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旗下的小鬼兒(上十六)

都這歲數兒了,趕上這麽個說說實話的好地方兒。我能不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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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一九六六年四、五月份是五年級下半學期,語文課突然多了一課題——學習【文匯報】刊登的姚文元撰寫的“評【海瑞罷官】”這篇文章,六月份的時候,老師又叫我們結合【北京日報】批判“三家村”的文章寫一篇作文。“三家村”指的是鄧拓、吳晗和廖沫沙,這三人都是當時的大文人、作家,是文化部和全國文聯及作家協會負責人。但當時說他們是資產階級文藝路線的代表、是資產階級文人、是為資本主義的複辟在鳴鑼開道。這還了得?黃世仁的地主形象即刻出現在我的腦海裏,我按照老師的要求,寫了一篇狠批“三家村”的作文。

以前,我的作文經常得到老師的表揚,可這次我寫得那麽空洞乏味,從頭至尾就是空喊幹嚎,東拚西湊,甚至連“一顆藤上三癩瓜,鄧拓、吳晗、廖沫沙”都寫上了。

我第一次寫了一篇連自己都感到乏味的作文。晚上向媽媽說起這事,她說:“盲人騎瞎馬能知道往哪兒走嗎?不懂就是不懂,不要裝懂。”

媽媽的話點醒了我。是啊,為了迎合形勢,我連鄧拓、吳晗、廖沫沙寫的東西都沒看過,就批判起他們了,寫的簡直是風馬牛不相及。

大批判的範圍擴大了,整個文化界、教育界行動了起來。北京大學聶元梓等七人寫的攻擊北大黨委及教育部和北京市委的大字報在教育界引發了混亂,在各大高等院校造成了騷動。毛主席《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張大字報》的出爐,掀開了史無前例、轟動世界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序幕。

一天晚上,小丫興衝衝地跑來叫老抗:“沈抗,走,造反去,我們去抄吳老師的家!”

她有意地挽挽袖子,舉起左手說:“快走啊!”

喲,她的左臂上戴著紅色袖章,上麵印著三個黑色的大字——“紅衛兵”,腰間係著一根寬寬的軍用皮帶,平常蒼白的臉上泛出了紅光,顯得異常興奮,她身後還站著幾個戴著同樣袖章的同學。

紅衛兵,抄家------老抗一路琢磨著,跟在小丫的身後,向吳老師家走去。

“去抄人家的家,而且是老師的家,怎麽抄呢?”我想著,好奇地跟在他們身後。

吳老師是我們學校六年級二班的班主任。白白的,大高個。她兒子和小丫是同班同學,她家就住在我們家東口左轉第二個門——柳蔭街二號。

“吳靜,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開始了,我代表革命的紅衛兵小將,向你這個資產階級知識分子開炮!”小丫連門都沒敲,推開門就吼起來。

吳老師正在看書,被嚇了一大跳,她慢慢地摘下眼鏡,不知所以地看著小丫,再看看和她一起的紅衛兵們。

“你站起來,老老實實地接受革命群眾的批判!”小丫柳眉豎起,杏眼瞪圓,一改往常的羞澀,和以前判若兩人。

“革命”兩字嚇倒了吳老師,她乖乖地站在了屋子的正中。吳老師的兒子是個白白淨淨、非常瘦弱的孩子,他驚惶失措地問道:“我媽媽怎麽啦?”

“你這個資產階級的狗崽子,給我老老實實地站在那兒別動,要不連你一塊兒鬥!”另一個紅衛兵用手中的皮帶指著吳老師的兒子吼道。他嚇得深深地埋下了頭,再也不敢說話了。

“說,你是不是按照資產階級的教學方法教的我們?”小丫上前一步,按著吳老師的頭:“低頭,再低點兒!”

“我是按課本教的。”吳老師低聲說。

“啪。”寬大的皮帶抽在吳老師的背上,疼得她一咧嘴。不知道什麽時侯小丫已把皮帶握在手中。

“那些課本都是資產階級權威統治下的舊教育界編的,你執行了資產階級教育路線,是資產階級的走狗。”

“打倒反動的資產階級教育路線!”

“橫掃一切牛鬼蛇神!”

“敵人不投降,就叫他滅亡!”

紅衛兵們義憤填膺地呼喊著,皮帶雨點般地落在了吳老師的身上。她淺藍色的睡袍一道道地裂開了,鮮紅的血濺了出來,沾滿了皮帶,濺到了牆上。

“翻翻她家有沒有資產階級用品、反動書籍、反動日記。”

吳老師已經趴在了地上,她兒子哭著縮成了一團。紅衛兵們打累了,開始翻箱倒櫃,胡摔亂砸起來。屋裏一片狼藉,似乎是“國民黨匪徒”在洗劫村莊。

他們沒有找到可證明吳老師是資產階級的物件,隻翻到了一張吳老師的丈夫戴著博士帽的照片。一個紅衛兵用皮帶的鐵頭點著趴在地上的吳老師的臉,說:“你這幾天要好好檢查自己,下次要交代清楚這張相片是怎麽回事。”

紅衛兵們勝利地收兵了。原來這就是“抄家,破四舊,橫掃一切牛鬼蛇神”。

我糊塗了,這就是革命的造反行動嗎?老師是可以打的嗎?難道世界要翻個兒了嗎?

“沈抗,你今天怎麽沒說話?你表現得很不好。你要注意和資產階級家庭劃清界限。”在回來的路上,小丫看著一旁低頭不語的老抗說。

進了院門,她又對老抗說:“這是階級鬥爭,你家庭出身不好,要好好考慮考慮呀!”

小丫說完便走向了自己家,我和老抗也向家中走去。

奇怪,今兒怎麽這麽早家裏就掛上了窗簾?而且還掛得這麽嚴實,連門上的玻璃都堵上了。我一推門裏麵插著,“媽,開門!”我喊道。

一進屋,迎麵飄來一股嗆人的氣味。媽媽正在一個大澡盆裏燒著相片,火苗躥得很高,盡頭冒著藍煙。盆裏已有少半盆的灰燼,盆邊還放著一堆沒燒的。媽媽一點點地燒著,後窗大開,濃煙往外鑽著。小沉蹲在旁邊,不時拿起一張遞到媽媽手裏。媽媽問我們:“你們上哪兒去啦?”

我看老抗沒回答,也就沒說話。

“‘文化大革命’來了,媽媽以後可能每天都晚些回來,你們不要出去亂跑,多在家看書,聽到沒有?”她看著我們,眼神裏露出些許不安。

“知道了。”我們答應著,誰也沒問她為什麽燒相片。不用問,這些肯定都是資產階級的東西,我們也幫媽媽燒了起來。這一刻我們誰都不說話了,心中仿佛都有一種不祥的預兆,似乎這場革命運動是衝著我們家來的。

這天晚上,媽媽抱著我們仨哭了。她說:“現在所有的資產階級都要被轟回老家去,可我們的原籍沒有人。我隻有一個選擇,就是帶你們仨去農村。我已經向廠裏的革命群眾請示了,我們隨時都會走的。媽媽對不起你們,對不起你爸爸,不能讓你們念書了。”

我們雖還不太明白什麽,可看到媽媽在哭,也不覺地流下了淚。我們難過的是媽媽的哭,因為除了爸爸去世、大豫被抓,我們沒見她哭過。

這相片燒得真及時,如果晚一天燒,我們就可能全家相互告別了。

第二天放學比往常早。學校沒文化課了,也沒人管,一切都是自由的。很多人早就走了,我看實在沒人,又沒事做,便回了家。

剛進胡同口,小丫頭兒老遠就向我跑來,邊跑邊喊:“小猛哥哥,有好多人在你們家搶東西,亂翻亂扔,還挖地呢。我不讓他們翻,他們踢了我一跟頭。”

她撩起右褲腿給我看,可不是嘛,膝蓋都破了。小丫頭兒是石家的小閨女,她有兩個哥哥,一個比我大一歲,叫石建平,小名小平;一個和小沉一樣大,叫石廣平,小名二平。她最小,頭發又黃又細,像幹草。她生下來就是對眼,媽媽在她一兩歲時就去世了。她爸爸是修自行車的,在她媽媽去世兩年後給她娶了後媽。後媽帶著個比她大兩歲的女孩過來,後來又生了個小妹妹。

小丫頭兒看著挺可憐,她心眼很好。我們踢球的時候她老在大門後遠遠看著,球一出界她就跑著去揀,然後雙手抱著球送過來。要是看到有人欺負她,我們都會挺身而出。

我拔腿就往家跑。

家門開著,門上的玻璃碎了一塊。屋裏的地麵上被挖了個大坑,地磚東一塊西一塊地擺放著。屋裏被翻得亂七八糟,櫃門大開著,抽屜都被拉了出來,幾隻箱子的蓋也都打開了,裏麵的衣服扔了滿地。我那把心愛的小胡琴被一折兩斷,躺在屋角。頂棚被撕爛了好幾處,棚紙耷拉在頭頂。小沉正坐在地上哭,院裏的鄰居們都躲在屋裏不敢出來,膽大點的也隻敢扒在玻璃上遠遠地觀望。

隻有看上去那麽柔弱的小丫頭兒奮不顧身地撲了上去,但隻是輕輕的一腳,就讓她飛出門外、抱膝而泣了。

看著眼前這破爛不堪的家,我感到困惑不解。他們在翻什麽,抄什麽?我家連一件像樣的藍製服都沒有,更不要說什麽資產階級的奢侈品了。

相片!我猛然想起昨晚燒的相片,那張人民公敵蔣介石居中、印著一大群國民黨軍人的照片。媽媽留這些照片幹什麽呢?為了複辟資本主義?

不會,絕對不會!她擁護社會主義,擁護共產黨。為了能讓我參加國慶典禮,家裏那麽困難,她還破例給我買了新衣裳、新鞋。雖說這是小事,但足以說明她對我的支持和對毛主席的熱愛。她這人是馬大哈,天大的事也不會放在心上。解放後生活這麽艱苦,尤其是三年困難時期。她整天用白菜頭、豆腐渣充饑,節省下自己的口糧,好讓我們能多吃一口。在那整日饑腸轆轆的歲月裏,也從沒聽她抱怨過,更沒提及以前的榮華富貴。媽媽很早就做了工人,是多次受到廠裏表揚的模範,她在工人話劇團演的第一個劇目就是《學習張百發》。

她留下這些照片,無非是為了留作紀念。呀!幸虧昨晚媽媽燒了,不然這可是罪證啊!如果今天這張照片落在紅衛兵手裏,後果不堪設想——試想,誰家能抄出蔣介石的相片啊?我不禁嚇出了一身冷汗。

我敢說,我的家人都熱愛共產黨,擁護社會主義。抗美援朝時,還是學生的大姐就去參加了誌願軍。二姐雖是運動員,她打球也是為祖國爭光。三姐為了加入共青團,把我家最後剩下的一點生活補貼——工廠的股份都交給了國家。老抗更是在紅旗下成長起來的優秀少先隊員。而我,很小時就立誌做革命接班人,入隊時我莊嚴宣誓:為共產主義事業奮鬥終生。國慶節的大典上,我完全融化在群眾歡騰熱情的火焰之中。享受著社會主義大家庭的溫馨,感受著見到偉大領袖的幸福。我曾慶幸我生在這樣一個偉大的時代,曾自豪自己是新中國的兒童,曾驕傲自己是中華民族的子孫。就連小沉,會唱的第一支歌也是電影《英雄小八路》的插曲:“我們是共產主義的接班人------

這時小沉已經不哭了,他看著地上發呆。我開始收拾起來,先把滿屋的衣服放回原處,看到小胡琴下場如此淒慘,便用紙包起來,本想留下,轉念想看到它隻會引起悲哀,便忍痛扔掉了。用鏟子把地下挖出的土填回坑裏,把磚頭再碼上去,看上去有些高低不平,咳,先湊合吧,還有許多事要幹。門上被砸碎的玻璃沒辦法修補,隻好將碎玻璃揀幹淨。還好是夏天,沒有玻璃也不會冷。頂棚紙讓我苦惱了,想了又想,最後拿了凳子放在白椅子上,小沉幫我扶著,我手拿剪刀站在上麵,把能夠剪到的棚紙剪齊。下來後巡視了一下屋子,滿意地噓了口氣。都八點半了,媽媽和老抗還沒回來,肚子餓得咕咕叫,這才想起還沒做飯。做飯已是我的強項,會蒸窩頭、饅頭、烙餅、擀麵條、燜米飯、炒白菜等,但好壞就很難說了。有時蒸的窩頭裏麵的起子(蘇達)會聚成一個個深棕色的疙瘩;饅頭裏也經常出現一個個堿麵形成的黃團團;烙餅在吃的時候才會有層,共三層,加上嘴,可至少能讓媽媽下班回來後喘口氣了。

我想燜米飯,可米缸是空的。我看還有點掛麵,就煮了熱湯麵,在裏麵渥了四個雞蛋。怕媽媽老抗回來時涼了,我和小沉吃完後,把剩下的麵放在爐台上烤著。我把碗扔在盆裏泡上水,打算等他們回來吃完後一起刷。

快十點了,他們還沒回來。我讓小沉先睡,他說不困,我就帶他到大門口等媽媽。我倆坐在院門口的台階上,眼巴巴地望著胡同西口。從我家大門到胡同西口大概有百十來米。每次媽媽從鬆樹街一拐進來,無論天多黑,我們一眼就能認出她,馬上像參加百米賽似的飛奔過去,嘴裏喊著媽媽,一頭紮進她的懷裏。冬天時還會把雙手塞進她衣服裏,用她的體溫來暖凍得發僵的雙手。這時,勞累了一天的媽媽疲憊的臉上立刻會綻出欣慰的笑容,任由我們撒嬌,她會摸著我們的頭向家中走去。一進屋,她先從書包裏摸出幾塊水果糖來,給我們仨一人一塊,然後才去洗手做飯。我十歲以前幾乎天天如此,近兩年隨著年齡的增長,我已經不坐在院門口張望等待了。

今天這麽晚了,不但媽媽沒回來,老抗也沒回來------到了十一點,我有了種不祥的感覺。小沉靠在我的肩膀上,打起了瞌睡,我把他背回家,放到了床上,他立刻睡著了,嘴裏還呢喃著“媽媽”。

我們倆第一次在沒有媽媽的羽翼下度過了漫長的一夜。我沒有害怕,隻是不安。

東升公社 發表評論於
一個瘋狂的年代,居然現在有人想再來一次。
高斯曼 發表評論於
我得從頭看,好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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