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影搖紅,映著滿桌狼藉的金屬碎片,也映著廳中無聲對峙的兩人。
沈芷直直地看著數尺之外的陸泊然,目光裏沒有絲毫尋常女子麵對陌生男子,尤其是如此風姿出眾的男子時,該有的避讓或羞澀。那裏麵更沒有她此刻“偷窺”別家核心機關被當場抓包的局促與慌亂。
她的眼神,是一種近乎剝離了情感的冷靜。如同最清澈也最寒冷的深潭之水,直接地倒映出他的身影,不帶任何修飾與偏見。更深處,似乎還蘊藏著一絲穿透感,仿佛並非在看他這副過於完美的皮囊,而是試圖越過這重表象,窺探其內裏可能存在的、與機關術相關的核心脈絡。
陸泊然被她這般目光看得,竟是微怔了片刻。
他自幼便被作為繼承陸機堂一脈的掌門人來培養,在遠離塵囂的山林深穀中成長,周圍是世代侍奉的家臣與對他寄予厚望的族老。他所接受的,是近乎嚴苛的、最高標準的教育與訓導。
高門望族浸染出的矜持,自身天賦卓絕帶來的、深植骨髓的傲意,以及長久避世生活所滋養的、對凡塵俗世的冷漠,這些都早已如同呼吸一般,深深刻入他的骨血,成為他氣質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他的容顏與這身氣度,常常形成一種無形的屏障,使得旁人,尤其是女子,大多不敢直視。她們或是匆匆瞥他一眼,便被那迫人的光華與冷意所懾,羞赧地垂下眼簾;或是因他那生人勿近的疏離感,而自覺卑微,不敢靠近分毫。
但眼前這個女子,沒有。
她不僅沒有避開,反而用一種近乎“審視”的目光,回望著他。
陸泊然這才有機會,真正清晰地看清她的形貌。
她很纖瘦,包裹在素色衣裙裏的身形,顯得有些單薄,甚至給人一種長期營養不良的錯覺,絕非江南水鄉滋養出的豐潤。她的身量修長,但身上卻沒有江南女子常見的那種水波般的柔婉。這種感覺甚至來得有些突兀——仿佛一塊本該被流水磨圓的卵石,卻被風沙打磨出了棱角。
她肩背微收,卻並非畏縮的怯弱,更像是一種蓄勢待發的內斂;站姿輕盈,仿佛隨時可以融入風中,卻又奇異地帶著一種被風削過的利落與堅定。
更讓陸泊然感到意外的,是她的五官。
並不精致,也遠談不上世俗意義上的秀麗明媚。她的眉眼過於清晰,唇線過於分明,組合在一起,帶著一種天生的、仿佛與“溫軟”二字從根源上便已隔絕的冷意。
像冰雪。
像傳說中,在極北苦寒之地的雪原上,獨自迎著凜風盛開的蓮花。
陸泊然自幼生長在四季如春的南方深穀,從未見過真正的雪。就連想象,都因缺乏真實的參照而顯得十分模糊、蒼白。可不知為何,在看清沈芷麵容的這一刻,他腦海裏竟無端地、清晰地浮現出一片廣袤的、白色的世界——那是絕對的靜,徹骨的冷,天地間的光線仿佛都被過濾、削弱,隻剩下最純粹、最幹淨的色調。
而她,就立在那片純白之中,成為了那畫卷裏唯一的、帶著生命痕跡的顏色與存在。
他因此而愣了半息。
這短暫的失神,並非是被驚豔,不是被異性吸引而產生的悸動,更談不上是所謂的一見傾心。
隻是一種莫名的好奇,如同平靜湖麵被投入一顆小石子,漾開了細微卻無法忽視的漣漪:為什麽一個從未見過的人,會給人一種奇異的熟悉感? 仿佛她的模樣,她的氣質,早已被刻畫在某個被遺忘的記憶深處,模糊而遙遠,使得這初遇,都染上了一層讓人分不清是初見,還是久別重逢的迷離色彩。
他輕輕蹙起了那兩道如同遠山含黛的長眉,將這個女子的模樣,以及這份突如其來的、不合邏輯的好奇,悄悄地、鄭重地記在了心裏。
這份好奇,不是熾熱的火焰,沒有灼人的溫度。
它更像是他想象中的雪——靜靜地、無聲無息地落下,輕飄飄的,帶著涼意,初時不覺,待意識到時,卻發現那純白的痕跡,已然留下,無法再輕易忽視了。
空氣仿佛被拉伸成極細的絲,緊繃在兩人之間。燭火不安地躍動,將光影切割成明暗交織的碎片,一如這滿地的金屬殘骸,也一如此刻對視中難以言喻的氛圍。
沈芷的目光,並未因他的出現而退縮,反而像是兩把經過千錘百煉、冰冷而安靜的探針,穩穩地、毫無顧忌地落在陸泊然的臉上。她的視線細致地描摹過他淡色的、線條清晰的唇,掠過他微微蹙起、帶著天生倨傲弧度的眉間,最後沉入他那雙深潭般的眼眸之中。
那眼神太過專注,太過無所避諱,甚至剝離了人與人之間慣常的禮貌距離感,更像是一個匠人在審視一件極其複雜的機關造物,冷靜地分析著每一個零件、每一道接縫,試圖從中觀察出某種內在的規律。
陸泊然第一次,體驗到一種奇異的、說不清的矛盾感。
一方麵,他感到一種微妙的被冒犯。從未有人敢如此直接、如此長久地“研究”他,仿佛他是一件沒有生命的物品。這與生俱來的驕傲讓他本能地抗拒這種審視。
另一方麵,心底深處卻又有一絲極細微的被觸動。這女子眼中沒有絲毫諂媚、畏懼或癡迷,隻有純粹到近乎冷酷的探究。這種純粹,本身就像一種罕見的存在,觸動了他對“非常之物”本能的好奇。
他清冷的聲音響起,打破了這詭異的寂靜,語調依舊保持著世家子弟的禮數,卻比方才更添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審慎:“姑娘是在……看我?”
他的唇形在燭光下開合,每一個細微的變動都被沈芷精準捕捉。她依舊緊緊盯著他的唇形,如同解讀著最精密的密碼,認真辨析著他吐出的每一個詞句。然而,辨析完畢,她卻並未回話。
她的沉默,在任何一個不知情的人看來,都是一種無禮的漠視,或是不屑回應的高傲。
但這片沉默,落在陸泊然眼中,卻像一把無聲的劍,剔透而鋒利,直直刺入他早已習慣平靜無波的心湖。沒有激起憤怒的狂瀾,卻留下了一道清晰而冰冷的劃痕,讓他無法忽略。
片刻之後,就在陸泊然以為她不會回答,準備再次開口時,她終於輕輕動了唇。
聲音是低啞的,像是久未使用的琴弦被勉力撥動,帶著一絲幹澀,卻異常清晰:“公子不也是在看我?”
一句話,簡單,直接,甚至帶著一點反擊的意味。
陸泊然眉目微收。那雙沉靜的寒潭眸子裏,終於掠過了一絲清晰的波動。他確實在看她,從她拾取碎片開始。但她此刻如此直白地點破,反而讓他那慣常的、居於雲端般的超然姿態,出現了一絲裂痕。
沈芷話音剛落,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的反應有些過於突兀和銳利。她並非不懂人情世故,隻是長久以來依靠視覺觀察世界,使得她的反應有時過於直接。她斂下視線,不再與他對視,而是伸出手,動作輕緩地將散落在桌案上的幾片金屬碎片輕推到一旁,仿佛在整理思緒。
她稍稍側身,調整了一個更便於觀察的角度,然後重新抬眼看著陸泊然。目光依舊毫無遮掩地、穩穩地落在他的唇上。
“抱歉……”她開口,聲音依舊低啞,卻多了一絲刻意的平穩,“我方才太專注了。”
這句解釋聽起來像是一個得體的托詞,用以掩飾剛才那句略顯冒犯的反問。她卻說得極其自然,仿佛事實果真如此。
陸泊然靜靜地看著她,沒有立刻回應。
而沈芷的目光仍然鎖在他的唇上——沒有任何想要回避的意思。她似乎篤定,隻有這樣,才能確保不錯過他接下來可能說出的任何一個字。
就在這一刻,看著眼前這個纖瘦、沉靜、目光卻執拗得驚人的女子,陸泊然心中那點被冒犯的感覺奇異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近乎明悟的了然。
他突然清晰地意識到——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子,與他此生所見過的所有人,都截然不同。
她的世界裏,似乎自有一套運行的法則。而她,正以一種他從未遇到過的方式,坦然而堅定地,行走在其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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