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時期的宋氏三姐妹,是20世紀最耀眼的姐妹組合,與宋氏三姐妹同時代的合肥四姐妹,從影響力上看略遜一籌,卻在文化界聲名卓著,絲毫不比宋氏失色。
合肥四姐妹從大到小分別是張元和、張允和、張兆和以及張充和,她們來自聲名顯赫的名門合肥張氏。合肥張氏最鼎鼎大名者,是清朝名臣張樹聲,他曾為淮軍第二將領,曆任總督、通商事務大臣等要職,張樹聲之孫張武齡即四姐妹的父親,張氏家族到張武齡一代,依然是擁有萬頃良田的高門大族。葉聖陶先生曾說:九如巷張家的四個女孩,誰娶了他們都會幸福一輩子。”而與她們結為連理的都是文化界的翹楚,一時傳為佳話。
張充和,作為合肥四姐妹最小的妹妹,得到的評價非常高,被人稱為“民國最後的才女”。她可作詩詞,寫書法,弄丹青,通音律,曾以數學零分、國文滿分的成績,成為北大中文係招收的第一位女學生。她於1948年11月嫁給了德裔美籍漢學家傅漢思,夫妻倆還合作把《書譜》《續書譜》翻譯成英文版。傅漢思曾這樣寫道:“我的妻子體現著中國文化中那最美好精致的部分。”
【童年的尋常滋味】
張充和與三位姐姐不同——三位姐姐雖相繼在合肥出生,但都很快離開了老家,隨父母遷到上海、蘇州。而張充和在上海出生後,尚在繈褓,就被叔祖母抱養回了合肥。這位叔祖母就是李鴻章的侄女識修女士,她疼愛張充和的母親,更因為膝下無子,從而收養了張充和,待若親生。
在合肥期間,小充和就常跑到廚房去聽廚師廚娘閑聊家族遺事。在此期間,她衣食無憂,早餐的鹹鴨蛋吃膩了,可以掏去蛋黃,然後被填滿肉鬆。不過這期間,張充和最愛吃的還是廬州特產“得勝餅”和“玉帶糕”。
“得勝餅”又稱大麻餅,相傳朱元璋起兵反元,在攻打裕溪口時,其先鋒張德勝想士兵在水上作戰,若不解決好吃飯問題,定誤戰事。於是他便想起家鄉合肥有一種糕點,若棋子般大,被稱為“金錢餅”,遂下令軍炊仿照,加糖餡並放大,製成“大麻餅”,以便士兵戰時充饑。士兵們嚐後士氣大振,一舉大敗元朝官軍。朱元璋聞情,讚曰:“此真得勝餅也。”到了晚清時,得勝餅的做工亦倍加考究,餅餡除白糖外,尚有冰糖、果仁、青紅絲等,味道香甜。
而玉帶糕以冰糖、桃仁、紅梅、青梅、桂花、蓮子、桔餅、米粉、麻油為原料,四周有米粉鑲成的白邊,酷像一條玉帶,它的淵源可以追溯到清乾隆年間,據說乾隆皇帝品嚐後禦封為“一品玉帶”。張充和在美國晚年時還作詩回憶這種鄉土食味:子曰詩雲日不窮,層樓高翠出雙桐。前庭去探前朝事,樹字軍旗掩壁蟲。福禍何關仙與妖,燒香捉捕兩無聊。書聲引得狐兒至,但飼劉家玉帶糕。”在詩後她作注:“親奶奶供狐仙,而朝奉們捉狐妖;劉東泰之玉帶糕,至今仍未見他處有賣。”
正是在合肥期間,張充和在詩詞、書法和音律等方麵受到了良好的教育。當她的三個姐姐已經接觸數學、英文、政治、美術等現代課程時,充和仍在學習如何為古文斷句,如何臨摹各種派別的古老碑帖,如何讀準一句詩詞的音律。
識修對張充和一直十分疼愛,不惜多花幾倍的薪金,為她延請最好的私塾老師,其中有六安才子、舉人左履寬,有考古專家朱謨欽——朱謨欽是書畫名家吳昌碩的高足,擅長古文和書法。識修親自教張充和吹簫,除了把工尺譜一個個標注上去,還教授《吹簫乞食》和《吹簫引鳳》的典故,這或許就是充和日後結緣昆曲的發軔。張充和晚年一直銘感這兩位恩師為她奠定了國學的功底,受佛教徒養祖母的影響,她幼時極富同情心。
張充和16歲那年,識修去世,她回到蘇州父母身邊後,童年食味就與三個姐姐“接軌”了,隻是在那些尋常滋味中,她也有著自己的獨特感受。
【羨煞旁人的“朋友圈”】
在合肥期間,張充和也曾偶爾回蘇州家中與母親和姐姐們團聚。她記得很清楚,見麵時,母親並不像別的媽媽一樣,把孩子抱起來吻一下,而是將覆在她額前的頭發輕輕地理著、摸著,“似乎想找出親生孩子的記號”。晚飯上了桌,母親會將各樣菜分在一隻小碟子裏讓張充和吃,充和最喜歡吃青豆燒童雞。童子雞之所以好吃,在於其有韌性,有嚼勁,骨頭生硬,肉質很緊,鹵汁滲進皮下組織,文火燜鍋,掀開蓋子,透著幾分成熟的醇香,配上青豆,更是散發著雀躍春意。
此後,每天的飯桌上,張充和的麵前就總是放著一碟青豆燒童雞。帶她的老媽媽不明白,說:“廚房裏天天有紅燒雞,真奇怪!”“還不是你家小姐喜歡吃,是我招呼的。”張母笑著說。
隻是這樣的溫馨日子短暫而充滿著遺憾,母親不久後去世,張充和承歡在父親的膝下,在父親創辦的樂益女校上學,與姐妹們共同生活。四姐妹自辦起文學社團水社,弟弟們和鄰居小朋友辦了個“九如社”(家住九如巷)。姐弟們結伴郊遊、騎自行車、賽球。充和長期生活在閉塞的合肥,不懂玩球規則,隻能當個守門員。父親是位昆曲迷,常請曲家到家中教女兒們拍曲,張充和也漸漸愛上並癡迷起昆曲來,還常與大姐元和在《驚夢》中唱對手戲。
21歲那年,張充和參加北大入學考試,她的四門功課(國文、史地、數學、英文)之一——數學單科為零分,“簡直連題目都看不懂”。而依據當時北京大學的規定,凡有一科為零分者,不予錄取。得益於當時中文係主任胡適的慧眼識英,加上國文滿分的優勢基礎,張充和最終得以被破格錄取。但當時北京報紙在大學新聞欄報道中所用的“張旋”,是由張充和自己所擬,這是為了避開她三姐張兆和與沈從文關係之嫌。
張充和有著羨煞旁人的“朋友圈”。末代皇帝族兄溥侗常和她一起唱戲,章士釗贈詩把她比作東漢末年的蔡文姬,沈尹默要她學書法,聞一多生活拮據卻主動刻圖章相贈,張大千為張充和畫過仕女圖。張充和的相交師友,燦若星辰,她的名字,和沈從文、卞之琳、俞振飛等人相連,一同成為那個年代的傳奇。
才貌雙全的張充和待字閨中,追求者甚多。用情最專、最深的當數詩人卞之琳,二人的情感交集一直為世人所津津樂道。“你站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你裝飾了別人的夢。”但凡喜歡現代白話詩歌的人,都會讀過卞之琳的這一名篇,而這首詩裏的“你”,正是張充和。他們因北大而結緣,並在沈從文的住所初相見,張充和的活潑好動與沉靜內斂的卞之琳形成了鮮明對比。
1937年,卞之琳把自己的詩作編成《裝飾集》,手抄一冊,題獻給張充和,張充和也用銀粉為詩人抄錄《斷章》等七首詩作,此後二人屢通書信,直到彼此的關係成了他人打趣的對象,張充和自此對卞之琳開始冷淡許多。但卞之琳癡情,直到1955年才成家。上世紀80代詩人赴美探親,還專程到充和府上拜訪,將他偶然得到的40年前沈尹默為張充和圈改的詩作手稿送上,還寫了篇深情款款的散文《合璧記趣》。
在張充和的百歲口述史《天涯晚笛》中,采訪人曾這樣問她:“張先生,能談談卞之琳麽?我知道卞之琳這段苦戀的故事很有名,可是一直不好意思問你……”張充和朗聲笑道:有什麽不好意思的?這可以說是一個‘無中生有的愛情故事,說‘苦戀都有點勉強。我完全沒有跟他戀過,所以也談不上苦和不苦。”並表示:“我和他之間,實在沒有過一點兒浪漫。他詩裏麵的那些浪漫愛情,完全是詩人自己的想象,所以我說,是無中生有的愛情。”張充和如是說。
1936年到1937年,張充和因病休學期間,曾受胡適邀請擔任《中央日報》“貢獻”副刊的編寫工作,在此期間,她創作了大量的文學作品,同時因為時間富裕,她不時潛心學習昆曲,並與梅蘭芳在青島拍曲。
這一時期,張充和愛上了喝茶。她曾有一篇《吃茶》散文介紹蘇州、揚州人的茶食文化:
蘇州人同揚州人都愛吃茶,但同福建人吃茶又兩樣,福建人的吃茶以小壺小杯慢品,蘇揚人則不然,揚州人有句土話:“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皮包水是指吃茶,水包皮是指洗澡。皮包水當然是大量的飲茶了。蘇州的吃茶大多是在下午三四點時,但也有從早到晚,從濃茶變成白開水,那是最有閑的人或失業的人。
揚州最有名的茶苑是“富春”,富春有各種點心吃,點心中最出名的是油糕,遠處常托人來帶去。富春本來是賣花店,後來兼賣茶,現在反以賣茶為生,賣花為副業。無論外去的遊客同本地人都愛在富春吃茶,三五成群,一壺茶,一籠點心,就可以把友誼建築得穩固了。
張充和的母親是揚州人,至今東關街上還有其家族庭院冬榮園,並且仍舊繼續唱戲和供應茶點。張充和曾回揚州看望外婆、舅舅及表親,其中提到的揚州富春茶苑(社),是一座聞名中外的百年老店,始創於1885年。百餘年來,經過幾代人的共同努力和精心經營,逐步形成了花、茶、點、菜結合,色、香、味、形俱佳,閑、靜、雅、適取勝的特色,被公認為淮揚菜點的正宗代表。
到了抗戰時期,張充和除了偶爾燒菜給生病的大弟媳孫鳳竹外,更多的還是湊大鍋飯,或是請人燒飯。關於那段歲月,張充和曾有詩記:“酒闌琴罷漫思家,小坐蒲團聽落花。一曲瀟湘雲水過,見龍新水寶紅茶。”
【定情頤和園】
抗戰結束後的1948年夏天,沈從文攜家人與一班摯友在頤和園消夏休閑。
大亂後的北平迎來了平靜,知識分子的生活也得以暫時安逸下來。德裔美籍漢學家傅漢思不時隨著沈家去天壇野餐,去頤和園小住,去霽清軒享受蔭涼,他尤其喜歡在這樣的氛圍裏聽沈先生講解中國古代的藝術和建築。同時還有一點,他已經不自覺地隨著張充和稱呼兆和“三姐”了。
霽清軒自成一園,位於頤和園東北隅,其風格頗似江南園林式樣,據說靈感源於江南寄暢園。園林有清琴峽、八方亭、垂花門、爬山廊等景觀,慈禧時期曾增加了酪膳房和軍機處,在此可兼辦公和用膳。如今,這裏歸了國民政府官員所有,因著楊振聲的關係,沈從文等一批文人學者得以小住創作,張充和與傅漢思也跟著進去了,並在此“用膳”。
1948年7月29日,沈從文致信張兆和:“今天上午孟實(朱光潛)在我們這裏吃飯。因作牛肉,侉奶奶不聽四小姐調度,她要炒,侉紅燒,四姐即不下來吃飯。作為病不想吃。晚上他們都在魏晉處吃包子。我不能說‘厭,可是卻有點‘倦。你懂得這個‘倦是什麽。”
沈從文充滿謎語式的信中道出張充和對於吃飯的細節。在這安謐的舊園裏,張充和不時地操刀主廚,沈從文也跟著幫忙“上陣”。有一次,張充和烹製魚頭,朱光潛清洗魚腸,沈從文則負責處理魚段,切成了六大塊。大中午時,沈從文二公子沈虎雛則用大磚石支起了地灶,還拾來了鬆球鬆枝作為燃料。沈從文舉火熏魚,父子倆邊聊邊熏魚,不知不覺已熏好了六斤魚。等待大餐的時刻總是美妙的,沈從文喜歡與兒子的這種互動和交流方式,盡管他因山中濕氣較大腸胃不好,但這樣的氣氛足以令人難以忘懷。
對於傅漢思與張充和,霽清軒是一處充滿曆史轉折意蘊的勝地。在此地過暑假的沈從文長子沈龍朱發現,四姨與洋叔叔傅漢思開始了戀愛。
因為張充和,傅漢思開始了古典文學的研究;因為遇見了一個熱情開朗的人,張充和開始了介入柴米油鹽。這裏有湖可以釣魚,有樹可以摘果,但是在城裏的張兆和還是會轉來胡蘿卜、佛手瓜等。張充和會時不時地為他們烹製一鍋鮮美的魚羹,映襯在這安謐的湖光山色裏。
搬出頤和園沒多久,傅漢思就與張充和結婚了,很快離開了正處於激變中的北平。
1965年夏天,沈從文致信在美國的漢思、充和:“哪年哪月能請你們‘全家福到頤和園聽酈館試吃一頓便飯,再讓小孩各帶個大沙田柚子奔上山頂,看看新的園內外景物,才真有趣!我覺得這一天不久就會來到的。”隻是這一天似乎總也沒有來臨,即使後來大家得以團聚了,可是聽酈館這家飯館卻消失了。倒是沈從文的文學弟子汪曾祺還記得,沈從文住在北大附近的中老胡同時,張充和也跟著借住在三姐家,有時張充和騎自行車到前門月盛齋買一包燒羊肉回來,就算加了菜了。
汪曾祺還記得抗戰時曾吃過張充和做的菜:“她做的菜我大都忘了,隻記得她做的‘十香菜。‘十香菜,蘇州人過年吃的常菜耳,隻是用十種鹹菜絲,分別炒出,置於一盤。但是充和所製,切得極細,精致絕倫,冷凍之後,於魚肉飫飽之餘上桌,拈箸入口,香留齒頰!”如今,這道官名“什錦菜”的菜式依然傳承在蘇州九如巷,每年春節張充和的五弟媳周孝華女士都會製作分贈家人和朋友品嚐,細細品味可發現,其中有胡蘿卜、金針菇、木耳、冬筍、豆芽、千張等,前提是要切得很細,且不會過鹹,甚至帶點甜味,可以佐餐、就粥,也可以開胃、飲茶。
讀張家長子張宗和的日記也可知,張充和在戰時的陪都是很會做菜的,她做的菜不但汪曾祺記得,就連老舍、梁實秋、梅貽琦等都印象深刻。
戰時物資匱乏,但有時也會苦中覓食。張充和舍得吃,且常常請客,因為她繼承了叔祖母(李鴻章侄女)的遺產,吃肉隻吃瘦肉,她對米飯的粗細都會挑食,這是小時候養成的飲食習慣。梁實秋說過,“飲食之人”無論到了什麽地方,總是不能忘情口腹之欲的。

一次,五弟媳說要給她做雞吃。她連連擺手說,不吃。五弟媳疑惑不解,後來得知她是在美國吃夠了“洋雞肉”,覺得不好吃,寡淡無味。但是五弟媳還是堅持給她做了,用的是正宗的太湖洞庭土雞,菌菇、青菜燉雞湯,清爽鮮香;栗子燒雞,一如小時候的味道。張充和一吃就停不下來,連說“好吃”,可見食材的差別之大。還有一次,張充和回到蘇州與幾位曲友錄製昆曲,曲友家宴邀請她去吃大閘蟹,吃完後,她的蟹殼還可以拚湊出一個完整的蟹樣,令在場的人都為之驚訝——真是一位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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