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的軍狗

本帖於 2025-02-07 14:36:48 時間, 由普通用戶 少壯軍人 編輯

無名的軍狗


時間:1977年3月

  有人說,你為什麽叫軍狗而不叫軍犬?因為軍犬是軍隊編製,執行特殊任務,是戰士!是戰友!而我今天要講的這隻軍狗,他在部隊沒有編製,卻命運巧合和軍人一起生活,所以隻能稱為軍狗。然而,每當我想起與他相識相處的點點滴滴,想起他的命運,悲戚之情無法抑製自己不停地敲擊著鍵盤,回憶就此產生在屏幕上。


  那是七十年代我剛參軍入伍,在河南南部山裏的一個坦克部隊。營區周圍坐落著幾個村莊。一天晚飯後,正在讀專業書的我突然聽到一陣異於普通的狗叫聲,低沉、渾厚、有力,瞬間引起了我的好奇。轉頭便問旁邊的車長:

“車長,這狗的叫聲很特別,而且離我們連隊很近。”

 車長輕輕歎了口氣:

“唉,這是五連的那隻狼狗啊!可惜了,那麽好的一隻狗,生生讓五連的兵給打殘了!”


  過了幾天,我從五連的菜地旁經過,一隻狀如小鹿的米黃色大狗突然出現在離我十幾米遠的前方,靜靜地看著我。那是我人生第一次遇見如此巨大的狗,瞬間心跳加速汗毛豎起,背後一陣陣發涼,腦子裏飛快想著如何躲避攻擊尋找逃跑路線,當眼睛在慌亂禁不住瞥了他一眼時,發現他依然站立在那裏,鼻子並沒有皺起露出發怒的獠牙衝我咆哮,反而眼神中露出的竟是膽怯恐懼。

  我心稍稍放下,開始仔細打量這隻從未見過的超大狗。他如小鹿般高,足足到我腰部,而普通的狗最多到我膝關節,即使像德國黑背這樣的狼狗,也比他矮了許多。他四肢修長,爪子強有力的抓著地麵,腿和臀部的肌肉清晰突起,腰腹自然收緊,後肢高高翹起,雖不壯碩,卻充滿力量。尤其是它那寬窄適度的修長嘴巴,配上一雙圓棗般大小的眼睛,看上去非常俊秀帥氣。當絳色的鼻翼在陽光下微微顫動,泛出亮亮的光澤,就知道他在感知突然出現的陌生氣味。他全身的毛發呈現出一種淡淡的米黃色,在光的折射下泛出微微的金光,如同即將收割的麥田,既溫暖又柔和。他的耳朵直立,耳尖輕微向前傾斜抖動,保持著高度警覺。而平常不停搖擺的尾巴此時卻僵硬的一動不動。

  漸漸他眼中的恐懼慢慢褪去,頭部略略昂起,換成一副高貴的姿態凝視著我。或許是我從小養狗愛狗的氣息讓他放下了戒備,他開始輕輕擺動尾巴,友好得暗示我可以靠近他。我小心地向前邁出一步,它立刻蹲下身子低下頭,用渴望愛撫的眼神望著我。這種眼神我懂,於是我放心地繼續向他走去。他徹底的放下戒備,開始大幅度地擺著尾巴,身子臥下,頭幾乎貼著地麵匍匐到我身邊。我大受感動,蹲下身子用手輕輕撫摸他的臉頰和脖頸。他深情望著我,眼裏流露出可以融化心靈的忠誠和依戀。我突然有一種感動,捧起他的頭凝視著純淨如湖泊般的眸子,瞬間的眼神交流就將我融化。我知道,他就是車長說得那隻五連的狗。


  回到連裏,我把遇到狗的事情告訴了車長,並好奇地問:“五連怎麽會有這樣一隻狗?”

  車長歎了口氣,娓娓道來狗的來曆:

 “這隻狗是幾年前五連一個兵去縣城時在鐵路邊遇到的。當時一列貨車從他麵前經過,這隻狗從貨車上跳了下來。那個兵見他可憐,就把他抱回了連隊。從此,這隻狗就成了五連的狗。遺憾的是,五連沒有一個人真正成為他的主人,包括那個抱他回來的兵。大家喜歡時摸他一下,不開心時就踢他一腳。尤其是那些老兵,在部隊待久了,脾氣也變大了,遇到不順心的事,常常把他叫到身邊,狠狠踢上幾腳。它的淒慘哀鳴成了老兵們內心宣泄的滿足,但他從來不曾發怒,也不曾咬過人,甚至連做做樣子的攻擊動作都沒有。或許他認定五連就是他的家,五連所有的兵都是他的主人。雖然主人對他不好,但在他的認知世界裏,也許主人就是這樣。”

  車長繼續講著:

 “日子久了,更多的兵學會了這種發泄方式,這隻狗終於成了五連所有兵們的出氣筒。久而久之,他有了一種毛病,見到老兵就撒尿。這一毛病讓老兵們更加厭惡,接著又是狠狠幾腳。”

  聽著車長的講述,我心裏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悲鳴隱隱的痛。這隻狗真是太可憐,沒有人疼他護他。更可悲的是他那無法改變的忠誠害了他。即使被踢、被打,他也不離不棄,始終守在五連。


 車長感歎道:

 “漸漸地他長大了,長得越來越大,已經超出一般人的想象,變成了一隻巨大的狗。當五連的兵們意識到這絕對不是一隻普通的狗時,腳穿坦克兵可以踢死牛的大頭鞋五連的兵們,已經把這隻有著名貴血統的犬徹底葬送了。五連的兵們除了偶爾講講這隻狗可能是從國外引進的優良品種,以及半路跳車來到五連的故事之外,依然用他們的大頭鞋‘伺候’他。”

  聽到這裏,我不禁想起安徒生童話故事醜小鴨。醜小鴨最終還是變成了白天鵝飛上了藍天,而這隻具有著名貴血統的大狗,卻落得連普通狗都不如的命運。也許,他命運的劫數就是從鐵路貨車跳下的一瞬間。這一跳,本應是軍犬的命,卻落得被大頭鞋經常“伺候”,甚至還不如一隻普通土狗的悲慘宿命。


  從那以後,我總是希望路過五連時能夠看到他。有時,我會跑到夥房搜集啃完的骨頭,用報紙包好給他送去。幸運的時候,我可以陪它玩一會兒,見不到他時,我會把骨頭放在他常去的地方。我不敢把他帶到我們連原因是因為他是五連的“私有財產”。一次,我在我們連遠遠地呼喚他,他興奮地朝我跑來。就在此時,五連的一個兵突然衝出抬腳向他踹去,硬是把他踢倒。聽到他淒慘的叫聲和留下一片尿跡的逃遁,我感覺那隻腳就像是踢在我的身上,痛徹的無法消失。以至於以後每當我呼喚他時總是先要四周警惕看看,生怕再有五連的兵突然冒出,蹽起那大頭鞋的腳踹向他。

  五連和我們六連並不挨著,中間隔著營部的一棟房子。有時候,我隻能遠遠地望著他。他是一個帥小夥,到了秋冬發情期,總是站在五連菜地高高的坡上,向不遠處的村莊發出低沉渾厚的呼喚。這聲音在整個營區內回蕩,似乎在訴說著他的不幸和對異性的渴望。他的聲音有著極強的穿透力,傳得很遠很遠,比起周圍村莊土狗們的那種脆脆叫聲,更顯得高貴不凡。隻有這一刻,他才是一隻真正的犬,一隻好犬。


  1979年,我因為參加組建新的坦克團離開了老部隊,至此,他以後的命運就不得而知。我至今不知他的名字,隻能稱作無名。我想把他寫出來,如果我不寫,沒人會寫他,即使那些當年和他在一起的五連兵們,或許早已忘記了他的存在。隻是因為今天想起我在新疆部隊養的一隻小花狗,才喚起這段塵封三十多年的記憶,我同樣也有愧疚歉意,為什麽要等三十多年後的今天才把你寫出來?當一行行打出來,我的內心才得以平安。

 

  我在想,他就像一縷輕煙,飄散在與人共處的歲月長河中。那些曾經踢過他的人,不曾懺悔,不曾良心發現,甚至早已忘記他的存在。那些聽過它低沉哀鳴的人,或許也早已將他拋在腦後。但那個曾經和他有著一段短暫難忘時光的我,卻依然記得他的身影,他的眼神,他的忠誠,現在依然想念他。或許,這就是他命運中閃爍的光。有些生命的出現,看似默默無聞,卻在不經意間,成為某些人心中永恒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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