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釵記

第十章 回求仆馬

　　（秋鴻上）世情貪點染，所事看施為。人馬一時俊，門戶兩光輝。俺李相公人才出眾，天湊良姻，隻少人馬扶助，去請崔韋二位商量，好不精細也。

　　“玩仙燈”（生上）人物似相如，少個畫堂車騎。

　　秋鴻，已請崔韋二位相公議事，這早晚可來也。

　　“小蓬萊”（韋、崔上）春意漸回沙際，風流長聚京都。終南韋曲[1]，博陵崔氏[2]，瀟灑吾徒[3]。

　　（見科，崔）拾釵芳信如何？（生）花朝之夕，已注佳期，隻有一段工夫，央及二兄幫襯。（崔）願聞。（生）王門貴眷，禮須華重，客裝寒怯，實難壯觀。聽小弟道來：

　　“駐馬聽”出入惟驢，實少銀鞍照路衢。待做這乘龍快婿，騏驥才郎[4]，少的駟馬高車[5]。花邊徒步意躊躕，嘶風弄影知何處。（合）後擁前驅，教一時光彩生門戶[6]。

　　（崔）十郎，你不曾同姓為婚，怎生巫馬期以告[7]？要馬我崔家盡有。（韋）崔子弑齊君，是陳成子有馬十乘[8]，崔家那裏有一匹兒？我韋家到有。（崔）怎見得？（韋）卻不道“魯韋昌馬”[9]？（崔）休閑說。長安中有一豪家，養俊馬十餘匹，金鞍玉轡，事事俱全，當為君一借。

　　“前腔”不說駘駑[10]，有個翩翩豪俠徒。許你一鞍一馬，做個馬上郎君，少不的坐下龍駒。驚香欲到錦屠蘇[11]，銀鞍繡帕須全具。（合前）

　　（生）有了馬，還敢求一事：

　　“前後”[12]冷落門閭，隻合樵青伴釣徒[13]。今日過門嗬，少不得要步隨鞭鐙[14]，手捧衣裳，背負琴書。花星有喜不為孤，身宮所恨慳奴仆[15]。（合前）

　　（崔）你不曾之子於歸，先要宜其家人[16]，使不得。邦君之妻曰夫人，夫人自稱曰小童[17]，但帶幾個俊童，怕新人吃醋。若要家童，有顏色梅樹雕幾個去。（韋）怎見得？（崔）《百家姓》要江童顏郭，梅盛林刁。（生）取笑取笑。（韋）這樁也在那豪士家，有綠鞲文幘[18]，妝飾非常。

　　“前腔”（韋）自有豪奴，不羨秦官馮子都[19]。不用吹簫僮約[20]，結柳奴星[21]，有翦發胡雛[22]。好教你垂鞭接馬玉童扶[23]，衣箱別有平頭護[24]。（合前）

　　“尾聲”（韋、崔）你逞精神去坦東床腹[25]，那些兒幫襯工夫。成親看喜也，隻願你人馬平安穩坐了黃金屋。

　　本色更何如，攢弄要工夫[26]。

　　定須騎駿馬，誰待使癡奴。

　　注釋：

　　[1]終南韋曲：終南，山名，即秦嶺，主峰在西安市南。韋曲，地名，在終南山麓、西安市南，今屬長安縣。唐時望族韋氏世居於此，故名。這裏指韋夏卿。

　　[2]博陵崔氏：博陵，地名，原稱蠡吾縣，漢桓帝在此為其父劉翼建博陵，因稱博陵縣。故城在今河北蠡縣南。博陵崔氏也是唐時望族之一。這裏指崔允明。

　　[3]吾徒：我們這些人。按：“小蓬萊”曲應有十一句，這裏省去六句。

　　[4]騏驥才郎：這裏比喻難得的人才。騏驥，駿馬。《莊子·秋水》：“騏驥驊騮，一日而馳千裏。”這裏用千裏馬比喻自己是難得的人才。

　　[5]駟馬高車：是說出行排場講究，指司馬相如事。參見本書第八出注[31]。

　　[6]光彩生門戶：門第光輝之意。語出唐白居易《長恨歌》詩：“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憐光彩生門戶。”

　　[7]“你不曾”二句：典出《論語·述而》：“陳司敗問：‘昭公知禮乎？’曰：‘知禮。’孔子退。揖巫馬期而進之，曰：‘吾聞君子不黨，君子亦黨乎？君取於吳，為同姓，謂之吳孟子。君而知禮，孰不知禮？’巫馬期以告。”陳司敗，人名；一說“司敗”為官名。巫馬期，人名，姓巫馬，名施，字子期，孔子弟子。昭公，指魯昭公，姓姬，與吳君同姓。吳孟子，魯國國君夫人。春秋時代，國君夫人的稱號一般是所生長之國名加她的本姓。魯娶於吳，這位夫人便應該稱為吳姬。但按周禮“同姓不婚”，魯君夫人的稱號若把“姬”字標出來，便是表明違背了禮法，所以改稱“吳孟子”。“孟子”可能是這位夫人的字。魯昭公娶同姓，故不能說他“知禮”，孔子說他知禮，陳司敗認為是孔子袒護魯昭公，向巫馬期批評孔子。巫馬期把這事告訴了孔子。崔允明引此話是說李益和霍小玉並非同姓，可以通婚，故不該“告”。這裏是對李益的調侃。

　　[8]“崔子弑齊君”二句：語出《論語·公冶長》：“崔子弑齊君，陳文子有馬十乘，棄而違之，至於他邦……”崔子，齊大夫，名杼。齊君，指齊莊公，名光。弑，古代在下的人殺掉在上的人叫做“弑”。陳成子，係陳文子之誤，也是齊大夫，名須無。因崔子弑齊君，陳文子舍棄家中的四十匹馬而逃往他國。乘（shèng），古代稱四為乘；十乘，即四十（匹）。這裏隻取陳家“有馬十乘”之意，引出下句，意在說崔家沒有馬。

　　[9]魯韋昌馬：這是《百家姓》中的四個姓氏。這裏借用後三個字，意思是韋家有很多（昌）馬。亦是調侃語。

　　[10]駘駑（t醝n烘妗（二）澹際橇勇淼囊饉肌MǔP醋鼇版彐妗保飫鍤俏艘對隙治恢沒セ弧？

　　[11]驚香欲到錦屠蘇：意思是到華麗的房屋使麗人感到驚喜。香，指年輕貌美的女子，此處指小玉。錦屠蘇，裝飾華麗的房屋。屠蘇，房屋，草庵。《三國誌·魏誌·曹真傳》附《曹爽傳》裴鬆之注：“（李勝）為尹歲餘，廳事前屠蘇壞，令人更治之。”

　　[12]“前後”：“後”字誤。清暉閣、柳浪館等本作“前腔”。

　　[13]隻合樵青伴釣徒：唐朝張誌和自稱煙波釣徒，皇帝賜給他一奴、一婢，他讓他們結為夫婦，取名為漁童、樵青。見《新唐書·張誌和傳》。這裏意思是說李益門庭冷落，隻有書童相伴。

　　[14]步隨鞭鐙：即執鞭隨鐙。這裏是說仆人緊隨馬後侍奉。

　　[15]身宮有恨慳（qin）奴仆：意思是命運中有遺憾，缺少奴仆服侍。宮，星相家的說法，有命宮、有身宮，命宮是先天的稟賦，身宮指後天的運氣。慳，缺少。

　　[16]“你不曾”二句：語出《詩·周南·桃夭》：“之子於歸，宜其室家。”本意是說女子出嫁，同丈夫會和諧美滿。這裏是調侃語，是說李益還未成親，卻先要準備奴仆（家人）裝門麵。

　　[17]“邦君之妻”二句：語出《禮記·曲禮下》。原文大意是：別人稱諸侯的妻子為“夫人”；夫人對其丈夫自稱“小童”。引用此語是為了將妻子曲解為“小童”，以與下文所說的童仆的“童”同字，而引出“吃醋”的玩笑。

　　[18]綠鞲（gu）文幘（z椋郝躺謀垡潞陀形牟傻耐方恚糯還筧思遺偷姆巍w福滄餮悾垡隆！逗蠛菏欏っ韉侶砘屎蠹汀罰骸安滯芬侶萄悺！弊ⅲ骸把悾垡攏裰堊悾願孔笥沂鄭謔鹵鬩病！編販5.慕懟！端滴摹そ聿俊罰骸胺（15）薪碓穢！焙翰嚏摺抖藍稀罰骸班擼胖凹詞虜還謖咧病！鄱鈑凶撤ⅲ揮穀思冀撼冀運嫜傘！？

　　[19]秦官馮子都：秦官，應為“秦宮”。秦宮，人名，後漢大將軍梁冀的嬖奴，官至太倉令，以驕橫聞名。唐李賀《秦宮》詩：“皇天厄運猶曾裂，秦宮一生花底活。”馮子都，人名，前漢大將軍霍光喜愛的奴仆，亦曾權傾一時。漢辛延年《羽林郎》詩：“昔有霍家奴，姓馮名子都。依倚將軍勢，調笑酒家胡。”

　　[20]吹簫僮約：指漢王褒所作《洞簫賦》與《僮約》。《僮約》是一篇短文，內容為與僮仆約定服侍事項。不用吹簫僮約，隻用字麵意義，即不用約定僮仆必須吹簫。

　　[21]結柳奴星：唐韓愈《送窮文》：“主人使奴星結柳作車，縛草為船，載糗與糧，牛係軛下，引帆上檣，三揖窮鬼而告之。”星，奴仆的名字。此句接上句，意思是不用奴仆結柳作車。

　　[22]翦發胡雛：翦發，即剪發，是指胡人不像古代漢人那樣束發，而是把頭發剪短。翦發胡雛，指來自西北邊疆的少年奴仆。參見本書第六出注[7]。

　　[23]玉童：侍奉神仙的童子。唐元稹《會真詩三十韻》：“絳節隨金母，雲心捧玉童。”這裏隻作僮仆講。

　　[24]平頭：頭巾名。《新唐書·車服誌》：“（隋文帝時）文官又有平頭小樣巾，百官常服，同於庶人。”這裏用作奴仆的代稱。梁武帝《河中之水歌》：“珊瑚掛鏡爛生光，平頭奴子擎履箱。”

　　[25]坦東床腹：指做女婿。用東晉王羲之事，參見本書第八出注[27]。

　　[26]攢（zn）弄要工夫：意思是趕著弄要花時間。攢，通趲，即趕。

　　評析：

　　這一出寫李益籌措與小玉結婚之事，因在客中，各種物品不齊備，他便請韋夏卿和崔允明兩位朋友幫忙籌借車馬奴仆，韋、崔兩位朋友借此調侃李益。因三位都是飽學之士，所以唱詞中運用典故較多，且語帶雙關或者巧用諧音，以取得幽默的效果。這是戲曲中打諢的一種方式。

　　韋、崔兩位朋友要去借馬和奴仆的“長安中一豪家”，恰是曾在第六出出現過的“黃衫豪士”。劇中幾個關鍵場合都有他的身影，有時是正麵出場，如第六出、第四十八出、第五十一出和第五十二出，但總體來說，戲份並不多；有時則是隱身於幕後，頗有點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味道，如這一出和第十二、第十三出，倒也切合他來去無蹤、瀟灑出塵的豪俠風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