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釵記

第七章 托鮑謀釵

　　“搗練子”（生上）花淡澹，月嬋娟，回廊燈影墜釵前，透萬點星橋情半點。

　　[如夢令][1]門外香塵正度，窗裏星光欲曙。客舍悄無人，夢斷月堤歸路。無緒，無緒，搖漾燭花人語。小生昨夕和小玉姐對玩花燈，眼尾眉梢，多少神情拋接也。

　　“普天樂”俺正憑闌，想碧雲靜處花燈綻，他絳籠深護春光暖。乍相逢試回嬌眼，似廣寒低躡飛鸞[2]。笙歌遠，人零亂，金釵墜，無言自把梅花瓣。剛撇下佩環清月影，曉馬歸來夢斷。覺東風病酒，餘香相半。

　　“不是路”（鮑上）庭院幽清，他出眾風流舊有名。彈花柄，想尋花去蝶夢初驚[3]。（生笑迎介）是卿卿，懶雲鬟到撇得冠兒正[4]，肯向書齋僻處行。（鮑）承恭敬。看君笑眼迎門應，有些僥幸。

　　（又。鮑）世間尤物意中人[5]，可向燈前會的真。不用眉梢攢一處，且將心事說三分。昨夜燈前，有何所見？（生）人中嚷嚷，都無所見。但拾得墜釵紫玉燕一枝，煩卿賞鑒。（作看釵介，鮑）好一枝紫玉釵也。

　　“啄木公子”波文瑩，鈕迭明，點翠圈珠瓏嵌的整[6]。透紫瓊枝，似闌幹日漾紅冰[7]。燕嗬，為甚嘴翅兒西飛另[8]，他在妝奩帕上棲香穩，雲鬢搔頭弄影停[9]。誰付與多情？

　　“前腔”（生）花燈後，人笑聲，月溶溶罩住離魂倩[10]。墜釵橫處，相尋特地逢迎。這釵燕嗬，雖則軟語商量渾未定，早則幽香蘸動梅花影。紅潤偷歸翠袖擎。天付與書生。

　　“好姐姐”（鮑）恁般、紅鸞湊成[11]，這燕花釵為折證[12]。你嫦娥親許，玉鏡台前會得清[13]。（合）燈兒映，相逢便是神仙境，何用崎嶇上玉京[14]。

　　“前腔”（生）知他、是雲英許瓊[15]，墜清虛花間立定。露華春泠，肯向瑤池月下行[16]。（合前）

　　（生）煩卿就將此釵，求其盟定。彼時自有白璧一雙為獻也。

　　“尾聲”（鮑）為單飛去配雙飛影，（生）墜釵人倚妝台正憑。（鮑）昨夜燈花兩人照證明。

　　燈前月下會真奇，恰似雲英一喚時。

　　袖去寶釵成玉杵，不須千裏係紅絲。

　　注釋：

　　[1][如夢令]：此詞係改自秦觀的同調詞。改動較大。原詞為：“池上春歸何處，滿目落花飛絮。孤館悄無人，夢斷月堤歸路。無緒，無緒，簾外五更風雨。”（見唐圭璋編《全宋詞》第一冊，中華書局，1999）

　　[2]似廣寒低躡飛鸞：意為好像嫦娥低低地駕著鸞車。廣寒，指月宮。《開元天寶遺事》：“明皇遊月宮，見榜曰廣寒清虛之府。”這裏以月中嫦娥比喻小玉。

　　[3]想尋花去蝶夢初驚：是說李益去尋霍小玉，初次見麵，如夢中一樣，驚喜恍惚。蝶夢，指莊子夢蝶事。《莊子》：“昔者莊周夢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俄而覺，則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蝴蝶與？蝴蝶之夢為周與？”後來以蝶夢代指夢。

　　[4]“懶雲鬟”句：意思是雖懶得梳頭，發髻倒是很端正。撇，引。到，同“倒”。此句是引起下文，是說平日裏不大肯到我這偏僻的地方來，今天卻來了。

　　[5]世間尤物意中人：小玉是世間的尤物，你（指李益）的意中之人。尤物，特出的人物，後來用以指絕色的美女。《左傳·昭公二十八年》：“夫有尤物，足以移人。”

　　[6]點翠：在首飾上貼以翡翠羽毛。

　　[7]似闌幹日漾紅冰：這句是說紫玉釵紋路縱橫，晶瑩剔透，好像紅冰映著太陽。紅冰，比喻女子的淚水。《開元天寶遺事》：“貴妃初承恩，召與父母相別，泣涕登車，時天寒，淚結為紅冰。”這裏用來形容紫玉釵的玲瓏剔透。

　　[8]另：同“零”，孤零零。

　　[9]雲鬢搔頭弄影停：意思是紫玉釵原在小玉的頭上，隨著小玉的行動而搖擺，仿佛“弄影”，而現在放在帕上，仿佛停了下來。雲鬢，形容女子頭發厚密，遠望如雲。搔頭，簪子的別稱。舊題漢劉歆《西京雜記》二：“武帝過李夫人，就取玉簪搔頭，自此後宮人搔頭多用玉。”

　　[10]離魂倩：倩，指倩娘。《太平廣記》卷三五八引唐陳玄祐《離魂記》載，張倩娘自幼由其父張鎰許給表兄王宙，後父母將倩娘別許他人。倩娘抑鬱成疾。其生魂追隨王宙進京赴試，五年後宙攜妻探其父母。宙先至謝罪，張鎰言倩娘臥病在床數年；倩娘從外入，家中倩娘出迎，翕然合為一體。

　　[11]恁般、紅鸞湊成：意思是這般姻緣天成。恁般，這般。紅鸞，星相家迷信，說天上有紅鸞星，主人間婚姻喜事。

　　[12]折證：對證。

　　[13]玉鏡台前會得清：意思是霍小玉和李益已經有了定情之物。玉鏡台，《世說新語·假譎》載，溫嶠喪婦，他的從姑劉氏的女兒聰明漂亮，托溫嶠尋覓女婿，不久，溫嶠拿來一枚玉鏡台，作為男方的聘禮。成婚這天，發現原來是溫嶠自薦。

　　[14]何用崎嶇上玉京：意思是既遇到小玉這樣的佳人，就不必再苦苦尋覓了。這裏用裴航遇雲英故事。裴航在遇到雲英前，曾遇樊夫人，贈詩曰：“藍橋便是神仙窟，何必崎嶇上玉清”（玉清為道教三清之一，元始天尊的居所。）見本書第六出注[21]。

　　[15]許瓊：即許飛瓊，見本書第六出注[33]。

　　[16]肯向瑤池月下行：這裏化用李白的詩句。唐李白《清平調》之一：“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瑤池，神話中昆侖山上的池名，西王母所住的地方。後來多用以指宮苑中的池塘。

　　評析：

　　這一出寫李益請鮑四娘以紫玉釵為聘禮，向小玉求婚。這是李益與小玉之間情感發展的一個過渡性環節，也是全劇一個過渡性場麵。在推進情節的同時，作者還較為詳細地描寫了紫玉釵的華美：“波文瑩，鈕迭明，點翠圈珠瓏嵌的整。透紫瓊枝，似闌幹日漾紅冰。”這不是一般的鋪排，而是與劇的核心情節有密切關係。紫玉釵是霍小玉和李益相識、定情的媒介，也是小玉堅守愛情的見證，又是二人解除誤會的重要憑據—總之，是主人公愛情的見證物。所以這裏極力描寫、渲染其瑩潤、美麗，為的是突出其主人人格的高潔堅貞。

　　紫玉釵不是這一出才出現的，第三出《插釵新賞》和第六出《墮釵燈影》都出現過。第三出是從小玉眼中觀察的角度來描寫，帶有少女成年的喜悅；第六出重點描寫男女主人公的一見鍾情，釵雖是重要媒介，但當時李益目光集中在小玉身上，所以作者對釵沒有詳細描摹；這裏則借鮑四娘這個第三者的目光端詳此釵。這樣，全劇通過對紫玉釵不同角度的描摹，既推進了情節，又對人物形象起到了含蓄的象征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