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念高考恢複40年-我的經曆

人隻不過是一根蘆葦,是自然界最脆弱的東西;但他是一根能思想的蘆葦。我們要努力好好地思想;這就是道德的原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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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平凡的夏天—憶高考

1977年,我在北京的一個外語中專學習。10月21號清晨,繞著八一湖跑完一圈後,我一邊背誦外語單詞,一邊聽校園喇叭裏的新聞聯播。當天的頭條新聞就是宣布恢複高考。我們中專班的同學都是上調回城的知青,也是北京市文革開始後的第一屆高中畢業生,1971年底入學。1972年,周恩來和物理學家李政道談話中講了,要從應屆高中畢業生中直接招收大學生。為了落實周恩來的指示,我們這一屆高中生是為將來直接上大學做準備的。因此,我們這批學生,是當時讀書無用論籠罩下的學校中的一個異數,學習空氣很濃。老師教課認真,學生學習刻苦。每星期都有階段考試,期中期末考試成績排名次張榜公布。還經常舉行各學科的競賽考試。但是上高二時,形勢大變,出了張鐵生交白卷,黃帥反潮流等事件,然後是是批林批孔,批修正主義回潮。高中生直接上大學的計劃胎死腹中,我們被統統趕下了農村去插隊。插隊時,隊裏也有過幾個上大學的名額,但是沒有後門,我們根本沒份。兩年後,我們被抽調到這個外語中專學外語,為北京的中小學培養外語師資。但是上大學始終是我們心中的夢想。

聽到消息後,同學們都躍躍欲試。外語課上也開始看高考複習材料,自習課上也在互相探討解題技巧。後來同學聚會,一個同學說她對我印象最深的就是我數理化的基本概念很紮實,她說起了我已經忘記了的一件事。有一次自習課上一同學在黑板上出了一道文字幾何證明題,大家都在抓耳撓腮。我正好進教室,看完題目,說這道題無解,因為三角形的兩邊之和小於第三邊。眾人愕然,大悟亦大樂。

不久報考規定下來了,在校中專生不能參加考試。就這樣77年高考與我們擦肩而過。

1978年1月我們中專畢業,這時北京市中小學已經取消了所有小語種的外語課。確實,文革時在北京中小學教德語,西班牙語,阿拉伯語都是為了宣傳世界革命,為了迎賓的需要。現在還學這些小語種,不是誤人子弟嗎?但是我們卻麵臨著一畢業就改行的尷尬。當時侯寶林的相聲《改行》很流行。我們自嘲說也要上大街去賣菜賣西瓜賣大碗茶了。教育局對讓我們一畢業就改行也有歉意,允許我們自己去找對口單位。我們開始了中國最早的自謀職業的嚐試。那幾天,我們天天滿北京城跑,新華社,社科院,中央各部委,甚至去了總參二部。去了就敲門闖關,毛遂自薦。但當時用人都由組織分配,沒有人要我們這些計劃外的中專生。

隻好到區教育局報到,我被分配到我的中學母校。以前的老師要變成同事了,去不去報到呢?猶豫了幾天,決定先去學校去看看。老師們都很熱情,極力勸我來。林老師以前教我們英語,現在是英語教學組長,她熱烈邀請我去教英語。怕其他教研組攔路打劫,她連忙拉我去找教導主任劉老師,劉老師也是我高一時的班主任。劉老師說:“來吧,先暫棲身嘛,等到六月去考大學吧。”又說:“我正缺師資呢,語文,英語,物理,化學,你想教哪一門?”我挑了物理,教初二,一周十六節課。教能量轉換時,我兜裏揣了個二踢腳,手裏提了一個半滿的熱水瓶去教室,演示化學能和熱能轉化為動能的實例。等瓶塞從暖瓶口跳出來後,我又要放二踢腳,女學生都掩耳害怕,男學生卻雀躍鼓掌。那時文革結束不久,學校秩序仍然很亂,但我上的課還比較受歡迎。

這時教育部關於78年高考的規定下來了。今年的規定又變了,為了穩定教師隊伍,不準中小學老師報考,特殊情況也隻能考師範院校。外校同學都很鬱悶:上麵的規定怎麽專門跟我們過不去?找教育部去!教育部在西單大木倉胡同。我們約齊了在西單集合,一起闖進了教育部大樓。傳達室通知進去,高教司讓我們派幾個代表上去,其他人在樓下的大廳裏等候。我們反映了被迫改行的情況。高教司說很同情我們的遭遇,但國家的規定是基於統籌考慮,要研究一下。後來幾個女同學還敲開了教育部部長家的大門,不過來接見的卻是部長家的保姆。我又寫了一封信,寄給所有的主管部門。我母親那時正在幫助華羅庚推廣優選法。她通過華羅庚也將這封信送給方毅一份。最後不知道是哪一個渠道起到了作用,北京市後來下了一份補充規定,特意指明我們這十幾個人,由於被迫改行,可以報考大學,不限於師範,但規定隻能考外語院校。事以至此,無可更改。雖然不盡如人意,但畢竟爭取到了考試的權利。同學們都改去複習外語。隻有我一人還對考理工,心存一念。

報名時我猶豫再三,最後橫下一條心,選定理工科。找到學校管高考的老師,讓他把我的報名表夾在應屆高中生的報名表中交上去。如果區裏通過了,什麽也不說。如果打回來,就萬事皆休,完蛋就完蛋。女怕嫁錯郎,男怕入錯行。寧可今年不上大學,也要選對專業,不想以後再改行了。

所幸,表送上之後,安然無事。考試前,我終於拿到了準考證,是理科。

當老師有弊有利。弊是太忙,一周十六節課,加上備課,改作業,還有政治學習,沒有時間準備高考。利是近水樓台先得月,我的老班主任張老師正在教畢業班的化學。每次模擬考試我都能得到全部考卷,備考材料是不缺的。高中時我的化學成績很好,開始我沒有特意複習化學,隻做了一遍模擬化學考題,自己打分還不錯,雖然錯了幾道題,但我認為都是由於偶然和馬虎,心裏並不怎麽在意。張老師把我的答卷要去了。第二天她來找我,嚴肅地說,“你有些錯誤概念,如果不糾正,高考會翻船的。” 她細細講解了兩個小時,布置了一些習題針對訓練。從此自覺概念非常清晰,不論題目千變萬化,答題都能得心應手。

考期終於到了,考場就設在學校。化學很順利,早早就做完了,檢查了好幾遍。張老師也來監考,她在我的背後站了好一會,看我答題。出考場她就對我說,考得不錯,90分以上沒問題。數學開始做得也很順手。但由於考試經驗不足,在一道難題上花時間太多,沒有來得及答完。語文考試文理科用的是同一張考卷,文科考生多答一部分。我覺得語文知識部分很容易,時間也寬裕,就把文科的那部分也答了。作文題是把一篇華主席的講話,改寫成一篇總結。我鬥誌正酣,心猶未足,於是引經據典,盡情發揮,洋洋灑灑地寫了幾頁。看看該交卷了。再回頭去看題目要求,猛然醒悟,大事不好,我跑題了。要求寫的是總結。趕緊緊扣原文,寫了一小段總結收尾,來不及寫完就到交卷的時間了。

英語是加考,對非英語專業考生,不算正式成績。結果開考五分鍾後,大部分考生都交卷,教室變得空空如也。隻有我一個人憑著幾年來聽廣播英語的底子連蒙帶猜地答完了所有的題。後來知道我英語考了73分,已經過了那年英語專業的口試分數線。憑著這個分數,我上大學後,英語免試,直接去學第二外語-日語。

考分下來了,物理99分,化學98分,語文91分,政治考的最不好,剛剛及格。總分421分。但是我並不滿意,覺得數學和語文還能考得好些。當時高考正是轟動社會的大事,我的成績也不脛而走。我媽有一天下班告訴我,她在公共汽車上聽見別人的議論說某中學的老師考了本地區的最高分。開學以後,學校知道我肯定要被錄取,沒給我安排課程,就是到圖書館幫忙,還有幾個班的班主任請我去和班裏的學生座談學習體會。9月25日接到錄取通知。我們班同學中有一半人考取了,他們報的都是外語專業。我們約好了一起回外校去看老師。那時的高考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考上了,就像古時中了進士。回到外校,有種衣錦榮歸,跨馬遊街,一日看遍長安花的感覺。

人生在關鍵的時候是需要搏一搏的。如果不去爭取,我們就得不到參加高考的權利。如果不大膽冒險,破釜沉舟,我就學不了喜歡的專業。樹上的果子,如果伸手摘不著,就要使勁跳一跳。

思蘆 發表評論於
回複 '大個兒' 的評論 : 能告訴我你姐的名字嗎?我們應該認識。
大個兒 發表評論於
怎麽這麽巧啊, 我姐姐是和您同一屆上的這個外語中專。您好,老鄉。
心之初 發表評論於
時代捉弄人,有人活得神奇。耄晚死幾年,你我全完蛋。謝林彪,謝小平,謝七七高考。
思蘆 發表評論於
回複 '我愛梔子花' 的評論 : 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思蘆 發表評論於
回複 '白塔寺' 的評論 : 你我是同代人。你說得對,是71年底, 我記錯了。謝謝指正。
我愛梔子花 發表評論於
你的條件真好!
白塔寺 發表評論於
讚!我也是北京市文革後第一屆高中生,咱們這屆上高中是71年底入學的,不是72年底。我77級上大學,屬於比較幸運的。
東方明月- 發表評論於
記憶真是件奇怪的事。我們紀念恢複高考。卻沒有人紀念取消高考,整個中國好像沒有人知道有取消高考這回事。
悲劇會一直重演,對於善於忘記的社會!
丁莊秀園 發表評論於
Congratulations!
lsjr 發表評論於
再,你的英語考得很好哦,讀最好的英語係也沒問題。
lsjr 發表評論於
喜歡這一句:樹上的果子,如果伸手摘不著,就要使勁跳一跳。

我也是使勁跳了一跳,不對,是跳了兩跳,成了78級的學生。
來也匆匆London 發表評論於
好事多磨,我家也有第一屆高考生,現在都是國家的棟梁。
不言有罪 發表評論於
讚!
fonsony 發表評論於
為了落實周恩來的指示,北京市在1972年底恢複了高中,為應屆高中畢業生直接上大學做準備。======================這年我高中畢業
plum59 發表評論於
給你個讚!我們是幸運的一代。俺也差點兒學文,後改考了理工科。
五湖以北 發表評論於
難忘的記憶!
gladys 發表評論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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