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蓽撥,光影在兩人之間流轉,將這場無聲的對峙渲染得愈發微妙。陸泊然能清晰地感受到,沈芷的目光依舊穩穩地落在他的臉上,那裏麵沒有尋常女子見他時慣有的崇慕,沒有因他身份氣度而產生的羞怯與揣摩,甚至沒有一絲一毫屬於人與人之間正常寒暄的溫度。
那是一種近乎剝離了所有社會屬性的、“純粹”的專注。仿佛在她那雙過於清澈也過於冷靜的眸子裏,整個世界都被簡化、提純,最終隻剩下她此刻正在觀察的“對象”——無論是那堆冰冷的金屬碎片,還是他陸泊然這個人。他高門子弟的身份,陸機堂堂主的地位,似乎在她眼中都失去了意義,他僅僅是她需要解讀的一個存在。
這種體驗,對陸泊然而言,是破天荒的第一次。他第一次產生一種奇異的錯覺:在她的世界裏,他不是被仰望、被敬畏的符號,而是與案幾上那些殘骸平等的、被審視的“物”。
這種感覺讓他一貫平穩的心緒,泛起一絲連他自己都難以名狀的、隱秘的在意。這在意並非喜悅,也非惱怒,更像是一種認知被打破後,本能的好奇與探究。
他刻意放輕了聲音,那清冷的音色在寂靜的大廳裏顯得格外清晰,卻又因放低而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連他自己都未曾意識的緩和:“你懂機關術?”
沈芷的視線緊鎖著他的唇形,沒有絲毫偏移。她讀懂了,然後平靜地回答,聲音依舊低啞:“懂一點。”
這三個字,輕飄飄的,沒有任何自傲,也沒有謙卑,隻是陳述一個事實。
陸泊然沉默了片刻。她那石破天驚的“破鎖”之舉,那隔著距離指揮言雪的默契,豈是“懂一點”可以概括?他看著她沉靜無波的臉,緩緩道:“姑娘的‘一點’,恐怕不似常人。”
這話帶著試探,也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對那份異常天賦的認可。
沈芷沒有解釋。她沒有說自己的雙手已廢,雙耳已聾,沒有說她那點“懂”背後是無數個日夜與言謨的切磋,是生死邊緣的領悟,是不得不以另一種方式“聆聽”金屬呼吸的絕望與新生。她隻是依舊靜靜地看著他,用那雙過於誠實的、仿佛能映照出一切虛妄的眼睛。
她的眼神裏沒有閃躲,沒有偽飾,隻有一片坦然的平靜。可正是這種絕對的誠實,在此刻,卻像一道無聲的、卻力道千鈞的衝擊,直直撞向陸泊然那顆習慣了被敬畏、被疏遠、被置於高閣之上的心。
那一瞬間,陸泊然清晰地感到自己的心髒仿佛被什麽東西極輕、卻極準確地觸動了一下。不是劇烈的震蕩,而是一種細微的、陌生的戰栗,如同冰封的湖麵被一顆小石子敲開了一道微不可察的裂隙。
這個女子,危險。她的存在方式,她看待世界的角度,都與他熟知的一切背道而馳。
這個女子,奇異。她身上矛盾的特質,她那不合常理的天賦,都像是一個難解的謎題。
然而,正是這種危險與奇異,交織成一種致命的吸引力,讓他……無法移開視線。
而沈芷看著他,看著他細微的表情變化,看著他眸底深處那難以捕捉的波動,卻全然不知,自己這出於生理缺陷而不得不為之的、專注的凝視,已在對方心中掀起了怎樣的微瀾。
她更不知道,這便是她與陸泊然之間,第一次真正的相遇。一次於她而言,沒有聲音介入,剝離了世俗禮節,褪去了所有身份遮掩的、最本質的直視。
未來那漫長而糾葛的牽引,其最初的那根絲線,便是在這無聲的一刻,被悄然係上。
與此同時,衡川舊苑的另一處,燈火通明的內宅正廳,氣氛卻遠非這般帶著微妙探究的平靜。
盛大的晚宴依舊在進行,絲竹管弦,觥籌交錯,表麵的喜慶之下,暗流洶湧。少主夫人的人選已然落定,那枚翠玉戒指印章也戴在了言雪的手指上,然而,主母謝玉秋心中的不安,卻如同野火燎原,越燒越旺。
她被迫認下了這個兒媳,可越是回想今日種種,尤其是那最後“破鎖”的驚世駭俗之舉,她越是覺得言雪身上有種“說不出的不對勁”。那不僅僅是手法上的離經叛道,更是一種氣質上的違和。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何以能有那般穩定的雙手,那般……仿佛背後有高人指點的篤定?
她想試探,想查證,卻苦於沒有方向,如同麵對一團迷霧,無處著手。
趁著宴會間隙,她悄悄命心腹侍女,將陸泊然請至一旁僻靜的暖閣。
“陸公子,”謝玉秋摒退左右,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憂慮與審視,“今日之事,你也親眼所見。老身……心中實在難安。你眼光毒辣,遠超常人,可否坦言相告,依你之見,這言氏姑娘……是否真能擔起我衡川舊苑少主夫人的職責?”
陸泊然聞言,神色未動。他心知肚明謝玉秋的疑慮因何而起,也清楚真正的關鍵並非場上的言雪,而是那個此刻或許還在千機閣中研究碎片的沈芷。
但他不願點破沈芷暗中替言雪解陣的事實。一來,此事與他無關,他無意卷入衡川舊苑的內宅紛爭;二來,不知為何,他內心深處,竟隱隱有一絲不願將沈芷置於風口浪尖的微妙情緒。
他沉吟片刻,迎著謝玉秋迫切的目光,平靜開口,聲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夫人若心存疑慮,不妨自行設一小試。”
謝玉秋眼睛微亮:“哦?如何試法?”
陸泊然淡淡道:“但切記,試陣之人,須僅有三位:您,言姑娘,以及——”他頓了頓,清晰吐出兩個字,“顧韞。”
“韞兒?”謝玉秋愣了一瞬,有些不解。此事關乎少主夫人之選,為何要帶上她兒子?
然而,她畢竟是執掌世家多年的主母,心思縝密,僅僅一瞬的困惑後,便猛地悟到了什麽!
陸泊然此言,並非在試言雪的機關術本身!顧韞心向言雪,這是顯而易見的事實。而他從小接受衡川舊苑最正統的家學傳承,對家族技藝、理念了如指掌。少主夫人,不論此人出身如何,是否能討得她這個主母的歡心,最重要的,是她未來能否與顧韞舉案齊眉,相輔相成!能否在理念、能力上形成互補,真正成為顧韞的助力,而非拖累,甚至是……隱患!
一場僅有三人參與的密會,沒有外人幹擾,在最自然的狀態下,觀察言雪與顧韞之間的互動,觀察她對衡川家學的理解與態度,這遠比任何公開的、刻意的考核,更能看出本質!
謝玉秋看向陸泊然的眼神,頓時變得複雜起來,其中夾雜著一絲感激,更有一絲對這個年輕人洞察力的深深忌憚。
她不再猶豫,當即沉聲道:“多謝陸公子提點。”
隨即,她召來貼身侍女,低聲吩咐:“去,通知言雪姑娘,明日巳時,於‘靜思齋’安排一場密會。隻我、少主與她,三人。”
夜色漸深,慶祝的喧囂如同潮水般包裹著衡川舊苑,卻未能浸潤到每一個角落。當主母謝玉秋的貼身侍女悄無聲息地來到言雪暫居的客院,傳達了明日“靜思齋”三人密會的消息時,言雪臉上因宴會而強撐出的些許紅潤,瞬間褪得幹幹淨淨,化為一片駭人的煞白。
侍女離去後,房門甫一關上,言雪強裝的鎮定便土崩瓦解。她踉蹌一步,扶住桌沿,指尖冰涼。
“芷姐姐……”她的聲音帶著無法抑製的顫抖,望向坐在燈下、神色依舊沉靜的沈芷,“她……她還是要試我!明日隻有我、她和顧韞三人!沒有你在場,我……我根本撐不過一息!”
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繞了她的心髒,越收越緊。她太清楚自己了,離開了沈芷那無聲的指引,她那雙穩定無比的手,便失去了靈魂。在謝玉秋那樣精於機關、且明顯心存芥蒂的人麵前,她任何一點對原理的生疏、對步驟的遲疑,都會暴露無遺!那將不僅僅是失敗,更是將她所有“異常”徹底攤開在陽光下的絕境!
更要命的是,侍女傳達命令時,還特意“提醒”:主母有令,在親事各項禮儀未完全定下之前,為避嫌,少主不得單獨會見言雪姑娘。
這意味著,她連在密會前,私下見顧韞一麵,哪怕隻是讓他透露一絲半點關於他母親可能設置的考驗方向,或者僅僅是尋求一點安慰和支持的機會,都被徹底斷絕了!
前有狼藉的考核現場,後有冰冷的族規阻攔。言雪越想越覺得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針對她的死局。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滅頂而來。眼眶迅速泛紅,水汽積聚,幾乎要哭出來。
“她這是……根本不給我活路……”言雪的聲音帶著哽咽,脆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與言雪的驚慌失措相比,沈芷卻顯得異常冷靜。她放下手中一直無意識摩挲著的一小塊冰冷金屬碎片,抬起眼。燭光映照下,她的麵容依舊平淡,唯有那雙過於清澈的眸子,深處仿佛有幽暗的漩渦在緩慢旋轉。
她不安的,並非言雪即將被再次試探本身。事實上,從她們決定走上這條路開始,就預料到會麵臨無數的試探與刁難。
她真正在意的,是那個提議本身——為何是隻有謝氏、言雪、顧韞三人?
這個提議,看似合情合理,考察未來兒媳與兒子的默契與契合度。但沈芷敏銳地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這更像是一種……精準的剝離。剝離掉所有可能的外部幹擾,將言雪徹底孤立在她最不擅長的領域裏。
是誰,能如此精準地看出言雪的“依賴”?是誰,能提出這樣直指核心的試探方法?
她的目光掠過言雪淚眼婆娑的臉,聲音低啞卻清晰地問道:“阿雪,你可知,今日在場那位年輕的玄衣公子……謝氏與顧韞,為何對他如此恭敬?他的身份,到底是什麽?”
言雪正沉浸在自己的恐慌中,聞言愣了一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努力回想,然後搖了搖頭:“顧韞……顧韞隻提過,他是母親費盡心力請來的貴客,極為重要。還說……還說……”她努力回憶著顧韞當時帶著崇拜的語氣,“天下機關術,他若居第二,無人敢稱第一。名字……好像叫陸泊然。”
陸泊然。
沈芷在心中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天下機關術,若居第二,無人敢稱第一。
如此狂妄,卻又被顧韞和謝玉秋那般人物所認可……
一個模糊的、卻令人心驚的猜測,再次浮上沈芷的心頭。能與衡川舊苑有如此淵源,能讓其主母與少主如此推崇備至,擁有如此超絕技藝的年輕男子……
除了那個傳說中,逼得寒祁世家數代家主困死山中,自身卻也隱世數百年的陸機堂傳人,還能有誰?
若他真是陸機堂的人,那麽他今日看穿了她與言雪之間的“把戲”嗎?他提出這三人密會的建議,是隨手為之,還是……有意為之?
沈芷的心,緩緩沉了下去。
眼前的局麵,比言雪看到的,更加複雜,也更加危險。
言雪看到的,是謝玉秋布下的死局。
而沈芷看到的,是可能還有一個隱藏在幕後的、目光更加銳利、心思更加難測的陸泊然。
夜色,愈發深沉了。
更多我的博客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