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淡紫的玻璃杯在我床頭爆炸了......透明的碎片急著在我胸上跳舞......
“林夏,救我!”我尖叫著從惡夢中醒來,伸手去拉林夏。
床頭空空。當我在暗夜裏意識到林夏又沒有回來時,當我記不起林夏是兩天三夜還是三天兩夜未歸時,我又開始懊惱伴著傷心。
外麵的風一陣緊過一陣,堅硬的玻璃窗在啪啪作響。我驚懼地縮在被窩裏,無望又無助。我懷抱著枕頭就象懷抱著林夏。我伸手撫摸我柔軟的長發和每一塊柔情似水的肌骨,感到一陣陣空虛、寂寞和失望。
我因失望而哭泣,淚濕枕頭淚濕肌膚。我懷抱著黑夜懷抱著欲望懷抱著對林夏的怨恨,徹夜哭泣。
林夏對我的冷落已不是一天兩天,但無視我的存在還是頭一次。我早已習慣於他三天兩天不歸,早已習慣於在黑夜中麻木等待,但我理解不了他能那麽幾天將我棄之不管不顧,連個電話都沒有。
他已經無視我的存在!他為什麽無視我的存在?當我想起李沙在紫竹院給我的提醒時,我的心一陣緊過一陣。我想李沙不會騙我的,一定有那麽一個女孩吧。
那個女孩比我漂亮嗎?比我溫柔嗎?比我可愛嗎?
也許她什麽都不是,但她一定比我能幹。
我知道林夏那個建築畫社,為了工作需要,在單位附近,給員工租了兩套房子。林夏在那兒也有個床位,有時候加班晚了,就在那兒湊合著過一夜。
那個女孩也經常加班嗎?也常常在那兒過夜嗎?想到林夏和那個女孩日夜碰麵接觸,我就暗暗懊惱和擔憂。我懊惱沒有留心好林夏,我擔憂林夏會與那女孩日久生情。我忍不住在黑夜裏自言自語,李沙啊李沙,我真糊塗啊。
當我紅腫著雙眼起床時,已近中午。我用清水洗了洗臉,來不及照照鏡子來不及好好梳妝,就匆匆披上大衣去外麵打公用電話。
我站在小賣店門口,急呼林夏三次。我站在風中足足等了半個小時,但也沒有等到林夏回電。於是我掏出電話薄,找到一個陌生的電話號碼,第一次撥響了林夏辦公室的電話。
“喂,您好。”一個沉靜而溫和的年輕女聲傳來。
“……您好……”我遲疑著。
“您找哪位?”
“請找林夏。”我說。
“哦,對不起,林夏正在總經理辦公室談話,您梢等片刻再打過來好嗎?”
“……”
“喂,小姐,您貴姓?找他有什麽事嗎?我可以轉告他。”
“我是他妻子!”我敵意地掛斷了電話。我承認我有些嫉妒那個溫柔而沉靜的聲音,因為我永遠發不出這種聲音,因為我朦朦朧朧感覺到這個聲音對林夏很友好。
“果果!”
當我正付錢給店主時,聽見了子風熱情的叫聲。我回轉身,看見子風正站在多風的路口,揉搓著胸前寬大的灰格圍巾,憂鬱的眼裏含著笑。
“子風,這兩天沒有聽到你的鼓聲啊。”我笑著走過去。“這兩天家裏有點事,沒來。”子風看著我笑道,“果果,我看你的樣子很不開心似的。”
我望了望灰色的天空,微閉著眼,劃動手指做了個鳥兒飛飛的動作,說:“子風,你們是天上自由自在的快樂小鳥,我是籠中無聊又無趣的笨鳥,想飛也飛不高......”“果果,你真有趣。”子風被我誇張的動作逗笑了,他神秘兮兮地對我說,“果果,你想不想跟我出去玩?我帶你去飛!”
“好啊,去哪兒?”我興奮起來。
“跟我去體育館滑旱冰,好嗎?”
我點點頭。滑冰,這可是我的長項了。以前在齊齊哈爾的冰雪場,我簡直就象一個冰上舞蹈明星,很風光。想起齊齊哈爾的冰雪,想起當年在冰雪場上的輝煌,我臉頰緋紅,兩眼發光,仿佛又回到了天真爛漫的少女時代。
我滿懷喜悅滿懷信心隨子風去了體育館。當我在旱冰場熟練地踩動腳下輪子,當我隨著音樂節奏滑出漂亮的舞姿,全場的少男少女都為我歡呼尖叫。我在飄飄然中牽起子風的手,帶著他在自由歡快地樂曲中一起飛舞和飛翔。子風驚奇地看著我,說我簡直象仙女。我告訴子風,我是多麽喜歡這種飛翔的感覺啊,身體和靈魂一起飄飛,我真希望能一直飛下去。
時間過得真快,一會兒就到了日暮時分,我不得不停此飛翔,和李風走出體育館。子風牽著我的手,穿過繁忙的馬路。守侯公共汽車的時候,我悄悄望著落日餘輝下子風漂亮逼人的笑臉,忍不住心跳臉紅。
“果果,你知道嗎?你快樂的時候很美。”子風忽然對我說。
“是嗎?”我有些羞怯地笑笑,心裏卻暗自喜悅。
風吹拂著子風的圍巾吹拂著他的笑臉。我和子風牽手上了一輛公共汽車,汽車載著我們在城市裏搖晃。那些高樓,那些人群,那些燈霓虹燈都在晃動,隻有子風穩穩地站在我身旁,緊緊握著我的手。我象是生活在幻覺裏,象是又回到了十七歲。
當我和子風牽手來到我們住的那條胡同時,我隱隱嗅到一股烤紅薯的香味。我故意撒嬌地說:“子風,我餓了。”
“走吧,我帶你去吃飯,是吃麥當勞還是......”子風說。
“我隻想吃烤紅薯。”
“可這兒沒賣的呀!”
“可我明明就聞到紅薯香味了!”
“好吧,你先到樹林裏坐坐,我去找找看,一定給你買回來。”子風說完,飛快地跑了。我坐在小樹林的木椅上,望著子風奔跑的身影,陶醉而迷惑。
當子風將冒著熱氣的兩塊紅薯遞到我手上時,我感激地望著子風說:“你真好。”子風傻傻笑著,沒有說話。我對子風說:“你也吃塊吧。”子風接過我給他的紅薯,和我一樣狼吞虎咽起來。“子風,我一天沒有吃東西了。”我邊吃邊說。
“果果,你要當心自已的身體啊!”子風關懷地看著我說。我點點頭,憂傷地笑笑。
“果果,和你在一起是一種享受。”子風忽然感歎道。我望著子風,激動地說:“子風,我覺得和你在一起,也是一種享受。”
“果果,我真想就這樣永遠和你在一起。”
聽見子風深情地表白,我低下頭,不敢言語了。我想我沒有資格和子風談論什麽永遠在一起。我並沒有糊塗,我知道我和子風是兩個世界的人。我們隻能是一對玩伴,就象兩個鄰家小孩一起玩耍嬉笑,如此而已。
子風不再言語,也許他也明白他的話不合時宜。我想著子風的話,沉默著不知道說什麽好。子風愣了會兒,默默從他的大衣口袋裏掏出一張紙巾,默默牽過我的手,默默幫我擦去手上的黑灰。我抬頭望著子風,看見他眼裏有一種成熟男人才有的憐惜和憂傷。
子風的憐惜和憂傷,讓我的心莫名的顫動和憂傷。我在心裏對自已說,這是一個早熟的孩子,但是他來得太晚了。
林夏回來時,我已上床了。林夏一回來就陰沉著臉。我冷冷望了他一眼,沒有吭聲。林夏也沒有吭聲,上床後,卻忽然問我:“你今天去哪兒了?”
“愛去哪兒就去哪兒。”我沒好氣地答道。
“你又和那個搖滾小子在一起,還手牽手,很親熱啊!”
“我……”
“杜邦都告訴我了。你別忘了,杜邦就住在我們後院。”林夏的語氣裏暗含威脅,我一聽非常氣惱,我忍不住叫道:“你管好你自已吧!你說說看,你和你們單位那個女孩怎麽回事?”“哦,是李沙告訴你的?”林夏沒有氣惱,卻有些飄飄然地笑著說:“那個女孩也許是有那麽點喜歡我,對我不錯。”
“好啊,你滾去找她。”我失聲叫道。
“你放心,”林夏笑笑說,“我是有老婆的人,知道管束自已。”
“你不喜歡她嗎?她一定比我能幹吧?”
“我不喜歡太能幹的女人。”林夏擺擺手,輕描淡寫地說,“她還比我大三歲呢。她是我們公司的首席設計師,能力很強。我是欣賞她的工作能力,喜歡和她搭檔工作......”
“好啊,你找她去......”
“好啦,果果,不要鬧了,這兩天工作實在太忙了。”林夏說著將我拉進他懷裏,有些氣喘地說:“現在,果果,不要鬧了,我想要你......”
我無力地掙紮了幾下,感受到林夏溫暖的體溫,又軟化著去迎合他。當林夏迫不急待進入我的身體時,我“啊”地叫了一聲,一種熟悉的痛感又回到體內。
這種痛感始自新婚之夜。
這種痛感是少女飛躍到女人的過程。而我常常有這種痛感。我認為我的痛感來自林夏的粗糙和漫不經心。快樂隻是屬於林夏的,痛苦卻屬於我。完事後,我忍不住歎息:“林夏,我隻是你的工具。”
林夏沒有言語。我扭頭看林夏,他歪在枕邊,平靜地睡著了。
6
我用手捂捂肚子,感到未成形的孩子在我體內微笑,我也微笑。這個孩子意外擠身而來,純潔而神秘,用溫暖的氣息將我包圍。我遲遲不敢相信,這個調皮的小天使會以偷偷摸摸的方式飛臨,在我沒有半點準備的時候。
當胖胖的女醫生將化驗結果告訴我時,我驚怕而駭然。然而隻有一瞬間,我就感覺到了孩子完美的笑容。我立刻愛上了他。一種母性的光芒迅速在我臉上擴散,我因激動而快樂,因溫柔而美麗。
我忘乎所以撫摸著肚子撫摸著我的孩子。
“你結婚了嗎?要這個孩子嗎?”女醫生忽然在我耳邊冷冷地問。
“要,當然要。”我望著麵無表情的女醫生,激動地說。女醫生的臉上露出了笑容,她的眼裏溢滿了鼓勵和祝福,她輕聲說:“那好,以後定期來作檢查,不礙事的。”我望著女醫生傻傻地問:“我的孩子多大了?是男孩還是女孩?”
“孩子還未成形呢,你懷孕不過一個來月。”
“哦,是這樣……可我已感覺到他在用手拉我啊!”
“是嗎?”女醫生打量著我,溫和地笑笑。她一定在笑我的無知笑我的激動,但到我臨走的時候,她卻不笑了,麵無表情地對我說:“如果你不要這個孩字的話,要盡快來做流產。現在你懷孕時間不長,做藥物流產就行了,如果時間拖長了,就要做手術,人工流產......”
“我不要流產,我要這個孩子。”我搖搖頭,堅定地說。
女醫生點點頭,不再說話,卻用一種懷疑地目光望望我。她有一雙中年人冷靜而銳利的眼睛,早已習慣於洞察世事。她似乎篤定了我是要不了這個孩子的。
林夏剛躺倒在我身旁,我就摟住他脖子柔情蜜意地說:“林夏,我要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林夏伸伸懶腰說:“你能告訴我什麽好消息!我隻求你別給我製造麻煩,就不錯了。”我沒有理會林夏語氣裏的懶散和不滿,我望著林夏,微笑著低語:“林夏,你要做爸爸了!”
林夏一骨碌坐起來,大聲問道:“你懷孕了?”“嗯。”我點點頭,期待著林夏抱我吻我,對我歡呼。然而林夏卻沒有動,他的臉上有一種奇怪的懊惱,卻沒有我期望的喜悅。林夏沉思了片刻,然後有點難為情地說:“果果,這個孩子來得不是時候......我們不能要他......”
“不,”我失聲叫道,“我要他。”
“果果,聽我話。”林夏將我摟在懷中,語氣溫柔起來,他喃喃說,“現在,我們不能要孩子,我們一無所有......”
“可是,林夏,他是一個好孩子,他在用手拉我,他在對我微笑呢。”我傷感而幸福地說。
“可是,他來得不是時候。果果,我們隻能打掉他......”林夏沉痛卻堅定地說。
“你為什麽不讓他來到這個世上?你為什麽不讓他給我希望和安慰?你為什麽不讓我走多數女人的道路,結婚隨後生子……”我低咽著,一連質問了林夏數個為什麽。“哎,”林夏歎著氣說:“果果,我們結婚,已是太草率了,我們不能再犯同樣的錯誤。現在我們的條件還很不成熟,孩子生下來,也是跟著受罪......”
“你是後悔跟我結婚了?”
“我沒有!”林夏氣惱地說,“我們還那麽年輕,以後還有很多機會要孩子嘛。結婚的時候,我們不是說好等我三十歲才要孩子的。在三十歲之前,我要好好幹事業,為將來創造條件。”
“好吧!”我賭著氣說,“你最好一輩子別要孩子,去幹你的事業。”
“你答應我了?”林夏摸摸我的肩膀,討好地問。“答應了!”我無望地說,“既然他的父親不歡迎他,我又何必讓他來到這個世上受苦受罪。”林夏滅掉燈,繼續說:“那說好了,明天我陪你到醫院做手術。”
林夏說完就倒頭而睡。他真是平靜,我卻久久不能入睡。我撫摸著肚裏的孩子獨自落著淚,忍不住在漆黑的夜裏自言自語:“孩子,你的命太苦了,你投錯了胎啊,隻怪你遇到一個冷酷的父親和無能的母親......”
當我在醫院裏苦苦等著林夏,而他遲遲沒來時,我感到我對他的愛在一點一點飛落,而我體內的孩子,在一點一點變涼。
早上出發的時候,林夏忽然對我說:“果果,你先去醫院等我吧,我去單位處理點急事,隨後就趕來。”於是我一個人到醫院辦了手續,然後坐在長椅上可憐兮兮地等著他。
林夏沒有及時趕來,也沒有給我一個傳呼。來往的人們都用怪異的眼光打量著我。我看見幾個年輕女孩蒼白著臉從病房中出來,她們都被說不清是丈夫還是情人的男人扶著或抱著,一臉從容與平靜。她們居然鼓勵我說:“不要怕,沒關係,不是很痛。”
當醫生叫“下一個,林果果”時,我顫栗起來,有種絕望的後怕。我對醫生說:“對不起,我先去打個電話。”
我沒有打電話給林夏,而是傳呼了子風。
當我為身體的疼痛折磨時,當我為失去孩子而淚流滿麵時,子風握住了我的手,他看著我說:“果果,你不要傷心,你要保重身體啊。”
子風在護士疑惑而責備地目光中,靦腆地抱起我走出醫院。他叫了一輛出租車,將我送回了家中。他手忙腳亂給我倒了杯水,問我:“你想吃點什麽?”我躺在床上搖搖頭,一臉蒼白和憂傷。
“果果,你受苦了,你真可憐。”子風望著我喃喃說,他坐在我的床邊,眼裏充滿了憐惜。我掉著眼淚說:“子風,我的孩子更可憐,但這是我們的命,抗掙不了......”
子風不再說話,卻搖頭。我不知他在想什麽。他眼裏似有一團迷霧,讓他看上去更加憂鬱。後來我想,在他那個年紀,他似乎還不懂如何去安慰一個失去孩子的女人,似乎還不懂得去思考複雜的生活。他和我一樣,不懂的東西太多了。但他眼裏偶爾閃爍的亮光,卻讓人看到同情和安慰,愛情和希望。而那亮光隻屬於純潔的或者悲天憫人的心靈,它是那樣可貴,在複雜的塵世裏。
我和子風相視沉默著。時光停頓。我隻想時光停頓。但窗外風吹樹動,時光很快就晃到下午3點正。嗯,不對,是林夏晃到了下午3點,回來了。林夏一進屋就瞪了子風一眼,將一大口袋東西仍到桌上。子風避開林夏的目光,立即起身說:“果果,我先走了,你保重身體吧。”
林夏望著子風遠去的背影,“哼!'地嗯了一聲關上門,然後走到床邊摟著我說:“果果,對不起,我來遲了,聽醫生說你還比較順利......”“你走開。”我冷冷地推開了林夏。
“果果,你聽我說......”
我翻過身,背對著林夏,捂住了耳朵。
三天後,李沙拎著一包補品來看我。我一見到李沙,就哭道:“孩子沒了。”李沙握著我的手說:“果果,別傷心,以後還會有的。”
“沒有以後了。”
“果果,別太悲觀了。”李沙低聲說,“其實,以前我也有過一個孩子……”
“你也有過孩子?”
“是的......是在他去深圳之前。”李沙平靜地說,“那時候,我們本打算結婚的......”
“李沙,我倆的命一樣苦啊。”我臉上滾著淚珠感歎道。我期待著李沙和我抱頭痛哭一場,但李沙隻是搖搖頭說:“那都是往事了,我已學會忘記。果果,不要哭了,不要太悲觀嘛,我們都還年輕,應該向前看,你也該多學點東西,振作起來......”
“李沙,你說得太對了。”林夏端著一碗雞蛋,突然從廚房裏晃出來,他對李沙說:“你幫我勸勸果果,她總是有些迷糊。”我厭煩地看了林夏一眼,懶得理他,拉著李沙的手說:“李沙,我們談點別的吧。”
李沙給我講了一些她工作上的趣事,我居然跟著她笑了。但李沙一走,我又對林夏陰沉著臉。林夏看著我感歎道:“果果,要是你有李沙一半堅強和獨立,我就放心了。”
我偏過頭,沒有理睬林夏。
7
我一早就知道,知道子風不會成為我的命運,知道他隻是我生命旅途中的一個過客,知道他不久就會離開我奔向遠方,但卻意料不到他會以一種讓人絕望的方式離開我。
子風的離去,令我一生悲傷。
子風是在聖誕那天永遠離開我的,他是被可惡的車輪帶走的。
子風走的那個時刻,雪花漫天,風也狂野。
子風在橫穿馬路的時候,也許是聽到了聖誕老人的祝福,也許是聽到了上帝的呼喚,他微笑著望了一眼天堂,隻望了一眼。
一眼,不過是一刹那,鮮血便很快染紅了雪地。我不知道子風在倒下時有怎樣驚懼怎樣不甘的表情,但我想,子風一定是聽到了來自天堂的飄飄渺渺的歌聲了,他一定是依依不舍變成一隻透明的小鳥飛走了。
我是三天後才知道那場雪中事故。
那天早晨,我在夢中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我打開門,看見天堂鳥樂隊的貝斯手黑馬挺悲傷地站在我門口,手中抱著一棵聖誕樹。他說:“果果,這是子風送給你的。”我笑著接過了聖誕樹,問道:“子風去哪兒了?這幾天沒有見到他。”
“他……”黑馬紅著眼,一時無語。
我忽然看到聖誕樹上有血跡斑斑,下麵還貼著一張浸染著血痕的小字條,上麵是子風的留言:給我最喜歡的女孩,果果。我看著留言,心慌地問黑馬:“子風他怎麽了?”
“他永遠離開我們了。”黑馬哽咽著答道。我望望黑馬,抱緊了聖誕樹,喃喃說道:“不會吧?你、你不要騙我,他真的......”
黑馬點點頭,用無比悲傷的眼神告訴我,子風是真的走了。
我記不清黑馬是用怎樣的言語給我講述抱著聖誕樹的子風,講雪中橫穿馬路的子風,講雪中血流滿地的子風……我無力倚在門邊,迷迷糊糊被黑馬的話擊倒了。黑馬的聲調很悲壯很冷靜。二十歲的黑馬似乎在飛速成長,一瞬間老成了許多。我也是。而且我感到了生命的衰敗和難以捉摸。我覺得我忽然間變成了黑暗的軀體,我的精神因死亡而死亡。
確切地說,後來我臉上時不時出現的末落表情,是子風走後才有的。也許就從那個時候開始,我臉上燦爛的微笑變得模糊飄移了。也許正是因為我臉上出現模糊飄移的笑容,在後來的日子裏有很多男人為我著迷。而林夏對我是越來越不懂了,他似乎也不想懂,他起先是不滿,後來是失望。
因為子風的離去,我沉鬱了很久。我常常綣縮在床上,呆呆望著天花板,眼神空洞而茫然。我拒絕和林夏多話,也拒絕和他做愛。林夏望著我異常冷漠的表情,非常惱火。直到有一天,他看到了我寫給子風的信,看到了我藏在櫃子裏的聖誕樹,他怒容滿麵地說道:“我不允許我的老婆愛別人!”
林夏說著就拿起聖誕樹想往門外仍,我大叫道著“你敢!”奪過了聖誕樹。我將遺留著血痕的聖誕樹緊緊抱在懷裏,咬牙切齒地對林夏說:“你敢毀了它,我就死在你麵前!”林夏後退了兩步,站在門邊,眼裏盛滿了憂鬱。
林夏憂鬱的目光,卻讓我想起了子風。我的淚水一點一滴落下。那是子風走後我第一次掉眼淚。我顫動著說:“林夏,你饒了我吧,子風已經死了,他是為我而死的......”
關於子風,我有很多記憶。那些記憶,那些細節,也許在後來的日子裏變得模糊,也許被歲月的塵埃淹沒。但子風,他永遠活在我的記憶裏。
我最後一次見到子風,是在聖誕節前兩天。
那天,子風陪我去雍和宮拜佛。我燒了香燭,祈求佛主保佑我生活安康前程似錦,保佑我未曾出世的孩子轉胎到一個幸福溫暖的家庭。子風學著我跪在蒲團上,閉上眼睛許了個願。我不知道子風許的是什麽願,那時我想,無非是考上電影學院成大明星之類的吧。
那天,我們被神秘的宗教氣氛包圍著,莊重而寧靜。在餘音繞梁的佛曲聲中,在散發著縷縷清香的空氣裏,我們純潔如初生的嬰兒,虔誠如坎坷的老人。
我不知道子風信不信命。那時子風一定意識不到,佛主不愛他,而上帝愛他。那天,子風的臉上有平靜的微笑,沒有死亡的氣息。然而,我看到了,子風笑的時候,眼神比往常更憂鬱,我為他的憂鬱而癡迷而憂傷。
當我和子風在積滿冰塊的河邊漫步時,子風望著前方的枯樹憂傷地說:“果果,我可能要離開你了。”“是嗎?你要去哪兒?”我悵茫地問子風。
“哎,我們全家都要移民美國,他們讓我去學音樂,現正在辦簽證,順利的話春節後就走了。”
“去美國,學音樂,那可是大好事。書上不是說美國是天堂麽?人人向往,你應該高興嘛。”
“可我不想去。”
“為什麽?是想留在國內做大明星嗎?”我笑著問。
“果果,你不要取笑我了。”子風望著我認真地說,“我告訴你實話,你不要笑我。”
“當然。”我點點頭。
子風猶豫了片刻,紅著臉說:“果果,你知道嗎?在遇見你之後,我一直做著一個夢,帶著你海角天涯去流浪。”
聽到子風的話,我激動萬分。由一個男人帶著海角天涯去流浪,這是多麽浪漫而富有詩意的事啊,我想大多數女孩都做過這樣的夢都期待過這麽一個男孩或男人。然而這個夢於我來得太晚了,也不切實際。我壓住喜悅,壓住暗流,對子風說:“子風,我不適合你的夢想。你是天上的鳥兒,去自由自在飛翔吧。”
“果果,如果你能跟我走,我願意放棄去美國。我可以去酒吧賺錢養活你,現在我們的樂隊有演出了。果果,如果你不幸福,就跟我走吧,我隻想......”
“沒有如果。”我搖搖頭說,“子風,你太小了,我們不適合。而且生活不是我們的想象。我不會離開林夏的,我是他的妻子。我曾對佛主許過願要和他白頭到老。”
“那......好吧,我知道那隻是我的夢想。”子風想了想,傷感地說,“希望你能快樂,我祝你們幸福。”
我沉默,我想子風是想要給我快樂也是能給我快樂的人,但是他來得太晚了,而且不切實際,我不能跟他走。子風也沉默著,和我相視沉默。“哎。”我歎了口氣,看著子風眼裏柔軟的亮光再度穿過我的心,但我隻能看著它漸漸消失。過了會兒,子風望著天空說:“果果,就要聖誕節了,你打算怎麽過?”我搖搖頭說:“無所謂了。到北京後,節不節都一樣。以前在齊齊哈爾,過聖誕節可熱鬧了。我們那條街有座天主教堂,我們每年......”
在河邊,我邊走邊講。我用誇張而生動的語言給子風講述了齊齊哈爾的聖誕節。我講了聖誕老人、聖誕樹、讚美詩、雪娃娃......我說:“我一直想有棵屬於自己的聖誕樹,可一直沒有買到。那一年,我硬是叫林夏畫了一棵聖誕樹送給我,現在它還掛在我老家臥室的窗格旁......”
子風一直看著我,沒有插話,我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麽。我想,子風是為我齊齊哈爾的少女生活陶醉了。
子風死後不久,黑馬他們就搬了樂器離開了大雜院。在和黑馬他們去公墓的時候,黑馬就說:“子風已走了,我們的樂對也將解散。”
我沒有問黑馬為什麽不堅持。漫天飛舞的雪花中,我想我們悲涼的心境是相似的。
黑馬立在子風墓前凝重地說:“子風,你安息吧,我們會永遠記住你。”
我跪在雪地上,將寫給子風的信一頁一頁燒毀。
灰飛煙滅。
我站在子風墓前冷靜地說:“子風,我會永遠想念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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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節即臨。
漂泊而來的人們匆匆離去。轟隆隆,火車一輛一輛跟著出發。北上,南下。廣場上集合著許多許多急於回家的人:回家呀,回家!
我從王府井走到北京站,又從北京站走到王府井。很無聊。有很多天,我一直在風雪中行走,在人海裏漫步,在馬路上徘徊。我不知道自已想幹什麽能幹什麽。回家是別人的事,不是我的。
林夏早在半月前就對我說了,春節不回家,他要工作,他要加班。林夏也沒有問我想不想一個人回家。他在許多事上都不征求我的意見,他一直都不計較我的感受。不過我對他已漸漸沒有感受了,失望到沒有感受。
我沒有對林夏說半個字,我覺得他不需要。我心裏是想一個人回家的,但不想一個人回去麵對父母。但我想極了逃離北京。我想逃到母親懷裏,或者父親肩上。我想痛痛快快哭一場。
然而我不能。我知道我想逃離北京,並不是想逃離林夏。我知道我對林夏還有依戀。是依戀,不是愛戀。也許每一個女人對於生命中的第一個男人,總是依戀多過愛戀,難以割舍。
然而我的靈魂已虛弱不堪,痛苦不安。我知道我想逃離北京,是想逃開子風的亡魂。我知道我是因為子風,而不想麵對林夏。因為林夏憂鬱的目光,總令我想到風雪中倒下的子風。
也許我想逃離的僅僅是大雜院。自從黑馬他們搬走後,院子裏冷清了許多,冷清到死一樣的寂靜。我害怕沒有生氣的生活,更害怕恍惚中的幻境中的子風的臉。
我成天流浪大街,我知道我在逃離。
然而我又不想搬離大雜院。我知道如果我堅持,林夏也會帶我走的。我隻對林夏提起過一次,我說:“我們能不能換個地方去住?”林夏惑然地望了我一眼,然後說:“快過春節了,就不要四處折騰了,以後再說吧。”
我沒有抱怨林夏。其實我心裏也是舍不得走的,因為在這個院子裏,還飄蕩著子風的氣息,還能感受到子風的深情和愛憐。
當我意識到我心裏也是愛著子風時,我心碎如冰。我覺得淒冷,無望的淒冷。我想要一種安慰,是心靈的溫暖的慰藉。林夏不懂。我也說不清楚,我又怎麽跟他說得清楚。林夏隻會設計房子,他隻關心房子的結構和布局,而從不在意房裏擺放什麽家具。如果我跟他說起我的內心世界,他一定會認為我精神有問題他隻會說我是瘋子,所以我不能對他說。
我也不好跟父母哭泣。難道告訴他們我留戀著一個男孩的深情嗎?難道告訴他們我在期盼一個男人的溫情嗎?我不能。我的婚姻是自已選擇的,我沒有理由對他們哭訴抱怨,沒有理由。
然而在年三十的晚上,當我從西單圖書大廈走出來時,一陣冷風吹得我迷失了方向。我感到淒寒入骨,終於忍不住跑向了IC電話亭,飛快撥響了家裏的電話。
電話裏很快傳來父親蒼老親切的聲音:“喂,是果果嗎?”“爸爸……”聽到父親的聲音,我卻不知說什麽好,隻是握著電話筒淚流滿麵。
“果果,你在哪兒?為啥不回家啊?”父親在電話那頭焦急地問。
“爸爸,我還在北京……”我泣不成聲。
“孩子,你咋啦?是不是跟林夏吵架了?”
“......”我說不出話。
“果果,你告訴媽,到底咋回事?”母親搶過了話筒。
“媽,我後悔當初沒有聽您們的話,我對不住您們。”
“哎呀,孩子,不要說傻話了。”母親在電話裏無奈地說,“現在木已成舟,後悔沒用啊。其實林夏也不壞。你們要慢慢磨,磨幾年就好了,兩個人過日子免不了磕磕絆絆……”
母親的話象一粒定心丸,讓我紊亂的心暫時安定下來。我知道母親是個傳統女人,她認命,她自然有那一套“嫁雞隨雞”的理論。我也是個傳統女人,但我骨子裏隱隱含著叛逆。而也許正是那種叛逆注定讓我不安份,正是那不安分注定讓我去經曆磨難。
大街上,行人已少,夜空霧樣朦朧。
我坐著22路車,望著奔馳而過的長安街,迷茫而惆悵。那筆直的長安街,那輝煌的燈火,它們象流水一樣流走。繁華如夢,我知道它們不會屬於我,我隻是一個過客。坐在車上,我看不清我的道路在哪裏,我也預料不到,我的後來的故事,將從長安街開始,在如水一樣的夜晚。
回到家,意外發現飯桌上熱氣騰騰。杜邦坐在床上看著那台破彩電。電視裏正在播放春節聯歡晚會。杜邦抬頭看了看我,笑著對我說:“林嫂,你這麽晚才回來啊。”我淺笑著點點頭,沒有說話。我看見林夏端著一盆餃子從廚房出來,後麵跟著李沙。李沙圍著我的花格圍兜,很賢惠溫柔的樣子。
“果果,今晚我們做了很多好吃的,等著你呢。”李沙笑著對我說。
“李沙,”我不好意思地說,“你快歇著吧,你是客人,怎麽讓你下廚了?”
“李沙的廚藝比你強。”林夏眼裏含著讚許說,“你看,這桌上的菜都是她炒的,色香味俱全。還有,她還給咱們包棕子了,做了湯圓。”
“嗬,今晚咱們可是南北風味都要吃遍了,飽餐一頓。”我望著李沙笑起來,接過李沙遞來的棕子,邊吃邊說:“真好吃,李沙,以後得跟你學學。”
“李沙,以後常來玩。”林夏熱情地說。
“好啊,大家聚在一起,就熱鬧些。”李沙說到熱鬧,臉上卻有些惆悵。我想李沙也是怕寂寞的,女人皆如此。
“李沙,今晚就不要回去了,和果果睡吧,我去杜邦那兒。”林夏懇切地望著李沙說。“是啊,李沙,就在這兒陪我吧。”我也懇切地望著李沙。
“不,不打擾你們了。”李沙衝我和林夏笑笑,眼裏忽然掠過一絲淒涼。
我不知道李沙的淒涼代表什麽。也許是失落,也許是失意,也許隻是寂寞,一種單身女子的寂寞。那刻,我認為我能理解李沙心中的淒涼了,那是一種永遠失去的淒哀,一種前途渺茫的淒哀,一種無愛的寂寞。
我期望李沙能夠留下來,期待她能和我一夜長談,和我一起新年的鍾聲,彼此安慰。但是吃完飯,李沙還是堅持要走。我留不住李沙。我不知道李沙為什麽一定要走,隻是感到她和我已經有了心的距離。
林夏提出去車站送李沙,也被李沙謝絕了。李沙說:“外麵天冷,你陪著果果吧。”林夏還想說點什麽,杜邦卻站起來說:“李沙,你一個人走,不安全,還是我送你走吧。”李沙含笑答應了。
李沙和杜邦走後,屋裏的空氣立即冷凍了。我久久沒有說話,林夏也沒有。我在燈光下看到林夏憂鬱的眼裏多了份悵惘。當然,我不知道林夏在悵惘什麽,也懶得去理會。過了很久,林夏從口袋裏掏出一疊鈔票放到櫃子上,然後說:“這是剛領的工資,還有獎金,你拿著放好吧。你看看買點什麽,這也過新年了。”
我隻拿了幾張鈔票放到櫃子裏,然後低聲說:“謝謝,夠花了。”
“你跟我說謝謝!”林夏又氣惱起來,高聲說,“你知道嗎,你是我老婆,我那麽辛苦地掙錢,就是想讓你花得高興。”我瞥了林夏一眼,然後喃喃自語:“難道有錢花就能快樂麽?”
“那,你到底想要什麽?你到底想怎樣?”林夏不耐煩地問。
我沒有回答林夏。因為,我也不知道我想要什麽,想做什麽。
(待續)
作者:風過留痕(維夏維夜 / Vicha Viy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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