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楊凱樂和任賽蘭
火星生活沒有大家想象的那麽美好單純。自然，作為人類第一代火星移民，所有的永久居民都感到無比的榮耀：他們都將被當作人類無畏的先驅者永遠載入史冊，流芳萬年。而且，初來乍到的蜜月感，超人的體力，壯觀的火星地貌以及經典著名的紅色天空等讓人目不暇接，使得所有剛來的人都沉浸在深深的陶醉感中。
然而，等塵埃落定後，煩躁和無聊開始爬上人的心頭。羽翼未豐的火星基地大約隻有兩百多常駐人口，總人口則每天隨著來去的飛船上下浮動。人們基本上都隻能在基地室內有限的空間內活動，互相之間的接觸也不多。大部分人都是科學家和工程師，以及部分助理人員：醫護人員和教師等，共同為打造人類移民火星的基地奮鬥。迷你火星社會裏缺乏藝術家，演員和運動員之類的才華，使得生活異常單調。
申請來火星工作或常住的人員們動機五花八門：部分出於自己內心強烈的冒險先驅者精神，渴望成為第一代人類星際殖民的傳奇人物；剩下的人多是出於平庸的目的：不是看中火星工作經驗給自己未來職業生涯帶來的廣闊前景，就是看中了政府給火星人員的高薪補助。
然而對楊凱樂和妻子任賽蘭來說，選擇來火星的目的卻比較複雜。自然，作為一個太空生物學家，在火星任職將會給凱樂提供無價的，最前沿的工作經驗，讓他成為這個領域裏世界頂級科學家。然而，最終讓凱樂和賽蘭決心移民火星的動力是：為了他們孩子們的未來。
蜜月期早就過了，但是對他們兩人來說，在火星的生活仍然一直是令人振奮的。凱樂的工作不僅繁忙，而且充滿了新奇。螢火基地處於火星最高山：奧林帕斯山腳，周圍地貌複雜，富有山坡和峽穀。多樣化地貌的地質層是一個化石寶藏，充滿了各種各樣的古代生物的遺跡。凱樂的實驗室裏堆滿了五花八門的岩石和土壤樣品，需要他去化驗，去研究，去記錄，以便係統地認識和了解火星遠古生物係統。
不到30歲的凱樂是太空生物學界裏非常年輕的專家。大學畢業後凱樂就一直從事地球極端環境裏的奇異生物研究，使他成為太空生物學方麵的前衛。在上百個申請來火星研究生物的候選人中，凱樂脫穎而出，被螢火基地看中。他的合同沒有固定的終止期，意味著他既可以選擇隨時回地球，也可以選擇永久地居住在火星上。
多年的野外工作在凱樂的臉上刻上了不可抹去的歲月痕跡。略微黝黑的皮膚上帶有一絲皺紋，使他顯得比他真實年齡更加成熟。中等健碩的身材，配上一副眼鏡，凱樂一眼看上去就是一個經驗豐富的野外科學探險家，渾身散發著一種發自內心的自信以及熱心之魅力。
凱樂把自己事業方麵的成功歸功於身邊其他人大力無私的支持：他父母從小就一直鼓勵和全力支持他的學業和興趣愛好；還有他的妻子賽蘭：做為一個天文學專業的人士，她有著和凱樂一樣對太空探索的熱情，至始至終全心全力支持著他的事業。
然而對任賽蘭來說，目前火星生活的主要任務不是去追求她的天文學生涯，而是需要注重身體的鍛煉和調整，利用火星的弱引力來改善身體結構，準備迎接他們新來的小寶寶：他們的第一個孩子，一個女兒。他們決定給她取名火麗 - 火星的美麗。
24歲的賽蘭身孕第四個月了，但腹部的隆起非常輕微。當她穿著運動文胸和緊身運動褲走進健身房的時候，看上去就像一個普通健身姑娘去保持目前的優美身材。她閃亮發光的頭發在後腦勺紮成馬尾辮，渾身上下洋溢著健美活潑的青春氣息。
“嗨，賽蘭，你來了！見到你真高興。來，到這邊來。”賽蘭的教練，斯密斯醫生看到賽蘭進門，微笑著和她打招呼。
來自英國的斯密斯先生是火星物理治療專家，專門負責給火星孕婦進行身體狀況調節，為分娩做準備。
“OK賽蘭，你過來站到這個設備上。”他示意賽蘭過去，要她一邊一腳地站到器械上麵的兩個平麵踏板上。
“你目前的目標是打開你的盆骨開口。在地球上這是不可能自然做到的，因為成年人的骨骼已經成型了。然而在火星上，你的骨頭結構開始失去骨質，因此在短期內，你的骨架仿佛重新回到孩童時代，變得可塑了。
“隻是這個時間段很短：你的身體會很快重新適應火星的環境，重新變成一個普通成年人。因此我們必須抓緊目前的短暫寶貴時間，來改善你的骨骼結構。”史密斯繼續說道。“今天我要你做的，就是打開雙腿，努力做劈叉動作，以打開盆骨。同時在肩上加重量，給你腿部加以力量訓練。你目前的骨架正在減少骨質密度，然而軟骨組織仍然強健，因此你骨頭具有較強的可塑性。你的盆骨開口打開的同時，肌肉的阻力訓練可以加強骨質的生長，讓你打開的盆骨口重新固化。這種推-拉的運動組合可以逐漸永久地打開你的盆骨結構。”
在醫生的指導下，賽蘭肩負重量，站立在滑板上，逐漸打開雙腿，往下滑向橫劈叉的姿勢。當她達到不能再往下劈的位置時候，賽蘭雙腿用力往裏夾，努力合攏雙腿，把身體重新支撐起來。每重新做一次，她的劈叉程度就更進一步。
“不錯，你骨骼結構改變得不錯。“史密斯醫生看著MRI屏幕上賽蘭的骨骼照片，讚許地點點頭。他用鼠標在銀幕上左右滑動，計算著賽蘭盆骨開口的變化：“你的進步真快！每天都可以明顯檢測出盆骨開口的變大。按照目前的發展趨勢，你在預產期前盆骨開到需要的程度完全不成問題！”
“太好了，醫生！”賽蘭邊喘氣邊回答。“我盆骨的變形會是終身的嗎？”
“當然了。你不僅不用擔心以後的胎兒分娩，而且你新盆骨結構是可以遺傳的，意味著你的女兒們將來都不用擔心順產的問題。”
賽蘭眼睛睜得大大的，驚訝和喜悅使她渾身充滿了力量，更加努力倍增地繼續著鍛煉。很快，她紅潤的臉上淌滿了汗水。
“你天生的運動能力很強！”史密斯讚許道。
在療程結束時，斯密斯醫生再次檢查了賽蘭本次療程後的盆骨結構，確認了剛才的預測：賽蘭在預產期前盆骨開口完全可以勝任順產。
賽蘭收拾好物品，告別了醫生，匆匆地往家趕去，迫不及待地等著凱樂下班回家來分享她的喜悅。
其實他們居住的地段離開醫療室很近，賽蘭很快就穿過了那條鏈接工作區和居民住宅區的隧道。隧道的另一頭是居民活動室，是大家平時碰頭聊天的地方。活動室是一個圓形大廳，大廳環繞牆壁上均勻分布著連接居住區域的走廊，每個走廊都是連接多個居住單元的通道。
賽蘭跟相遇的人都簡單打個招呼後，走進一個走廊，到了自己的家門口，獨自開門進去等凱樂回來。說是家，其實和地球的普通住宅對照，是一個相當簡陋的環境，根本不能和他們以前的公寓比，更不用說他們兒童時代父母的農莊了。火星的家就是廚房臥室起居室全包的一個小房間，唯一分開的是一個迷你小型衛生間。然而就是在這個小單元裏，他們將要迎接他們未來的小寶寶。螢火基地向大家保證過加速擴建基地，不久的將來會給所有帶孩子的父母更大的居住空間。
長期在封閉的環境中居住會使得很多人得憂鬱症，賽蘭也不例外。她環顧四周，一絲惆悵飄過她紅撲撲，還在流汗的臉上。她長長地歎了一口氣，雙手輕輕地放在微微隆起的腹部，緩緩地撫摸著裏麵的胎兒。賽蘭低下頭，滿懷深情地看著自己的肚子，用無比愛戀和溫柔的口氣，悄聲地說道：
“希望我們所付出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小火麗。”
賽蘭抬起頭，往窗戶走去。每當她感到鬱鬱寡歡的時候，賽蘭就會去欣賞火星的自然風景，以調節自己的心情。敦煌沙漠一般的地貌，白天被紅色的天空籠罩著，散發著幽靈一般的詭異；而在夜晚，繁星密布的銀河係讓大地呈現出一種慘白的荒涼，仿佛讓人可以感到外麵徹骨的寒冷。在太陽剛下山的時候，可以在地平線上方看到太陽係裏最美麗的一顆藍色星球 －家鄉地球。如果運氣好，太陽係的老大哥 －木星，可以成為天空中最亮的一顆星。當然，那要等火星一衛繞開的時候。
最起眼的，還是在遠遠的地平線上宏偉雄壯隆起的奧林帕斯山，整個太陽係中最高的山峰，永久地堅守在曆史賦予它的崗位上。這也是地球來的旅遊者不可錯過的風景點。
而今天，奧林帕斯山腳某個地方好像有不少活動。賽蘭透過窗戶看到很多地質勘探車輛在該地和螢火基地來回奔波。
“他們今天在那裏有什麽重大發現嗎？”賽蘭自言自語道。
第四章 發現
“賽蘭，我回來了！”
凱樂打開門，臉上洋溢著燦爛的笑容，進來就喊。
其實他根本沒有必要這麽高聲大喊，因為賽蘭就在他眼前幾步路的距離。但他們之間形成了一種默契，那就是要一直努力保持著他們以前在地球的生活方式，這樣好給他們增加工作動力，為了今後某一天，可以把火星的生活模式打造成和地球一樣。
“凱樂，你回來啦！今天工作情況怎樣？”
“我的老天！”凱樂顯得異常興奮，“簡直不可思議！你猜猜今天我們地質勘探隊發現了什麽？他們發現了。。。”
“噓 －！”賽蘭用食指壓住了凱樂的嘴唇：“你先聽我說說我今天的事吧！”
凱樂往後退了一步，極力克製住要分享消息的欲望，體貼地衝著賽蘭笑著，輕輕地撫摸著她的頭發：“行，你先說吧！”
賽蘭按耐不住心頭喜悅，急切地說道：“醫生說我有良好的天生運動才能，到預產期前打開盆骨進行順產毫無問題！”
“哇！真的嗎？太好了！” 凱樂欣喜若狂，立馬忘了自己剛才的話題。他跪在地上，輕輕地摟住賽蘭的腰部，側過頭把耳朵貼在賽蘭的肚子上。
“我聽到她的心跳了！非常強健有力！”
凱樂轉過頭，麵對著賽蘭腹部，溫柔地說道：“小火麗，你將是一個了不起的火星人！你是我們的英雄！”
賽蘭低頭望著凱樂，帶著一絲揶揄的微笑，問道：“凱樂，你有沒有忘了一件事？”
“我的老天！”凱樂嚇壞了。“真對不起賽蘭！你看我，又把這事給忘了！都是我不好。我保證以後不會這樣了！”
“沒事的，凱樂，我又沒有生氣。”
“不不，是我不對！我怎麽能把這麽重要的事情給忘了！我絕對不能原諒我自己！”
”哼嗯？”賽蘭疑惑的看著凱樂，稍微把頭轉開一點，皺著眉頭用眼角望著他。
“賽蘭，求你別用這種眼光看著我。”凱樂慌了。“你快跟我說我到底忘了什麽事？”
賽蘭也有點懵了，她眯著眼睛看著凱樂：“我是說你忘了剛才你興高采烈要和我分享的工作上的新聞？難道還有什麽其它的大事嗎？”
“哦－！”凱樂大大舒了一口氣。“原來是這個呀！你可把我嚇壞了。我還以為我又忘了什麽你交代我去辦的事情。我要說的是這麽回事：”
今天早些時候，凱樂正在自己辦公室忙著研究和分析樣品，他的電話響了：
“喂凱樂，我是喬。聽好了：你將會遇到你一生中最重要的大發現：古代火星城市廢墟！”
“什麽？！你開玩笑吧？你在什麽地方發現的？”
“在奧林帕斯山腳處。自從我踏上火星後就一直在實地考察和研究奧林帕斯山，根據山形和土質鬆軟程度，我判斷這裏應該是最近一次火山噴發所留下的物質，那麽在下麵發現被覆蓋的相對古老地質結構可能性就比較大。根據我的建議，我們團隊用強力雷達對地下進行探測，所探測到的圖像讓我們大吃一驚：火山灰下覆蓋著一個小型城市！就像地球上的龐貝城！有各種各樣立方形結構，仿佛是建築物。如果真的是住人的房子，那裏麵肯定有原居民的化石！這太令人振奮了！我簡直不敢相信我的運氣，我剛來火星不到一個星期，就參與了這個重大發現！”
“你真行，喬！把你挖到的化石都帶回來給我化驗！”
“我們剛打電話讓基地派遣了挖掘機，估計要明天才能把廢墟呈現出來，才能確認裏麵是否有化石。”
“真讓人迫不及待啊！這麽著吧，今天下班後先來我家喝酒慶祝慶祝！”
“太謝謝了！不過，你先把酒瓶子在冰桶裏多放一會兒，我下班後先得去挑戰一下我的摩托車飛車技術。我晚飯時候來吧。”
“原來今天早些時候看到的喧囂是這麽回事。”賽蘭恍然大悟。他們兩人都很喜歡喬。作為一個行星地質學家，也是唯一一個在螢火基地的美國人，喬踏上火星的工作就是和凱樂密切合作，尋找有古代生命痕跡的地貌。喬祖籍是歐洲裔，長期野外地質考察給了他古銅色皮膚，加上他淡藍色眼睛和黃色頭發，看上去有點像亞州人臉反過來的底片。他們三人年齡相當，都懷著同樣的探索宇宙熱枕，一下子就成了好朋友。喬仍然單身，無牽無掛，下班後喜歡騎著他的電動摩托車在火星上馳騁探險，天黑後就來凱樂家蹭飯。凱樂賽蘭從不介意，因為三人有說不完的話。
咚咚咚，有人敲門了。
“請進！”
喬推開門，頭探了進來：
“兩位好！”
“你好，喬！有什麽新聞嗎？”賽蘭問道。
“說出來你也不信，我今天。。。”
“我知道，你是發現火星龐貝城的大名人！”
“哦，那個呀。我還有更令人振奮的豐功偉績呢！”
“別鬧了。還有什麽比發現火星古代廢墟更偉大？”
“我剛剛打破了世界摩托飛車記錄！120米遠！而且是用的電動摩托！世界紀錄是100米，還用的是馬力大得多的汽油馬達！”
“好的，好的，祝賀你！了不起！滿意了吧？”凱樂對此毫無興趣。對他來說，飆車愛好純屬無聊，受傷風險太大，毫無任何價值可言。
“你確實是了不起！”賽蘭不想掃喬的興，她顯示出極大的興趣：“你有你飛車的錄像給我們看看嗎？”
“我正要給你們看看。”喬激動地說道。“這裏，你把它插入到電腦裏去。”他把頭盔攝像頭的內存芯片遞給賽蘭。
圖像出現了：一個下麵是摩托車的前輪和把手的畫麵顛簸抖動著，在一個陡峭的山坡上迅速地下降，遠方的深穀急速撲麵而來。最後一瞬間，隨著深穀邊緣斜坡翹板飛速在輪子下麵消失過去，整個畫麵裏的地貌消失了，熒幕上隻有淡藍色的一片天空。
連凱樂都被這幅畫麵吸引住了。銀幕上，喬的攝像頭重新往下轉，展示了宏偉的地貌：峽穀在太陽的影子裏層次分明，加上中央一段深不可測的漆黑深淵，令人敬畏的同時也陰森可怕。攝像頭目前的設置是慢鏡頭，隨著摩托車輪在高空的緩緩轉動，給人一種在空中飛行的超人感覺。
最終，地麵接近了。隨著一陣巨大的顫動，喬成著陸成功。迎麵撲來的巨大紅色塵埃籠罩了攝像頭，畫麵定格在了不變的土紅色。
“哇，真不可思議！太壯觀了！”凱樂不敢相信自己也對喬的飆車錄像這麽感興趣。
“你們可以把我的錄像拷貝一份，隨時都可以重播！”喬熱心地建議道。
“謝謝了！”賽蘭拷貝了一份，然後把芯片還給了喬。
“你的寶寶怎麽樣了？”
“一切都好，多謝關心。醫生說我可以順產，而且我的女兒們都可以遺傳到我新的骨骼結構，她們將來都可以順產。”
“我真為你高興，賽蘭。”喬由衷地歎道。“你們倆不遠萬裏移民火星，就是為了能夠順產生孩子嗎？”
“是的。我天生盆骨開口太小，在地球上就必須剖腹產。但順產能給嬰兒帶來的好處太多了，所以當我們了解到來火星生活，通過訓練可以打開盆骨實行順產，就馬上遞交了來火星的申請。而且，研究表明在火星輕重力環境下長大的孩子大腦更大，更聰明。我們希望能夠給我們孩子們提供最好的一切。”
“你們真是精神可嘉。我可不願意為我的孩子犧牲我自己的生活。”
“也許是民族文化不同吧。我們中華民族幾千年來一直把家庭和孩子的未來放在第一位。”
“這是你們民族最大的優點。看看我們美國人，目光短淺，就知道追求快樂，從來不考慮到子孫後代。這也就是為什麽我們在火星移民上最終落後了。”
“是這個原因嗎？你們美國以前一直是領先世界的。當年你們是第一個國家成功地發送火星陸地探測器的。可是後來為什麽停止開發火星了？“
“在二十一世紀初期，自從特朗普第二次當選總統後，整個美國社會就開始倒退了。反智潮流成了社會主流，整個國家越來越崇尚基督教，而忽視了科技的發展。大量傑出人才都進入金融，電商等行業，因為容易賺錢。政府給NASA這樣的機構撥款越來越少，自然沒有多少人願意去從事科技研究了。當年我在學校勵誌要當一個科學家的時候，都遭到同學們的恥笑。孩子們的夢想都是當運動員，演員歌手明星等，而那些追求好成績的孩子們都被稱為書呆子，是大家孤立的對象。後來，國會覺得開發外空間不賺錢，因此就停止了火星研究。“
”那的確是太短視了。我們應該往長遠看，應該為子孫後代的長遠發展做努力。想想啊，如果美國當年一直堅持著火星的開發，今天美國和中國肯定可以聯手共建火星基地，那我們這個基地完全可以是目前的兩倍這麽大，居民裏也不會隻有你這麽一個美國人。然而美國在太空方麵的衰退，使得我們中國隻能主要依靠自己，加上日本和歐盟的一些協助，好不容易才把螢火基地打造成型。”
“確實，在開發太空方麵，各國隻有齊心協力聯手共同努力，才能有所作為。當年美國一直把中國視為競爭對手，而非合作夥伴，錯失了很多良機。”
“這好像和你們美國的建國曆史有關。美國當年吸收移民是按種族來區別對待的 - 大量吸收歐洲移民，少量吸收非洲和拉丁美洲移民，完全排斥亞洲移民，而不是按資格平等對待。因此人為造成了美國社會的種族觀念，對不同種族的國家有一種說不出的敵意。”
“這是美國曆史上犯下的最大錯誤。我非常欣賞你們螢火基地的移民政策：完全看申請人的資曆，不看民族和國家，不搞配額製度，不搞特殊照顧。誰合格誰就被批準，一視同仁。你們沒有看到哪個國家人多了，就故意限製；或者哪個國家人少了，就刻意照顧，多讓他們過來，以人為地製造所謂的‘多元化’。看看我們基地裏的人，世界各地來的都有，都是各行各業的專家，有些國家的人自然多一些，有些國家人自然少一些。大自然才不管你祖籍哪裏，能適應就可以生存。這樣大家和睦相處，共建家園，一派欣欣向榮的氣象。”
喬停頓了一下，接著說：“不論以後我是在火星長住還是回地球，我都會致力改變美國社會的落後觀念，讓大家多擁抱科學，多放開視野，多考慮和其他國家攜手共同開發外太空。”
“對了，”凱樂好奇地問道，“你也信基督教嗎？”
“應該是吧。在美國長大，沒有不信教的可能。從小父母每周日都把我拖去教會，平時還有什麽查經班。每天我們都需要祈禱，就是和上帝早請示晚匯報。我從來沒有收到上帝給我的任何信息，但我一直保持著開放思想：如果上帝確實存在我就信，確實不存在我就不信。”
他們三人談得很開心，一直聊到接近午夜，喬才起身告辭，回自己的住處休息了。
第二天，在喬的指導下，火星勘探隊開始仔細認真，小心翼翼地挖掘接近地下廢墟。建築物開始露出地麵，呈現在眾人眼前了。初步觀察表明，建築結構和螢火基地類似，是封閉加壓型，說明裏麵的居民是需要呼吸空氣的。在繼續往建築裏麵挖掘的時候，不出所料，令人欣慰地發現了骨骼化石。在火星的環境下，骨骼化石保存得很完整，看上去就是人類的骨架。
當凱樂在基地接到化石樣品時候，心情萬分激動。這不僅僅是他職業生涯一個非同尋常的機遇，更是有可能改變整個人類社會未來發展方向的裏程碑。不論最終的研究結果是遠古高度發達的人類征服過火星，還是生命起源火星然後移居地球，都將徹頭徹尾地改寫人類曆史。而不同的曆史，則意味著不同的未來。
凱樂認真仔細地取樣，萃取，分離孤立骨質裏麵的基因樣本，然後開始分析。儀器的分析結果出來了，和凱樂預計的吻合：就是人類的骨骼。
整個螢火基地轟動了。大家開會商討後，決定要凱樂作為發言人，代表螢火基地給地球做一個新聞發布會。因為此時火星和地球的距離大約十二個光分，凱樂事先準備好，在北京時間6:48的時候，向地球傳播過去了現場講話。因為距離因素，地球和火星之間無法即時通話，凱樂決定收集地球詢問，在第二天有更多消息做進一步新聞發布時候，順便解答觀眾前一天的問題。
新聞發布後，凱樂繼續投入進行更深入的分析和研究。隨著開采隊的不斷挖掘，更多的骨骼化石被整理出來。而且，一些金屬儀器殘骸也開始被發現了。
凱樂在整理骨頭化石的時候，發現了一組稍微不同的骨骼。組合起來後，發現是人形，隻是比其它骨骼更加纖細一點。這引起了凱樂的注意和好奇，他開始分離和孤立這組骨骼的DNA成分，然後送入儀器，開始分析。
結果出來了：不是人類的DNA，但和人類接近：人類有23對染色體，而這個種類隻有22對。這是怎麽回事？凱樂搜索了電腦裏所有地球物種的基因庫，包括古代動物的化石基因，都找不到相對應的種類。
凱樂百思不得其。回家後，和賽蘭以及喬探討了這個問題，大家都沒有一個滿意的猜測。
夜深人靜，整個基地都陷入了深深的睡眠，凱樂卻無法入睡。他輾轉反複，最後決定起來，趁著沒有外界打擾的情況下，好好仔細思考一下這個難題。
他輕輕地起床，悄悄地走到房間的一個角落，坐在自己的書桌前，打開電腦和小閱讀燈，開始研究白天所遇到的問題。問題太複雜，他腦袋都大了。於是打開電腦裏的相冊，開始翻閱以前在地球上的照片，以懷舊的方式來放鬆一下自己。
看著自己以及賽蘭以前在地球的生活，凱樂思鄉的念頭湧入了腦海。尤其是看到自己兒時的照片，他尤其感到暖心。燦爛的童年生活無比美好，凱樂的記憶中充滿了在父母農莊裏的無憂無慮快樂時光：凱樂是五個孩子裏的老三，上麵有一個哥哥一個姐姐，下麵一個弟弟一個妹妹，大家手足情深。他父母慈祥開朗，對孩子們充滿了愛。他們還有各種各樣的農場動物。火星基地目前的動物隻有雞，在一個有限的小小農場裏，以便給人類提供新鮮蛋類和肉類。因為空間有限，引入貓狗之類的寵物還在未來的日程上。
瀏覽著自己各種各樣兒時的照片：和兄弟姐妹打鬧的傻樣，跳入泳池的怪象，在樹叢裏鋼索滑翔的愉悅，等等，凱樂不由自主地笑了。他現在後悔當年沒有讓父母多給自己拍一些照片。上初中後，青春期的他開始有點叛逆，不願意讓父母給他拍照。當爸爸媽媽舉起相機的時候，他就故意轉過身去。回想父母當時都是搖頭歎氣，凱樂現在終於理解了他們的苦心。
凱樂停留在一張他騎著騾子的照片上。騾子的名字叫玫瑰，是凱樂當年最喜歡的寵物。凱樂全家都很喜歡玫瑰－溫順又好養。沒有馬那麽嬌氣，也沒有驢子那麽倔強，然而卻有著馬的力量和驢子的耐力。他們養著玫瑰的目的是防郊狼。保護雞鴨羊的任務本來是他們家兩條土耳其大白狗的任務，一般情況下一兩條郊狼也不是大狗狗的對手。然而有些時候，狼群規模大，狗狗應付不過來，這個時候玫瑰就有老大親自出陣的機會了。玫瑰最不能容忍郊狼，看到它們就氣不打一處來，一定要把它們趕跑才罷休。而郊狼們也很知趣，清楚不能和騾子較勁，被她踢一腳可比被狗咬一口受傷嚴重多了。
照片裏，凱樂騎在玫瑰的背上，他爸爸羅傑牽著韁繩，滿臉大汗淋漓，還有一群自己當時的同學們，都圍在玫瑰的旁邊。那是凱樂十歲生日時候照的。看著照片，凱樂回到了差不多二十年前的那個特殊日子。
那是一個春夏交際的周六上午，氣候宜人，溫暖的陽光加上輕輕的微風，是戶外活動的最佳時間。凱樂忙著招呼小客人們-自己的同學好友，帶著他們四處參觀農莊，而大人們則聚在燒烤架子旁邊，聊天喝酒，準備開始烤肉了。
“凱樂，我們可以騎玫瑰玩嗎？”凱樂最好的朋友杉木問道。
“什麽，玫瑰可以騎著玩嗎？我也要騎！”小朋友們一窩蜂想往玫瑰身上爬。
“哎哎！你們等等！”凱樂衝著同學們喊道。“你們不能就這樣騎玫瑰的！要給她安上馬鞍子才行！而且必須要一個大人牽著她走，否則容易出事的。”
凱樂隨即轉過來，衝著大人們集中的地方大喊：“爸爸！你過來！我們想騎玫瑰玩！”
凱樂父親羅傑剛剛接到一個國際大客戶的電話，需要他趕快去辦公室討論好一個項目上的細節，才能簽署合同。客戶那邊是周五傍晚，他們希望在進入周末前把合同敲定。這個合同對羅傑的公司來說是一筆很大，很重要的交易。羅傑最近一直全力以赴在努力爭取，看來客戶已經準備作最後決定了，羅傑即緊張又興奮。凱樂的媽媽已經從羅傑那裏接手過來招呼客人，杉木的媽媽也熱情地答應了全力幫忙準備一切。
聽到凱樂喊爸爸，羅傑猶豫了。妻子打消他的顧慮：“別擔心，有我呢。你放心去吧。”然後轉過去對著孩子們喊道：“你們等等，我馬上就過來。”
“別介。”羅傑伸手擋住妻子。他把手機和車鑰匙放下：“我帶他們去騎玫瑰玩。”
“那你的會議和合同怎麽辦？”
“合同還會有下一次的。凱樂十歲生日隻有這一次。”
羅傑給手下發了一個短信，告訴他們直接和客戶交流，他會在晚上盡量用電子郵件等方式來處理需要他處理的地方。
然後，他關上手機，朝著孩子們奔跑過去。看到凱樂和孩子們，他開心地笑了。接著以嫻熟的動作，羅傑給玫瑰安上了馬鞍，然後要其他孩子們排隊等著，扶著第一個孩子騎上。他確認好騎在上麵的孩子穩定安全後，開始牽著玫瑰走動。等孩子習慣了玫瑰的晃動，坐得很穩當後，羅傑開始加快步伐，最後開始小跑。他牽著玫瑰穿過樹叢，跳躍小土包和小溪流，在確保孩子的安全情況下，盡量讓他們騎得最開心。
“抓緊韁繩，玫瑰要跳躍了！”
“小心，前麵要大轉彎了！”
“當心前麵的樹枝！低頭！”
孩子們個個都玩得特別開心。很快，羅傑就滿頭大汗了。天生有著運動員體質的羅傑，雖然氣喘籲籲，卻玩得比孩子們還歡快似的。羅傑實在是愛孩子，和孩子們玩耍是讓他最歡樂的時候。
凱樂則儼然是個稱職的小主人：他維持秩序，讓小朋友們排好隊，耐心等待輪到自己的份。他幫助每個小朋友騎上去，坐好，告訴他們騎騾子的要領。爸爸牽著玫瑰走開後，凱樂開始給下一個孩子講述要領，給孩子們找其它樂子玩。
所有的孩子都騎過一次後，大夥嚷嚷著還要騎一次。可是凱樂的媽媽過來了，說吃飯的時間到了，要大家先吃了再回來玩。
“等等！”媽媽說道，“你們先一起和玫瑰來個集體合影再走！”
“好主意！”杉木說道。“凱樂，你一直在幫大家騎玫瑰，你自己還沒有機會騎呢。現在你騎上去和大家一起照合影吧！”
凱樂感到無比榮幸。他騎上去，爸爸牽著韁繩，所有的孩子們都靠攏過來，衝著媽媽的手機來了個大大的微笑。
往回走的路上，杉木對凱樂說道：
“玫瑰太可愛了！當她生小崽的時候，你可以送我一個嗎？”
“哦，不行，玫瑰不能生育。”
“為什麽？你們給她做了絕育手術嗎？”
“不是，騾子天生不能生育。騾子是馬和驢子的雜交，自己是無法產生後代的。”
在父母的愛中長大，凱樂一直就希望和爸爸愛自己那樣去愛自己的孩子們。父親為了陪他和他的朋友們，差點失去了自己生意的一個重要合同。最初客戶覺得羅傑不來參加會議是不夠重視這個項目，決定去找其它公司合作。但後來在社交網上看到這張照片後，客戶被羅傑對孩子的愛心感動了，把合同給了他。客戶自己也是一個深愛孩子的慈父，懂得家庭和孩子的重要。
因此當凱樂和賽蘭戀愛六個月後，就向她求婚了。兩人對婚姻有著一樣的認同：結婚的目的就是為了建造一個家庭，為孩子打造一個美好的未來。
婚禮過後兩個月，兩人迎來了另一個好消息：賽蘭懷孕了！他們要為人父母了！
兩人興高采烈來到婦產科醫生那裏檢查，一切檢測正常：胎兒發育良好，母親身體健康。
“隻是有一個無關痛癢的細節你們應該做好準備。”醫生把病曆收好的時候，隨便提及了一下。
“哦，是什麽？”凱樂微笑著，抬起頭，把眼光從賽蘭身上移過去看著醫生。
“賽蘭的盆骨開口比較小，她可能無法順產，而需要剖腹產。”
凱樂和賽蘭麵麵相覷，笑容僵住了。
“別擔心，”醫生安慰著說道，“剖腹產是個很成熟的技術，臨床使用得相當普遍。你會恢複得很快的。”
“賽蘭的狹窄盆骨是什麽原因造成的？”
“原因很多，遺傳，兒時營養不良，基因突變等。”
“不奇怪，我媽媽就是剖腹產生下我的。”賽蘭歎了口氣。“這說明，如果我生一個女兒，她將來也要剖腹產生孩子了。”
“別擔心，親愛的。”凱樂摟住賽蘭的肩膀。“這隻是個很簡單的小手術，你很快就會恢複的。”
“我不是為自己擔心，我是擔心我們的孩子。”賽蘭糾正道。“順產的孩子比剖腹產的更加健康，對不對，醫生？”
“是這樣，”醫生點點頭。“順產嬰兒比剖腹產的更有優勢：母親產道裏含有豐富的有益細菌，對防止孩子將來得哮喘，肥胖以及其它疾病等非常有效。另外，產道對嬰兒頭部的擠壓是給大腦的一個非常重要的刺激，有利大腦的健康發育，使得孩子將來更加聰明。”
“醫生，難道就沒有辦法讓我順產嗎？”賽蘭望著醫生，臉上帶著一絲期待，同時也是緊張擔心的複雜表情。
“如果你需要一個肯定的答複，倒是有一個辦法。”聽到醫生這麽一說，賽蘭精神馬上振奮了起來。她立馬在檢測床上坐直起來，滿懷期望地等著下文。
“你們聽說過火星生育旅遊嗎？在火星的弱重力環境下，地球過去的準媽媽經過專業訓練後，都可以自然在火星上順產生育。但你需要在懷孕最後三個月前過去，這樣才有時間在分娩之前改變你的盆骨開口。“
當天晚餐後，凱樂和賽蘭坐下來，仔細研討他們人生最重要的一項決定：移民火星。去火星旅遊需要很大一筆錢，雖然凱樂可以要父母幫忙，但凱樂和賽蘭本來就有去火星發展職業的願望，如果可以以工作的身份過去，豈不一舉兩得？
回憶到這裏，凱樂睜開眼睛，看著熟睡的賽蘭。為了孩子，他們兩人放棄了地球舒適的生活，來到環境惡劣的火星。但現在看來，他們的決定是正確的：不僅孩子會有良好的未來，凱樂也遇到了職業生涯上最大的機遇。
想到職業生涯，凱樂重新調出白天實驗室裏獲取的新化石DNA結果，仔細研究著。
22對染色體，44條。人類的是23對，46條。總體來說，兩者之間的差別不到1%。
它們之間有什麽關係嗎？
凱樂把和人類最接近的黑猩猩的DNA調了出來，並排放著，一起比較。
黑猩猩有24對染色體，48條。和人類DNA的總體差別也隻有1%。
好像三者有什麽聯係似的。嗯，到底是什麽呢？
凱樂盯著銀幕，突然想到了什麽，他把剛才自己十歲生日照片重新打開了。
他盯著自己當時的坐騎－玫瑰，看了又看。
猛然間，他領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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