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慈禧太後開火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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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慈禧太後開火車的人(紀實文學)

                                  呂孟申

    經過無數個沉浮的春秋,

    漫天的星星還在奔走;

    沒有月亮的黑夜裏,

    燃燒的地平線還在等候。

    穿過許多個曲折的山頭,

    東去的江水依然奔流;

    在生長夢想的荒野裏,

    張開手把世界擁有。

    當太陽升起的時候,

    我們的愛天長地久......

    我喜愛這支歌的優美旋律,意味深長的歌詞,每當我唱起這首歌時,一種感情的激流衝撞著我那多愁善感的心,無聲的淚水溢滿雙眼;這歌聲,使我想起一家祖孫三代人悲歡離合的故事。一種莊嚴神聖的使命感驅使我拿起筆,寫出它們的追求和夢幻,歡樂和悲歌;我那顆騷動的心才能得以安寧。

                                                                          ----作者手記

 

                                      (一)

 

    故事的主人翁----張美。生於1876年8月24日,一個漁民家庭。

    他父親七歲那年,隨祖父母一起出海,在返回途中,突遭強台風,滔天的惡浪將漁船吞沒,父親醒來時才發覺自己抱著一塊船板在海上漂流,茫茫大海無邊無際,唯有呼嘯的海浪,翻飛的海鳥,七歲的孩子又能懂什麽呢?他腦子裏一片空白,死死抱著船板在大海中起伏......

    張美的父親流落在河北寧河縣新安鎮定居下來。

    為了活命,父親冒著生命危險到盛宣懷主辦的招商局當了水手。

    盛宣懷,1844年,出生於江蘇常州,其一生創造了中國的諸多第一,被後人譽為“中國商父”,他不僅是中國近現代民族工業和洋務運動的開拓者與奠基人,更是著名的政治家、企業家,和慈善家。

    清同治九年(870年),入李鴻章幕,協助李鴻章辦洋務,受到李鴻章的賞識,1875年,李鴻章又委盛宣懷辦理湖北煤礦務局。從此,盛宣懷又開始辦理礦業,清光緒(1885年)任招商局督辦。

    盛宣懷一生充滿傳奇,成就不凡,創辦了許多開時代先河的事業,涉及輪船、電報、鐵路、鋼鐵、銀行、紡織,教育諸領域,影響巨大。

    招商局船隻經常往返於塘沽、廣州、福建、東南沿海一帶,當時適值八國聯軍入侵中國,天災人禍海島掠搶,商船出海經常遭到洗劫,所以船員出海,都要與船老板簽“生死文書”,航海途中,船員出現任何不測,均與船主無關,那可真是掖著腦袋在閻王爺鼻尖下過的日子啊。

    幼小年紀的張美在父親出海時就挑起了家中生活的擔子。

    由於家貧,他沒有進學堂念書的機會,一直是他的心痛點。自幼他就下海捉魚蝦,挖蘆筍、撿破爛到塘沽集上變賣,補貼家中生活。

 

    1881年,唐胥鐵路建成通車。童年的張美第一次見到火車,感到既新鮮又好奇。那些管理鐵路的英國人閑暇時在海河邊蘆葦蕩打野鴨、大雁,落在水裏的鴨、雁會被衝走,自幼水性極好的張美就會追上去,把洋人的獵物搶回來,交到他們手中,洋人非常高興,總會給些小費;還有英國人在海邊打網球,張美也會跑過去幫他們撿球。就這樣一來二往張美就和他們熟悉了,機靈聰明的他跟著這些洋人逐漸學會了不少英語會話,同時跟著他們開始接觸鐵路,接觸火車頭。

    十三歲的時候張美就到機車擦大輪,做小工。也許就是命運的安排吧,張美對機車的感情與日俱增,他憧憬著有朝一日,自己能夠坐在駕駛室裏,手握閘把,駕起風馳電掣的機車飛奔在莽原江河......

    張美十八歲那年,終於如願以償,靠熟練的開、修車技術,順利通過英國人嚴格苛刻的實作、理論考試,成為當時中國最年輕的第一代火車司機。

    張美能成為火車司機,在當時可以說是一個奇跡,大長了中國人的誌氣。

    此時的張美已長成一米九的個頭,濃眉大眼,氣宇軒昂的男子漢,走路虎虎生風,高大的嗓門能和汽笛媲美。那些身材高大傲氣十足,不把中國人看在眼裏的老外麵對他,也會對他高看一眼。

    張美過了一段愉快平靜的日子,然而這種平靜沒過多久,一場深重的災難便降臨了。

 

    1900年(光緒二十六年)八國聯軍為了鎮壓義和團運動,進而瓜分中國的目的,以清政府“排外”為借口,大舉進犯。6月17日攻占大沽炮台;7月14日攻陷天津;8月2日集結兵力二萬人自天津沿運河兩岸進發,14日攻陷北京,掠奪財物,殘殺人民,肆意踐踏中國主權。

    當時,張美家鄉寧河縣新河鎮在八國聯軍登陸之後首當其衝,殺紅眼的侵略軍不分青紅皂白將全城洗劫一空,屍橫遍野鮮血染紅了海河兩岸,到處焦土狼煙......

    張美退乘回家已經無法進村了,美國兵和帝俄兵各霸占鐵道兩側,以鐵路線為界劃分臨時勢力範圍,美國人一方略有收斂;帝俄黃毛子簡直喪心病狂,所過之處雞犬不留。

    張美從村上逃難出來的鄉親們口中得知父親已被帝俄兵殘殺,母親逃走生死不明。。張美悲憤難抑氣衝霄漢。真恨不得給帝俄兵決一死戰。好好一家人,轉眼就家破人亡。為了使父親不至於葬身大海,他強迫父親不再出海,卻無端在陸地無辜遇害;他又回想起父親不舍得花一分錢,把錢攢起來等給自己娶媳婦,不曾想就這樣陰陽兩隔,慘死在鬼子兵槍下。

    人們告訴他,家是回不去了,帝俄在鐵路上架起機槍,見中國人來一個,撂倒一個。

    心裏滴血的張美不忍心父親暴殄黃土,就是拚上命也要回家一趟。他鼓足勇氣,來到另一側美軍司令部,憑他那一身筆挺的英式尼鐵路製服和流利的英語,向美軍司令官講訴了自己要穿過鐵路俄戰區的要求。美軍司令官兩肩一聳,兩手作無可奈何狀,對張美說:“俄國人是不會聽我們的,你去隻能白白送死,我們無能為力。”

    此時,張美幾度哽咽,苦苦相求,美軍司令官被他的誠意所打動,就送給張美一套美軍士兵裝,一把戰刀。對他說:“你要真去,就穿上我們的軍服去碰碰運氣吧,願上帝保佑你!”

    張美換上軍裝,腰挎大刀,還帶了一個布袋,和幾個鐵路工友一起去闖鐵路線。等到天黑,伸手不見五指時。他們潛伏在道口,伺機衝過封鎖線,有同伴存不住氣,就硬往上衝,結果被俄國的機槍一陣掃射,打成肉餅,不時傳來俄國兵猙獰的笑聲。此時,張美瞅準俄國兵換槍梭子的機會,唰地一聲衝上路基,飛身滾過衝過了封鎖線。

    他偷偷進村,到處是屍體,燃燒的斷壁殘垣。強忍悲痛,將父親的遺體埋在後院。他又在院子裏刨出原先埋在樹下的銀元,裝在口袋裏;這時俄國巡邏隊來了,他處變不驚,一手手握軍刀,一手啪地一聲兩腿一並舉了個標準的軍禮,巡邏隊鬼子兵看他那一身美式軍服,不卑不亢的樣子,不由回了一個軍禮,轉身就走了。巡邏兵沒走多遠,嘩啦一聲,銀元散落在地,聲音很響,他的心一下子就揪了起來,巡邏兵聽到聲音回頭看了看,張美揮揮手,他們遲疑了一下,還是走了。

    張美回到美軍司令部,當麵致謝,美軍軍官伸出大拇指說你真了不起!

    原來,俄國兵進村時,父親擔心家裏的東西和地下埋的銀元,沒及時跑出,就被俄國兵的機槍當場打死。

    母親被父親的把兄弟救走,為了掩護母親撤退,好心的大叔病倒了,張美找到母親後,得知詳情,慷慨解囊為大叔治病,將餘錢周濟身邊的鄉親。大叔非常感動,終因病情惡化,臨終時,將自己的女兒托付給張美,張美含淚為大叔辦了喪事。不久,與大叔的女兒成親,一場浩劫過後,生活暫時平靜下來。

 

                                    (二)

 

    張美親身經曆了政府的腐敗、人民遭殃的悲慘暗無天日的日子,國恨家仇無以報,一腔悲憤付東流。偌大的中國卻沒有自己的鐵路。清政府在帝國主義列強爭奪戰麵前束手無策,先是無可奈何,然後是心甘情願地把一條條路權拍賣了出去。極度保守的晚清政府,抵製修鐵路意願強烈,尤其害怕鐵路會使數目龐大的苦力人群失去工作。一位朝中官員說:“成千上萬拉車拖船之人將失去生計,若非在溝壑中饑餓而亡,必將在山間落草為寇”、也有人說“如此揮霍燃煤,則煤田竭也。”

    1884年----1885年,中國在中法戰爭中的慘敗,使政府意識到工業現代化的重要性,而鐵路又是發展進程中的關鍵催化劑。於是唐胥鐵路又往北京方向延伸了32公裏。

    皇宮中的一場大火,被認為是神靈不滿的跡象,他們把修建鐵路,應用蒸汽機車視為“奇技淫巧”、“認為修鐵路會失我險阻,害我田廬,妨礙我風水。”

    雖然清政府起初不願意在中國修築鐵路,但是畢竟鐵路伴著現代文明和生產力迅猛發展的標誌在中國落地生根了,清政府阻止也阻止不了。逐漸呈現由不習慣到習慣的局麵,就連慈禧太後也被現代文明的風吹得醉醺醺的,也確實過了一把坐火車的癮。

    慈禧太後花了一筆巨款,從外國鐵路公司那裏買來了一列“禦用列車”,但卻從來沒坐過,她時常懷疑坐火車是怎樣一種滋味,很想試一試;恰逢德齡公主隨外國公使出國歸來,向太後講了坐火車的種種好處,說服太後無論如何要開開洋葷,不然花錢買車白白放著實在太可惜了。

    在宣撫使盛宣懷、德齡公主的慫容下,光緒二十八年(1902年)清明時節,太後決定到奉天走一遭,順便看看東陵那些故宮。

    皇太後決定乘火車去奉天祭祖,上諭下去之後,廷臣不免慌亂起來,奏章像雪片似的送進宮,這些奏章大意是:“伏念中國自堯舜以來,曆朝帝王未聞有輕以萬乘之尊,托諸於彼風馳電閃,險象環生之火車者,況我皇太後春秋已高,尤以珍攝,以慰兆民之望。......即朝中各事,亦端賴聖意裁決,不可一日廢弛,故臣等承望我皇太後勿為夷人之妖言所惑,罷東幸之行,實為至善!”

    太後主意已決,對紛至遝來的奏折一概置之不理,並隨手撕成碎片,很著惱地說:“因為從前的皇帝沒有坐過火車,現在我們就不能坐嗎?要是那時候已有火車的話,他們怕早就坐了!而且就是有什麽危險,我們也不怕!我們所經過的險事,還能算少嗎?尤其可惱的是這些奴才們竟敢說我老了!”

 

   太後未啟程以前,北京方麵又派了許多人去奉天東陵,目的是把那幾座已空置的宮殿,點綴得很像紫禁城和頤和園一般的豪華舒適。

   聖駕東行的旨意雖然已經決定了,但是在啟行之前,有許多的事情須得緊急準備呢,第一步,必須讓太後下一道正式的上諭,指定專車於何日自北京開,同時,還得添置一條新的法律,就是凡當太後的專車在路上行駛的時候,全路無論哪一段,都不準再有旁的車輛移動,違者處以極刑。

    京奉鐵路上的長官,都不免被派為基本扈從人員,其他一切等籌備工作,便有德齡公主和大將軍慶善負責處理。

    這一列禦用專車,一共掛了16輛車廂,其次就要把16輛車廂完全漆成代表皇族的黃色。

    二月的一天,紫禁城裏充滿了一種燥熱忙亂的沉悶氣息,從李蓮英到最低級的宮女,從執政的重臣到鐵路上最小的差役,從皇太後到侍從女官,個個都是忙碌提心吊膽。

   

從朝門一直到火車站去的一條大路上,鋪上一層黃沙,這些沙都是浸得很濕的,像海邊的沙灘一樣,為的是免得給風刮起來。

    太後鸞駕穿過中午門、前門,沿著前門大街,一直到永定門`。

    原先太後不相信外國人開車,執意要太監們擔任行車司務,慶善費了許多口舌,才說服了太後讓鐵路工役開車。這開車的重任經過一番周密的甄選最終落在了高大魁梧一表人才氣宇軒昂的張美身上。

    張美天資聰敏,不但學會一套流利熟練的英語,而且對於開車、修車,掌握了一套獨到的絕活,更為可貴的是他那豪俠仗義剛正不阿的性格,成為中國鐵路第一代火車司機的佼佼者。

    開車前,任宣撫使的盛宣懷親自召見張美說:“你這次開火車送皇太後奉天祭祖,責任重大,不可有半點閃失,此次東行不但你身家性命,連我的身家性命和前程也全包在你的身上,切記,切記!為辦這份皇差,已耗資三百萬兩白銀,成功、失敗全在你的身上,隻準成功,不準失敗!”

    隨後,盛宣懷把太後賜下的黃馬褂、朝靴一雙交給張美,太後恩準張美一人坐著開車,其他工役卻隻能站立或半跪著操作。

 

   太後自京城出發,滿城轟動,但是絕無一人敢於出門探望。皇太後從街上經過時,兩旁的居民們無有不在家挖開窗戶紙,從一個個的小孔裏偷看著的,隻是他們所乘坐的鸞輿,以及女官們所乘坐的紅色大轎都遮得密不透風,人們隻能從那赳赳的錦衣衛飛馳時的雄姿,皇家親隨高高撐起的傘扇華蓋、那輝煌燦燦的禦輦、富麗堂皇的大轎。清脆

震人心弦的銅鑼聲中感受到皇家的威嚴神聖。

    慶親王乘轎到站台,慈禧、光緒、隆裕、瑾妃乘黃輦也到。站內外的王公大臣、鐵路一應官員黑壓壓跪成一片,未有一人敢抬起頭來;此時英國公使及京奉鐵路車務處長

弗裏,原先行舉手禮,見眾人統統跪下,中國皇家君臨天下的威儀之氣使那平日裏趾高氣揚不可一世的大英帝國使者感到不寒而栗,身不由己自然跪了下來。

   太後來到機車前,饒有興趣仔細觀看。車頭前交叉著兩麵大旗,滿清帝國的國旗,杏黃色,中間畫著兩條雲龍,龍嘴張得很大,它們中間鑲著一顆大珠,珠的位置差不多在旗的左上角。

    太後命令機車向前、後退、反複多次。太後又詢問機車為什麽會有蒸汽,蒸汽是怎麽造出來的,是什麽東西在推動大輪盤,火車為什麽不能在平地上行走,必須在鐵軌上等問題。

   太後上車的地方鋪一方木板,板上覆著一條龍鳳圖案的黃色絲絨毯。李蓮英小心翼翼牽著太後的玉手平生第一次上了專為她定製的車廂,恍如移動的行宮。

    火車每一次開行,必須先征得太後的許可。太後再三告誡,無論如何機車上不準鳴笛,車站也不準鳴鍾。太後有一種很強勢的習慣,每當她駕臨的地方,第一個走進去的的人,必須是她,要是已經有人在裏麵,這個人必須先行退出來。太後上車前,便有人先把車上所有的工役一起趕下車,把他們引到一個太後看不見的地方,靜靜地跪著,低頭靜候太後從容登上火車,才能起來。然而隻有一個人可以例外,這就是擔任火車正司機的張美,他可以端坐在駕駛室裏操縱機車。

   張美駕駛的機車型號是LB202,,隻有機車有製動裝置,每節車廂沒有刹車係統,整列車廂的開、停快慢、闖坡,遇到緊急情況的處理,安全行駛就靠司機嫻熟的駕駛技術了。因為那時每一輛車廂的連接處沒有風管,隻有鐵鏈子捆綁著,要想使整個列車處於平穩行駛不衝不撞關停並轉談何容易啊!

 

   皇太後上車後,列車徐徐開動。張美自知此次皇差非同尋常,來不得半點疏忽和差錯,任何一點瑕疵都將是要命的懲處。好樣的張美憑著平日練就的超高駕駛技術,膽大心細,處變不驚,儼如指揮千軍萬馬的將軍運籌帷幄,點兵布陣心中有數。他指使副司機和司爐拚命掄起大鐵鍁朝爐膛添煤,使爐膛始終保持四十磅的氣壓,他自己全神貫注操縱駕駛杆,啟動、運行、停車、按照預定時間、安全平穩到達每一個車站。在當時不能不說他是掂著腦袋幹的,因為稍不注意,四十磅氣壓再超過一點極限,就可能導致爐膛爆炸;如果氣壓達不到,使機車始終保持動力充足,平穩操縱是很難做到的,這個火候的把握隻有他一個人懂得此中的奧妙。

    列車上一應工役,按照太後的旨意,身著宮袍,可是這些宮袍穿不到半天工夫,便渾身上下被煤煙油垢沾滿,待到這個時候,便要重換新的,髒的宮袍索性丟到車外。

    東幸列車設有“內務府”,慶親王任內務大臣。太後車廂,前半部攔成臥室,紅木大床,床前設擱腳凳。車廂每隔兩扇窗的廂板上還有幾幅色調濃豔生動的壁畫,過後是列車上的“小朝廷”。四隻粉彩大花瓶插著嬌豔欲滴的鮮花,分擺在四角,花瓶古色古香,上麵繪著牡丹、天竺、迎春,梨花。地板鋪著兩寸厚的天鵝絨地毯;車窗開得很小,中間車廂壁上的空隙處加釘許多式樣各異的小架子,安放著太後的珍寶。

   第一節車是腰挎寶刀的馬玉昆,第二節車盛宣懷,第三節車是李蓮英,慈禧太後,光緒和顧命大臣依次在後。

   太後鸞輿獨占一節車廂、四輛禦膳車廂、八位女官、十六位宮女占一節車廂、一百多名太監分乘幾節車廂,還有一節車廂專載太後的衣服。

    太後無論到什麽地方去,總得帶上她的樂隊,一共是十二人,隻要太後行走停下之後,樂隊就要奏樂,此次東幸也不例外,樂隊一並前往。緊跟禦用列車後,還追隨著一列兵車,隻要太後車停,幾百名武裝齊全的禦林軍忙著從黑暗中爬出來,悄悄地在列車四周布開了防哨。經過一番緊張有序地準備,午後四點,太後的禦用列車終於出發了,從永定門到豐台十幾公裏的路程足足行了兩個多小時,到豐台吃晚膳,用過晚膳,列車直發天津。

當太後這一列禦用火車經過的時候,在車站接車揮旗的人,至少有一個縣官級別的官員候駕。平時從北京到奉天,一晝夜已經夠了,此次東幸足足行了三天三夜。

 

   第二天清晨,列車平穩抵達天津站。列車駛進新搭月台,地上是新鋪的黃沙,頂上是燈火輝映的蘆棚,袁世凱跪迎接駕。當時袁任直隸總督,統領河南、山東,集軍民政法於一身。

   袁世凱養一班西洋樂隊,當太後從車上走下月台,銅管樂奏起了《馬賽裏斯歌》,法蘭西共和國的國歌,21名西洋樂演奏家賣力演奏完後,太後大悅,覺得太有麵子,一生好大喜功的她臉上樂開了花。可此時此刻知內情通宵樂理的人誰不為此捏一把汗呢?倘若太後知道奏的是外國國歌,怪罪下來吃得消嗎?好在太後覺得氣派熱烈體麵就行了。

    袁世凱趨身向前,手托一對大鸚鵡,並奏道:“奴才蓄有一對鸚鵡,乃是特地打發人從印度那裏覓取來的,為的就是要貢獻給太後賞玩,一件奴才一片孝心。”

   鸚鵡不用籠,腳上各扣一條絕細的鍍金短鏈。突然一隻高叫道:“老佛爺吉祥如意。”正當人們竊竊私語驚訝不已的時候,那另外一隻忽又喊道:“老佛爺平安!”這一對鸚鵡把太後樂得合不攏嘴,從這一樁小事中可以看出袁世凱的一片苦心。

    太後很樂意接受了這份禮物,又讓21名樂手全部上車隨駕後,列車繼續進發,第二天到達山海關。

    太後乘鸞輿從車站出發,在城內兜了半個時辰,又被抬到山頂,太後望著蜿蜒起伏的萬裏長城發出一種得意地微笑。她自言自語對身邊的人說:“當初,這一條長城原是為著要把我們隔絕在外麵而築的!然而現在呢,我們已經到裏麵來了,而且還站在這裏眺望著它,我想這是誰都不曾想到的!其實,我們和中國本部有什麽分別呢!一般也是中國的一部分;語言、習俗。大半是相同的,而他們內地的人,偏要把我們看作是另外的一起的,那真是太小見識了!自從我們進來當國以後,越發的打成一片了;從前的畛城,可說一掃而空,惟有這一件頹廢的大工程,還殘缺不全地遺留著。”

   

    出了山海關,離奉天越來越近了,此時太後百感交集,多少往事一起湧上心頭,她懷著幾分思戀,幾分惆悵,幾分懷舊的複雜心情走進奉天故宮的。

    太後來到盛宮,這裏原先曾也是顯赫一時金碧輝煌的大殿,四座宮殿裏藏著八代帝皇的遺物。睹物思情,時過境遷,多少往事曆曆如在眼前,如今的內憂外患使這位曾風流多時的太後感到心力交瘁,不禁潸然淚下,“落花流水春去矣,何曾相識燕歸來。”

    太後千裏尋舊夢,當重新步入狐仙塔、射圃、黎園別部時,她那蒼白的麵容仿佛一下子老了幾年,此次尋蹤一別,恐怕再無來日,無端愁緒湧上心頭,淚眼蒙蒙無語對蒼天......此番東幸祭陵太後乘興而來,本預定到長白山祭山,欽天監占卦不吉,遂取消了祭山的念頭,一天也不願在外停留了,她又擔心京城不寧,遂催促一應隨員立即返回京城。

    太後禦用列車返回時,沿途官員仍像來時一樣誠惶誠恐地到車站迎駕,可太後心情不佳,根本就沒心情再下車了,隻是站在車窗向車外的官員揮手示意,一路上頻頻催促貨車司機加速行駛,這樣經過一天的時間列車終於平安回到永定門車站。

    列車到站後,太後傳下諭來,司機張美開車平穩技藝超群,車上擺設古玩、珠寶、花瓶,無一振動,實乃精工良匠,賜白銀三百兩,加封五品。張美叩首謝太後隆恩,受下白銀,複太後話:“本一布衣,勞作慣了,望太後開恩,準予離京回鐵路繼續開車。”

太後念其態度堅決,主意已定,傳旨放人。張美辭別太後,卷起黃馬褂,回到鐵路重操舊業。

   張美有官不做,情願當火車司機的舉動被鐵路內外的人傳為佳話。要知道多少人花錢買官,為榮光耀祖封妻蔭子,在榮華富貴麵前毫不動心的人能有幾何?

   盛宣懷護駕東陵祭祖有功,封正二品工部左侍郎。

 

                                 (三)

  中國鐵路的修建與發展,得益於以李鴻章為首的洋務派代表人物盛宣懷、張之洞等人的遠見卓識和實業興國的 理念。自1876年始30多年的時間裏,中國的18個省市修築了鐵路計9137.2公裏。從1928年開始執政的南京國民黨政府在其長達20餘年的統治中,雖然製定了大規模發展鐵路計劃,在國衰民窮連年戰爭的情況下一直未得到改變。1949年,中國可統計的機車有4069台,分別出自9個國家的30多家工廠,機車型號多達198種,難怪人稱中國是“萬國機車博物館” 。辛亥革命後,袁世凱在1912年宣布“統一路政”,解散了各省商辦鐵路公司,把各省已經建成和正在興建的鐵路全部收歸國有,用以抵借外債,因而形成了帝國主義掠奪中國路權的第二高潮。

    北洋政府時期(1912—1927)在關內修了約2100公裏鐵路,南京國民政府時期,主要以官僚買辦資本主義與帝國主義壟斷資本,“合資”方式修建鐵路,從而出現了帝國主義掠奪中國路權的第三次高潮。(1928—1948)南京政府時期在中國大陸共修了13000公裏鐵路。

  

   張美的整個人生與鐵路結下不解之緣,那就是生死相依榮辱與共。

   談到中國鐵路的發展與建設,人們就會想起詹天佑,以往鐵路史料記載,世界通行使用的“自動挽鉤”,就是詹天佑的發明。然而張美是“自動挽鉤”最初方案設想的提出者,卻鮮為人知了。

    詹天佑(1861—1919)近代鐵路工程學家。廣東南海(今廣州)人,十二歲隨容閎留學美國,初入威士哈芬大學,1878年以優異的成績畢業於紐海文大學,同年進入耶魯大學土木工程係,學習鐵路工程,經過四年刻苦學習,1887年在畢業考試中得了第一名,歸國後,在福州船政局練習駕駛,並任教授。任庭芳總辦津榆鐵路時,邀任工程師,1905年出任京張鐵路總辦兼總工程師。

    當時,張美已經在京張鐵路開車了。由於盛宣懷的舉薦,惺惺相惜,詹天佑與張美很熟悉,誌氣抱負相投。

    修京張鐵路遇到了重重困難,外國人揚言:離開了外國工程師、專家,中國人想修成這段鐵路簡直是天方夜譚;詹天佑,張美等中國人對於洋人那種野蠻狂妄行徑,早就憋著一肚子火,決心依靠自己的力量攻克難關,為貧弱多災多難的中國爭下這口氣。

    在八達嶺隧道開通,雙機車牽引爬坡,車輛連接挽鉤等方麵,靠著他們驚人的毅力和百折不撓精神,反複試驗,終於使全線通車,舉世震驚。

    八達嶺隧道開通之後,關口以上的列車爬坡問題一直困擾著詹天佑等中外鐵路工程師,專家。因為當時機車、車輛之間的連接完全是一種機械的、原始的、很死板的鏈接,車輛之間的連接經常造成斷鉤、脫鉤、或死鉤,對於車輛的解體、組合也很困難,這個問題當時世界鐵路都未能很好的解決。

   作為火車司機的張美,十三歲開始接觸機車,從機車、車輛的構造、原理、性能、故障的排除等都達到熟練的程度。對於八達嶺鐵路的機車闖坡問題,張美多次向詹天佑提出自己的見解和車輛連接的設想方案,詹天佑對張美的建議和設想方案都很重視。張美反複琢磨出了許多方案,並親自動手實做;有時簡直達到走火入魔的程度。有次,他腦子裏一下閃現出道教太極陰陽圖的交媾和西方人們見麵握手的啟示,如果兩個車輛之間的相接處采取半圓自動閉合的鉤頭連接,不就能解決問題了嗎?

    張美將自己的設想和構圖向詹天佑認認真真地傾談,得到詹天佑的認可和采納,經過多次反複試驗,使“自動挽鉤”,這一發明在中國和世界迅速地得到了推廣。詹天佑對中國鐵路事業所作出的貢獻是舉世公認的,理應得到中國和世界人民的敬仰,但作為第一代火車司機張美在“自動挽鉤”的發明中最早的設想和建議,亦應載入中國鐵路的光榮史冊!

 

    京張鐵路開通以後,中國開始製造蒸汽機車,這在當時也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它標誌著中華民族工業新的起步。第一台機車造出之後,第一個開車的榮耀又一次落在張美的肩上,張美當時心情也格外激動,他終於開上了中國人自己製造的火車,並成為中國人開中國火車的第一人。

   張美作為中國第一代火車司機,親眼目睹了八國聯軍在中國的暴行,父親和千千萬同胞的無辜慘死,使他懂得:一個落後一盤散沙的民族無法自立於世界民族之林,落後是要挨打的!他深感自己責任重大,又覺得能夠為國家為國民分憂的太少了,空懷一腔報國誌,他能夠做到的就是開好火車,為中國人爭口氣。

    張美開始在張家口機務段當司機,他以其嫻熟的開車技術,強烈的報國情,博大的襟懷和熾熱的民族自尊心贏得了中國勞苦兄弟的擁護和尊敬,同時他豪爽大氣的性格也使與他打過交道的外國人對他敬仰幾分,稱他是中國的“奇人”。

    在不太長的時間裏,張美便升職為公務員(相當於副段長),此時,張美已經掌握了一部分實權,在那些日子裏,經張美介紹、選拔進鐵路的勞工好幾百人。它所選拔的人絕不局限於親戚、朋友。他選拔的對象大都是孤苦無依、投靠無門、窮困潦倒的窮人。

    張美人雖然漸進高層高薪階層,但他樂善好施富有同情心的性格一點都沒變。身材魁梧人高馬大的張美走路虎虎生風,辦事絕不拖泥帶水,他那疾惡如仇敢做敢為扶危濟貧的氣節,在當時的社會可以說是絕無僅有的。

    張美一身正氣剛正不阿像一麵迎風獵獵飄揚的旗幟,旗幟下聚集著一大幫窮工人,這幫弟兄鐵了心跟著他,他走哪兒,兄弟們就跟他到哪兒,不惜拖家帶口輾轉千裏,甘苦不計心相隨。由於軍閥混戰,時局動蕩,跟著他開車的窮弟兄有時一連數月薪水全無,工人有時揭不開鍋,靠乞討而生,可這幫窮工人則毫無怨言。同甘共苦患難與共,這種自發結成的情同手足的感情比金子還要珍貴,這就是張美人格魅力的體現。

   

    法國哲學家科爾頓說:“生命中隻有一項獵物是所有的人可以跟從,而且是所有的人都可獲得的。它不會令人失望,因為堅毅奮進的人所遇到的每一困難都化為一些進展;每一征服都化為一次勝利;這獵物就是美德。忠誠地希望獲得美德的人便等於獲得它;熱烈地依循它的道路便等於接受它。”張美正是出淤泥而不染,具有這種美德的人。

    張美在包頭機務段當段長時,有一年冬天在大同和夫人一起乘馬車進城。當時天寒地凍北風呼嘯,雪花曼舞。張美在黃包車上突然發現城門洞裏有一蓬頭垢麵的的小夥兒躺在冰涼的地上一動不動,不知是死是活,他讓車夫立即停了下來,跳下車來到小夥兒身邊伸出手往他鼻子上一擱,覺得還有呼吸,就讓車夫幫助把小夥兒抬到車上,拉進城裏,找到一熟人家,熬小米粥,將小夥兒救了過來,原來是餓昏了。隨即又讓人從衣店裏買來棉衣,讓小夥兒穿上,就把他帶走養了一段時間,待他身體恢複好後,又介紹他參加機務段的工作,後來小夥兒成了一名很出色的司機。

    張美出淤泥而不染錚錚鐵骨俠肝義膽,一生救人於危難水火之中的事不計其數,施恩不圖報,愛憎分明做人做事磊落光明日月可鑒。

    有一年秋天,張美在街頭遇見一群叫花子在欺辱一個瘦小孱弱的同夥,張美看不下去了,趕走眾叫花子,問他的身世,他向張美哭訴了自己父母雙亡,舉目無親的遭遇,張美就把小叫花子領走了,其先讓他在機務段做小工,從生活上周濟關心他,技術上指點幫助他,小夥兒即令好學,不太長時間就成了司機,在機務段西北線上跑貨車。

    舊中國由於列強的侵略,鴉片輸入了國內本土,雖經滿清王朝和民國政府的查禁,但吸食鴉片之風已在到處漫延,無疑是對我已經千瘡百孔衰敗虛弱的民族又套上一副枷鎖,再灌上一劑索命追魂湯。每一個愛國的仁人誌士無不痛心疾首,對於販賣銷售鴉片的不法之徒恨之入骨。

    當時,西北鐵路線也成了販運鴉片入京的黃金通道,身為京津一帶的鐵路機務段段長的張美對於凡是參與走私偷運鴉片的貨車司機嚴懲不貸,一經發現立即開除絕不姑息。

    有人告發張美親自供養提拔的那個原先叫花子的小司機,經不住金錢的誘惑,竟參與偷運鴉片的可恥勾當。張美聞訊氣憤之極,手擂辦公寫字台連呼:“敗類,敗類,可恥的敗類!讓他滾,滾得越遠越好,我再不願見到他!”

    那位小司機羞愧難當,又心存僥幸,趁張美不在家,準備了一份厚禮偷偷送至他家,對張美夫人說:“師傅有急事外出不能回家吃飯,讓我把這份東西先送回來,請師母收下!”

    夫人不知內情,也就收下了,張美外出歸來,見到這份禮品,當他知道事情的來由後,強壓怒火,立即讓人連夜把那位小司機叫到家中。小司機自知理虧,強打精神蹣跚來到恩人張美家,一進客廳撲通一聲跪在張美麵前,雙手狠抽自己的臉,淚流滿麵說:“我忘恩負義,給師傅丟臉了,你打我吧,你就狠狠打我一頓吧!我求求你,求求你再給我一次改過的機會吧!......”

    此時此刻張美思緒萬千,心潮難平,國仇家恨曆曆湧上心頭,看著自己親手救下的小叫花子如今長大了,可卻不爭氣,自毀前程,還有什麽話好說呢?從小司機身上張美又想到自己走過的那條艱難曆程,他百感交集熱淚橫流,一字一板地數落小司機:“我受過窮,知道窮人的苦,當初我救你,收留你,接濟你,是想讓天下少一個人遭罪,我關心你,提攜你,隻是想為國家多培養一個有用的人材,鴉片煙給咱中國人帶來的災難還少嗎?為了私欲,偷運鴉片傷天害理罪不容赦!好在你已經長大成人,不愁謀不來營生。為人要走正道,出去混出個樣子再來見我,你走吧!”說完,將他送來的禮品扔出門外。

   小司機臨走向張美叩了三個響頭,淚如雨下,泣不成聲說:“師傅,我會記住你的話,不做出人樣子絕不在見您,望師傅、師娘多保重!”。

   張美夫婦把小司機扶起,又遞給他五塊大洋,揮淚而別。

   張美以其坦蕩的襟懷,強烈的報國之心,在千裏鐵道線上馳騁,默默奉獻著忠誠熱血和汗水,為中國的鐵路事業盡心盡力,在風雨飄搖的路上艱難地跋涉。

 

                                  (四)

   上世紀二十年代,中國國內軍閥長期混戰,各種勢力為各自的利益殊死搏鬥,人民處在水深火熱的熬煎之中,同時帝國主義列強正好趁機大肆掠奪中國財富。反對帝國主義侵略和占領的呼聲在各種派係和民眾中都有不同程度的高漲,被各國所壟斷的鐵路、礦山,在民眾的怒火中逐漸收歸國有。先後被德國、日本占領的膠濟鐵路雖已收歸國有,軍閥紛爭、帝國主義豢養的走狗暗中破壞,鐵路陷入癱瘓之中,為了迅速打開局麵,使鐵路這架聯動機能夠正常運轉起來。俗話說,火車跑得快全靠車頭帶;讓火車頭先動起來,這副擔子還是落在了鐵打硬漢----張美的身上。

 

    張美接到命令,立即從張家口機務段到膠濟線坊子機務段任公務員,很快又被委任為濟南機務段段長。張美到任後憑著一身正氣兩袖清風大刀闊斧迅速打開了局麵,他興利除弊選賢任能,事必躬親,賞罰分明,贏得了當地軍政商各界的讚譽和擁護。

    1924年第二次直奉戰爭後,張宗昌占據山東任軍務督辦,次年組成直魯聯軍,先任副司令,後任司令。張宗昌對張美極為推崇,很想把張美收買過來,當他的鐵甲兵團團長。

   一天夜裏,張宗昌親自設盛宴拉張美入夥兒。他拍著張美的肩膀說:“一筆寫不出倆張字,本帥我看你是個人物,跟我幹吧,我張某是絕不會虧待你的,想要什麽盡管吱聲,天上飛的,水裏遊的,地上跑的,在山東咱說了算,女人盡你挑,金錢盡你用,你意下如何?”

    張美隻是喝酒就是不往正題上扯,張宗昌逼急了,他裝醉呼呼大睡,張宗昌見狀又不好發作,隻好派車把他送回去了。

    三天後,張宗昌又派副官,帶著委任狀,兩身軍服,一支精美的短槍來到張美的家中。

    張美恰好不在家,副官將委任狀、軍服、手槍留下,並對其家人說:“請張段長回來,立即麵見大帥,大帥的脾氣你們不會不知道,張大帥看起過誰?他想辦到的事沒有辦不到的,可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張美自外地回來,家人向他講了此事,他不敢怠慢,揣起委任狀、軍服、手槍直闖大帥府,麵見大帥,慷慨陳詞:“恕我直言,承蒙大帥這般看得起我,實乃三生有幸,不是我不願當這個團長,其實我還是為大帥你著想啊!雖然眼下這膠濟線收歸國有,這偌大中國不還是外國人的勢力大嗎?我在鐵路上當段長,你鐵甲車壞了,需要修理找個配件什麽的咱說了算,我離開了鐵路,你裝甲車有什麽問題找誰去?,那時候我說話誰還會聽呢?有個內線人物,你有什麽用得著我的地方不是一句話嗎?何必把這條路堵死,我這可是為你著想啊,請大帥三思!”

    張宗昌在客廳走了兩個來回,最後一陣哈哈大笑:“好小子,你真、真行,大帥這回就依了你!”

       就這樣,張美靠機智和膽略推掉了這份差事,事後他對家人說:“我想升官發財的話,當初

老佛爺封我知府,我早幹了,何況這區區團長呢?別看張大帥現在怪神氣,他兔子尾巴長不了!”

    果如其言,張宗昌被蔣介石新軍閥逐出山東,後有韓複渠派人刺死於濟南火車站。

   

   意大利科學家伽利略曾說:“生命有如鐵砧,愈被敲打,愈能發出火花。”

    張美的人生之路,就是在這血與火的淬煉中前進的。

    天津原機務段段長張四,大協李鴻勳,機務段工會委員長董三等人狼狽為奸,臭味相投,沆瀣一氣,他們采取欺上瞞下卑劣手段克扣工人工資,盜竊鐵路器材,拉攏培植個人勢力,把機務段搞得烏煙瘴氣一塌糊塗。上級不斷接到舉報,調查落實後就免了張四的段長職務。1928年春調張美接替張四的職務,可是這幫死黨卻咽不下這口氣,認為是張美頂了他們的行,於是對張美懷恨在心。張四雖然離開了機務段卻仍然遙控指揮董三、李鴻勳等人密謀陷害張美,非把張美置於死地不可,這一切對於初來乍到的張美來說卻一概未知,在短短的時間裏張美懲治了壞人,整頓了紀律,建立了製度,斷絕了董三、李鴻勳的財路,張四等人同時也加快了陷害張美的計劃。

    張四等人用重金買通了駐紮在天津的軍閥軍法處處長,指使地痞無賴到機務段找張美尋釁鬧事,借機擴大勢態,激化矛盾,軍法處以維護治安為名,將張美抓了起來,囚禁在一處僻靜的單元房裏。

    張美早把個人生死置之度外,所以當夫人和孩子來探監的時候,他神情坦然不時發出爽朗的笑聲。他語重心長鼓勵兒子好好讀書,報效國家,臨別將一枚銀元塞在兒子手中。他囑咐夫人不要悲傷,照顧好家庭,不要牽掛他,功罪自有評說。

    張美無辜遭誣陷被抓的消息引起天津機務段工友的極大震驚,工友們紛紛走向街頭,湧向軍法處,揭露張四等人的罪惡陰謀。

    此時的機務段,幾乎陷於癱瘓,孕育著一場罷工風暴,如此發展下去就會波及整個鐵路,這是天津軍法處長始料未及的,他怕事情鬧大,上峰追查下來無法交代,於是就放出風來,讓張美家屬交五百塊大洋就可以放人,聽候處置。另一方麵向張四等人攤派繼續敲他們的竹杠,不然就追究他們的誣陷罪。

    張美雖然當了好多年機務段段長,但他卻沒有任何積蓄,他的薪水,一則養家糊口,供孩子上學;二則用來周濟窮工友,所以當軍法處要錢贖人的時候,婦人隻好四處籌款,最後還是由二姑爺出麵向英國洋行煙草公司借五百塊大洋交給軍法處,將張美贖了出來。

    此時,張美因被押多時,已麵目全非,眉毛上都爬滿白虱。

    張四等人欲置張美死地的陰謀破產了,為這事張美心裏也很窩火,他不願意繼續留在天津,因為軍法處這幫地頭蛇還會繼續尋釁鬧事,他就決定北上哈爾濱暫避一下風頭。

    由天津到哈爾濱一家人的車票,是張美原來部下窮工友湊起來的,他們表示隻要張美站住腳,他們就會隨後追他而去。

     張美悄悄離開天津那天,許多工友眼含熱淚,拉著他的手久久不願鬆開,張美也眼中噙淚,抱緊雙拳,向工友謝別。車開了,人們向他揮手不願離去,張美走了,帶著滿腹委屈、心中的不平離開了天津這個傷心地。

 

    在千裏冰封雪花飛舞的日子,張美攜夫人,兒子,風塵仆仆來到東北鐵路,暫時棲身在工友家裏。

    當時,正值中東鐵路召開由俄、中、英、美,四國專家參加的專家會議。主題研究從東北滿洲裏連接到西伯利亞鐵路一麵坡的爬坡問題,這段線路坡道陡峭,每年冬季,這裏氣溫達零下30—40度,由於冰凍路滑,機車爬不上坡,大批物資積壓在哈爾濱運不出去,每年爛掉的物資不知有多少,各國專家想了不少辦法都無法解決。會議已經開了兩天,仍沒有進展,這時就有人向主持會議的專家說:“關內新來了一位老司機叫張美,開過慈禧太後的皇車,當過幾個機務段的段長,參加過京張鐵路的開通,是詹天佑的至交好友,此人在內地遭人誣陷,來東北是暫時避難的,把他請來,聽聽他有何高見。”

    張美應專家組的邀約中途參加了會議,他毫無保留地闡述了自己的觀點:“機車爬坡爬不上去,打飛輪時,這時就要及時向沙管送沙,磨擦力增大,就不會打飛輪;關鍵要掌握好尺度,漏沙過多,阻力太大,仍是爬不上坡;一個經驗豐富的老司機爬坡感到機車要打飛輪時就少撒一點沙,把沙管關掉,繼續爬坡,當運行一段後感到就要打飛輪時,再撒上點沙,根據線路坡道不同的實際情況,因地製宜地送沙,這樣機車爬坡時就可以減少磨擦力,隻要操縱適當,就能闖過坡道,這沒有什麽訣竅,關鍵是在於司機的操作技術。”

    為了證實自己的論斷,張美隨同出席會議的專家一起來到一麵坡底,親自上車做示範。事實完全如其所言,隻要操作運用得法沒有闖不過的坡。張美的到來使這裏多年沒能解決的爬坡問題迎刃而解。積壓的大批物資迅速運出,關內物資源源而來,使這一條跨越歐亞大陸的運輸線保持了通暢無阻。

    中東鐵路高級官員知道張美來此避難沒有工作,立即聘請他擔任中東鐵路總視察,鐵路運輸中的一切技術問題全權負責。

    對於張美的聘任不能不說是一個奇跡,要知道在當時有多少俄國鐵路專家都沒撈到這份最具權威的位子,一個初來乍到,沒有進過一天正規校門的中國火車司機卻毫不費力地坐上了這把交椅,也的確給中國人增了光。

 

    1931年,東北發生中村事件、萬寶山事件,日軍發動九.一八事變。中國人民又一次麵臨沉重的災難。在這民族存亡的生死關頭,有人變節投敵,有人甘願充當日本人的鷹犬,可剛剛在中東鐵路站穩腳跟的張美,麵對一片戰火硝煙,喟然長歎,不禁含淚詠起杜甫的詩句:“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他悄悄作走的打算。

     日本人占領哈爾濱的前一天,有漢奸找到張美,對他說:“日本人久聞你的大名,很器重你,將對你委以重任,不要辜負皇軍的一番好意。”

    因為日本人知道,在中東鐵路,張美是一個很關鍵的人物,穩住了他,一切事情都好辦了。

    可是具有強烈民族自尊心寧折不彎性格的張美豈能甘心做日本人的走狗?他抱定一個信念,寧死也絕不給日本人賣命。就在日本人開進哈爾濱城的第三天,張美向家人作了妥善安排,不露聲色憑借他總視察的證件和免費乘車證,帶著小兒子從哈爾濱上車來到了長春,換南滿鐵路到達大連,當天立即買了日本“天昭丸”號郵輪直達天津,當時買的是三等艙。開船以後,日本便衣以檢查私貨為名,專門檢查中國人的證件,覺得有嫌疑隨即抓走。當檢查到張美時,張美不卑不亢出示了自己的證件,日本人看不出什麽問題,也就不好發作。

    張美父子倆坐在三等艙的大通鋪裏,沒有被褥,光光的木板,中國人隻能坐在艙的四周,一個挨一個,擠得死死的,連身子也轉不動,可是船中間卻被日本人鬆鬆散散地霸占著,他們能享受被子、褥子、枕頭的照顧;同樣的船錢,待遇卻截然不同。當時船上的服務員全是中國人,這幫奴顏卑膝的人對自己的同類一點也不客氣,對日本人卻低頭哈腰畢恭畢敬,一副奴才相。下船時,他們還強行向中國人索要小費,對日本人連屁都不敢放。一路所見所聞,張美悲憤難抑,他很痛心地對兒子國建說:“記住孩子,國家沒了,哪有國人的尊嚴。孩子,你將來長大無論做什麽絕不要給中國人丟臉啊!”

    張美父子到了天津,隨即乘火車來到北京,在北京安了身。張美返京的消息在北京鐵路員工中引起很大的震動。京張、膠濟兩個鐵路局都爭搶張美到他們局任機務段段長。張美考慮到北京是全國的教育中心,留在北京對於孩子入學是大有裨益的,所以就把家安在了北京,自己一個人在張家口機務段任段長。

    張美深切體會到:沒有文化的人是無法挺起腰杆的,他對自己沒有機會進校門係統學習是一生的遺憾,他想無論如何得使自己的子女受到高等教育,為國家效力,自己辦不到的事情,一定讓兒女辦到。張美到張家口的第二年,就將妻子、大兒子、女兒,從哈爾濱接到了北京。大兒子國威開始在哈爾濱一中讀高中,高中畢業進入當時的中東大學,以後轉到北京。

 

    日寇鐵蹄踐踏蹂躪中華半壁河山,中國處於生死存亡的關頭,每一個有血性的男兒誰不願為抗日事業出一份力呢?張美身在一線為搶運抗日物資,忙得幾個月顧不得回家,每次回到北京總還要對兒女談起報效國家的道理。

    1935年下半年,日本人進一步控製察哈爾,並指示漢奸殷汝耕在冀東成立傀儡政權,國民黨政府準備成立“冀察政務委員會”,以適應日本提出的“華北政權特殊化”要求,在嚴重的民族危機麵前,中國共產黨於8月1日發表宣言,號召全國人民起來抗日救國。12月9日,北平(今北京)學生六千餘人舉行遊行示威,高呼:“停止內戰,一致對外”,“打倒日本帝國主義!”等口號。

    張美的二兒子張國建當時在北京讀高中,軍警封閉了校門,大鐵門關死,不準學生出來,可是具有強烈愛國心的青年學生不顧個人安危,強行打開了校門,潮水般湧出了學校。

    張國建他們的學生隊伍與清華、燕京大學等校的學生隊伍匯集在了一起,從宣武門外進城,走到城門時,被宋殿元化裝成警察的大刀隊攔截住了,警察用帶釘的木棍、水龍頭向學生隊伍攻擊,但學生毫無畏懼,繼續衝破防線,國民黨政府出動大批警察鎮壓,打傷和逮捕了很多學生。張國建也被宋殿元的大刀隊刀背砍在背上,鮮血直流。次日,北平各校學生宣布總罷課。16日,學生和市民一萬多人又舉行示威遊行,迫使“冀察政務委員會”延期成立。

    張國建在北京養傷期間,張美聽說兒子受傷的消息特地從張家口趕回北京,看望並安慰孩子,對兒子參與學生運動的行動給於鼓勵,他感慨地說:“好男兒就得舍身為國,你沒給咱張家的人丟臉!”

    張國建高中畢業後,當時的北平市長袁良,要求所有的高中生參加政府統考,可是正值學生運動興起之時,全市畢業生一律罷考,抵製國民黨政府的幹預。

    高考開始後,張國建先後參加了北平輔仁大學、上海海關大學的招生考試。當時海關大學錄取200人,張國建以其優異的的成績被海關大學錄取了。隨即輔仁大學的錄取通知書也下來了,家中進行了商議,一致同意國建到海關大學報到。臨走時,張美特意從張家口趕回來為兒子送行,張玫把學費交到兒子手裏,並囑咐他用心讀書,將來在海關把好國門,報效國家。

     七.七盧溝橋事變爆發,當時張美任張家口機務段段長,對於日本侵略者的大舉進犯,他悲憤難抑,他更堅定了不當亡國奴的信念,在日本人的嚴密監視下冒著殺頭的危險,帶著全家化裝成難民乘火車離開北京,經過九死一生的磨難終於來到河南商丘。

     七.七事變前夕,張國建在上海海關安定下來,準備接兩個妹妹到上海讀書,姐妹倆準備第二天就乘火車動身,可是第二天事變發生,火車不通,兩個姑娘困在了北京西直門外,與家人失去了聯係,在北京城的母親左等右等不見倆個女兒來,如坐針氈,槍聲一陣緊似一陣,妻子憂心如焚;張美何嚐不掛念女兒呢,但在遲誤下去,就都走不了了,為了不給日本人幹事,最後張美隻好硬著頭皮逼妻子一塊跟自己走,他深知自己留在北京不給日本人幹事那是不可能的,隻有逃之夭夭,才能擺脫幹係。

   

    張美為了保持崇高的民族氣節,不惜做出最大的犧牲,他帶著妻兒乘火車、坐羊皮筏子在滾滾黃河中漂流,一路逃難飽嚐艱辛困苦;妻子思念女兒心切,多少次從夢中驚醒,一遍又一遍呼喚女兒的乳名,急火攻心得了腦溢血,失去了知覺。張美望著妻子憔悴昏迷可憐兮兮的樣子,想到國仇家恨憤懣不已,熱淚滂沱。後經工友的鼎力相助,請德國醫生為妻子診病,德國醫生忠告:“千萬不要再動了,如能靜靜調養,或許能延長一段生命。”

    可眼下時局,日本人眼看就要打到商丘,絕不能再等,張美隻好含淚同工友一道用一扇門板抬著昏迷不醒的妻子,從商丘朝西安而去。

    從機車頭上,到車廂內外,車廂頂上全都是逃難的人群;一路上軋死的、摔死的、過山洞擠死的難民不計其數,慘不忍睹。

    張美這位大氣磅礴豪氣吞天鐵打的漢子,置身國破家亡的關頭,真是恨天無柄、恨地無環,他一遍遍默誦:“壯誌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西行的列車發出低沉的哀鳴,帶著屈辱、悲憤終於駛進了西安,可是張美的妻子卻沒能熬過這一天,帶著滿腹的憂慮和思念撒手離開了人寰。

    兒子的別離、女兒的生死未卜,妻子的暴斃,這種種打擊猶如萬箭穿心,張美這位鐵打的漢子第一次感到如此孤獨,心無著落,真是欲哭無淚,求告無門。他百思不得其解,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乍就這麽難啊!

    困在北京的兩個姑娘,打聽到父母已經離開北京逃走了,在無奈的情況下,隻好找到父親的同事借了路費,設法離開北京,經過一番周折,來到上海找到哥哥張國建,兄妹終於團聚了。

    一個妹妹上了中法大學,一個妹妹上了聖約翰大學。

    不久,張國建與未婚妻朱貴貞在上海結了婚,他們居住在八仙橋青年會。

    適值中國19路軍與日本人在虹口一代激烈戰鬥;張國建在外灘親眼目睹了中日雙方激烈戰鬥的情景。19路軍全體官兵將士英勇頑強,浴血奮戰,中國空軍迎戰日本"更津航"空隊,擊落敵機六架,連續幾次轟炸日第三艦隊“出雲號”,但都未能造成直接威脅,日軍很快取得了製空權。八.一三淞滬之戰,敵我雙方都損失慘重,中國軍隊雖然最終失利,但寧死不屈英勇奮戰的氣慨,令中外正義人士讚歎不已。

    八.一三淞滬會戰的當天,張國建在楊樹浦的下遊一艘荷蘭籍船上執行公務,當時黃浦江裏停滿了日軍的軍艦。到了晚上的時候,荷蘭船就要起航,船長找到張國建說:“張先生,我們很同情中國人,如果你們回不去的話,請暫時跟我們走,吃住一切我們負責。按照國際慣例,我們有義務保證你們的安全。”

    張國建同另一位海關人員毅然謝絕了荷蘭朋友的邀請,並說:“我們相信中國海關一定會來人接我們,再說,我們怎能在國家危難關頭臨陣脫逃呢?”

    到了晚上九點多,中國海關艦艇冒著日軍的炮火開來了。張國建他們告別了荷蘭船,回到了自己的艦艇上,到了上海海關碼頭。

    外灘上海碼頭租界之外的地方完全被日軍占領了。到處是死屍,到處是硝煙,彈痕斑斑,中國的大好河山被糟蹋得不成樣子。此時此刻,張國建感到屈辱痛心,更使他感到憤慨的是在法租界與閘北區、南市區相連的地方,有許多倉庫,這些倉庫前門麵臨日本人占領地段,後門緊挨法租界,有些靠發戰爭財的的奸商就利用倉庫打開的小門,吸引大批難民往法租界跑,條件是得交一根“小黃魚”(五兩重的金條),進來的可逃條活命,進不來的死傷不計其數。兩個妹妹通過關係在法租界住了下來,人雖然平安了,可是麵對此情此景,張國建心裏在流血,為多災多難的同胞而泣。

 

    1940年,汪精衛在南京成立偽國民黨政府,要上海海關也掛上汪精衛的國旗,國民黨黨旗上再掛一個小黃旗。海關上下職員為了反對易幟,舉行了一次大罷工,張國建積極參加罷工活動。

    太平洋戰爭爆發以後,日本開始進入租界,在此之前,中國海關把張國建等人派到黃浦江吳淞口,由八名中國人,八名日本人,八名英法人,一起值班,共同檢查來往船隻。

    有一天,張國建乘了千噸的“重慶”號輪船值班後回到駐地,看到一個值班的日本海關人員痛打一位中國船員,把船員打得滿地滾,口吐鮮血,日本人仍不收手,不時發出狂妄的笑聲。張國建感到日本人欺人太甚,便強壓怒火,走向前把日本人拉開,日本人勃然大怒,挑釁地說:“姓張的,你識趣就乖乖離開,這裏沒有你的事。不然也讓你嚐嚐老子拳頭的厲害!”

    張國建再也無法抑製內心的怒火,把衣服一甩,衝了上去,與那個日本人廝打在一起,從甲板打到江裏,兩個人成了泥猴。這時日本長官出來,氣急敗壞地製止了這場打鬥,狠狠打了日本人幾個耳光,示意張國建離開。張國建洗了澡,換上幹淨衣服,從容地吃了晚飯。當時,海關裏的西人對中國還是比較友好的,就派一個人前來慰問張國建,伸出大拇指,稱讚他好樣的。

    沒過多久,兩名一起工作的同事匆匆找到張國建說:“你今天惹事了,日本人白天怕事情鬧大不好收拾,晚上他們一定不會善罷甘休,你趁早還是出去躲躲為好。”

    晚上,張國建一個人在屋子裏抽煙思索,一陣敲門聲,原來白天打架的日本人穿著一身和服進來了。他紅著臉說:“張先生,我太魯莽,冒犯了你,請多原諒!”說完鞠了一個躬。張國建遞給他一支煙,和解地說:“事情過去了,都在火頭上,我是不會計較的。”過了一會兒,日本人告辭,臨走扔下一句話:“張工,你要小心這個!”用手做一個抹脖子的動作,悻悻地走了。適才他們的對話被中國同事聽到了,就勸他光棍不吃眼前虧,一定要出去躲躲,日本人是不會咽下這口惡氣的。

    英國海關同事也非常同情中國人,特地派了他們的一艘快艇,將張國建送到外灘碼頭海關總署。張國建到醫務室開了十天假條,回到家中,向妻子講了此事,商量出走計劃。

    第二天一早,張國建找到英租界蓮花旅行社,辦理外出旅行手續。旅行社實際上是租界裏的商人,憑借外國的勢力,將淪陷區的中國災民半明半暗地轉移到國統區相對安全的地方去。不過,他們的收費是很高的,每人收費一百大洋。張國建一家四口,隻好交了四百大洋。大女兒剛會走路,小兒子不滿周歲,因為走得匆忙,家中大件物品隻好舍棄了,隻能帶些衣服細軟和一些錢就動身上路了。按旅行社指定的日期到了集合地點,旅行社的人告知:“現在不能走,剛剛出了事。”經再三詢問,他們才說明了事情真相。原來上批組織的人通過日本人占領區時,三十多人與日本巡邏隊相遇,女人遭強奸後用刀捅死,男人直接用機槍掃死,一個不剩。

    過了兩天,旅行社的人通知可以走了。張國建一家四口到旅行社集合後到了上海北站坐火車到了杭州。杭州出站時,車站大廳擺著四張桌子,搭成樓梯形,出站必須從桌子上經過檢查,才能走過去,張國建帶著兒子平安走過去了,妻子的褲子裏裝著三千多元鈔票,通過時被中國的檢查人員摸到,問是什麽,妻子如實講了。

   那人把妻子叫到一邊,問她:“你帶這麽多錢是不是要到國統區去?”妻子回答:“是的。”

   那人說:“你真膽大,要是日本人先搜著,你就沒命了!”

   妻子方知道後怕,對他說:“錢我不要了,你放我走吧。”

   那人笑了笑說:“大嫂,我看你帶著孩子怪可憐的,我想要你的錢,就不會把你領到這裏了。算你走運,你從這後門走吧!”張國建妻子帶著孩子偷偷溜走了,躲過一場災難,張國建夫婦出了車站來到湖濱旅社,與旅社的24個人一起會合後才長出了一口氣,總算闖過一道鬼門關。

    在那戰火紛飛時局動亂的年代,杭州西湖景色縱然再美,誰還會有心事冒著生命危險去遊山玩水呢?就隻有一個想法穿過敵占區到國統區去。他們一行二十多人乘汽車出城門時,一群山東的偽軍掂著槍罵罵咧咧追上來說:“你們要到蔣占區去,我就開槍打死你們!”

    張國建一看事情不好,就讓車停下來,下去給偽軍交涉說:“老鄉,我們都是一家人,有話好說。你們都很辛勞,我們要慰勞慰勞你們。”

    隨即,就每人出二元,湊了四十八塊錢塞到偽軍手裏,這一下他們見錢眼開,說:“再見了,老鄉。” 揮手笑嘻嘻地走開了。

    張國建一行人乘了幾小時的汽車,天快黑時到了一個名叫苦蕩的地方,下了車走水路上了烏篷船,每隻船上幾個人,分乘幾隻小船就出發了。

    江南水天一色,碧水藍天,小橋流水人家,景色如畫,人在畫中遊,卻是滿腹愁緒,斷腸人浪跡在天涯......

    烏篷船在水中漂流了好長時間,此時天已經漆黑了,人們在一個名叫高橋阪的地方下了船。旅行社帶隊的人讓大家不要出聲,原地等候。大約11點來鍾,帶隊的人交待:“現在我們要穿過敵占區,千萬不要發出任何聲響。”

    於是,大家鴉雀無聲,自動排成一行。張國建背起兒子,戴一頂舊草帽,手拄一根棍子,故意穿得破破爛爛化裝成逃難的老百姓。妻子背著女兒,以前從沒受過這樣的苦,也沒走過這麽遠的路。開始還能跟上大夥兒,後來就越拉越遠,與大夥失去了聯係。

    同行隊伍裏,有一姓董的國民黨空軍飛行員,還有國民黨法院裏一姓吳的老頭。

    張國建夫婦和他們結成了旅伴,沿著江南稻田深一腳淺一腳艱難地趕路。走了兩三個小時,來到一條公路。公路對麵是兩三米高的土丘,下麵是竹編的牆,竹子頭削得尖尖的,形成一道難於逾越的封鎖線。這裏是敵占區、遊擊區、蔣占區的交匯點。越過竹牆就到了遊擊區。日本人的巡邏隊每半小時巡邏一次,不時用機關槍掃射,不遠處就排列著掛著小紅燈的日本人的碉堡,不時傳來汪汪的犬吠聲。當時的形勢緊張極了,姓吳的老頭嚇得說啥也不敢往前走了,小聲嘟囔著要返回去,說話間就有了哭腔。

    張國建此刻格外冷靜,他知道任何閃失都將前功盡棄,開弓沒有回頭箭,隻能硬闖,才是唯一的出路。看不慣姓吳老頭的熊樣,抬手一個耳光狠狠扇在他的臉上,老頭一下懵了,不再發作。

    張國建領著一行人往前爬行,順著土丘邊鑽到竹牆下,用手拚命扒開一個豁口,雙手被紮得鮮血淋漓,終於可以鑽出一個人時,姓吳的搶先一步就要爬過去,張國建來不及給他多說,一腳把他踹到一旁,自己先爬過去偵察一番,沒有意外情況,才讓妻子過去,先後把三個孩子推了過去。待姓董的、姓吳的過去後,自己最後才過去。

   小兒子幾次生死關頭都是呼呼大睡,少惹了不少麻煩。可女兒此時哇地一聲哭,張國建二話不說用手死死捂住女兒的嘴,不讓她出聲,過了一會兒才鬆開手,孩子不出聲,怕是捂死了,他心裏很不好受。過了一會兒孩子喘過氣來,他一顆懸著的心才落了地。

    穿過竹牆不遠,又是一條小公路,跨國公路,是一條白花花的河橫在眼前,隻有趟過河去才能脫離危險,後退是沒有餘地的。張國建招呼妻子、一行人下河趟水橫渡過去,水冷得人直打擊激靈,先是刺骨疼,後來就麻木了。還好河水齊腰深,人們手拉手互相幫襯到達河對麵。到了對岸,碰見回來找人的旅行社向導,於是24個人又聚在了一起。

    天還未明,向導也來了精神,不敢耽誤時間,在又餓又冷又困又怕的情況下,催促大家趕路。路上向導給大家說,這裏不久剛發生日本巡邏兵與一股偷越分界線的國民黨士兵的遭遇戰,十多名國民黨兵被日本人機槍全部打死。

    24個人緊跟向導拚命趕路,誰也不敢吱聲,唯恐招來麻煩,就這樣一氣趕了二十多裏的山路;有大人、有小孩,這在平時簡直是不可想象的,在生死存亡時刻,逃生的欲望,創造了奇跡。

    天麻麻亮,一行人走到一個小鎮,鎮上茶館、飯館,吃喝一應俱全。人們瘋了一樣又吃又喝,好不盡興,吃飽喝足,稍事休息,就繼續趕路。就這樣爬山越嶺走到一個叫紫竹嶺的地方,這裏是國民黨軍隊的第一道防線。走到近前,國民黨兵驗過每一個人的身份就放行了,也就進入了蔣占區。

    從高橋阪下船到紫竹嶺,張國建他們三天之內步行了二百四十華裏,來到富春江附近一個叫鷺鷥的地方,又從此繼續乘烏篷船出發。這裏的烏篷船比較大,船上有船老大、老板娘、撐篙的、拉纖的。遇到水淺的地方,纖夫就要下船用赤裸的肩膀一步一滴汗,一步一滑吃力地拉著船前行。

    春天的富春江真是美不勝收,漫江碧透,兩岸綠樹婆娑,紅花搖曳。離亂中的人們誰會有心觀賞這美景呢?人們唯一期盼著戰火平息,安居樂業的日子早日到來。

    張國建夫婦下船又繼續乘火車到達金華,然後取道溫州海關,呈上上海海關公文,溫州海關主管又將他介紹到上饒海關工作。此後不久,因需要又繼而到廣東梅縣。不久,傳來日本投降的消息。張國建由梅縣至汕頭海關。此時,解放戰爭的序幕已經拉開,國民黨的圍剿陰謀日益破產,解放軍勢如破竹,迅速解放了全中國。

    張國建此時早就離開了大陸,轉道馬來西亞,在那裏安了身,置買了房產,謀了一份不錯的工作。

                                       

                                         (五)

   

    羅馬.辛尼加說:“構成一把寶劍,在乎劍鋒的銳利及硬度,而不在乎劍鞘的輝煌,同樣地,並不是金錢與財產使一個人有價值,人的價值是以他的品德來評斷的。”

    張美一生把自己的品德看得比金子還要珍貴,視金錢名利如糞土,把國家利益至於生命之上。他不僅自己身體力行,還嚴格要求子女以國家利益為重,精忠報國。

    張美把大兒子國威、兒媳、女兒召集在自己身邊,一路南下,絕不給日本人幹事。

    張國威牢記父親的教誨,刻苦讀書,在哈爾濱中東大學就是品學兼優的高才生。畢業後先在西直門機務段任工程師,他精通俄語,精通機械製造,他一路追隨父親來到株洲,在鐵路上繼續任工程師。

    當時正處國共合作時期,杜聿明任華北剿匪司令,他在廣西全縣設有兵工廠,從戰場上下來一批坦克和槍炮,為了使這些坦克重返戰鬥前線,他廣招技術人員;這些武器大多是俄國造,當時兵工廠懂俄文的幾乎沒有,杜聿明從別人聽說張國威不但精通俄文,還是機械專家,就任命他為兵工廠的工程師,張美不願意讓兒子與軍界打交道,因此也就拒絕了杜聿明的要求,杜勃然大怒說:“現在是國難當頭,國家急需人才,你反對兒子去,就是反對抗日。”並以他全家人性命相威脅。

    張美隻好被迫答應了杜聿明的要求;讓大兒子跟杜聿明一起去全縣兵工廠。張美也留在了全縣,全縣是廣西的交通命脈,日本人為了阻止中國大批抗日物資由此運往前線,所以就采取輪番轟炸的戰術,把株洲至全縣一代鐵路炸得一塌糊塗。由此造成大批物資、機車、車輛積壓在株洲一帶。

    麵對這種被動局麵,國民黨有關人員非常著急,召集很多專家、還聘有外國洋人顧問,商討恢複運輸的方案,很長時間卻一籌莫展。有人舉薦張美列席參加會議,開始這些國民黨大員、洋博士、洋顧問對張美是不屑一顧,張美經過實際考察,提出恢複鐵路通車的方案,方案抓住了核心,措施切實可行,得到肯定和支持,並任命張美為前線開通總指揮。

    張美接受任務之後,全身心投入,不分白天和黑夜他一直堅守一線。

    張美靠自己的威望和親和力,在兩三天的時間招募了幾百人的工人隊伍,迅速投入恢複運輸的硬仗。當時鐵路最高長官問張美:“你都要求什麽樣的設備,我幫你解決!”

    張美自信地說:“我就要兩樣東西,撬杠和黃油!”

    一場緊張激烈的搶修戰鬥打響了,在張美的身先士卒率領下,在生鏽的車輛鋼軌上打上黃油,工人們用撬杠撬,用肩抬,把廢棄的機車推進庫待修,把路障清除,工人舉著火把,喊著口號,經過二個通宵的鏖戰,癱瘓在株洲至全縣的數百輛機車、上千輛車皮被清除幹淨,整修了軌道,能夠整修的抓緊搶修繼續使用,無法修複的用撬杠推向鐵道兩邊的深溝裏,第二天全線通車,大批抗日物資源源不斷運往前線,鼓舞了全國人民的士氣。

    事可語人酬對易,麵無愧色去留輕。

    張美坦蕩忠貞一心為國,從來不計較個人名利得失;其窮也不憂,其樂也不淫,表現了中國最早一代產業工人的赤子之心和高風亮節。

    張美為中國鐵路事業南征北戰,西出東歸,笑對苦樂浮沉,拋家離舍,從無怨無悔,張美是中國鐵路工人的一麵旗幟,人民心中的英雄。國民黨交通部長餘大維為獎掖張美的功績,親賜金匾,上書鎦金大字“懋繼久彰”,並授金質獎章一枚。

   

     南北鐵路幹線暢通後,當時國民政府從國外訂購一列藍鋼皮車,在九龍接貨 ,運回內地,方可投入運用,驗車押運任務風險極大,一則驗車需懂得技術,才可與外商進行交涉;二則押運途中,日軍飛機不時輪番轟炸,偌大中國鐵路界,當時竟無人敢於前往接車,當交通部官員找到張美談及此事,張美欣然前往,置個人生死名利而不顧,隻身到了九龍。一身正氣,滿腔熱血,對這列火車進行一絲不苟地驗收,最終完好無損地將列車押回內地,使之 很快投入運用。

    胸中有誓深於海,肯使神州竟陸沉。

    張美自九龍返回內地交差後,又被交通部派往廣西全縣車輛保管所任所長。

    保管所的車輛及物資是由敵占區撤下來的,集中存放,經過整修,待命運往抗日前線。保管所的車輛要求必須處於良好狀態,保證隨時掛運,不得疏忽延誤。

    張美受命於危難之中,慨然前往,到任後親自動手檢修車輛,保管所的混亂局麵迅速扭轉,全縣車輛保管所成了抗日的急救站,贏得了中國抗日軍民的高度讚揚,成了日本侵略者的心腹大患。

    張美在全縣車輛保管所度過了一段短暫平靜的日子,日軍繼續南侵,保管所的車輛、物資繼續南撤,以免落入日本人的手裏。敵人的炮火越來越近,當時氣氛非常緊張,不少人急於逃命,可是張美卻處變不驚,他對身邊的工人兄弟說:“大丈夫當舍生忘死為國家,臨陣脫逃豬狗不如;隻要我張美在,保管所的一個鐵釘也絕不容落入敵手!”

    “誓於保管所共存亡!”在張美的感召下,保管所數百名工人兄弟群情激昂,心中燃燒著抗日救國的烈火,不分白天黑夜搶運車輛、物資,轉移到安全隱蔽的地方,不給日本人留下任何東西。

    全部東西安全轉移後,日本人很快就打了過來;張美和再婚的妻子最後離開保管所,上麵有敵機轟炸,地麵有敵軍追擊,逃難的人群像炸窩的麻雀,五零四散,結果張美與妻子走散了。

    張美與妻子慌亂中走散之後,隨著人流後撤,在後撤人流中碰見了當時的鐵路局局長楊儀及其一家,楊局長一家帶了不少金銀細軟,雖是逃命仍不失大家做派;張美此時患腸炎,楊儀一家怕連累自己,趁天黑悄悄把他甩掉,連夜趕逃,結果路上遇到土匪,把一應金銀珠寶細軟搶了個幹淨。

    從車管所疏散出來時,張美將三千元公款隨身裝在貼身衣服裏,沿途寧肯乞討要飯,有時一兩天吃不上飯,也決不動一文。

     張美一路上餐風露宿,腳上捆綁著破布,破棉套披在身上,腰裏紮著草繩,蓬頭垢麵,活像一個要飯花子。靠著這身裝扮,路上雖然遇到土匪強盜打劫,也都平安無事。

    有一天,張美夜宿破廟,半夜跳進一個人來,原來是打劫的土匪,手中舉著火把,一腳把他踢醒,張美哼哼唧唧故意說胡話,那土匪一看是一個傻要飯的,朝他身上又踢了兩腳,悻悻地走開了。

   

    真不知道那些漂泊的苦日子張美是如何度過的。他先由廣西出發,穿過湖南,來到江西萍鄉。他的妻子隨著逃荒的人群也正好來到萍鄉,說來也巧,這天妻子在河邊替人洗衣服,恰好張美從此路過,兩人不期而遇,相擁而泣。

    張美到萍鄉之後,立即向鐵路上報到。當時戰事吃緊,鐵路上急需他這樣懂行的管理人才,所以上級隨即任命他為萍鄉機務段段長。

    萍鄉是抗日的大前方,很多軍用物資急需運往前線,機務段段長的位子吃力不落好,沒人願意幹,弄不好就要掉腦袋,張美明知道這差事不好幹,但他還是義無反顧接受了任命,立即投入指揮運輸的硬仗之中。他以博大的胸懷和鋼鐵般的意誌,承受住了來自各方的幹擾和壓力,帶出了一支過硬的鐵路工人火車頭隊伍,關鍵時刻衝得上,拖不垮打不散,成了名副其實的“鐵軍”,張美的到來給江西鐵路帶來了生機和蓬勃的朝氣。

    為了抗日戰爭的最後勝利,張美舍生忘死帶著自己的“鐵軍”隊伍轉戰江西、湖南、雲南鐵道線上,一次次創造出驚人的業績,為中國東南、西南鐵路的恢複和發展做出了卓越的貢獻。

    張美置個人生死與家庭安危而不顧,一心為國,不計個人榮辱,他那忘我的獻身精神和可歌可泣的壯舉將永載中國的光輝史冊!

   

    北京解放前夕,張美任張家口機務段段長。

    為了迎接全國解放,配合人民解放軍順利接受鐵路,一些共產黨地下工作者以鐵路工人的身份在隱蔽地活動,由於叛徒的出賣,國民黨特務掌握了一部分潛伏的共產黨員名單。有一天,國民黨的要員交給張美一份黑名單,要求他千萬不能走露風聲,協助國民黨將黑名單上的人嚴加監視,以求一網打盡。

    張美從幾十年的親身經曆感受國民黨政府的腐敗,中國共產黨人為國家、為民族而奮鬥的情景,自己雖然沒有加入任何黨派,但做一個有骨氣正直的中國人是他生命的準則。

    當天晚上,張美悄悄讓人通知黑名單上的人到自己辦公室開會。他神情莊重地說:“夥計們、工友們:我這裏有一份黑名單,在座的名字都寫在上麵,你們現在處境都很危險,今天晚上務必離開段上,沒錢,我可以預支給你們,諸位多保重,咱們後會有期!

    在張美的掩護下這些人連夜平安撤走了。第二天國民黨特務撲了一個空,對張美很惱火,但懾於張美的聲望,不好發作,隻好不了了之。”

 

                                          (六)

 

    東風灑雨露,會入天地春。

    1949年10月1日,中華人民共和國向世界宣告成立了!

    張美眼望天安門前冉冉升起的五星紅旗,流下了激動地熱淚。這位在鐵路幹了大半個世紀的老人,幾乎跑遍了全中國,嚐盡了人間的疾苦;他親身經曆了晚清、軍閥割據、抗日戰爭、三年內戰,飽受了顛沛流離之苦,他經常教育自己的子女說:“我們人老幾輩都是吃粗糧長大的,不要貪圖高官厚祿,有一份穩定的職業,但求利國利民足矣!”

    回首走過的來時路,張美百感交集; 從13歲擦大輪,到18歲成為第一代火車司機那天起,他就抱定出淤泥而不染,做一個光明磊落堂堂正正的中國人,幾十年克勤克儉,從無任何不良嗜好,一生素食、煙、酒、肉不沾,衣不求華,食不求精,粗茶淡飯一日三餐足矣,視功名利祿如土,視國家民族利益重如泰山。張美盡管自己沒進過學堂,但卻對子女學業、人品要求甚嚴,決不姑息遷就。在極其惡劣的環境裏,他把自己兩個兒子、兩個姑娘都送進了大學校門,成為國家有用之才。

    大兒子張國威中東大學畢業,參加鐵路工作,先後任工程師、高級講師,一生心血獻給鐵路教育事業。

    二兒子張國建,海關大學畢業,解放前夕,夫婦在馬來西亞定居,並有一份豐厚的家業。新中國成立後,張美看到百廢待興,急需人才,就三番五次去信,促使他們歸國,報效國家。

     兩個女兒分別由中法大學、聖約翰大學畢業,成為不同領域的業務骨幹。

     全國解放後,國家政府、鐵道部對張美這位德高望重的鐵路老前輩非常敬重,先後聘他為鐵道部機務處長、鐵道部機械總工程師、技術顧問,在生活上給予他優厚的待遇,專門在北京市東城區北總部小椿胡同辟 給他一處獨居四合院,十六間房子,一應水電管理費全免。

   張美時刻關心國家大事,堅持天天讀書看報,為了減輕國家負擔,他主動請求鐵道部連降自己三級工資,並對子女說:“我年老不能為國家出力了,能替國家分憂,心中才踏實啊!”

    更無柳絮因風起,惟有葵花向日傾。

    張美有生之年,時刻掛念著中國鐵路的發展,不時提出自己的建設性意見。

    全國鐵路開展“滿超五”活動時,“毛澤東號”第一任司機長李永多次登門向張美請教有關運輸方麵的難題,他都熱情接待,毫無保留地傳授自己的經驗。

    張美對於自己的孫輩成長,同樣傾注一番心血。

    他對身邊的孫子、孫女要求極嚴,每星期都要他們向自己匯報學習、思想情況,他常語重心長地對兒孫說:“過去外國人稱我們是東亞病夫,中國是一盤散沙,誰也管不了誰,新社會人民當家作主,每一個人都要具有愛國之心,還要有建設國家的真才實學。”

    張美教育後代的家訓是:

    一.不要以耍嘴皮謀生。

    二.要有真實本領。

    三.要在世人麵前,顯示我中華民族的骨氣。

    四.真正的人才出自貧困,要珍視有誌之士。

    兒孫們至今仍清楚地記得爺爺教會自己的兒歌、古詩:

    光陰迅速不俄待,時乎時乎不再來!

    書到用時方恨少,待到求人易也難。

    張美一生隻求奉獻,從不索取,為國家為民族披肝瀝膽,卻獨自吞咽著人生的苦酒。

    二兒子張國建夫婦自馬來西亞歸國後,本抱著滿腔熱情,報效國家,可到頭來卻事與願違,一場災難降臨到頭上,令人欲哭無淚。

    張國建開始在北京朝陽電機廠任總會計師。他牢記父親的教誨,光明磊落做人,兢兢業業做事。很快查明以董三為首的貪汙集團的蛛絲馬跡。那些人對張國建軟硬兼施,可是張國建卻不為所動,。這幫卑鄙小人惡人先告狀,編造黑材料,寫匿名信,陷害張國建是“國民黨特務、潛藏的階級異己分子”,三次告狀,三次被駁回,最後用重金收買有關人員,以“莫須有”的罪名把張國建抓了起來,投入監獄。

    張美為兒子的清白,無辜受冤多方奔走,四處呼號,兒子在遭罪,老人心滴血。他一次次問自己,這就是盼兒歸來的結局嗎?盡管張美精神上遭受沉重打擊,但他對祖國依然一往情深。

    1952年,鄭州鐵路機械學校成立,國家急需鐵路教師,張美又毅然動員身邊的大兒子張國威報名支援內地,二兒子身陷囹圄,大兒子遠走他鄉,他要承受的精神打擊和折磨有誰能知道呢!

   

    1954年的一天,詹天佑的兒子找到張美,哭訴其父親的屍骨葬身荒郊無人過問,要求潛入八寶山墓地。

    張美嗟歎不已,對其說:“詹工是我中華民族的人傑,屍骨不進八寶山是我等活著同仁們的恥辱!”

    送走詹子,張美不顧年老體弱,奮筆疾書,呈請國務院、鐵道部,重新安葬詹天佑,上慰英靈,下安生民。

    張美幾次策杖往返數百裏,終使詹天佑安葬八寶山烈士陵園,詹子感激涕零,俯身叩首以謝大恩。

    張美大兒國威、兒媳帶著兩個幼女在鄭州安家落戶,三個孫子、一個孫女留在北京。

    為了使女兒順利考上北京重點中學,張國威妻子帶著女兒暫時回到北京,在母親的管護下,大女兒順利地考上了北京女子四中重點中學。

    1956年9月底的一天,在北京男子二中上學的三兒子拿回一張十月一日天安門觀禮台的觀禮票,交給了母親,兒子告訴媽媽,學校共有二張觀禮票,初、高中各一張。初中一張校長發給了自己,校長要求學生家長一定去參加觀禮,母親激動地流下熱淚,她深知這張觀禮票的分量,過了一會兒,兼全校(初、高中)團支書的二兒子興衝衝回來了,手裏也拿著一張觀禮票,一千多名初高中學生,兩張觀禮票,一起放在了母親手中,兒媳把兩張觀禮票恭恭敬敬放在公公張美麵前,這位白發老人眼睛濕潤了,他拉著兩個孫子的手,動情地說:“好,好!你們為咱張家爭氣了,好樣的,繼續努力吧!”

    老人鼓勵孫子再接再厲,爭取更大進步。由於爺爺高血壓不能劇烈活動,決定在家聽收音機,讓兒媳代表全家出席國慶七周年的觀禮,另一張票馬上送回學校,讓別人享受這份榮譽。校長非常感動,把這張票交給了校團總支書記,讓他代表學校出席觀禮。

    當團總支書記來到觀禮台上,見到了這位瘦弱的學生母親,深情地說:“你身體這樣虛弱,還經常在外地,操兩頭心,卻培養出了優秀的兒子,阿姨你辛苦了!”兩人相擁,眼裏閃著淚花。

    莊嚴的禮炮打響了,守候在收音機旁的張美激動地心就要跳出來了,他數著禮炮聲,沉浸在幸福之中,老淚縱橫,麵帶笑容。

    此時她的兒媳,仰望著天安門城樓上毛主席、劉少奇、周總理等國家領導人健步走來,千言萬語難表達,惟有拚命地鼓掌,心潮起伏,熱淚盈眶。

 

    1958年5月4日,84歲高齡的張美,在為二兒子國建冤案申述的路上跌倒,失去知覺,被人送往醫院。

    彌留之際的張美,身體木然、四肢木然、表情木然,而一雙眼睛卻睜著,大概這就叫“死不瞑目”吧!

    張美帶著欣慰和遺憾告別了人間......

    悶雷陣陣,大雨如注,這滂沱大雨,在為一顆高尚而虔誠的靈魂作最後的莊嚴的洗禮!一個漁民的兒子風雨兼程而來,風雨瀟瀟而去,生得平凡,死得悲壯,以身許國,日月可鑒!

    張美的葬禮悲壯、簡樸,催人淚下。

    鐵道部、北京鐵路局、有關部門領導、張美生前好友,以及一百名曾一起共事過的工友,親屬參加了追悼會,人們懷著悲痛的心情為這位一生獻給鐵路事業的老人送最後一程,哭聲、哀樂聲回蕩在沉寂的長空。張美的遺體,安葬在八寶山公墓。

 

                                          (七)

 

    張美這位中國鐵路第一代開拓者,像一麵旗幟招引著未來人沿著他們奮鬥的足跡,艱難地跋涉著,奉獻著忠誠......

    大兒子張國威從北京來到鄭州鐵路機械學校,除搞好教學任務外,還自覺擔負起了培訓青年教師的任務。那些日子裏,他廢寢忘食,校園的燈光總是他屋裏滅得最晚,早上亮得最早。他一心撲在教學上,心係鐵路,惟獨沒有他自己,積勞成疾,患了胃潰瘍,一天天消瘦起來。

    為了讓丈夫更好地工作,照顧好他的身體;1953年夏天,張國威賢惠的妻子帶著兩個年幼的女兒來到鄭州,這對患難與共的夫妻,他們牢記父親的教誨,教育子女走正道,學知識,服務社會。盡管妻子早患嚴重的心髒病,身體很虛弱,然而為了丈夫的的事業,她自己做出巨大的犧牲,忠實履行妻子的責任,贏得校內外師生的尊敬和欽佩。

    當時,學校一部分教職工來自不同的地方,到學校後過不慣艱苦湊合的日子,給丈夫慪氣,有的連哭帶鬧甚至以離婚相逼。學校領導就把張國威夫婦的情況向教職員工及家屬宣講:論條件,他們完全都可以留在北京,有國家分配給他們的舒適住房,他們的父親又是鐵路上的元老,身邊又離不開人照顧,他們卻義無反顧帶頭來到這裏,夫婦都患病在身,為了教學,自己承受了多大犧牲你們知道嗎?

    不少教師、家屬聽了領導的講述,一齊湧向了張國威夫婦那近乎寒酸的家,看到病床上張老師妻子那坦誠的笑容,看到張老師伏案專心備課的認真勁,他們的心被深深感動,這些人緊緊握住張嫂的手,忍不住流下悔恨的眼淚,紛紛表示;張嫂能吃的苦,我們也能吃,張嫂能幹的事,我們也能幹,張嫂是我們學習的好榜樣,一定當好家裏的好後勤,讓丈夫安心全身心投入教學之中。

    1960年多災多難的歲月。

    張國威除忙於正常的教學外,學校又增加了培訓站段級領導的任務,張國威是唯一能勝任的老師。白天上課,晚上加班,星期天還要輔導學員函授,他忙得昏頭轉向,更無暇顧及妻子,妻子也不願給辛苦的丈夫增添負擔,把自己病情偷偷瞞了下來。

    12月1日是令人心碎的日子,這天是星期日,一大早張國威就到校輔導學員上課了,妻子心髒病急劇發作,被鄰居們幫忙送進鐵路中心醫院,中午張國威聞訊趕到醫院呆了二個小時,下午又緩緩離開病房走進教室;丈夫走後,妻子對守候在身邊的小女兒說:“妞妞,媽媽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了,本想好好侍候你爸幾年,老天不長眼,我身體先垮了,不能再讓他操我的心,你去爸爸學校開張免票,送媽媽治好病,咱再回來......”

    望著母親蒼白的麵容,瘦弱的身子,深陷的眼窩,少氣無力地樣子,女兒再也抑製不住自己的感情,不禁失聲痛哭,多好地母親阿,一個活生生的人瘦得僅有六十來斤,怎不令人唏噓心痛啊!

    第二天上午,張國威堅持上完課後,不顧一切向醫院跑去,妻子已經衰弱到極點,望著匆匆趕來的丈夫,眼裏滾出一串淚珠,拉著丈夫的手,吃力地說:“我怕是不行了,放心不下你和兩個女兒,你千萬不要委屈了孩子.....”沒等滿腹話說完,就昏死了過去。

    此時張國威,一下子衝出病房,大聲哭喊著大夫:“救救她,救救她!我們離不開她啊!......”

    世間最傷心的無過於生離死別,妻子帶著滿腹心事,撇下丈夫和未成年的女兒撒手走了,張國威追悔不已,欠妻子的太多了,他肝膽欲裂,淚如泉湧,他把痛苦埋在心裏。第二天,張國威老師邁著沉重的步伐,走進了教室,全班的同學無不為張老師這種以工作為重的精神所感動,中午下課的時間到了,誰也不願離開教室,離開可敬可愛的張老師。不少同學為自己的老師灑下一掬同情的熱淚。

 

    文化大革命十年浩劫,使中國陷入了一場空前的災難,造成千萬無辜的好人蒙受不白之冤,精神和肉體經受雙重折磨,家破人亡的悲劇不斷上演,每一個正義正直的中國都會認真反思,決不能讓這樣的悲劇重演,中國再也經不起這樣的折騰了。

    張國威這位忠心耿耿獻身鐵路教育事業的人民教師,被文革腥風血雨的惡浪一次次撲到在地,他百口難辯,欲哭無淚,欲喊無聲。

    文革開始後,一夥別有用心的人硬給張國威扣上“反動資產階級學術權威”、“國民黨特務”的罪名,對青年學生的過激行為他並不在意,他始終堅信黨、堅信自己一生的選擇,堅信人民終究會理解他,在自己遭受批鬥最激烈的日子裏,他仍堅持照常備課、上課、哪怕隻有極少的學生上課,他也堅持到底。

    他的小女兒心疼自己的爸爸,勸他說:“爸,人家都不上課了,您別費那個心,歇歇吧!”

    “不!隻要有一個學生來聽課,我就要上講台。”張國威堅定地回答女兒。

    有幾個平時不愛學習的“學生混子”,對張國威老師堅持上課看不慣,索性衝進辦公室把老師的教科備案撕得粉碎。可是教案早印在腦子裏,他照常上課,這夥兒氣急敗壞的學生敗類惱羞成怒,掄起拳頭雨點般地向老師打去。一名姓李的學生打手,並趁機從老師身上、家中搜取錢財,拿這些錢去大吃大喝。

   1968年11月16日是學校教師開資的日子。當天晚上,那位喪心病狂的李姓打手衝進張國威的辦公室,把門關死,手裏掂著軍用皮帶,逼著張老師脫下棉衣、毛衣、棉鞋,讓他赤腳站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又從他貼身口袋裏搜出七八元錢,打手罵罵咧咧嫌錢少,趁張老師不防,一個掏心拳打過去,趙老師哎喲一聲倒在地上。打手仍不放過他,惡狠狠地說:“別耍滑頭,你把錢藏到哪裏了,快交出來!”

    張老師忍著劇痛,說:“白天勞動沒來及開支,明天給你好吧!”

     沒等張老師說完,那已經瘋狂的打手掄起皮帶朝老師狠狠抽打,又用翻毛牛皮靴向老師胸前猛踢幾腳,可憐的張老師疼得在地上打滾,直到昏死過去,嘴角流著血......

    看到張老師昏了過去,怕萬一打死人不好交待,就叫來兩名青年教師對他們說:“張國威這老混蛋不老實,裝死,你們把他抬走吧!”然後就溜走了。

    兩位青年教師看著地上隻穿著單衣的張老師血跡斑斑,傷痕累累,不禁潸然淚下......

    兩位教師含淚用棉被裹住張老師,用架子車把他送回家。

    此時,張老師家中唯有小女兒在他身邊,二女兒被強行下放到農村,走時一身病,沒走到地方就再也走不動了,同學們硬是輪流把他背到下放地點的。

    小女兒看著父親那被折磨得要死的樣子,嚎啕大哭,非得衝出去找那個打手算賬,被兩位教師死死攔住,他們含淚說:“你這不是給你爸爸找罪受嗎?忍忍吧,現在不是咱說理的時候,留得青山在,有咱說理的時候......”

    小女兒淚流滿麵,心如刀絞,不時用毛巾擦去爸爸嘴角的血漬。張老師一直高燒不退,咳嗽不止,每咳一次如利箭穿心,痰盂裏都是他吐的鮮血......

    三天過後,小女兒推著自行車一步一挪將爸爸送到醫院,短短的路程走了一個多小時。張老師虛弱到了極點,一米八的大個兒,瘦得不足百斤,走路一陣風就會把他吹倒。

    張老師到醫院後,經醫生拍片結果是;胸膜撕裂,左邊第三四根肋骨骨折,女兒給爸爸看病不敢說出真相,對醫生說是不小心從樓梯摔下摔傷的。醫生讓住院治療。張國威搖搖頭,不願住院,醫生隻好給打了退燒針,給開了些止痛藥,相依為命的父女倆又緩緩地回家了。

    又是三天三夜的守護,小女兒守在爸爸床前,餓了啃幹饃,渴了喝白開水,實在堅持不住了,趴在床頭打會兒盹。三天過後,張國威非要去上班,女兒再勸也勸不住,隻好用自行車把爸爸送進學校。

    當張國威踉踉蹌蹌出現在學校時,工宣隊隊長一把攙住他,對張老師說:“張老師,你多天沒吃東西了,這課說啥也不能上了,你受委屈了,打人的事我們會一定嚴肅處理!”

    張國威聽了工宣隊隊長暖心的話語,這位寧折不彎的老知識分子伏在工人師傅的肩膀上,泣不成聲。

    工宣隊隊長派人用小汽車把張老師送回了家,並囑咐他小女兒說:“照護好你爸爸,有什麽事隨時來找我們......”

    小女兒一邊抹眼淚,一邊恭恭敬敬向工宣隊長深深鞠了一躬,算是對他最誠摯的謝意吧。

    張國威的工資早就被停發了,每月僅給三十元的生活費。為了給父親治病,小女兒隻好瞞著父親到處找親朋好友借錢,給爸爸買藥。

    在張國威在家養病的日子,那位禽獸般的學生打手趁張老師到學校沒人的時候,他指著張老師的鼻子罵:“你好哇,在工宣隊麵前告我的狀,讓造反派組織開除了我,還讓老子寫檢查,你都說了些什麽,老實交待,我非整死你不可!”並亮出懷裏的凶器相威脅。

     張老師看著他那凶神惡煞的樣子,剛剛平靜的心又揪了起來,精神幾乎快要崩潰了。

     “哀莫大於心死”,張國威感到幾十年的人生之路走得疲憊、艱辛之極,他覺得太累了,再也無力揚起生命的的風帆,他痛苦地閉上雙眼,淚水順著深陷的眼窩、消瘦的臉頰汩汩流淌......

    深夜,一陣寒風撕裂著窗戶,一陣陣淒雨拍打著玻璃,冷冷清清的屋裏唯有馬蹄表嘀嗒嘀嗒地走著。張國威把小女兒叫到床前,平靜地說:“孩子啊,爸怕是熬不過去,不能再為國效力了,他們往死裏整我,這場災難怕是躲不過去了......我最擔心的就是你啊。從你爺爺開始,咱家二代人幹鐵路,你哥哥他們都上大學,為國家挑重擔了,爸爸希望你到鐵路上來,咱家不分男孩、女孩,可不能讓爺爺留下的事業事業斷了......爸爸如果照顧不了你,你就投奔你哥哥去吧!”

    父女倆抱頭痛哭,屋外雨一陣緊似一陣,那雨如泣如訴......

    12月5日,張國威撇下無依無靠、沒有生活來源的小女兒,帶著滿身創傷,一腔悲憤喊著:“我沒有對不起國家啊......”吞下了半瓶敵敵畏,帶著滿腹冤屈和憂傷撒手而去了!

    小女兒哭得死去活來,呼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張國建被誣陷坐牢的艱難歲月裏,妻子朱貴貞毅然挑起了家中六口人的生活重擔,僅靠每月31元的工資,要養活全家,那時的生活慘狀可想而知了。

    張國建在獄中度過23年的牢獄生活,最終無罪釋放,出獄後組織為他辦理了退休手續,補發了工資。

    遠在美國站穩腳跟的大兒子一直催促父母到美國與他們團聚,生活在一起。然而,他不為所動,他知道自己的根在中國,父親張美就是最好的榜樣,雖然遭到不公正的待遇,依然不改初衷,心係國家。他隻是兩次赴美探望兒子一家,做短暫的停留,毅然回國。他發揮自己英語好的特長,不時到頤和園等景點充當翻譯和導遊,有時免費輔導孩子學英語。

     張國建大兒子張恩陽在學校是德才兼備的好學生,受父親的牽連,未能考上大學,無奈之中,隻好與在香港的五姑取得了聯係,以過繼兒的身份幾經周折辦好了到香港定居的手續。到香港後,開始在美國人的輪船上當水手,在外國貨輪當水手是下等的職業,沒有外國籍,不受國際法保護,隨時都有生命危險。可是張恩陽咬緊牙關任勞任怨,一年多的時間升職為二副。

    此時,他不再滿足目前為人打工的處境,他覺得應該有更大的人生追求,說服姑母,隻身前往美國加利福尼亞州斯坦福大學自費求學,專攻物理專業。

    俗話說:“世上無難事,隻要能登攀。”張恩陽靠他的勤奮刻苦,付出了常人難以想象的艱辛和努力,終於實現了爺爺的夙願----“在世人麵前展示我中華民族的骨氣和風采。”

    張恩陽一鼓作氣進修完斯坦福大學的研究生的全部課程,後受聘美國新澤西州EEJ公司電子集成電路研究室主任,該研究室係美國高精密航天設備的關鍵要害部門。

    張國建二兒子張恩光,高中畢業後,隨北京知識青年一起到北大荒,把最寶貴的青春時光獻給了邊疆。在北大荒的艱難生活磨礪中,使他體會了人生奮鬥的價值和意義就是不斷地進取超越之中。

    張恩光回城之後,進修了大學全部課程,被選調北京市對台辦公室,負責外事工作。

    張國建大女兒張惠新高中畢業,為解決家庭的困難,決心靠自己的努力創出一條路子來。七十年代初,她獨自從北京坐上了南下的火車,流落到了四川宜賓,善良熱情的宜賓父老收留了她、養育了她,並推薦她當了人民教師。

    張惠新這位倔強堅強的女兒,雖然遠離親人,多少次夜深人靜的時候不時灑下思親的熱淚。風雨過後是晴天,張惠新以博大的愛心,握緊教鞭,視生如子,全部身心撲在教學之中,成了遠近聞名的英語教師。

 

    曆史終於翻過沉重的一頁,噩夢醒來是清晨。

    1979年,黨組織終於為文革中受到迫害的張國威平反昭雪,恢複名譽。

    張國威二兒子,張恩博,北京鋼鐵學院畢業,中共黨員,任北京首鋼高級工程師,曾帶領科研人員自主翻譯德國全套進口資料,為首鋼裝了三個最先進的高爐,為了搶工期,三個月吃住在工地,爭取了時間,圓滿完成領導交給的任務。

    張國威三兒子張恩天,中國科技大學第一屆畢業生,1989年,她主持的科技項目獲國家科技發明二等獎,被國家授予“有突出貢獻的中青年科技工作者。”後任博士生導師,享受國務院專家津貼。

    張國威小女兒張晶心也被招入鐵路,在車站收入室工作,她兢兢業業工作,同時在家庭收入不太寬綽的情景下,常年堅持匿名捐助“希望工程”的山區孩子,每年捐助貧困山區學生錢物,曾被新聞媒體多次追蹤報道。

    

    給慈禧太後開火車的張美一家祖孫三代奮鬥的足跡,使我們無限感慨,他們對生於斯、長於斯的這片土地,這裏的人民,懷著深深的眷戀和癡情,雖曆經磨難,飽嚐艱辛、屈辱而無怨無悔,一脈相承那就是愛國的情結,融化在血液裏,定格在魂靈中;他們用熾熱的愛,書寫三代人的記憶,駛往未來----這就是曆史,“曆史是一首時間寫在人類記憶上的回旋詩歌。”(英.雪萊)

    遠處的路標沒有白費,

    讓我們列隊向前,向前,

    讓偉大的世界永遠順著

    變化的常規繞轉。

           ----英.丁尼生

 

                                                                  1991年2月第一稿

                                                                  2018年12月第二稿

天隨人意 發表評論於
故事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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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主還趕快不跪謝主龍恩!
spot321 發表評論於
給老佛爺開火車可是個受罪的夥計!
Tiger666 發表評論於
謝謝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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