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孩子的文革所見 （1）武鬥

四五歲時, 某天下午。我一個人在大院門口玩, 忽然看到一群人從體育場方向走來, 以為象往常一樣是遊行隊伍, 等著看熱鬧撿小彩旗。可隊伍走近後發現一點也不熱鬧。第一個是一個塊頭很大很大的男人, 板著臉, 雙手象舉大旗一樣舉著一把大刀, 上麵有紅顏色。 隔開好一段, 後麵排著方塊樣的隊伍, 四五個人一排, 中間很空, 不象平時的遊行隊伍擠在一起。也不象平時的遊行, 每個人都很高興, 喊口號, 敲鑼鼓。他們都很凶, 很壯, 沒穿上衣，許多人頭上紮著布，有的上麵有紅色，有的沒有。前幾排的人都舉著大刀, 都有紅顏色。後幾排的人沒舉刀, 但都背個人, 背上的人身上有許多紅色的道道，垂著頭，象睡著了一樣。他們走得比較慢，沒聲音, 一排一排在離我幾步遠的馬路上走過去。。。我開始害怕起來，這是真的還是在演戲？往他們來的方向看去，沒見到後麵有隊伍跟上來，再看看他們的背影，我忽然想到了血，更怕了，再看看周圍，一個人也沒有，我的心砰砰砰越跳越快，扭頭就往家跑，進門撞了個人被嗬斥，沒顧上，跑到自己家房間躲了半天，聽到外麵聲音多起來，象是要吃晚飯了才出來。整個晚上沒主動說話，好象做了很大的錯事，希望別人都別注意到我，連最要好的二姐都沒告訴。

 

畢竟是孩子，心裏藏不住事，幾天後跟小夥伴講起，都認為我在說謊，還說要告訴我父母。一個小孩說謊那可是天大的壞事，父母知道了我要挨打的。我覺得他們太小，聽不明白我在說啥，也為了證明我沒說謊，就講給上學的大姐姐們聽，還是沒人信。有一陣我自己也懷疑起自己來，但細想，每一個情節又都是那麽真實，一遍一遍想多了，細節被記得清清楚楚。每天悄悄地觀察父母，等著他們來責問，還想著哪個細節最能證明我說的是真的，並竭力回憶進門時撞上的那個人是誰，好讓他作證。在我作好充分準備不怕小夥伴告狀以後，卻什麽也沒發生。估計他們都忘了，我卻從此有了心病。

 

後來，時不時聽到大人悄悄地神色異樣地議論什麽，會聽到武鬥這詞，半懂不懂。直到有天晚上，全院的大人都集中在前廳，老奶奶吩咐幾個大男人把著前門，上了鎖上了小門栓不說，還找出倆個人才抬得動的大門栓栓上。女人和孩子都被趕進房間。依稀聽到，萬一武鬥的人打到院子裏來咋辦。。。我家靠近前廳，我躲在門後，從門縫裏往外看，很害怕卻又架不住好奇。那天看到的隊伍不再那麽模糊不真實了，它好象要衝到我們院裏來了，又覺得不會，因為我看到的那些人根本就沒往我們院子看一眼。我想告訴媽媽好讓大家別害怕，剛開口就被嗬住了。

 

此後，常常回憶起最初的那一幕，年齡大一點，感受就具體一點，卻一直沒興趣再跟別人提起。最終，是我自己上學認字後找到了答案：那就是文革中發生的武鬥。體育場是好發之地，那是個剛結束武鬥撤下來的隊伍，大部份人都躲家裏了，門窗緊閉，隻有我一個小毛孩在外麵亂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