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房子變遷史 一 -5歲之前

眾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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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中秋節,明月,清秋,寒鴉,歸人,中秋的每一個元素都能觸動詩人大發雅興,寫下膾炙人口的詩篇,這裏麵我最喜歡的是唐朝詩人王建的《十五夜望月》中庭地白樹棲鴉,冷露無聲濕桂花,今夜月明人盡望,不知秋思落誰家
我的秋思毫無疑問的,飛躍高山大海, 飛回了我的故鄉,江蘇長江邊的一個小小的村莊,因為緊鄰長江,我們那個小鎮的名字就叫長江鎮。
我出生的那個小鎮,存在不過百年,是長江水位改道,從江心漲出來的一塊土地。
為了開墾這塊土地, 當年住在附近幾個村莊的農戶們, 如果家裏有超過一個以上的兒子, 就要分出一個搬遷到這塊土地上, 在這塊土地上重新建造家園,生殖繁衍,我的外公外婆,爺爺奶奶就這樣慢慢遷到這個小鎮上。
因為緊靠長江,小村裏處處是長江支流形成的小河,每家每戶都沿河而居,我記憶中的第一個家,就是一個有著兩間屋,茅草覆頂,泥牆築成的真正的陋室蝸居。 那時的我也許隻有34歲,但已經有很多記憶了,那兩間屋子的樣子,裏麵的擺設都曆曆在目。屋子有兩扇很少關閉的大門,說是大門,其實就是兩塊勉強檔風擋雨的破門板,除了天黑了,下雨了或者出門了, 這兩扇門永遠大敞,方便我們家三個孩子在門檻上爬進跨出。屋子裏左邊的泥牆亂紛紛的堆著父母種地需要的鋤頭大鍬等各種農具,正對大門的是一張四方桌我們吃飯用,母親還在上麵擀麵,漿鞋底,以及用作另外幾百種其他的用途。我那時不到桌子高,一直在桌子底下鑽來鑽去,一會去摸父親的腿,一直去摸母親的,成天比著我什麽時候可以長得跟桌子一樣高。飯桌再往後左邊是煮飯要用的灶頭,風箱,水缸;右邊與水缸相臨是一個小後門,一打開門就通往草屋後的小河,母親每天在那裏淘米洗菜汰衣服。
 
這間堂屋進門的右邊開了一個側門通往另外一個房間,我們全家都睡在那裏,橫著的一張木頭大床是父母住的,床旁邊是母親的陪嫁,我們家僅有的兩個家具,一張大衣櫥,一張書桌,記憶中全都搖搖欲墜,母親卻仍然愛若珍寶,珍惜得不得了,特別那張書桌上媽媽還買了兩個白底藍花的瓷罐子做裝飾,裏麵總是裝滿了炒米,花生這些零食。 我們兄妹仨擠在豎著放對著房門的另外一張床上,這不能稱為一張床,因為連床架也沒有,我們鄉下把它叫做“榻”,就是用幾塊磚頭當床腿,上麵放在一塊板,鋪上稻草和棉絮,再鋪上被子,我們三個孩子就這樣睡在上麵。
 
我們這個“榻”有一個好處, 因為是幾塊磚頭磊成的床腿,非常低矮,我們在床上怎麽滾都不用擔心摔著了, 再說地麵也是泥地,就是摔下來也不會摔壞哪。我媽養成的習慣就是每天早上先在我們床上描一眼,如果沒找到我們, 就把頭探進床下那小小的空間裏,一抓一個準, 肯定能在那床洞裏把我們提溜出來,拍拍泥, 再扔回床上去。
因為大家全擠在一個房間裏, 冬天冷的時候, 媽媽會把最小的我抱進他們滾熱的被窩裏,
早上還記得她幫我穿那種開檔的背帶棉褲,媽媽在裏麵絮了很多的棉花,非常的厚, 穿進去後腿幾乎不能打彎, 卻非常的暖和。
話說那個牆是泥砌成的,日子久了, 被蜜蜂鑽出一個個小洞,陽光一絲絲的從洞裏透進來,屋子裏的灰塵在這一縷縷的光線中慢慢浮動。牆外就是油菜地,春天油菜花開的時候,蜜蜂在那小洞裏嗡嗡嗡爬進爬出,我們隻要等在哪裏, 就能隨手逮住一隻, 然後拔掉它嘴上的那個小針, 防止被它蜇到。這樣的蜜蜂即使當時沒死, 也很快會死掉, 但我們那時還小得無知而殘忍,不會去想它的可悲的未來。
跟那時村裏絕大多數人家一樣,我們家的屋頂是茅草鋪的。我的家鄉盛產稻米,稻草就成了隨手可得的最便宜的材料。我們那的氣候跟一江之隔的江南非常類似,雨水多。特別是梅雨季節,陰雨綿連,稻草吸水後如果不能及時幹燥,很容易腐爛,因此幾乎年年家家都要找人來把腐爛的稻草拉出來,換上新的幹燥的稻草。

那時的人每個人好像都身兼數職,有十八般武藝。 比如說我父親, 他是個全職的鋼廠工人, 也負責耕種我們全家
5口人的口糧地,同時還是個手藝非常熟練的竹籃師傅,每天用竹蔑編成竹籃去市場販賣,換一點零用錢。他還有一個本領就是幫別人修屋頂。我的大伯父和他是合作良好的搭檔, 冬天農閑,我父親又不在上班的時候,他們兄弟兩人就一人拎一隻板凳,腰上圈一圈稻草繩,走家竄戶,幫各戶人家換屋頂。我們兄妹雖然年紀小,卻在這項工作中是父親的得力助手,我們要做的工作就是用一根一尺長兩指粗的棍子,把一小把稻草從中間折成兩股, 把兩股稻草擰在一起擰成一股繩,父親坐在板凳上, 不停地把新的稻草添進去, 我則一邊順時針方向擰,一邊往後退,以保證稻草繩被擰得緊緊的不會鬆掉。這樣的草繩可以擰到幾米長,長度差不多夠了後,就把小棍子抽出來, 再擰另外一條。這些草繩被一圈圈的圈起來,要在父親鋪稻草屋頂的時候, 把稻草捆在一起, 固定在屋頂上。
 
來英國後發現英國也有不少這樣的茅屋頂,特別是南部,被稱為最美鄉村的Cotsworld就有很多這樣的房子。不過這裏的屋頂明顯比我幼時的看到的屋頂維護好多了, 稻草層厚厚的密不透風,邊界都用鐵絲網牢牢的兜住不會被風刮走或者因雨下滑。這種房子一般非常昂貴,
隻有有錢人才會去買, 估計光是每年的維護的費用估計都是不小的支出。

 
沒有鋼筋水泥混凝土之前, 我們這個由父母親手蓋出來的草屋泥牆的屋子就是我們最環保的遮風避雨的地方,我在這樣的房子裏出生,度過了我5歲之前的幼年時光,雖然想起來那個房子是如此的破爛不堪,我有限的記憶裏卻全是溫暖的幸福平安。到現在我還懷疑自己,
難道
5歲的幼兒真的有那麽好的記憶力嗎, 為什麽我對那個房子, 房裏的一桌一凳,一床一缽如此的曆曆在目如在眼前? 為什麽那裏度過的時光四十年後對我來說依然如同昨天,幾乎能聞到飯鍋裏冒出的飯菜香,聽到母親在房間翻動抽屜的聲響?
我的父母用他們辛勤的雙手給我們創造了雖不富足,卻衣食周全,溫暖幸福的生活,因為他們特別的勤勞, 我們家很快地從那所草房裏搬出來, 在村頭建起來另外一所三間房子的小磚屋。 我在那度過了迄今生命中最長的一段光陰。從6歲開始建房,到21 歲我離開家,到無錫開始工作,那裏承載了我的少年,青年時代,見證了我從一名懵懂的幼兒長成一個獨立的, 開朗的,樂觀堅強的年輕女孩。它見證了我的成長,也見證了我的離開,和我再也回不去的少年時光。
 

 


老房子變遷史 二 - 少年時光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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