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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兵敗如山倒,大難臨頭各自飛。

  然而,戴安瀾仍在緬北的叢林裏率領著他的第200師在和敵人纏鬥。

  人皆能逃,唯有戴安瀾不能!

  這不僅僅是因為昆侖關、同古兩場大血戰帶給他太多的榮譽使他已經成為了中國軍人的象征、戰神,更重要的原因是:自小從中國博大文化中汲取的思想精華,注定使他在麵臨全軍覆沒的危急時刻,義無反顧地挺身而出,即便不能以一己之力挽狂瀾於既倒,也必須一息尚存,為保存更多戰友的性命和中國軍人的榮譽與強敵死戰到底!

  4月5日蔣介石飛抵梅苗部署作戰,又再次單獨召見戴安瀾,並一同進餐、留宿行轅,對他慰勉有加,甚是倚重。原指望200師在平滿納會戰中發揮決定性作用,不料英軍背信棄義,不但擅自放棄西線要地阿蘭謬、馬圭、薩斯瓦,炸毀仁安羌油田,使平滿納右側背受到了嚴重威脅,而且逼求史迪威、羅卓英將平滿納會戰的唯一預備隊新38師調去解救被圍的英軍,直接導致平滿納會戰不得不中途夭折,緬甸戰局惡化。更為可惡的是為保自身安全撤退,他們竟謊報軍情,害得戴安瀾隻有不顧至關重要的棠吉,率部前去增援,誰知趕到後,才得知喬克巴當根本沒有一個日本人,而棠吉卻輕易地被日本奪占。

  日軍第56師團長驅直入,相繼奪取了和榜、棠吉等要地,使臘戍的大門洞開的消息傳來後,史迪威、羅卓英十分震驚,當即決定200師回師向東攻奪棠吉。

  上了英國人一當的戴安瀾途中接到命令後,又勞師再征,三天之中東西兩線來回奔襲。

  他先派軍騎兵團和598團附裝甲車連先行出發,占領棠吉西麵的要地黑河,掩護師主力集結。他率主力趕到瑞央後立即對集聚在棠吉的日本人展開攻擊。

  很快,史迪威、羅卓英、杜聿明也親臨瑞央督戰。200師官兵士氣大振,進展迅速,不久就攻占了西南北三麵高地,隨後突入市區,和日本人短兵相接,開始了血肉巷戰。

  激烈的槍炮聲喊、殺聲混成一片,一刻不停。爭奪到夜裏11點,終於將棠吉全部克複,擊斃日軍56師團113聯隊守敵第二大隊入部兼廉少佐以下官兵400多人,切斷了日軍的後路。

  打下棠吉後,史迪威與羅卓英當天淩晨左右回到了瓢背長官部,杜聿明則留下來指揮作戰。這對杜聿明而言真是一種解脫。能和戴安瀾同在前線,心情與同史迪威、羅卓英一起呆在長官部時要舒暢得多。

  戴安瀾與杜聿明的私交非比尋常,自抗戰以來,他就一直在杜聿明麾下帶兵作戰,並以出色的戰功成為了杜聿明最為倚重的屬下將領。他倆不但軍事思想相合,性情也很相投。多少年來,兩人在一起經曆了大大小小無數次戰役,到後來杜聿明升任第5軍軍長後,專門把戴安瀾要來當他的主力第200師師長。入緬以後,在他與杜聿明的數次推心置腹地交談中,也深知自己老長官心中的鬱悶,戰局發展到如此不可收拾的地步,他也很為杜聿明抱屈。

  攻下棠吉次日上午,一股增援日軍由東麵趕到,向棠吉發起了攻擊。

  杜聿明此時決心已下,務必將當麵這股敵人全部肅清,再率200師向雷列姆方向攻擊前進,以斷向臘戍北犯敵人的後路。

  林蔚給他發來一份電報讓杜聿明陡添了信心:“臘戍之安危,係於吾兄一身,望不顧一切星夜向敵攻擊。”杜聿明即刻給史迪威、羅卓英發去一電,要求速派新22師前來增援,一舉將敵殲滅,再向雷列姆進攻。

  豈料,就在杜聿明與戴安瀾部署兵力準備連夜向日軍進行攻擊的時候,羅卓英給他連下4道命令,謂:“已攻克之棠吉除留200師向棠吉以東雷列姆攻擊外,第5軍之軍直部隊,及新22師、96師均向曼德勒集結,準備會戰。”

  杜聿明見羅卓英事到如今仍然執迷不悟,一意孤行,壓住怒火,一再去電強調棠吉的重要性,必須以第5軍全力控製棠吉及以東地區,才能解臘戍之危,可是羅卓英根本不予采納,反而回電報強硬地勒令杜聿明:“立即返回曼德勒,否則以抗命論處!”

  杜聿明迫於軍命,不得不從,隻得決定趕往曼德勒。

  殘陽西斜,倦鳥歸林。200師向雷列姆一出發,又把剛剛血戰奪回的棠吉,拱手讓給了日軍。

  戴安瀾把杜聿明送至轎車旁,二人依依不舍。

  杜聿明心事重重,十分傷感地對戴安瀾說:“戰局驟變,前途艱險,你師孤懸敵後,複受命東進擊敵,任重而道遠,以兄之智勇,當能化險為夷,全師以還,尚望慎之又慎!”

  說完這一句話後,杜聿明握了握戴安瀾的手,沉重地轉身鑽進車中,發動汽車,一臉凝重地離開了。

  這是兩位患難與共生死相依的親密戰友之間的惜別,誰也想不到,這一別,二人從此便陰陽兩隔。

  戴安瀾站在原地,目送著杜聿明的汽車走了很遠很遠,從視線中消失,還一直默默地站在那裏,直到參謀長周之再來催他回去下達明日行動的命令時,他才驀然從沉思中回過神來。

  戴安瀾接到羅卓英命令“沿向臘戍奔襲之日軍進路,自敵背後給以狠狠打擊”後,不由深感此行極險,但為了挽救緬甸的危機,他隻有傾力一搏了。

  200師6200名官兵,開始在撣邦高原的密林中,艱難跋涉,才到達臘戍和景東之間的交通樞紐雷列姆附近,正準備展開攻擊,得到林蔚的急電,臘戍已經失守,200師從速退往景東,受甘麗初節製;幾乎就在同時,杜聿明的電報也到了,令戴安瀾“立即向北突圍,到卡薩歸建”。

  這兩道“南轅北轍”的命令,頓時使戴安瀾處在了夾縫之中。

  論地位,林蔚的軍事委員會駐緬參謀團團長職務遠在杜聿明之上,他是代表蔣委員長坐鎮緬甸發號施令的,戴安瀾不能不聽林蔚的。可論感情與信任程度,他又毫無疑問地傾向於他的老上司杜聿明。更何況,從他乃至到200師的夥夫,絕對沒有一個人願意到景東接受甘麗初的指揮,人人都渴望著“到卡薩歸建”,重返頭上有著輝煌光環的第5軍。

  而此時戴安瀾根據偵察員送回的情報,也十分清楚他所麵臨的處境,往景東走,東邊的日軍隻有1個大隊,也就是1個營,以自己的兵力對付綽綽有餘,既可繞開,也可打掉。而往北跟在敵56師團P股後麵走,去卡薩與杜聿明會合,必將是一條殺機四伏的漫漫征途。

  經過一番艱難的考慮,戴安瀾斷然決定率已經孤懸於主力之外的部隊北上卡薩尋找第5軍歸建,他帶著全師官兵和全部武器裝備,穿過原始森林,渡過南渡河,越過曼臘公路和鐵道,曆盡艱難險阻,在滂沱大雨的深夜中行抵細保到摩穀公路西南側森林中,正準備越過公路時,埋伏在密林裏擁有裝甲車的大批日軍追擊部隊突然出其不意地發起了猛攻。

  形勢危急,戴安瀾立即親率柳樹人的599團向敵後迂回迎戰。

  深夜的密林中伸手不見五指,大雨如注,一片墨黑。

  眼見599團陷入火網,戴安瀾身背方位儀指揮,衝到火力密集處,命令士兵後撤。柳樹人擔心得在一邊急叫:“師座快撤,屬下來掩護!”

  然而戴安瀾非但不退,反下命令:“柳團長,你快帶弟兄們撤!我來掩護!”

  柳樹人情急之下衝上去想拽走戴安瀾,沒有拽住,師部警衛排和衛士班的戰士們也摸黑緊跟上,護衛戴安瀾。

  日軍密集的火網將周圍士兵們一一掃倒,柳樹人大感不妙,生恐戴安瀾有失,沙啞著嗓門大呼:“快把師座拉下去!”自己一跺腳,搶到了前麵。

  士兵們再也顧不得了,一起上前將戴安瀾奮力拉走,伏在暗處的日軍聽見響動,馬上敏銳地調整重機槍,朝發出聲音的方向猛烈掃射。

  彈發如雨,子彈透過戴安瀾背在麵前的方位儀,又穿胸腹而過,一陣劇痛,使他手中的槍哐當掉地。剛靠近戴安瀾的柳樹人則被擊中頭部,當場斃命。

  三天之後,東京電台宣布:“戰無不勝的帝國皇軍在緬甸北部森林中全殲中國王牌部隊第200師,擊斃師長戴安瀾,消滅該師官兵5000餘人,俘獲機械騾馬彈藥無數。”

  然而,戴安瀾還活著,200師也未被全殲。

  七零八落突圍的200師官兵陸續向著中緬邊境會合。出國時近萬人的威武之師,眼下隻剩下2600餘人。這支遍體鱗傷的隊伍,抬著他們命懸一線的師長,在緬北大森林裏兜兜轉轉,艱難行進。

  緬甸的雨季已經來臨,連日來日曬雨淋加上缺醫少藥,戴安瀾高燒不退,長時間處於昏迷狀態,傷口迅速在惡化流膿。稍有精神清醒一點他就艱難地低聲詢問已到何處,間或吩咐把地圖拿到跟前,指點部隊前進。

  也許是已經意識到自己很難堅持回到祖國了。他吩咐叫來200師步兵指揮官兼598團團長鄭庭笈,拉著他的手對周圍的將士們斷斷續續地說:“如果我殉國了,你一定……一定要把部隊帶回國”,支撐著一口氣,他又哽咽著感歎道:“有心殺賊,無力回天啊!”身邊將士全都忍不住背過身,一個個偷偷抹淚。

  他們來到緬北山區一個叫茅邦(孟關)的小村莊裏,衛兵們把戴安瀾抬進路邊的一座廟裏稍事休息,然後去村裏找了一點米來熬了一鍋稀飯,鄭庭笈把士兵熬好的粥盛了一小碗,端到戴安瀾身邊親自給他喂食,這時的戴安瀾時而昏迷時而清醒,喂到唇邊的稀粥也無法張嘴吞咽!

  鄭庭笈頹然將粥碗放在一邊,這個經曆了無數槍林彈雨的真漢子一直以來未曾有過一滴淚,此刻,淚珠竟開始撲簌簌地流。

  士兵們見此情形,也都明白戴師長生命垂危,齊齊圍在他身邊,哀痛和靜默籠罩著所有人。

  兩個小時後,戴安瀾再一次睜開了眼睛。鄭庭笈趕緊俯身問道:“師長,你看部隊往哪裏走?”

  戴安瀾虛弱無比,難以開口,無力地抬起手揮了揮,示意叫來擔架旁的隨從,替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又扶他坐起來,向北遙望,又怕鄭庭笈沒有理解,再次示意把地圖拿過來,雙眼含著期待,用盡最後的力氣,微弱地發出沙啞的聲音,指著地圖,讓鄭庭笈帶著部隊從他手指的地方過瑞麗江,回到祖國。

  也許知道自己可能是回光返照,已經挺不過去了,他用力示意衛士把他的頭抬起來,朝北方——祖國的方向,掙紮著,努力看了最後一眼,溘然閉目……

  戴安瀾犧牲的消息傳回國內,蔣介石立即給鄭庭笈發電,命令他無論如何要將戴安瀾的遺體抬回中國。

  鄭庭笈派人紮了一副擔架,組織了三十幾名戰士抬戴安瀾。可是緬甸叢林熱得像個大蒸籠,一天後遺體便開始腐爛流水,眼看沒有辦法把師長全屍送回故國,鄭庭笈隻好下令戰士們砍來木頭,將遺體火化。

  烈火衝騰而起時,士兵們圍在四周,挺直身子,向他們敬愛的師長獻上最後一個軍禮。無數頂軍帽摘下來,數百支槍一起舉起,對天齊放,山鳴穀應。士兵們痛哭失聲,痛心地呼喚:“師長!師長!”

  天空下起了迷蒙的細雨,嗚咽之聲在森林裏回響,蒼天的眼淚和軍人的眼淚交織會聚,浸透了緬甸的河山!

  遺體火化後,官兵們又做了一具小棺材,把戴安瀾的屍骸裝殮進去。

  在此後一個月裏,200師殘部的官兵們始終抬著戴安瀾的忠骸,按照戴將軍臨終指引,在中緬邊境的高山峽穀莽莽林海中穿越,忍受著饑餓,躲避沿途日軍的追殺,最後終於翻越過高黎貢山,踏上了祖國的土地。

  此時滇西的芒市、龍陵、騰衝都已經落入日本人之手,但也有不少矢誌報國的仁人誌士寧死不過怒江,留在滇西組織民眾自衛隊與敵人周旋。

  據守在怒江東岸的第11集軍總司令宋希濂將軍也派出兩師精兵渡過怒江,翻越高黎貢山,依靠滇西莽蕩的深山密林和廣闊的鄉村原野與日本人打起了遊擊戰,建立了大大小小的根據地,仍然懸掛著中華民國各級地方政府的牌子。日軍占據了城鎮,而中國政府卻依然控製著廣大鄉村。

  6月17日,第200師殘部在尖高山下的一條峽穀處越過國界,踏上了騰衝縣境內的神虎關時,受到了隆重歡迎。

  狀如乞丐的200師殘部官兵們走進神虎關場口時,當初曾率民眾歡送戴安瀾揮戈出征,在畹町九穀橋頭恭請戴師長即興揮毫留下墨寶的張問德老先生,現在以騰衝縣長的身份等待戴將軍英靈歸來。他一身白衣白帽白褲,腰係草繩,腳穿草鞋,手拄白紙裹著的拐杖,早早派人將一口楠木棺材備好,率領父老鄉親、紳商軍民,一律臂戴黑紗,沿街而跪,恭迎戴將軍魂兮歸來。

  張老先生遠遠望見200師的官兵抬著裝有戴安瀾遺骨的小棺材緩緩行來,即刻疾步迎上,對著小棺材雙膝觸地,重重地叩了3個響頭,待昂起頭時,已是血濺額頭,老淚縱橫,白髯飄拂。

  張老先生舉眼向天,愴然悲呼:“戴將軍呐戴將軍,你為國捐軀,老百姓怎麽能夠忍心讓你睡在這樣一口小木箱子裏啊?這口上好的楠木棺材,原是給我自己百年之後預備的,我不要了,我要讓你睡得安穩些!”

  一時間,萬民塞道,哭聲驟起,悲泣之聲,不絕於耳。

  在千萬條喉嚨發出來的悲哭聲中,200師的官兵們將盛著戴師長忠骸的小木箱,小心翼翼地放進了張老先生的這口楠木棺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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