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思齋那場席卷一切的風暴過後,衡川舊苑表麵似乎恢複了往日的秩序與平靜。顧韞在經曆了幾日痛苦的掙紮後,終究無法想象沒有言雪相伴的未來,選擇了原諒。或許正因經曆過裂痕與坦誠,剝去了最初那層由算計包裹的糖衣,兩人之間的情感反而如同淬火後的精鋼,變得更加堅韌與真實。
有陸泊然的金口玉言在前,謝玉秋縱然心中百般不甘,也隻得暫且按下,聽天由命,將更多精力投注於即將到來的另一樁大事——漁火節,以及她女兒顧秋瀾與陸泊然的相處。
陸泊然並未即刻動身返回陸機堂。他給了沈芷幾日自由,料理外界未竟之事,畢竟此去深山,便與紅塵俗世徹底隔絕。而他本人暫留衡川,則是應謝玉秋與顧韞的竭力挽留,請他務必參與完臨潢城一年一度最盛大的 “漁火節” 再啟程。
漁火節,定於每年春末夏初,東海魚汛最盛、海風轉暖之時。其由來,據傳是為祭奠一位舍身引航、化解海難的海神女。傳說她每逢此夜,會化作漁火,指引迷航的船隻歸家。因此,節日充滿了對海洋的敬畏、對豐收的祈願以及對浪漫傳說的寄托。
謝玉秋的私心不言而喻,她希望能借此佳節,讓陸泊然與顧秋瀾有更多單獨相處的機會,最好能成就一段良緣。
漁火節當晚,臨潢城沿海一線,燈火璀璨,人聲鼎沸。因著剛剛結束的“衡溪工巧”盛會,不少尚未離去的世家名門子弟亦被盛情邀請留下共度佳節。“衡溪工巧”本就有聯姻之效,此番促成不少對青年男女,恰逢漁火節這自帶旖旎色彩的盛會,更是情愫暗生,成雙成對。
海風帶著微暖的潮潤氣息撲麵而來,輕輕拂動每個人的衣袂發絲。岸邊,大片金黃的油菜花田在夜色中雖看不清顏色,但那濃鬱熱烈的香氣卻霸道地彌漫在空氣裏,與沿岸千家萬戶懸掛的燈籠散發的桐油氣味、海邊特有的淡淡鹹腥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而令人沉醉的節日氣息,仿佛整片天地都被這暖香與燈火鍍上了一層看不見的金粉。
綿延數裏的海市沿著海岸線鋪開,攤販雲集,叫賣聲、歡笑聲、絲竹聲不絕於耳。各色燈籠將整條海岸妝點得如同一條匍匐於地的、流光溢彩的金色巨龍。
陸泊然、顧秋瀾、顧韞與言雪四人並行於流光溢彩的海岸,儼然成了一道引人注目的風景。
顧秋瀾顯然是精心雕琢過的。一身水碧色縷金暗花綃紗長裙,衣袂在帶著鹹暖氣息的海風中飄飄欲舉,宛如碧波仙子。發間簪著一支銜珠點翠步搖,隨著她輕盈的步履,珠串輕晃,流光溢彩,與沿岸的萬千燈火交相輝映。
她努力維持著世家千金恰到好處的端莊,唇角噙著溫婉的笑意,目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帶著幾分羞澀與怯意,飄向身旁那道玄色的身影。
陸泊然依舊是一身毫無紋飾的玄色深衣,在這片綺麗繁華中,顯得格格不入,又偏偏因其絕世的清冷風姿,自成焦點。他對走在身側的顧秋瀾,談不上喜歡,也談不上厭惡,如同對待一件被安排好的、無關緊要的擺設。
婚姻,於他短短二十年的人生中,似乎從未是需要耗費心神去考慮的事項,不過是未來某個時刻需要履行的、與繼承陸機堂類似的程序之一。他並不刻意靠近顧秋瀾,但也未曾流露出明顯的排斥,隻是那份由內而外的疏離,比任何明確的拒絕都更令人難以靠近。
顧秋瀾感受著這份無形的距離,心中既因能與這般人物並肩而行泛起隱秘的歡喜,又因那觸不可及的冰冷而生出怯懦的彷徨。
相較之下,顧韞與言雪則自然親昵得多。顧韞身著月白雲紋錦袍,玉冠束發,溫潤如玉的臉上帶著輕鬆的笑意,目光時常溫柔地落在言雪身上。而言雪,穿著一身嬌嫩的櫻草色齊胸襦裙,裙角繡著細碎的白色小花,宛如初春枝頭的新蕊。
她的眼睛始終亮晶晶的,映照著漫天漁火與海上碎金,時不時發出低低的驚歎,由衷地讚美著這夜晚的瑰麗與神奇。她緊緊挨著顧韞,偶爾悄悄伸手拉住他的衣袖,顧韞便會反手輕輕握住她的指尖,兩人相視一笑,空氣中便彌漫開一股甜膩的、心照不宣的暖意。周遭那些成雙成對、眉眼傳情的年輕男女,也大抵如此,曖昧與傾慕在燈火闌珊處無聲流淌。
顧秋瀾看著言雪毫不掩飾的快樂,心中微微觸動。她對言雪和那位僅有數麵之緣卻印象深刻的沈芷,都頗有好感。尤其是沈芷,那個敢於直視陸泊然、甚至與之交鋒的女子,身上有種她被家族規矩牢牢束縛而無比向往的堅韌與不羈。
她環顧四周,並未見到那個素衣沉靜的身影,不由輕聲向言雪詢問道:“言雪姐姐,怎不見沈芷姐姐同來?這般熱鬧的景象,她若來了,想必也會喜歡吧?”
言雪聞言,臉上明媚的笑容淡去了幾分,她看了看顧韞,又望了一眼似乎並未留意這邊對話、目光投向遠海的陸泊然,聲音低了些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惘:“芷姐姐她……不喜人多喧鬧。況且,”她頓了頓,語氣愈發輕柔,“今夜人人成雙成對,她……她不能與心上人相伴,來了,隻怕也是觸景生情,徒增煩惱罷了。”
“不能與心上人相伴”幾字輕輕落下,如同水滴落入滾油,瞬間在顧韞與顧秋瀾心中激起了細密的漣漪。
顧韞的好奇中夾雜著難以言喻的複雜。他已知曉言雪和沈芷背後藏著秘密,卻沒想到這秘密還與一個“心上人”有關。他從未聽言雪提起過任何兄長或是其他重要的男性,這讓他心中莫名一緊,是擔憂,也是一種想要更深入了解言雪過往的迫切。他看向言雪,眼神裏帶著探詢,卻又因她瞬間黯淡下去的神色而心生憐惜,不忍逼問。
顧秋瀾更是睜大了眼睛,滿是驚訝與同情。她生活在相對單純的世家環境中,難以想象沈芷那樣清冷孤絕的女子,心中竟也藏著如此深刻卻無法圓滿的情愫。“沈芷姐姐她……竟有這樣的心事?”她輕聲喃喃,對沈芷的好奇又加深了一層。
麵對兄妹二人探尋的目光,言雪心中掙紮。她已決定對顧韞敞開心扉,但關於哥哥言謨和寒祁世家的一切,是她必須死守的底線。隻要哥哥一日困於北境陸機鎖,這個秘密就絕不能從她口中泄露半分。
於是,她的回答變得謹慎而有所保留。她垂下眼睫,聲音帶著一絲回憶的飄忽:
“芷姐姐她……身世很淒涼。”她選擇了這個模糊而最能引起同情的開頭,“我們都是無父無母的孤兒,在街頭巷尾掙紮求存。但我比芷姐姐幸運,我還有個哥哥。” 提到哥哥,她的語氣裏不自覺地帶上了依賴與孺慕,“小時候,是哥哥一直保護我,他從沒讓我真正挨過餓,受過凍。”
她的聲音低沉下去,仿佛陷入了那些並不久遠卻恍如隔世的記憶:“但芷姐姐不一樣,她是真正孤零零的一個人……她是如何跟哥哥走到一起的,我其實並不很清楚,那時我還是繈褓裏的嬰兒,什麽都不記得。”
她抬起眼,目光掠過遠處明明滅滅的漁火,繼續用那種帶著痛楚的平靜語調敘述:“隻聽哥哥後來斷斷續續提過,我們小時候,是街上的乞丐。為了一口能活命的吃的,能跟野狗打架,就為了搶它嘴裏啃過的骨頭。” 這殘酷的畫麵讓顧秋瀾倒吸一口涼氣,顧韞的眉頭也緊緊鎖起。
“芷姐姐小時候就跟現在一樣瘦弱,經常搶不到吃的。而哥哥……”言雪的聲音有些哽咽,“因為他要照顧我,我小時候又特別粘人,離不開他,所以他每次出去找吃的,都得用破布條把我捆在背上……因此行動不便,也常常跟人打架落敗,帶著一身傷回來。”
她停頓了一下,仿佛在積攢力氣,然後說出了關鍵:“後來,是……是芷姐姐說,她可以幫忙照顧我。這樣哥哥出去找吃的,就沒有後顧之憂了。她向哥哥保證,有吃的,先讓我吃飽,剩下的,再分她一點點就行。”
“就這樣……”言雪的聲音輕得像歎息,“我們三個人,走到了一起。一路磕磕絆絆,相互依靠著……長大。”
氣氛變得沉重而傷感。顧秋瀾眼中已盈滿淚水,她被這超越血緣的相依為命深深觸動。顧韞緊緊握著言雪的手,仿佛想通過這種方式,傳遞給她一些力量和溫暖,心中對沈芷的觀感也變得更加複雜。
“那……後來呢?”顧秋瀾忍不住輕聲追問,她想知道,是什麽樣的“出事”,讓她們離開了原本的地方。
言雪的眼淚終於無聲地滑落,她沒有立刻回答,隻是搖了搖頭,淚水滴在顧韞的手背上,帶著灼人的溫度。
顧韞見狀,心中一痛,立刻用眼神製止了妹妹進一步的追問,柔聲道:“秋瀾,別問了。” 他明白,那一定是言雪心中一道無法輕易觸碰的傷疤。
言雪感激地看了顧韞一眼,用袖子胡亂擦了擦眼淚,深吸一口氣,勉強續道:“後來……哥哥出了事……我們在原來的地方就住不下去了,所以……一路輾轉,才來到了臨潢。” 她巧妙地避開了“出了什麽事”的具體內容。
“一路上,全靠芷姐姐。她天生就對機械和機關有種說不出的靈性,我們靠著她給人繪畫各種機械圖紙,也靠她給人設計圖紙,然後指導我怎麽給人家製鎖、解鎖……邊學邊做,邊謀生……才活了下來,走到了這裏。”
她的講述在此戛然而止,留下一個充滿艱辛、溫情與巨大缺失的過往。顧韞和顧秋瀾得到了部分答案,滿足了一些好奇,但更深層的秘密,尤其是關於那位“哥哥”和“心上人”的真相,依舊籠罩在言雪無聲的淚水與沉默之中,如同這漁火之夜,看似燈火通明,卻照不透那深海之下的無盡幽暗。
而一直仿佛置身事外的陸泊然,那投向遠海的、漠然的目光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他始終不發一言,卻把言雪的話字字都聽進了心裏,玄色的背影在流動的燈火下顯得愈發孤峭。沈芷的“心上人”……這個認知,像一絲極細微的風,悄然鑽入他以為毫無縫隙的心防,帶來一種陌生而奇異的滯澀感。
話沒說完,幾人之間便陷入了一種莫名的沉默。這沉默與周遭的喧囂格格不入,仿佛在一小片絢爛的光海中,隔出了一塊幽暗的、各自心事浮沉的孤島。唯有不懂人間複雜愁緒的漁火與浪聲,依舊不知疲倦地,閃耀著,吟唱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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