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機關術,他若居第二,無人敢稱第一。”
先前模糊的猜測,已被這句話賦予了近乎確鑿的重量。
陸泊然。
陸機堂。
那個與寒祁世家糾纏數百年、最終以一座“陸機鎖”困死了寒祁數代天才家主、自身也隨之隱世的神秘家族……他們的傳人,竟然就這樣出現在了眼前。
一股寒意,比金屬碎片更冷,悄然沿著沈芷的脊背爬升。如果陸泊然真是陸機堂的人,以其能被顧韞和謝玉秋如此推崇的造詣,那麽今日她和言雪之間那場依靠“指語”默契完成的“雙人舞”,在他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睛裏,恐怕根本就是漏洞百出,無從遮掩。
他一定看出來了。看出了言雪隻是一個執行者,看出了真正的推演和決策,來自於觀眾席上沉默的她。
沈芷的思緒飛速運轉,如同精密齒輪咬合,發出無聲的轟鳴。她越想,越覺得陸泊然今日的舉動,處處透著不尋常。
若他真的看穿了一切,依常理,他至少有兩種選擇:要麽當場揭穿,讓言雪身敗名裂,徹底失去資格;要麽保持沉默,冷眼旁觀這場鬧劇。但他都沒有。
他選擇了第三種——在謝玉秋詢問時,他沒有點破,反而引導謝玉秋去自行設局試探,一個將言雪與她沈芷徹底剝離的局。
這種態度,絕非縱容,也非事不關己的冷漠。這更像是一個經驗豐富的獵手,在發現了有趣的獵物後,並不急於收網,而是好整以暇地退後一步,等待著獵物在自己的領域中,自己暴露出更多的破綻,更多的……本質。
他在觀察。觀察言雪,更是在觀察她沈芷。觀察她們的目的,觀察她們的底線,觀察她們在壓力之下,會做出何種反應。
這份認知,讓沈芷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卻也隱隱點燃了一絲……被強者注視時,本能生出的、不甘示弱的鬥誌。
她和言雪之所以處心積慮,甚至不惜讓言雪以婚姻為賭注,也要踏入衡川舊苑,最終極的目標是什麽?
不正是為了探尋陸機堂的蹤跡,為了找到解開北境那座“陸機鎖”的可能嗎?
如今,踏破鐵鞋無覓處,陸機堂的傳人陸泊然,就活生生地站在了她的麵前!這條她們苦苦追尋的線,竟然以這樣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直接垂到了眼前!
一個更加大膽,甚至堪稱瘋狂的念頭,如同暗夜中的閃電,驟然劈開了沈芷的思緒——
她希望能夠跟隨陸泊然,進入陸機堂隱世的深山!
那裏,或許藏著關於“陸機鎖”最原始的設計圖,或許有陸機堂先祖留下的破解心得,或許有能夠理解並駕馭那種“生生不息”機關理念的鑰匙!那是她能夠接近真相、救出言謨的唯一契機!
然而,這個念頭剛剛升起,冰冷的現實便如同枷鎖,重重落下。
如何能名正言順地跟隨陸泊然回去?她幾乎立刻就想到了那個與言雪如出一轍的、最簡單直接,卻也最難實現的途徑——婚姻。
唯有成為他的妻子,或者至少是未婚妻,她才有可能被允許踏入陸機堂那與世隔絕的核心之地。
但這個可能性,微乎其微,幾乎等於零。
陸泊然此次出山的重要目的之一,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是為了衡川舊苑的千金顧秋瀾。那個聰慧過人、天賦不亞於其兄的少女,才是謝玉秋心目中,配得上陸泊然、能夠以未婚妻身份被他帶回陸機堂的、最理想的人選。
所以,對她沈芷來說,通過正常婚姻這條路,已經不可能。
更何況……
沈芷微微合眼,眼前浮現出言謨在雪夜中離去時,那決絕而深情的背影。她心中那一點屬於男女之情的溫熱,早已悉數傾注,再無法分給旁人。她既已決定今生非言謨不嫁,又豈會因前途困厄而另作他想?
再者,她比陸泊然年長五歲,身份來曆不明,雙手已廢,雙耳已聾……即便沒有顧秋瀾,她這樣一個滿身殘缺、背負著秘密與執念的女子,又憑什麽能入得了陸泊然的眼?憑什麽能以未婚妻的身份,名正言順地跟隨他回去?
條條大路,似乎皆被堵死。
希望仿佛近在咫尺,中間卻隔著無法逾越的天塹。
沈芷緩緩睜開眼,眸中那片沉靜的深潭之下,是洶湧的暗流與不甘。她看著桌上那些冰冷的“心鎖”碎片,又仿佛透過它們,看到了北境那座更加龐大、更加冰冷的巨鎖。
不能通過婚姻,那該如何?
她必須找到另一條路。一條能夠接近陸泊然,能夠讓他允許她踏入陸機堂的……別的路。
夜色如墨,浸染著臨潢城的每一個角落,也浸染著客院小屋內兩顆焦灼的心。言雪的啜泣聲漸漸低微下去,轉為一種無助的沉默,而沈芷的思緒,卻在寂靜中奔湧向一個更為極端的方向。
既然光明正大的道路已然斷絕,那麽,唯有向陰影處尋覓一線生機。
沈芷的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麵上劃動著,腦海中飛速掠過所有關於陸機堂的零星傳聞與南派各大家族間流傳的那些不成文的隱秘規矩。一條被塵封許久的、帶著禁忌色彩的傳說,逐漸在她心中清晰起來——
據說,在南派機關界,對於那些極具天賦卻心術不正、乃至犯下不可饒恕大錯的子弟,其本家門派往往麵臨兩難抉擇:要麽依照門規,親自廢其技藝,逐出師門,任其自生自滅;要麽,還有一條更為隱秘、也更令人諱莫如深的出路——由那隱居於深山、地位超然的陸機堂出麵“接手”。
這些犯下重錯的“邪才”,將被陸機堂永世囚禁於其秘境之中。名為囚禁,實則也是一種另類的“圈養”。陸機堂會汲取這些“邪修”在機關術上的偏鋒之長、詭異之思,用以補充和警示自身正統的傳承。
而現任堂主陸泊然,年紀雖輕,誌氣卻大,傳聞他雖受古老家族傳統束縛,內心深處卻深知,要駕馭這些心性乖張、技藝詭譎的囚徒,他自身必須比他們更懂得“邪”,更洞察人心的幽暗之處。
沈芷天生便不受那些條條框框的“匠德”束縛,為了目標,她可以算計,可以僭越,可以毫不猶豫地踏過旁人視為圭臬的規則。此刻,她清晰地察覺到,自己與那位看似清冷孤高的陸泊然,在某種本質上是相通的——
他們都遊離在“正”與“邪”的邊界。區別在於,她毫無掛礙,而陸泊然,則被家族的責任與傳承所限製,他的“邪”或許尚在蟄伏,或者說,還不夠“純粹”。
一個大膽到近乎瘋狂的念頭,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緊緊纏繞住了沈芷的心——
她要將自己,變成那個“技藝高超卻犯下重錯”,值得被陸機堂“接手”的人!
至於具體如何操作。最直截的方式,自然是製造一樁足夠駭人聽聞、足以震動整個南派機關界的事故,將自己的“危險”與“價值”毫無遮掩地展現在陸泊然麵前。唯有如此,她才有可能被他帶入那座囚禁著無數“邪才”的深山,那座她夢寐以求想要進入的陸機堂!
但她心裏清楚,她做不到。她無法判斷陸泊然衡量“危險”和“邪性”的標準。倘若必須奪人性命、燒人房屋,她連自己這一關都過不了。
那麽,就隻剩下一條路——無需驚駭整個南派機關界,隻需要震駭陸泊然一個人。而能做到這一點的方式,也隻有一個——寒祁世家。寒祁世家存在本身對陸機堂來說就是一個禁忌,何況是處心積慮隱瞞身份接近衡川舊苑。
這個念頭讓她手心沁出冷汗,卻也讓她那顆在絕境中掙紮的心,找到了一絲明確的方向。
她抬起眼,看向依舊惶惑不安的言雪,聲音低啞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冷靜:“阿雪,明日的三人會麵,我們已無取巧可能。”
言雪聞言,臉色更加蒼白。
沈芷繼續道,語氣斬釘截鐵:“而且,既然謝氏疑心已起,若想長居久安,此時最好的方法,不是繼續遮掩,而是——將一切,如實相告。”
“什麽?!”言雪驚得幾乎跳起來,“告知他們……我們作弊?那……那一切不就都完了嗎?”
“不完。”沈芷的目光深邃,“若等到有一日,由謝氏或顧韞自己查出真相,屆時我們連解釋的餘地都沒有,那才是真正的完了。更何況,別忘了我們最初的目的——我們本就是要通過衡川舊苑,找到陸機堂的蹤跡。”
她頓了頓,看著言雪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如今,陸機堂的陸泊然已然現身。你的使命,從某種意義上說,已經完成了。”
言雪愣住了。
沈芷的語氣緩和下來,帶著一種近乎托付的鄭重:“從今往後,救你哥哥的事情,交由我來做。你唯一要做的,就是抓住你的幸福,和顧韞好好生活。這,才不負你哥哥當年所托。”
言雪的眼淚再次湧出,但這一次,不再是純粹的恐慌,而是混雜了感動、擔憂與不舍。“芷姐姐……可是你……你要用那種方法進去……那是囚禁啊!終身囚禁!”
沈芷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言雪的手背,那布滿疤痕的手指帶著冰涼的觸感,卻奇異地有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除此之外,我們別無他法。而且,倘若我能在陸機堂中找到解開你哥哥身上那把鎖的方法,外麵也需要有一個絕對信任的人接應,將這個希望傳遞回北境。”
她的目光變得銳利而清醒:“你需要留在外麵,留在衡川舊苑。因為隻有成為衡川舊苑名正言順的主母,你將來才有可能,有機會出入那座深山,與被困其中的我……聯係。”
這是一個極其冒險的計劃,將沈芷置於永恒的牢籠,而言雪則需在充滿審視與危機的環境中站穩腳跟。但這也是目前看來,唯一一條可能同時達成“救言謨”與“保言雪幸福”這兩個目標的,布滿荊棘的路徑。
屋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隻有燭火劈啪作響。言雪看著沈芷那雙沉靜卻堅定的眼睛,終於,重重地點了點頭,淚水無聲地滑落。
兩人在搖曳的燭光下,低聲商定著第二日的計劃每一個細節,如何坦誠,如何引導,如何將這場“危機”,轉化為通往下一個目標的“轉機”。夜色愈發深沉,而兩個女子的決心,卻在黑暗中淬煉得愈發堅韌。
更多我的博客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