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仁宇的”大曆史“觀點就是不深究細節,隻從曆史大勢,我們確實了解的不會錯的大方向來給曆史事件的性質,成因下個判斷。我覺得這個方法適合我們這種非專業的愛好者,因為我們不掌握大量文獻資料去深究細節。
土耳其單一民族國家的形成可以放到近代民族意識覺醒,民族國家的概念被人接受這個大背景下:其實民族國家這個概念隻是近代西方的產物,波斯帝國之後。到近代之前,人們雖然有樸素的民族意識,可是跟宗族血親這些概念沒有截然差別,還沒政治化,並不認為一個民族一定要有自己的國家。”民族國家“是近代西方的觀點。相反,古時候最早是小國寡民,因為統治能達到的範圍有限,比如商周時期的諸侯,古希臘和兩河流域的城邦。隻有古埃及能成為大帝國。
後來的三千多年主流政治體製是帝國,不是民族國家。從政治學的定義來說,所謂帝國就是各個小民族服從一個領導,但是本身基本還是自治的,宗教也是自由的,名義上的服從和繳納貢品稅收,能換來軍事安全上的保證,貿易暢通,民族自己減少安全成本。帝國給與自治和保護,換取服從。西方是從亞曆山大大帝開始才從波斯那裏學會接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帝國觀念的。波斯、羅馬、奧斯曼,英帝國都是這樣的帝國。
所以傳統的奧斯曼帝國跟近代土耳其根本不是一回事,奧斯曼是個多民族多宗教的大帝國,它跟羅馬帝國的一大區別是在地區行政上,奧斯曼還是用蘇丹直接任命的總督來統治,屬於中央集權而不是地方自治。但是在整個帝國範圍裏分為四個Millet,基督徒,猶太教徒都是獨立的Millet,內部的司法和宗教都是自治的,這種Millet貫穿於從中央到地方各級地區,相當於是條塊分割的自治。就帝國整體而言,信仰東正教的希臘人在中央實際掌握的權力相當大,有所謂”法納區希臘翻譯“這種影子政府的說法。民族成分方麵,斯拉夫人、波斯人、阿拉伯人、亞美尼亞人都是和希臘人一樣,人數相比於”奧斯曼人“占據絕對優勢。實際上,”奧斯曼人“有些世襲特權,就像八旗子弟,但是政治權力更多地是掌握在來自巴爾幹半島的阿爾巴尼亞人和希臘人手中。
到了近代,民族意識覺醒,各個民族尋求獨立建立自己的民族國家,大帝國這個體製成了過時的東西。在這個時代,不要說老舊的清帝國和奧斯曼帝國(一個叫做東亞病夫,一個叫做西亞病夫),就連比他們強盛得多的俄羅斯帝國、奧匈帝國、大英帝國,最後都灰飛煙滅了。奧斯曼對外戰爭的失敗,先是丟了羅馬尼亞,希臘,保加利亞,阿爾巴尼亞這些巴爾幹地區,大量帝國以內的不同族裔獲得了自己的民族國家,到20世紀初,帝國境內民族聚居的地區隻有東邊的亞美尼亞,阿拉伯,庫爾德這些了,再加上大量和土耳其族人混居的希臘人。因為每次戰爭奧斯曼都失敗,而且每次都是境內的少數民族跟外來帝國勢力勾結爭取獨立,所以整個19世紀到20世紀初,奧斯曼政府形成了”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認知,這種認知在帝國強盛的時期是沒有的,隻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自信和包容。這種心態也正是亞美尼亞種族大清洗的形成背景。
到了一次大戰失敗,阿拉伯地區獨立出去,外高加索也獨立了,帝國內僅剩的少數民族就是混居的希臘人,因為小亞細亞半島這塊地方,無論從古代曆史還是文化來說,不但是奧斯曼土耳其的腹地,在更加古老的時代(古希臘時期)同時也是希臘的腹地。所以希臘爭奪得也是理直氣壯。在土耳其那方麵呢,學習西方當時是自強和現代化的表現,學習西方也包括了建立民族國家,從一次大戰通過君主立憲掌權的”青年土耳其黨“,到推翻蘇丹打獨立戰爭的國父凱末爾,他們都在學習西方,建國和搞革命的目的,就是毀滅多民族的奧斯曼老大帝國,在它的廢墟上重建一個排斥其他民族的,單一土耳其人的共和製民族國家。所以,獨立戰爭建立的土耳其共和國,在性質上是跟奧斯曼帝國完全不同的,單一民族國家,是以歐洲民族國家概念為範本的。這個和中國有點類似:中國主體民族一直是漢族,沒有奧斯曼,大英,俄羅斯那麽多不同民族。但是滿清入主中原以後,也是一個包含多民族的封建帝國,跟明朝,宋朝這樣的單一民族國家不一樣的。孫大炮辛亥革命最初的時候提出”驅逐韃虜,複興中華“,其實跟凱末爾的土耳其革命一樣,也是想建立漢人的單一民族國家。在這裏,君主製變為共和製,跟多民族帝國變為民族國家這兩個革命,混在一塊了。
正是在這個背景上,我們可以更深刻地理解希臘土耳其在獨立戰爭中打得那麽厲害,還有戰後人口互換的原因。
而且土耳其和大清,這兩個老大帝國的近代史,還真有挺多共通之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