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程鎖-第十二章 窺秘孤影,竊道心魄

 

盛典的喧囂如同潮水般退去,千機閣內重歸寂靜,隻餘下香燭燃燒後淡淡的煙靄,以及空氣中尚未散盡的、混合著震驚、興奮與一絲不安的複雜氣息。少主夫人的人選既已塵埃落定,無論眾人心中作何想,表麵的禮數仍需維持。

人們懷著各異的心思,紛紛移步,前往那原本為“內定”的謝若嵐準備的盛大慶祝晚宴。隻是此刻,那精心籌備的盛宴,落在主母謝玉秋眼中,恐怕每一道佳肴,每一盞美酒,都化作了無聲的諷刺,咀嚼出的盡是苦澀與懊悔。若早知是這般結局,這宴席,又何須如此鋪張隆重?

陸泊然隨著人流緩步走出大廳,玄色衣袂在微風中拂動,襯得他身形愈發孤峭。他的眉頭幾不可查地微蹙著,腦海中反複回放的,並非方才那石破天驚的“破鎖”一幕,而是那個始終靜坐一隅、仿佛超然物外的身影——沈芷。

這位女子,看起來,真的不簡單。他心中再次浮現這個念頭。她身上有種矛盾的特質,沉靜如水,卻又暗藏鋒芒。她的手法,那精準的指令傳遞,那對結構本質的洞察,尤其是最後那堪稱“離經叛道”的破局思路,隱隱透著寒祁世家那種追求掌控、不擇手段的影子,那是寒祁技藝的基本功烙印。然而,其內核,卻又與寒祁家崇尚的“穩、藏、守”截然不同,更偏向於一種……靈動、甚至是危險的“生”與“破”。

她到底是什麽背景?寒祁世家若有這等人物,絕不可能籍籍無名。莫非是寒祁硯暗中培養的、不為人知的傳人?可寒祁硯那人,古板守舊,最重所謂“匠德”,又怎會教出如此……不守規矩的學生?陸泊然心中疑竇叢生,對沈芷的好奇,如同藤蔓,纏繞得越來越緊。

待眾人皆已離去,偌大的千機閣空蕩下來,唯有殘燭映照,在地上投下長長的、搖曳的影子。一道纖細的身影,卻去而複返。

是沈芷。

她步履輕緩,卻目標明確,徑直走向大廳中央——方才言雪破開主母“心鎖”的地方。她微微蹲下身,素色的裙擺拂過冰冷的地麵,伸出那雙布滿細碎疤痕、不再靈活,卻依舊穩定的手,開始在地上細細地摸索、翻找。

她在尋找“心鎖”的碎片。

就在那“心鎖”爆裂的瞬間,她的心底,仿佛被一道極細、極快的電光劃過,某個模糊卻至關重要的念頭驟然閃現,又如同退潮般倏然消逝。她幾乎來不及捕捉那念頭的具體形態,隻是一種強烈的直覺在呐喊——那一瞬間掠過的靈感,極其重要!重要到可能關乎她對機關術的某種本質理解,甚至……可能關乎北境那座困住了言謨的“陸機鎖”!

她必須找到這些碎片,這片片殘骸是那道靈光的載體。她需要將它們拚湊起來,哪怕無法複原,也要從中窺見謝玉秋設計此鎖時的心路軌跡,捕捉那驚鴻一瞥的“神韻”。唯有如此,她才有可能將那點被風吹散的靈感,重新聚攏、捕捉回來。

然而,她的這個行為,在任何一個正統的機關師眼中,無疑是觸犯了天條。

機關術界,有一條傳承千年、近乎神聖的鐵則:不偷藝。

非己門之藝,不可拆解,不可臨摹,不可暗中揣摩。這是對創造者的尊重,也是對技藝傳承秩序的維護。尤其像“心鎖”這般,屬於主母私器,更是凝聚了其畢生心血、個人境界與家族法則的結晶,是其“心”之所在。除了名正言順的少主夫人,即便是親傳弟子,未經允許,連觸碰都屬大不敬,何況是撿拾碎片,意圖研究?

因此,哪怕“心鎖”已碎裂滿地,在方才離去的那些匠人眼中,這些碎片也如同燒紅的烙鐵,隻會避之不及,絕不敢沾染分毫。即便方才親眼目睹了其內部結構的驚鴻一瞥,在離開時,也會刻意地不去回想,主動“遺忘”,以示清白。這是匠人恪守的底線,是世家傳承的風骨,是維係這個圈子運轉了千年的、不容置疑的規矩。

這是一種道德,一種潔癖,一種屬於“旁觀者”的清廉。

然而,沈芷的指尖,穩穩地落在了第一片冰涼的金屬碎片上,毫不猶豫地將其捏起,舉到眼前,就著殘光仔細端詳。

她不屬於寒祁,不屬於衡川,更不屬於那傳說中的陸機堂。她未曾拜在任何一位機關大師門下,未曾受過那條條框框的師訓洗禮。因此,在她心中,並無所謂必須恪守的“匠德”。

更重要的是——

她沒有那份“旁觀者的清廉”。

她的雙手,早已沾滿了命運的焦灼與求生的泥濘。她的心中,燃燒著必須達成的執念——解開北境的陸機鎖,救出言謨!為了這個目標,她可以自廢雙手雙耳,可以隱姓埋名,可以算計人心,自然也可以……踐踏這所謂的規矩與風骨。

所以,在這空無一人的、尚殘留著方才激烈爭鬥餘溫的大廳裏,沈芷明目張膽地做了所有正統匠人都會引以為恥、避之不及的事情。

她收集著那些象征著失敗與屈辱的碎片,她意圖窺探主母秘而不宣的“心”,她逆著千年傳承的機關術規矩,行走在所有匠人都不敢觸碰的道德底線之上。

而她的這種行為,更是觸犯了機關術中最隱晦、也最為禁忌的一條——窺心。

因為“心鎖”,鎖的不僅是機關,更是衡川舊苑主母的“心”。窺探心鎖,便是窺探其主人數十年的情感、意誌、乃至靈魂的密境。

沈芷心無旁騖,一片片地撿拾著,如同采集著希望的碎片。她不知道,在她身後,那扇原本以為已經無人的大門陰影處,一道玄色的身影去而複返,正靜靜地佇立在那裏,將她的“僭越”之舉,盡收眼底。

陸泊然的眼中,沒有驚詫,沒有鄙夷,反而掠過一絲了然的、近乎欣賞的光芒。

果然……如此。

 

沈芷並不知道,自己此刻正站在一道傳承了千年的機關術禁令那幽暗而危險的邊緣。她的世界裏,沒有那些森嚴的壁壘,沒有那些需要頂禮膜拜的規則。她的心,被更具體、更沉重的東西填滿。

言謨在等她。

那暗無天日的陸機鎖中,二十年孤寂的刑期在等她。

或許,還有未來某個能扭轉一切的關鍵,也在冥冥之中,等著她此刻的發現。

於是,她心無旁騖,眼中隻有那些散落在地、閃爍著冷冽光澤的金屬殘骸。她纖細的、帶著舊傷的手指,堅定地伸向下一片帶著奇異弧度的碎片,指尖觸及其上精細的刻痕,試圖從中讀取鍛造者彼時的心緒與力道走向。

她渾然未覺,在這座已然空寂的大廳裏,一道長身玉立的身影,已如悄無聲息的流雲,去而複返,正靜靜佇立在離她數尺之遙的陰影裏,將她這“僭越”的一切,盡收眼底。

此人,正是陸泊然。

他本是依著君子禮節,在再次踏入這空廳時,於門檻處便已刻意放重了腳步,並極輕地咳了一聲。那聲音不大,但在如此寂靜的環境中,足以提醒任何專注之人。這是風骨,是教養,是不願行那窺伺之事的坦蕩。

然而,沈芷沉浸得太深了。她的全部心神,都仿佛與那些冰冷的碎片融為一體,在那些斷裂的紋路與崩壞的結構中遨遊,試圖捕捉那稍縱即逝的靈光。即便她的雙耳沒有失聰,外界的聲響,連同陸泊然那示意的輕咳,都未必能穿透她自我構建的那片絕對專注的壁壘,未能激起半分漣漪。

陸泊然便也不再出聲,隻是靜立原處,仿佛自己也化作了廳中的一道影子。他看著沈芷極其耐心地將所有能找到的碎片一一拾起,走到旁邊空置的案幾前,將它們小心地、按照某種她心中的邏輯排列開來。然後,她微微側身,伏在案前,伸出指尖,極其輕柔地撫過那些金屬的斷裂邊緣,目光沉靜,卻仿佛蘊藏著席卷一切的風暴,陷入了極深的思索。

殘存的燭火在她身側跳躍,昏黃的光線勾勒出她專注的側臉輪廓,柔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韌。光影在那些冰冷的金屬碎片上流轉,明明滅滅,仿佛在為一場無聲的、與靈魂的對話伴舞。這一刻,她安靜得如同一幅被時光定格的古畫,美得驚心,卻也孤獨得徹骨。

陸泊然下意識地收斂了呼吸,生怕一絲微弱的氣流都會驚擾了這幅畫麵。他看著她那幾乎與周遭世界割裂開的專注姿態,心中某根沉寂已久、自以為早已冰封的弦,竟被一隻無形的手,極輕、卻極清晰地,撥動了一下。那顫動細微,卻帶著一種陌生的、久違的餘韻,在他空曠的心湖中,漾開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

就在這萬籟俱寂之時,沈芷的動作忽然一頓。

並非聽到了什麽,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直覺,一種被長久注視後產生的微妙感應。她從那深沉的思緒中被猛地拽回現實,仿佛背後有芒刺在背。

她猛地抬起頭!

就在她側前方,一片較大的、被打磨得光亮的金屬碎片上,借著跳動的燭光,她清晰地看到了一抹被拉長、扭曲,卻依舊難掩其清峻風姿的倒影!

心中警鈴大作!

她倏然轉頭,目光如電,直直射向影子來源的方向——

數尺開外,一個男子正靜靜站在那裏,不知已立了多久。

他仿佛不是自塵世中來。

一身毫無紋飾的玄色深衣,愈發襯得他膚色極白。那並非病態的蒼白,而是如同山巔清晨尚未融化的新雪,或是凝結在玉石表麵的那一層薄霜,帶著一種清澈而疏離的涼意。他的容顏極其俊美,卻並不張揚奪目,甚至初看之下有種水墨畫般的清淡。可正是這份清淡,融合了那周身揮之不去的、近乎絕塵的清冷與疏離,反倒形成了一種致命的吸引力,讓人一旦看清,便再難移開視線。

他的眉形狹長,如同遠山含黛,尾端被畫筆輕輕挑起,帶著幾分天生的、不惹凡塵的倨傲。眼尾略有些下垂的弧度,本該顯得柔和,可那雙眸子卻沉靜得像蘊藏了千年風雪的寒潭,表麵波瀾不興,深處卻仿佛有著能穿透皮囊、將人心底最隱秘的角落都一層層剝開審視的力量。

身形修長挺拔,立於昏暗中,宛如雨後竹林裏,最孤直、最冷冽的那一竿青竹——清峻,孤寂,難以親近。

他給沈芷的第一感覺,並非威脅,也非驚豔,而是一種……已經與這喧囂塵世自覺保持了距離的、絕對的安靜。仿佛並非是他刻意遠離人群,而是這凡俗的世界,自發地、敬畏地在他周圍,留下了一圈無人敢輕易踏足的空白。

四目相對。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凝固。燭火劈啪的微響,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一個,是打破了千年禁忌、在殘骸中尋找希望的“竊火者”。

一個,是超然物外、冷眼旁觀塵世紛擾的“局外人”。

在這空寂的、尚殘留著爭鬥餘溫的大廳裏,他們的第一次正麵相對,沒有言語,卻仿佛已道盡了千言萬語。命運的齒輪,於此刻,發出了沉重而清晰的扣合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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