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六四運動”爆發前, 沒有多少海外人士會知道或關注江澤民。”六四鎮壓”震驚了世界, 多數國家隨後陸續開始抵製北京。鄧小平選擇了江澤民, 讓其入京主政, 希望維持大陸”改革開放”的局麵。看了數月”六四運動”電視直播劇的我, 對北京和天安門印象深刻。還有那個李鵬, 在大會堂咬牙切齒的樣子,真令人難忘。孩童時期曾去過北京, 但已經沒有什麽印象。”六四運動”和隨後的鎮壓, 讓許多人對北京的感覺非常矛盾: 希望,失望, 不解和惱怒交織在一起,我或許便是其中之一。
時間或許會淡忘一些事情, 但不會完全抹去。一年後, 我突然受到來年訪京的邀請。在海外許多人仍在抵製北京的情況下,我猶豫了一段時間。但抵擋不住親臨天安門廣場的衝動, 決定實地去看看。那是1991年的夏天, 在北京展覽館舉辦”國家七五科技攻關成果展覽會”,現場準備長達一個多月的時間。去前已經知道, 這是大陸各高校, 部委等過去五年來最尖端的科技成果匯總。可讓我生平第一次對文革後全國的整體科研情況, 有一個較全麵的認識。也可順便了解官場和科研界的“文化”特征。出乎意料, 後者印象太離奇:“厲害了， 我的國”從那時起， 就深深地留在了我的腦海裏, 此是後話。
”六四運動”以後, 中共的政策仍然是開放, 吸引外資和人員的交往流動。全麵走向全球化, 正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而中外的科技交流遠遠落後於當時經濟的往來。90年代初, 大陸與歐美國家, 幾乎沒有什麽大型的科研合作議題。我在不自覺中, 成為了開啟這股潮流的一員。而當時的美中兩個國家政府, 都在行動上支持或鼓勵這些合作。美國希望通過交流來改變中國成為民主,自由和公民的社會, 而中國需要國外先進的技術,資金和人材等。但在江時代, 確實是淡化"美帝亡我之心不死"的宣傳。受過民國完整教育的江澤民顯然知道,這是掉身價的口號。
當時看不出美中兩國的宏偉計劃, 我的小目標及其簡單幼稚: 看看六四後的北京和那些曾抗爭的民眾生活。飛機在北京降落後, 科學院接待方派專車把我送到一個四星級的酒店。事先並未商量,出機場後, 司機直接把我拉到了天安門, 並繞了一圈。30多歲的男性陪同沒等我開口, 滔滔不絕地講起了兩年前的大事。司機更將車開到建築牆下, 指著開槍剩下的彈孔, 急切地告訴我, 當時鎮壓的情景。我原以為他們會避談六四, 不料他們的反應仍然非常激烈和動情。最後他們詢問, 是否要在天安門前留個影, 遭到我禮貌的拒絕。
來到展覽會場後, 沒有多少可做的事情。無數次的走訪每個攤位, 了解各行各業的發展情況。本地的組織者和參展者見到我這個外來者, 多數會談到六四。甚至聚餐時, 十幾個人爭著向我介紹當時的情況, 基本上不回避任何問題。北京人的坦率和執著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每當有高官路過時, 許多人會搶著向我介紹此人的背景, 多帶著嘲笑和戲弄的口吻。比如一女副部長經過看展覽, 有人立刻告之這是國家主席李先念的養女, 直接從湖北農村提上來,啥也不懂, 在那兒表演。又一次,一個小個頭女人過來,馬上被告之, 這是鄧小平的女兒,科委一個副司長。讓我注意後麵那個提包伺候的男人, 他是司長。不過後來鄧的女兒被提為科委副主任, 這是後話。
那時候的北京, 仍然保持著傳統簡樸, 甚至有些”土氣”的風貌。雖然名義上, 接待標準極高, 但實際上遠落後於南方和海外。比如酒店上早餐時,蒸熟的饅頭是用一個普通大棉被包裹著的。從棉被上的大片汙穢痕跡仍然可以看出, 可能已經有許多年沒洗過，讓人惡心。隔壁不遠一個中學裏的廁所臭氣熏天,與北方農村地區差別不大。但展覽會場旁, 有個”老莫”餐廳, 是當時北京少數幾個可開洋葷的地方。我也請接待過我的當地同事, 他們談的最多的還是六四。去機場接我的陪同曾發誓,如再見到李鵬, 會親手掐死他。
那個時候,香港的”保安”文化剛立足廣東, 北京還看不到。會場內有幾個穿製服的武警來回晃蕩, 個別人甚至想指手劃腳。場內人員多為大小知識分子, 對他們根本不屑一顧。有一個來自西北農村的小頭目, 大慨經曆過六四鎮壓, 心裏極不平衡, 臉上常常掛著蔑視或怒氣。他不敢惹北京人, 但看的出我是個被”捧”的外地人。有一次他突然攔住我, 惡狠狠地說:”你信不信, 我敢把它們(指展覽)砸了?”我愣了一下, 回答他：“我不信，你砸給我看看？”
對場內各行各業展覽，看了個遍。我觀看了軍工，航天企業等的發展，但發現水平明顯不高，或許出於保密，沒有參展。碰巧看到一個小學同學，他帶我詳細參觀了主要的軍工項目。然後我們去”老莫”餐廳吃飯，在門口又撞上那個武警，他驚恐地看著穿著軍裝的發小。我指著他：“這小子說，他敢咂場！”我的同學輕蔑地看了他一眼，沒有理他。從此，這位武警見我即繞道走。北京同事調侃他：趕緊回西北老家，放羊娶媳婦吧！
場內對我印象最深的“攻關成果”，還是喊的最“厲害”的攤位。上海一展館始終引起我關注的是因為一幅巨大的彩色照片，占滿了牆壁直達天花板，可在廳內任何一個角落看到它。據我所知在那個年代，放大和印製都非常不易。照片上是鄧小平和一個好像是廣東人的握手合影。原來是上海醫學院的湯姓教授院士（或學部委員），他發明的肝癌單克隆抗體導彈療法有超過50%的巨大療效，世界無比。本來就看不到多少真實導彈的介紹，突然看到這個小導彈，立刻感到有點安慰了。不料，我的長情引起旁邊一為長者的注意，他把我拽到一邊。一問，他也是國內著名的教授。
他憤憤不平地告訴我，六五攻關說是有90%的療效，現在說是50%， 再過幾年應該是30%了。不過我們後來知道，這個小導彈早就“清零”了。這個展館的對麵是北京館，“厲害”不輸上海，也有一張大照片，擺在展館正廳中央，是自然雜誌的封麵。研究了半天，也沒弄明白是啥成果。幾年後在美國，碰到一個業內專家才明白。原來是一位預防研究院的院長自吹自擂，說是發現了什麽病毒基因。其實是英國人的研究，他偷偷送去了幾個病人的血樣本。發表文章後，他的名字也被列入其中，僅此而已。
說了這麽多，該回歸正題了。我們很快知道中央要員也要來參觀展覽。
有一天晚上，通知第二天需早起去展覽館。當路過天安門時，我拍下了這張灰蒙的清晨照片。到達大廳後，沒有看到有多少保安措施。僅是通知大家，不要將手放在口袋裏，以免引起誤會。沒有多久，江澤民等出現了。實事求是地說，沒有什麽排場或者保安的簇擁。江等走到每個人麵前，熱情地握手寒暄。他簡單問了我的情況，但已經完全回憶不起來，當時究竟說了什麽。因為我的心思根本不在他身上， 一直想著和盯著他後麵的那位。
現場有點騷動，仔細一看是大家正搶著與李鵬握手。我在人群中，仔細尋找為我接機的陪同，原來他和李鵬說笑的最起勁，完全像個老朋友相見。沒出我的預料，江澤民等直奔最厲害的大照片懸掛處，江李兩人都滔滔不絕地說了一大堆。相比而言，江明顯比李知識豐富，說話有條理。“江澤民形象是好出鋒頭、喜歡作秀、不拘小節，這與很多中國領導人不同，像習近平就是整天歪頭擺著一張臉，江澤民是把頭發往後梳，戴著大大黑框眼鏡，最著名的造型就是高腰長褲”我同意王丹的描述，這也是我對他的印象。幾天後，在大會堂再次見到他們，又是些長篇大論，當然表揚的人即是前述的大照片的偉大成果獲獎者等。三十多年過去，江澤民和那些厲害的科學家都已回歸塵土。回頭一看，一場大戲而已。
江澤民後來的傳奇越來越多。他確實會多國語言，但並不是宣傳報道的那樣。1993年， 他去波音公司訪問，探訪過員工家庭，竟然無法聽懂基本的對話。後來中央台刪掉了有關的視頻。因為是前後期校友，我曾同父母談到了與江澤民的北京見麵。不過，他（她）們不願意交談下去，也對江的顯擺絲毫不感興趣。後來幾經詢問，才得到這樣的答複：我們是那個時代的人，有一個共識：努力去讀民國的大學，不要去碰漢奸的學校，這是我們的底線。習喜歡到處曬書單，顯然是有樣學樣。
兩年後在洛杉磯，一次應邀去參加一個宴會。原來是老上海傳奇人物黃xx先生的後代做東，歡迎江澤慧女士等訪美。很驚奇，他們是怎麽聯係上並得知訪問的消息？最近有報道指出，習近平調入上海前，也是先宴請了江澤慧女士。
30年過去，江澤民已經建立起的江家王朝，徹底改變了中國。整體而言，他是個“悶聲發大財”的開放性人物，讓許多年輕人走向並開始了解世界，這是個了不起的成就。但他的世界觀局限性同樣造成了許多危害，在經濟發展的同時，拒絕政治變革，讓貪腐蔓延和鎮壓法輪功異己等。他的民國情懷成就了他的部分事業和人格特質，包括理順中美關係和最終放棄權力等。有一件事情特別值得一提，是關於安排港特首選舉。他受到女記者的追問而失控。但事後女記者並未受到為難，反而得到提拔。多年過去，此事反而成為美談。
江澤民對中共，中國和人類最大的貢獻是選擇和提拔了習近平。後者將埋葬中共，這太有可能是江澤民的初心使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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