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程鎖-第二十一章 孤燈入海,冰心初裂

 

陸泊然獨立於礁石之巔,目光掠過眼前這片由人間燈火與自然偉力共同織就的奇景。海麵上,那些承載著無數心願的舟燈光點,隨著潮水的起落而載沉載浮,光芒緩慢明滅,如同這片海域在進行的、深沉而永恒的呼吸。

幾個稍大的浪頭打來,不少舟燈便搖曳著,無聲無息地覆於水下,那一點微弱的光亮瞬間被墨藍色的海水吞沒,再無痕跡。這些沉入深海的願望,不知是否還能抵達它們想要去往的彼岸。

視線放遠,在更遼闊的海域,有幾條準備夜航的大船正在 “亮火啟航” 。數十盞強力的風燈在船舷兩側依次排開,橘黃色的光束在朦朧的海霧中連接成一道柔和而堅定的金線,刺破黑暗。當巨大的船身緩緩推開海麵,犁出深深的白浪時,那排燈火便在氤氳的水汽中若隱若現,仿佛被無形的巨獸吞吐,帶著一種遠行的壯闊與神秘的儀式感。

麵對這從未見過的磅礴景象,陸泊然的心底,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種從未出現過的震動。他自幼生長於與世隔絕的深山,所見所聞,無不是家族傳承的精密、幽靜與秩序。而眼前這大海,這燈火,這潮聲,這遠航的船……一切都如此浩大,如此鮮活,充滿了不受控的、野蠻生長的生命力,與他過往二十年的認知截然不同。

他的心髒微微悸動了一下,那感覺陌生而突兀。是這過於猛烈的海風吹得他心緒不寧?還是這無邊無際的海洋本身所蘊含的、超越他理解範疇的力量,讓他那慣於掌控一切的心,產生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動搖?

他下意識地想轉換視角,平複這陌生的情緒。當他緩緩回頭,準備將目光投向礁石另一側、那片更為僻靜的海灣夜色時——

就在他轉身之際,動作驟然停住。

礁石的另一側,那片因浪急石險而遠離人群、安靜得幾乎沒有人注意的嶙峋礁岸上,竟然有一個纖瘦的身影。

那人側身坐在冰冷的岩石邊緣,姿態帶著一種近乎融入背景的沉寂。清冷的月光如水銀般傾瀉而下,不像漁火那般溫暖,反而帶著一種透徹心扉的涼意,清晰地勾勒出她單薄的肩線和沉靜的側影。月光在她身上鍍上了一層淡淡的、幾乎不真實的銀輝,讓她看起來更像一個偶然停駐於此的、來自冰雪國度的精魂,而非參與節日的遊人。

她的手中,小心翼翼地捧著一盞小小的白瓷燈盞,式樣極其簡單,沒有任何花紋,隻在其中跳躍著一簇柔白的、小小的火焰。海風吹拂,撩起她額前鬢角的幾縷發絲,那發絲在燈焰微弱的光暈中飄動,如同細碎的墨線在光中無聲地跳動。

她微微俯身,將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燈盞上,然後,極其輕緩地,將燈輕輕放入水中。她的動作專注、寧靜、無聲,仿佛在進行一場無人觀看的、隻屬於自己的神聖儀式。

就在那盞小白燈脫離她的指尖,被推入潮水裏的那一瞬,柔白的光暈在她素白的指尖一閃而逝。那一刻,仿佛周圍所有的喧囂、所有的璀璨燈火都被瞬間隔絕,整個幽暗的海麵,都被那一點孤絕的亮色驀然點醒,擁有了短暫而淒清的焦點。

她沒有回頭,沒有看向任何可能存在的注視,隻是靜靜地看著那盞脆弱的小燈在波浪中飄遠,起伏,最終被一個不大的浪頭吞沒,光芒徹底消失在了黑暗裏。

是啊,這礁石的背麵,浪急風高,真得不適合放燈。那點微末的心願,又如何能對抗這自然的偉力,抵達心之所向的彼岸?

她依舊安靜地坐在那裏,望著燈消失的方向,身影單薄得仿佛隨時會被海風吹走。她安靜得不像來參加節日的人,周身籠罩著一層無形的屏障,將她與身後的所有熱鬧隔開。

倒像是一個離群的影。

這人,正是沈芷。

在這片屬於歡笑與祈願的盛大夜晚,她選擇了最寂靜的角落,放逐了一盞注定無法遠航的孤燈。而這一幕,不偏不倚,恰好落入了另一雙同樣孤寂、卻第一次因外界而產生震動的眼眸之中。

她的願望,又是什麽?是否也如同這漫天飄搖的天燈,看似光明,實則無根,隻能隨風而去,不知終途?

這個念頭一閃而逝,快得抓不住痕跡。他的臉上,依舊是一片亙古的冰雪荒原。唯有那負在身後、微微蜷縮的手指,泄露了一絲無人能察的心緒波動。

陸泊然凝立在礁石高處,玄色衣袂在鹹澀的海風中翻飛,如同暗夜中驟然凝固的鷹。他的目光,卻早已穿透這片喧囂與寂靜的交界,牢牢鎖在礁岸另一側那個幾乎要被夜色吞沒的纖影上。

風愈發大了些,帶著海浪的濕氣,將她的素色裙角獵獵揚起,那單薄的布料在風中掙紮,仿佛隨時會撕裂,卻又頑強地貼合著她清瘦的骨骼輪廓。月光毫無遮攔地傾瀉在她身上,不像暖融的漁火,而是如同最清澈也最寒冷的冰泉,映出她側臉清冷的線條,鼻梁挺直,唇線緊抿,下頜繃出一個倔強而脆弱的弧度。那是一種拒人千裏的、冰雪雕琢般的質感。

然而,就在這片冰封的沉寂之中,陸泊然卻奇異地從她凝望海麵的姿態裏,從她方才放下燈盞時那極致輕柔的動作裏,捕捉到了一種無聲的溫暖。那溫暖並非來自外界,而是源於她內心深處某種不為人知的、或許連她自己都已遺忘的柔軟角落。這份矛盾的特質,與她周身散發出的、幾乎凝成實質的孤寂感交織在一起。

而正是這種奇異的孤獨感,在此刻陸泊然的眼中,竟比眼前那滿海的璀璨燈火還要耀眼,還要觸目驚心。

燈火是眾人的,是喧囂的,是向外的祈求和展示。

而她的孤獨,是她自己的,是內斂的,是向內的堅守與……某種無法言說的告別。

陸泊然的心中,第一次產生了一種不屬於他認知範疇的情緒。

那是一種極其陌生的悸動。並非機關齒輪精準咬合時的了然,並非破解難題時的清明,也非麵對家族責任時的沉靜。這是一種混沌的、模糊的、源自生命本能的好奇與……牽引。

一種,想靠近,卻不知為何而靠近的悸動。

他甚至無法為這種情緒命名。它來得悄無聲息,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力量,輕輕叩擊著他那扇從未對任何人敞開過的心門。

因為,與另一側那片由人群、歡笑和祈願組成的光火之海相比,這一側沈芷的孤影,顯得如此安靜而真實。

她不需要熱鬧的襯托來證明自己的存在,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無言的力量。她也並不企圖靠近誰,依附誰,仿佛天地之大,她隻需這一隅礁石,一片海,便已足夠。

她隻是坐在那裏,但周遭的一切——呼嘯的海風,轟鳴的潮聲,乃至遠處迷離的燈火——都仿佛在無形中為她讓路,成為了她這幅孤寂畫卷的沉默背景。她是這片天地間唯一的主角,也是唯一的觀眾。

那一刻的陸泊然,或許並沒有清晰地意識到,若沒有遇見沈芷,他那循規蹈矩、被家族使命填滿的二十年,乃至未來可見的無數年,或許真的會一直如此無波無瀾、冰封雪蓋般地持續下去。

但她的出現,就像這海上驀然點亮又倏然遠引的孤燈,又像這穿透雲層、清冷而執拗的月光,照亮了他從未看過、甚至從未想象過的另一個世界。

那個世界,不在陸機堂的秘藏典籍裏,不在精密冰冷的機關結構中,而在一個女子沉默的側影裏,在一盞注定沉沒的孤燈中,在一片浩瀚而陌生的、名為“大海”的領域內。

他依舊站在原地,沒有動。但某種東西,已經在他堅冰般的心湖深處,發出了細微而清晰的碎裂聲。有什麽東西,正破開冰層,悄然蘇醒。而那帶著花香的暖風,與無邊無際的漁火,籠罩著每一個心懷故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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