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程鎖-第十六章 殘鎖複明,圖啟妄心

 

夜色在沈芷指尖與冰冷碎片的觸碰中一點點褪去。當東方泛起魚肚白時,客院小屋內的燭火已然燃盡,隻餘下一縷青煙嫋嫋。桌案上,那原本支離破碎的“心鎖”,竟已恢複如初!

是言雪。在沈芷徹夜不眠的指引下,憑借著她那雙天下無雙的巧手與對力道、角度分毫不差的掌控,如同完成一場最精密的縫合手術,將那些看似無法挽回的碎片,重新嚴絲合縫地拚接在了一起。

不僅僅是外形的複原,沈芷更是在這複原的過程中,憑借著她那夜靈光乍現的領悟與徹夜的推演,徹底洞悉了謝玉秋設計此鎖時埋藏的所有機巧與……那隱藏在最深處的、連謝玉秋自己或許都未曾完全意識到的秘密。

她找到了這把“無解之鎖”真正的、不依賴於破壞的破解之法。

一切準備就緒。沈芷蒼白疲憊的臉上,唯有一雙眸子亮得驚人,裏麵是孤注一擲的冷靜。她看著言雪,輕輕點頭。計劃,可以開始了。

清晨,靜思齋。

此處是衡川舊苑最為幽靜之所之一,平日裏鮮少有人打擾。此刻,齋內僅有三個人——主母謝玉秋端坐主位,麵色沉靜,眼神卻銳利如鷹,審視著下方並肩而立的顧韞與言雪。顧韞神色間帶著一絲擔憂與維護,而言雪,盡管內心波濤洶湧,卻強自鎮定,垂眸而立。

氣氛凝滯,一場關乎信任與未來的試探即將展開。

然而,就在謝玉秋準備開口之際,靜思齋那扇沉重的木門,被人從外麵“吱呀”一聲推開。

一道纖細卻挺直的身影,逆著晨光,出現在門口。身後跟著守在門外卻沒能攔住闖門之人,而一臉無措的嬤嬤。

是沈芷。

她的突然闖入,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巨石。齋內三人皆是一怔,瞬間安靜下來。謝玉秋的眉頭立刻蹙起,眼中閃過一絲不悅與更深沉的疑慮。顧韞則是愕然,而言雪,藏在袖中的手猛地收緊,心跳如鼓。

“沈姑娘,你這是不請自來了!”謝玉秋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氣。

沈芷步履平穩地走入齋內,對謝玉秋的怒意恍若未聞。她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三人,最後落在謝玉秋臉上,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回蕩在寂靜的齋內:“夫人,煩請將陸泊然公子請來。”

謝玉秋一愣,隨即冷笑:“陸公子乃是貴客,豈是你想見便能見?沈姑娘,你擅闖此地,已是無禮之極!”

沈芷的神色沒有任何變化,隻是重複道,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持:“請陸公子來。他到了,我自會解釋今日為何闖入,以及……夫人心中所有的疑惑。”

她的話語中透出的篤定與神秘,讓謝玉秋心中驚疑不定。她審視著沈芷,片刻沉默後,終是對跟進來的心腹嬤嬤使了個眼色。嬤嬤會意,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等待的時間並不長,卻仿佛過了一個世紀。當那道玄色的、清冷孤峭的身影出現在靜思齋門口時,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了過去。陸泊然依舊是那副超然物外的模樣,隻是當他看到齋內的沈芷時,深邃的眼眸中極快地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微光。

沈芷見他到來,不再猶豫。她上前一步,從懷中取出一物,正是那枚完好無損的“心鎖”!

“這……這怎麽可能?!”謝玉秋猛地站起身,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她親手製作、並親眼看著被毀的心鎖,竟然複原了!

沈芷將心鎖置於齋中央的案幾上,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最後定格在陸泊然身上,然後,她鄭重其事地開始陳述。聲音清晰,冷靜,甚至帶著一種剖析般的殘忍。

她坦白了所有。

從她們處心積慮接近顧韞開始,到雲棲橋上她如何利用水草碎石製造水位偏差,引導雷電擊斷金絲,為言雪創造展示巧手的機會;再到前幾日的“衡溪工巧”盛會上,每一場比試,都是她與言雪如同演雙簧一般,由她暗中破解機關邏輯,再通過獨特的“指語”傳遞給言雪,由言雪那雙完美的手執行操作,一路過關斬將;最後,到那終極的“心鎖”考核,她如何看出其“無解”的自毀機製,並指導言雪以“破”代“解”,悍然毀鎖取物。

她甚至坦承,在眾人離去後,她獨自返回,私自收集了心鎖的碎片。“這一幕,”沈芷看向陸泊然,語氣平靜無波,“陸公子可以作證。”

陸泊然迎著她的目光,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隻是那潭水般的眸色,似乎更深了些。

謝玉秋的臉色由震驚轉為鐵青,再由鐵青變為一種近乎猙獰的憤怒。顧韞則是滿臉的不可思議與受傷,他看著言雪,眼神複雜至極。而言雪,早已淚流滿麵,卻緊緊咬著嘴唇,沒有出聲。

“而昨夜,”沈芷的聲音將眾人的注意力拉回,“言雪幫助我,將夫人的心血複原。現在,她將當著諸位的麵,真正地、巧妙地解開這把鎖。”

說罷,她退後一步,將位置讓給言雪。

言雪深吸一口氣,擦去眼淚,走到案幾前。她伸出那雙穩定無比的手,指尖輕輕拂過複原的心鎖表麵。

她的動作開始了。不再是之前那種依賴於指引的、高效的執行,而是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與理解。

隻見她的左手三指如蘭花般輕撚,按住鎖身側麵一處極其隱蔽的、如同葉脈紋理般的凸起,力道三分入,七分留,仿佛在感受其下機括的呼吸。與此同時,右手食指與中指並攏,以指尖側麵而非正麵,極其輕靈地叩擊鎖頂一枚形似露珠的銀飾,叩擊聲細密如雨打芭蕉,時急時緩,似乎在以此調整著內部某個平衡係統。

緊接著,她雙手拇指同時抵住鎖底兩個對稱的、毫不起眼的凹點,不推不壓,隻是維持著一種恒定的微顫。與此同時,她的手腕極其細微地逆時針旋轉了不足五度。

“哢……”一聲極其輕微、卻與之前爆裂聲截然不同的、代表著順暢轉動的機括聲響起。

言雪並未停頓,右手中握著的纖細銀針如探囊取物般,閃電般探入因剛才轉動而露出的、發絲般細窄的縫隙,銀針以一種肉眼難以捕捉的頻率輕顫七下,如同撫琴輪指。

隨著第七下顫動的結束,整個心鎖內部傳來一陣宛如珠落玉盤的清脆連貫聲響。鎖身表麵那些繁複的星辰與流水銀絲紋路,仿佛被注入了生命般,開始緩緩流動、移位,最終在鎖體中央,無聲地綻開如同一朵真正的、層層疊疊的金屬蓮花。

心鎖,完好無損地打開了。

沒有破壞,沒有暴力,隻有精妙到極致的手法與對機關原理的深刻理解。

而在那綻放的“蓮花”花心,並非什麽戒指信物,赫然露出了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色澤泛黃的圖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張圖紙上。

沈芷上前,小心翼翼地將其取出。她沒有看向怒火中燒的謝玉秋,也沒有看震驚茫然的顧韞和擔憂恐懼的言雪。她徑直走向陸泊然,步伐穩定,如同走向一個既定的命運節點。

在距離他三步之遙處站定,她雙手將那張泛黃的圖紙奉上,遞到陸泊然麵前。

然後,她抬起了頭,直視著陸泊然的雙眼。

那一刻,她眼神裏的東西極為複雜,如同冰封雪原上驟然裂開的縫隙,底下是洶湧的暗流與決絕的火焰。

那不再是之前的純粹探究或冷靜審視,而是刻意淬煉出的、一種混合了挑釁、坦承與隱秘交易的銳利。其中更添了一絲……近乎狂熱的專注,如同最虔誠的信徒提及她唯一的神祇。

她的目光像是在說:“看,你知道這是什麽,而我知道你是誰。我們,是同一類人。”

她必須讓他認為她足夠“壞”,足夠“邪”。於是,在那片冰封的底色上,她強行點燃了一絲近乎狂妄的、對世間規則的漠視,以及一種隻為追求極致技藝而存在的、近乎非人的純粹野心。

她的嘴唇輕啟,聲音依舊是低啞的,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精心打磨過的冰錐,精準地投向陸泊然:

“陸公子,此物……請你過目。”

她微微前傾,將圖紙更近地遞向他,眼神牢牢鎖住他,裏麵是毫不掩飾的算計與一種遇到同類般的、奇異的坦誠:

“天下奇鎖,於我而言,如同性命。”她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偏執的韻律,“世人皆知有兩座巔峰——一座囚於北境風雪,一座藏於貴堂深山。”

她刻意停頓,讓“北境”與“貴堂”這兩個詞,如同烙印,刻入陸泊然的耳中。

“……我活著的唯一的目標就是——解開它們,無論付出任何代價。”

“解開”這兩個字,如同兩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陸泊然看似古井無波的心境中,蕩漾開了細微卻清晰的漣漪。

北境那座鎖……那座困死了寒祁世家數代天才的“陸機鎖”……陸泊然的唇角緩緩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轉瞬即逝。

畢竟他也沒有什麽資格笑寒祁世家,不過百步笑五十而已。寒祁世家的無名鎖——是的,鎖本身無名。寒祁世家曾狂妄宣稱:此鎖不配以凡俗之名,唯有解開它之人,才有資格為它命名。

這把鎖,便如同陸機堂賦予寒祁世家那座噩夢般的“陸機鎖”一樣,縈繞在陸機堂曆史上,一直延續至今。

數百年了,陸機堂隱世不出,堂內並非沒有能人異士,那些被“圈養”的、技藝上劍走偏鋒的“邪修”們,窮盡畢生心血,試圖破解寒祁世家留給陸機堂先祖的終極難題,以此證明自己或被認可,或需求解脫,卻無一例外,皆铩羽而歸。

那幾乎已經成了一個象征,一個無人能逾越的鴻溝,一個連他這位被寄予厚望的堂主,在深究其核心奧義時,也感到深不可測、如履薄冰的存在。

而眼前這個女子,這個雙手布滿舊傷,來曆成謎的女子,卻用如此平靜又如此狂妄的語氣,說她要“解開”。

陸泊然沒有立刻去接那張圖紙,他的目光沉靜地落在沈芷臉上,仿佛要透過她刻意表現出來的邪氣與狂妄,看穿她靈魂最深處的底色。

他沒有質疑。

質疑是弱者麵對無法理解之事時的反應。他不需要質疑,他隻需要判斷。而此刻他的判斷是——

她夠狂妄。

這種狂妄,並非無知者的叫囂,而是建立在某種他尚未完全理解、卻已隱隱感知到的驚人天賦與破格思維之上。她複原“心鎖”,她策劃了這一係列環環相扣的事件走到他麵前。她甚至不懼他會懷疑她是寒祁世家的細作……這一切,都為她此刻的“狂妄”提供了令人無法忽視的憑證。

“這張紙,是鑰匙的一半。”她繼續說道,目光銳利地看向他手中的圖紙,仿佛能穿透紙張看到背後的實物,“而另一半,我必須親眼見到‘它’,親手觸摸‘它’,才能解開。”

她的聲音低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仿佛在陳述一個如同日升月落的自然規律。

陸泊然的指尖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他看著她那雙燃燒著冰焰的眼睛,那裏麵沒有請求,隻有近乎野蠻的宣告。

狂妄,危險,卻又……有趣得緊。

數百年的沉寂,陸機堂內部那些老“邪修”們日益焦躁的困獸之鬥,家族傳承帶來的無形枷鎖……或許,真的需要這樣一股不管不顧、隻盯著目標最核心的“邪火”,來燒一燒了。

他終於緩緩抬起手,接過了那張泛黃的圖紙。他的動作優雅而沉穩,與沈芷遞出圖紙時那份孤注一擲的決絕形成鮮明對比。圖紙之上,描繪著一個結構極其複雜、理念堪稱詭異的機關鎖簡易草圖。其風格,與現今流傳的南北兩派皆有不同,帶著一種古老而磅礴的氣勢。

他的目光依舊沒有離開沈芷,聲音清冷如玉,卻比方才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仿佛被挑起了興味的低沉:

“哦?”他輕輕應了一聲,尾音微微上揚,如同冰雪初融時滴一滴滑落的水珠,“先擇南境,而非北境。看來在你心中,北境山中之鎖,方為真正的巔峰。”

他沒有問“你憑什麽”,而是直接點出了她選擇順序中隱含的、近乎挑釁的評判。這本身,就是一種默許,一種將沈芷放在了可能對等、需要認真衡量代價的位置上。他自然知曉北境陸機鎖已閉,十五年後方啟,但這女子不提客觀阻礙,隻談主觀選擇,這份狂傲,正合他意。

沈芷迎著他的目光,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未曾改變。她無需解釋北境鎖的期限,也無需言明陸機堂因何避世——正因無名鎖無解。若她能解開此鎖,陸機堂便有了重現於世的前提,那囚禁她的“終身不得出”的規則,自然也失去了根基。屆時,北境那把鎖,才是她最終要征服的王座。

“無論什麽代價。”她重複著,聲音輕得像歎息,卻又重得像誓言。這代價,自然包括踏入那可能永世不得脫身的牢籠。但她賭的,正是以自身為鑰匙,先從內部,撬開這囚籠的第一道縫。

靜思齋內,空氣仿佛凝固了。謝玉秋、顧韞和言雪看著這兩人之間無聲的交鋒,雖聽不清具體言語,卻能感受到那彌漫開的、令人心悸的氣場。陸泊然指尖摩挲著那張承載著數百年恩怨的薄紙,看著眼前這朵妄圖焚盡規則的火蓮,心中那潭沉寂了太久的死水,終於泛起了真正意義上的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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