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

06向往五猖會

　　除了過年過節之外，孩子們最盼望的就是“五猖會”了。江浙一帶的民間習俗，傳說諸神定期出廟巡視，鄉鎮上就要舉行文藝演出鼓樂儀仗迎神賽會，以表示對前來巡視的諸神的酬謝，並祈求諸神保佑。在紹興，一年一次的迎神賽會在東關大集鎮五猖廟舉行，所以人們都稱它為“五猖會”。周家大台門離東關大集鎮很遠，每次迎神賽會結束以後，儀仗隊走到這裏時已經是下午，儀仗人數所剩極其寥寥。孩子們往往伸著脖子等候多時，卻隻見到十幾個人抬著一個金臉或藍臉的神像匆匆跑過，之後，便什麽也沒有了。孩子們盼望了一回五猖會，往往是最後買到一個小小的紀念品，就是在神像還沒有抬過去之前，在街上花一文錢買的一個哨子，那是用一塊爛泥、彩紙、一根竹簽和兩三根雞毛做的，吹起來會發出吡吡的剌耳聲音，孩子們叫它“吹都都”，玩上兩三天就沒意思了。

　　小樟壽每次都希望這一次看到的能比前一次繁盛些，特別想能夠到東關大集鎮五猖廟去親眼看一回。今天，真的要到東關大集鎮看五猖會去了。這可是小樟壽長久以來盼望的盛事。聽說，那裏有兩座特別的廟。一座是梅姑廟，說的是一室女守節死後成神，卻篡取別人的丈夫的；另一座是五兒廟，說的是五通神，神像是五個男人，後麵列坐著五位太太，雖說看不出什麽猖獗之狀，卻叫做五猖。

　　東關大集鎮是離周家很遠的地方，出城還要走六十多裏的水路，所以周家人一大早就都起來了。昨天預定好了三道明瓦窗的大船已經泊在河埠頭，船椅、飯菜、茶飲、點心盒子都陸續搬到船裏去了。小樟壽笑著跳著，催促他們快點搬。忽然，工人的臉色嚴肅起來，小樟壽覺得有些蹊蹺，回頭一看，父親站在他背後。

　　“樟壽，去拿你的書來。”父親慢慢地說。

　　小樟壽明白，父親指的是他那本啟蒙讀物《鑒略》。他忐忑不安地拿來了書。父親叫他坐在堂中央的桌子前，教他一句一句地讀下去。他提著心一句一句地讀，兩句一行，大約讀了二三十行。

　　“給我讀熟。背不出，就不準去看會。”父親說完便站起來，走進房間裏去了。

　　小樟壽覺得好像從頭上澆下一盆冷水。沒有法子，隻好讀著，背著，強記著：粵自盤古，生於太荒，首出禦世，肇開混茫……一切應用物品都搬完了，家中由忙亂轉為肅靜。朝陽照著西牆，天氣十分清朗。母親、工人、長媽媽都沒有辦法營救小樟壽，隻好默默地等著他讀熟，能夠順利地背出來。在這樣的寂靜中，小樟壽覺得似乎頭裏要伸出許多鐵鉗來，將什麽“肇開混茫”之類夾住；也聽到自己急急誦讀的聲音發抖，仿佛深秋的蟋蟀在夜中鳴叫似的。

　　太陽升高了，全家人都在等候著。小樟壽突然站起來，看上去很有把握的樣子走進父親的房間裏，將書交給父親，然後一口氣便將那二三十行背誦完了。

　　“不錯，去吧。”父親高興地點頭說。

　　全家人臉上都露出了笑容，迅速地向河埠走去。一個傭人興奮地將小樟壽抱起來，仿佛在向他祝賀並為他高興，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大家的前麵。

　　開船了，大家一邊吃著點心一邊觀賞著河兩岸的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