情,因情敷句,皆因甫有其胸襟以為基。如星宿之海,萬源從出;如鑽燧之火,無外不發;如肥土沃壤,時雨一過,夭矯百物,隨類而興,生意各別,而無不具足。即如甫集中《樂遊園》七古一篇:時甫年才三十餘,當開寶盛時;使今人為此,必鋪陳颺頌,藻麗雕繢,無所不極;身在少年場中,功名事業,來日未苦短也,何有乎身世之感?乃甫此詩,前半即景事無多排場,忽轉“年年人醉”一段,悲白發、荷皇天,而終之以“獨立蒼茫”,此其胸襟之所寄托何如也!餘又嚐謂晉王義之獨以法書立極,非文辭作手也。蘭亭之集,時貴名流畢會,使時手為序,必極力鋪寫,諛美萬端,決無一語稍涉荒涼者。而義之此序,寥寥數語,托意於仰觀俯察,宇宙萬匯,係之感憶,而極於死生之痛。則義之之胸襟又何如也!由是言之,有是胸襟以為基,而後可以為詩文。不然,雖日誦萬言,吟千首,浮響膚辭,不從中出,如剪彩之花,根蒂既無,生意自絕,何異乎憑虛而作室也!(《原詩•內篇下》,《原詩一瓢詩話說詩晬語》P17,人民文學出版社197991版)

然以上所舉諸家,皆片鱗隻甲,未能確然成一家言。且其所謂歐洲意境、語句,多物質上瑣碎粗疏者,於精神思想上未有之也。雖然,即以學界論之,歐洲之真精神、真思想,尚且未輸入中國,況於詩界乎?此固不足怪也。吾雖不能詩,惟將竭力輸入歐洲之精神思想,以供來者之詩料可乎?

以上四段材料,都是講的思想、識見、胸襟對於詩人的重要性。對於一個優秀的詩人來說,器識胸襟是文藝創作的根基,正如情感是文藝創作的源泉一樣。沒有這個根基,也就不可能寫出真正的好詩。

第一段材料,是弘一法師寫給他的朋友,金石家許霏的一封信中說到的一段話。據《新唐書》記載,初唐四傑王楊盧駱皆有文名,有一個叫李敬玄的人向裴行儉推薦,裴行儉認為,“士之致遠,先器識後文藝,如勃等雖有才而浮躁衒露,豈享爵祿者哉。炯頗沈默,可至令長,餘皆不得其死。”在中國這個一個信奉儒家集體主義的國度,最怕的是“露才揚己”,你隻有“夾起尾巴做人”,才能獲得升遷。裴行儉所批評王勃等人的,恰恰是他們之所以成為詩人的東西。我們這裏所說的士先器識而後文藝,指的是一個人必須先在人格上演進為一個現代知識分子,才可能寫出好詩。隻有那些真正是從哲學的高度去理解這個社會的現代知識分子,才可能是這個時代的真正詩人。

第二、三段材料都出自清代詩論家葉燮的《原詩》,第二段開頭仍是講器識的重要,自“然人安能盡生而具絕人之姿”以下,則談了如何養識的問題。具體到詩文一道,就是既要廣泛閱讀前人的名作,複當覃思其義,變成自己的東西。第三段材料提出了一個胸襟的問題。胸襟是一個什麽東西?就是詩人的曆史感與使命感。詩人麵對曆史,要像耶穌一樣,敢於宣稱 “我是全世界底王!”我們來看第三段材料中提到的兩首詩:

樂遊園歌(晦日賀蘭楊長史筵醉中作)

杜甫

樂遊古園崪森爽,煙綿碧草萋萋長。公子華筵勢最高,秦川對酒平如掌。長生木瓢示真率,更調鞍馬狂歡賞。青春波浪芙蓉園,白日雷霆夾城仗。閶闔晴開佚蕩蕩,曲江翠幕排銀榜。拂水低回舞袖翻,緣雲清切歌聲上。卻憶年年人醉時,隻今未醉已先悲。數莖白發那拋得?百罰深杯亦不辭。聖朝亦知賤士醜,一物自荷皇天慈。此身飲罷無歸處,獨立蒼茫自詠詩。

蘭亭集序

王羲之

永和九年,歲在癸醜,暮春之初,會於會稽山陰之蘭亭,修禊事也。群賢畢至,少長鹹集。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帶左右,引以為流觴曲水,列坐其次。雖無絲竹管弦之盛,一觴一詠,亦足以暢敘幽情。是日也,天朗氣清,惠風和暢,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所以遊目騁懷,足以極視聽之娛,信可樂也。夫人之相與,俯仰一世,或取諸懷抱,晤言一室之內;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雖取舍萬殊,靜躁不同,當其欣於所遇,暫得於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將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隨事遷,感慨係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間,已為陳跡,猶不能不以之興懷。況修短隨化,終期於盡。古人雲:“死生亦大矣。”豈不痛哉!每覽昔人興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嚐不臨文嗟悼,不能喻之於懷。固知一死生為虛誕,齊彭殤為妄作。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悲夫!故列敘時人,錄其所述,雖世殊事異,所以興懷,其致一也。後之覽者,亦將有感於斯文。

同樣的還有李白的《古風》:“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誰陳。王風委蔓草,戰國多荊榛。龍虎相啖食,兵戈逮狂秦。正聲何微茫,哀怨起騷人。揚馬激頹波,開流蕩無垠。廢興雖萬變,憲章亦已淪。自從建安來,綺麗不足珍。聖代複元古,垂衣貴清真。群才屬休明,乘運共躍鱗。文質相炳煥,眾星羅秋旻。我誌在刪述,垂輝映千春。希聖如有立,絕筆於獲麟。”一個年輕的士子,以成為孔子那樣的聖人為目標,這是何等的胸襟與氣概!

第四段材料,講的是什麽是現代知識分子的人格。梁啟超認為,歐洲之真精神、真思想就是現代知識分子的人格。那麽什麽是歐洲之真精神、真思想?一言以蔽之,就是崇尚自由、崇尚個性。詩的本質是自由,但是有一類詩,它在本質上是反自由的。這類詩如黃巢的:“他年我若為青帝,報與桃花一處開”、宋太祖的“未離海底千峰黑,才到中天萬國明”,都曾在曆史上獲得很高評價,被認為是有“氣”的作品。我卻認為,這所謂的氣,不是自由,而是自由的反麵。英國保守主義思想家阿克頓勳爵說過,自由的本義:不被他人奴役,自由的反義,奴役他人。黃巢、趙匡胤的詩,正反映了他們要奴役他人的心聲。同學們請想一下,菊花本有菊花的時令,桃花也有桃花的時令,這些都是由它們的本性所決定的,你又如何能夠要求別人順應你的意誌,去戕賊自己的天性呢?即此二句,可見黃巢這個野心家是多麽蠻橫。

宋太祖的這兩句詩,有著一段悲涼的故事。這個故事見於宋陳師道的《後山詩話》。當年,北方宋政權派出精兵強將,把南方南唐政權的都城金陵給圍住了。李後主就派大臣徐鉉去宋朝廷議和。徐鉉是一位學者,他以為可以像春秋戰國時代,靠著雄辯來折服別人。他不知道,春秋戰國時代,各國主事都是貴族,因此都還比較講道理,而趙匡胤根本就是一個流氓出身,跟他哪有什麽道義可講。徐鉉到了趙匡胤的跟前,說我主有聖人之能,所寫的《秋月》詩天下傳頌,你單憑武力征服我們,我們南唐人不會服氣的。哪知趙匡胤聽完後一臉不屑,說這是寒酸秀才的話,我才不寫這樣的詩呢。徐鉉就說,你說起來倒輕巧,你自己寫寫看!徐鉉這話說完,北宋朝廷上那些官員一個個都嚇得不敢出聲,他們知道趙匡胤的厲害,以為徐鉉肯定沒有好果子吃。誰知這次趙匡胤竟然沒有生氣,說詩文呢,我是不屑於寫的,不過當年我還沒有發跡的時候,經過華陰縣,晚上就睡在華山腳下,醒來得句雲雲。徐鉉一聽到這樣兩句,覺得真是氣勢磅礴啊,於是拜倒在地,不敢再爭辯。趙匡胤的這兩句,和後來同樣是流氓出身的明太祖朱元璋的“雞叫一聲蹶一蹶,雞叫兩聲蹶兩蹶,三聲喚起扶桑日,掃盡殘雲與淡月”真是異曲同工!殘暴的專製者連寫出來的詩都是驚人地相似!他們的反自由就表現在,隻能自己擁有無上權力,而其它人要麽就得沐浴在他的光芒下——“未離海底千峰黑,才到中天萬國明”,要麽就得被徹底消滅——“掃盡殘雲與淡月”。後世的專製暴君,往往以這兩個人為榜樣,自比太陽的光輝,其心態如出一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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