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 (71)
一九四八年四月十日清晨，張莊的整黨工作開始了。這是繼洗臉運動後一次嚴肅的整黨活動，上次的洗臉運動有點虎頭蛇尾，並沒有淨化基層政權，也沒有對黨員幹部進行真正的教育和思想改造。中共中央為這次整黨定了調，要黨內黨外結合，用民主的形式進行整黨。
整黨的第一步是黨員公開亮相，從地下走向地上，這也是潞城縣委的一個重要決定。在此之前，因為張莊屬於敵占區和拉鋸區，解放戰爭開始後，張莊又處於前線附近，為防止敵人反撲，破壞黨的組織，張莊的黨支部和黨員一直處於地下狀態。如今人民解放軍已經攻克了洛陽，敵人反撲的可能性已經很小，黨組織和黨員公開活動的條件成熟了，因此在這次整黨之前，張莊的全部黨員都亮相了。
張莊共有黨員27名，名單公布後，讓村民大感意外，他們最痛恨的那個王雨來竟然不是黨員（此時王雨來已經被法辦關押在縣監獄）。在此之前，村民們對黨員和幹部是分不清的，以為所有幹部都是黨員，而領導們都遠在延安，並不知道延安的共產黨是通過遍布解放區的千萬黨員和村黨支部實行領導的。另一個讓村民們意外的是支部書記竟然是老好人興發，而他根本就不是村幹部。安庫的十八歲的新媳婦小梅也是黨員也讓村民迷惑不解，不知道為啥這個不起眼的小媳婦也能成為光榮的共產黨員，在此之前，村民一說起共產黨就想到遠在延安的毛主席，從沒有和自己身邊的人聯係起來。這就是當時張莊村民對幹部和黨員的普遍認知。
整黨是采取群眾評議審查，人人過關的辦法，即最後對黨員是否合格是否過關的權力在群眾手裏。工作隊侯隊長根據中央精神和張莊的實際情況事先召開了張莊的黨員大會，在會上傳達了中央精神，要求每一個黨員都要實事求是地把自己的問題向群眾交待清楚，聽取群眾的意見，爭取群眾的諒解，早日過關。同時，工作隊侯隊長也召集群眾選出群眾代表，選舉是以先分片再分組的形式民主選出的，每組群眾往候選人的碗裏扔豆子代替選票，誰得豆子多，誰就當選群眾代表，最後選出33位群眾代表。代表的觀點和個性情況符合泊鬆分布，即強硬派和講理派都是極少數，大多數都是介於兩者的中間派。這個選舉結果與張莊的實際情況非常吻合，也說明選舉是公正合理的。
第一個上台交待情況的是村長張存喜。這是他當村長以來第一次向群眾低頭，接受張莊群眾的審查。張存喜知道很多村民對他不滿，上台前一直擔心群眾會像揍地主那樣揍他。但張存喜的擔心多餘了，雖然代表們對他的審查非常嚴厲，但群眾經過土改後，覺悟都有所提高，知道打人是封建主義那一套，並沒有人上台揍他。
存喜態度很好，首先要求群眾幫助他改正錯誤，接著就一件件曆數自去年五月當選村長以來的所有錯誤行為，其中包括多吃多占，好吃懶做，擴兵時把他討厭的敵偽人員送去當兵（後來被部隊退了回來)，還有他還因倉庫丟了東西打過庫管員。他不僅交待自己的錯誤行為，還交待了自己的思想動機，說自去年2月入黨以來，他變得更壞了，以為這下有靠山了，可以為所欲為，沒人敢得罪他了。還交待說，如果我每天努力工作，卻不能讓自己生活的好點，那我的工作還有什麽意思。這是典型的自私自利的當官意識，不知道當官是為人民服務的。他怕交待的不夠徹底，還把解放前自己被地主拉攏，對土改不積極的往事也交待出來。可群眾認為這些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大事是經濟問題，問他怎麽對待他多吃多占的罪行。存喜態度很好，馬上答應要退回所有自己多占的果實，隻有糧食因為現在手頭沒有，要等到秋後打糧食下來後才能退回。
接下來就是群眾對他的揭發和批評。首先發言的是一個老實巴交的農民李老四，他要求每個代表要把前一天晚上搜集的群眾對存喜的意見講出來，接著他自己對存喜提了個問題：你一年前送公糧時花了多少公款和糧食。存喜不敢隱瞞，立馬如實交待了。可王老太不滿，問到：別人送糧食一分錢都不舍得花，你為啥能花掉150斤糧食，你是咋想的。存喜辯解道：福元說我可以報銷啊。王老太不認同，說：幹嘛推到福元身上，說你自己的問題。金明媳婦也附和道：這糧食是公家的，幹嘛你自己花掉了？存喜被質問的滿頭大汗，差點哭了出來，急忙答應：我花了人民的血汗錢，我一定要賠償。
最後存喜因為態度很好，問題交待的清楚，而且答應全部退回多吃多占的物資而獲得村民的原諒，第一個過了關。小梅和興發和幾位非幹部黨員也很快獲得了通過，可民兵滿喜因為堅持不承認自己強奸了福書媳婦，被認為態度不好，雖然他承認了其他幾個強奸案，就和另外態度不好的三個黨員都沒有過關，具體怎麽處理這四個沒過關的黨員村民們意見也是不統一。旁聽的韓丁覺得滿喜很可能說的是真話，他確實沒有強奸福書媳婦。可滿喜因為不會講話，呆頭呆腦，認死理就被村民當作了反麵典型。
每天開完整黨會後，代表們都要回到自己片區和小組向村民匯報情況，然後收集群眾的意見，第二天開會的時候會提出新的意見。韓丁觀察到，整黨這些天，成了張莊村民的最大活動，幾乎人人都在討論會議情況，張莊人民在土改之後再一次體會到了翻身做主人的感覺。這和中共中央的預期一樣，通過整黨會更好地動員人民和教育人民，不僅僅是教育黨員。
整黨期間，工作隊的侯隊長一直擔心整黨會變成群眾對黨員幹部的批鬥大會，那就會挫傷了幹部的積極性，也可能會造成幹部們今後不敢工作或不想再當幹部了。可實際情況是，張莊大部分群眾是通情達理的，雖然村長存喜你有很多問題，但很多群眾也看到他為農民辦了很多事，這是需要肯定的。群眾對黨員的批評和評價總體上看是十分正麵的，黨員及黨的組織並沒有因為群眾的批評而渙散。整黨結束後，工作隊對整黨工作進行了總結，暴露出基層黨員和新黨員普遍存在的動機不純的問題。下麵是張莊黨員在過關會上暴露出的入黨動機問題：
有10人入黨是為了追去平等權利和言論自由，有3人是因為翻身了感謝共產黨而入的黨，隻有倆人是為了為人民服務而入的黨，有一人是為了打倒地主入的黨，有4人是相當幹部入的黨，還有4人是想掩蓋缺點入的黨，有一人是想在黨的保護下掩蓋財產入的黨，這個指的是地主兒媳王雪娥，還有一個人是不知道為啥入的黨。
通過這次整黨，受教育最大的還是張莊的黨員，經過群眾的批評和自我反思，他們知道過去習以為常的東西在新時代新社會是不能繼續的，明白了為人民服務才是一個黨員應有的態度。這對於處於文盲和半文盲狀態的黨員來說，無疑是一次深刻的精神洗滌。畢竟，這些農民黨員都是帶著封建社會的長期遺毒加入共產黨的。用韓丁的話來說，沒有一個正常的人會在新社會的力量麵前不受感動。革命改造和鼓舞人的力量是巨大的。
韓丁在書中有很多整黨會上生動細致的記錄，從中可以看到當時張莊農民的精神麵貌。限於篇幅，我就不一一轉述了。有興趣的網友可以去讀《翻身》
很多人都不解，為啥共產黨特別喜歡內鬥。從延安整風開始，一直到毛澤東去世，中共的整黨整風運動就沒斷過，其中不乏殘酷的鬥爭。其實，這正是共產黨能夠保持組織活力的根本原因。自私是人的本性，因此官僚主義和貪汙腐敗都是不可避免的，而共產黨的宗旨是反這個自私的人性的。這就造成了一個內在衝突，即黨員與黨的宗旨很多時候都是衝突的，如何讓黨的宗旨能夠占據主導地位，那就需要不斷地整黨整風，提高黨員覺悟，讓群眾監督黨員的行為。隻有這樣才能讓黨的組織不至於癱瘓而失去領導力。
改開之後，鄧小平不再務虛，也不再整黨整風，把黨員當作馴服工具和沒有信仰的經濟人。正因此，中共才出現大麵積的深度腐敗。文革後的群眾監督也形同虛設，一把手都成了單位的土皇帝，說一不二，任人唯親，無法無天，這就不僅是官僚主義的問題，而是各自為政的問題。私以為，何時共產黨能否恢複新民主義革命時期的群眾監督，才有資格說自己是全過程民主。
前一陣看了根據黃文秀真實事跡改編的電視劇《大山的女兒》，其中女鄉長的一句話讓我深以為然，即：給錢給物不如有個好支部。黃文秀就是認準了這句話，把建設一個好的黨支部作為了工作重點，才在一年之內讓百坭村脫了貧。中國內地的富裕村也都是因為有一個無私的好領導好支部才帶領村民致富的。今後中國要能實現共同富裕的偉大理想，首要共產黨本身必須要自我革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