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良英先生不曾在北大任教。他有一次來北大,是因為我成立了一個學生社團“北大科學哲學社”,請他擔任顧問。
那是上世紀八十年代,我是北大物理係學生,課外讀過《愛因斯坦文集》,對“科學哲學”很感興趣,費了一番力,成立了一個“科學哲學社”。許良英先生是《愛因斯坦文集》的第一譯者,是我想聘為顧問的第一人。一同辦社的吳國盛不知從哪裏打聽到許良英先生的住址,在離中關村不遠的中科院宿舍,離北大很近。我們兩人便在一個晚上騎著自行車登門求見。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他,一個七十出頭的老者,身形偏瘦,卻很精神。我們自我介紹、說明來意,許良英先生慨然應允。
為了壯大陣容,我們又在校內外聘請了不少與“科學哲學”或多或少有些關聯的學者做顧問,其中包括吳國盛未來的導師、北大哲學係的黃枬森副教授。
許良英先生得知我們要聘請黃枬森後,勃然大怒,說如果聘請黃枬森,他便不做這個學社的顧問。許先生之所以如此動怒,是因為在不久前的“反精神汙染”運動中,黃枬森作為黨內保守派的筆杆子衝鋒在前;而一向立場鮮明、敢言直諫的許良英先生,對其人十分不齒。後來我才知道,許良英先生在隨後的政治風波中也曾險些遭難。傳說在“反資產階級自由化運動”中,鄧小平曾點名要開除劉賓雁、方勵之、許良英三人的黨籍,卻一時想不起許良英的名字,誤記成王若望,結果被開除的成了劉賓雁、方勵之、王若望。許先生因此逃過一劫,得以在中國大陸善終,而那三人則先後客死海外。
但這些,都不是當時的我所能理解或預見的。那時我差不多還隻是個孩子,對黨內保守派與自由派的分野毫不敏感,也不大關心時事,對其中的糾葛幾乎毫無意識,更談不上預見日後政治鬥爭的走向。正因如此,才會既聘請許良英,又聘請黃枬森;如今反省,其舉不乏機會主義的成分。但既已聘請黃枬森,也不便再作更改。好在許良英先生發過一通脾氣之後,並未辭去顧問之職。
成立大會那天,校團委特地為我們調了一輛轎車,去接校外的顧問們。其他幾位顧問都坐車來了,許良英先生卻說“用不作”,自己蹬著自行車前來。
大會在一間大教室裏舉行。校方派了一位學生工作部的幹部出席,團委來的,是當時的副書記劉小峰。我自然依著從小到大見過的開會套路,請校領導發言、請顧問發言,自己也像模像樣地當了一回“領導”作總結發言,滿口官腔。
大會一結束,許良英先生便走到我麵前,再一次對我大發脾氣:“你怎麽小小年紀,就學搞官場上這一套?”這一句話,幾乎是當頭一棒。我這才如夢初醒:原來那些我從小慣見、以為理所當然,也就理所當然地加入其中的那一套遊戲,其實是極其濁穢的東西,是人生的歧路。我當時羞愧難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能呆呆地看著他轉身,蹬上自行車,孤寂地離去。
大學是受教育的地方。而我在北大所受的寶貴教育之一,正是那一天,來自一位校外長者的這一記“當頭棒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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