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人為什麽暴富?真相原來是這樣的!
文:司馬德

前些日子我在微信朋友圈,看到朵雲軒拍賣公司的承載先生發了九張圖。我點開來仔細一看,發現是1969年7月11日的抄家清單,清單中列了199件文物,其中有唐寅、文征明、仇英、董其昌等大家的字畫,當時的收購價是0.10元到150元不等。
這些作品若是放在今天拍賣,都是價值百萬、千萬,甚至過億的。我看著這份清單,不由得想起在文革中,我曾親身經曆過的抄家情景。
當時我父母居住在漁陽裏,整條弄堂總共有36戶人家,凡是屬於資本家和小業主階層的,都被抄過家。因為我父親原來開過店,所以也被列入了抄家名單。
當時我父親被抄去的物資,主要是研究錢幣的圖書,以及有少量的字畫,還有百餘枚印章。我父親喜愛的珍貴錢幣實物,在抄家前,均已分別轉移到幾位親戚朋友處,僅藏在屋頂上的11枚金銀幣遺失之外,其他損失不多。

破四舊時期,很多人跟我父親一樣將貴重物品轉移,也有很多人選擇把家裏的貴重物品銷毀。有一天我路過淮海中路陝西南路口,看到上海中國人民銀行門口有很多人,大多是些老年人,正排著隊等著進銀行,。
他們將自己家的金戒指、金項鏈等金首飾,全部在銀行兌換成人民幣。我看見銀行的工作人員,將這些金銀首飾上鑲嵌的各類寶石,如翡翠、鑽石等等,都用工具一一撬下來扔在旁邊。
因為銀行隻要金銀,稱重隻算金銀的重量,而寶石等雖然價值遠遠超過金銀,但是銀行不收。據說,當時街道、裏弄裏,常常在垃圾箱裏,會發現被居民扔掉的各類金銀首飾、黃金美鈔,甚至還有古董字畫。
我嶽母有個要好的女性朋友,她是上海鼎鼎有名的紡織業大老板鄧仲和的三姨太。文革抄家期間,作為大資本家,鄧家是必抄的對象,鄧家三姨太當時有十幾顆鑽石,她怕被抄走,所以就拿到我嶽母家,讓我嶽母幫忙藏匿一下,後來擔心會牽連我嶽母,就讓我嶽母把這些鑽石都扔到抽水馬桶裏衝走了。
當時國畫大師林風眠親手把自己曆年所畫的作品一一撕毀,也是用抽水馬桶衝走的。還有書法家沈尹默,他兒子沈令昕與我父親是上海博物館的同事。我父親曾跟我說過,沈令昕說他父親的作品和藏品,在文革的某天深夜,由他偷偷拿到上海遠郊,按他父親的交代,都扔進了黃浦江……
20世紀80年代初,有關部門開始落實發還抄家物資,當時我曾跟著父親,一起去了三四個堆放抄家物資的地方,如虎丘路文物倉庫大樓、大場鎮臨時倉庫、徐家匯藏書樓,以及徐家匯教堂、玉佛寺等宗教場所,領取我家的被抄物品。
我對寶山區大場鎮文物倉庫的印象很深,因為這處臨時文物倉庫,看上去比較簡陋。倉庫由幾個房間組成,每個房間都是半露天的,隻有屋頂跟兩邊的牆,前後則沒有任何遮擋,裏麵的地上,都堆滿了各類文物,給我的第一感覺是不像倉庫,更像是個垃圾站,而且充滿了一股變質、發黴的味道。
我父親到了那裏跟我說:“霖兒,我去尋找自己的中外錢幣書刊,你去尋祖上傳下來的五幅字畫……”父親之前曾交代我,這些字畫分別是一幅黃賓虹的山水中堂,兩幅我曾祖父馬芷薌夫婦的肖像畫,以及李鴻章寫的兩副對聯。
這些字畫原本掛在杭州祖宅裏,1938年,我父親為了逃避戰亂,就把這些字畫都帶到了上海。但我從來都沒有見過這些字畫。因為我家在上海的住宅麵積一直很小,根本沒有地方掛,所以父親將字畫卷好,並用牛皮紙包好,然後都藏在閣樓上。
父親叫我去找祖上這批字畫時,特意跟我說:“我們家的這些字畫都是有落款的,不是我們的,你一件也不要去拿!”我進倉庫一看,有些書畫隨意地散放在地上,大部分都堆積在一起,由於長時間沒人清理,已經落滿了灰塵。
我翻找了很長時間都一無所獲,所以很快我就失去了尋找下去的耐心。而且當時社會上對待這些字畫,也不是很看重,很多名人的字畫都不值錢,後來我父親也就沒有讓我繼續尋找。
我父親的書籍上,因為都蓋有他自己的收藏印章,所以他能比較快的找到一些自己編撰的《泉幣大觀》和《太平天國錢幣》散頁,另外還找到了《曆代古錢圖說》原稿(丁福保贈給我父親的),以及日本的《東亞錢誌》《昭和泉譜》《古錢大全》等多種中外錢幣書刊。
當天我們找到的書籍很多,最後在朋友的幫忙之下,裝了滿滿一輛的黃魚車才運回來的。這次找到的書籍,僅是我父親被抄走的部分。除書籍外,我家的其他被抄物資就沒這麽幸運,大多都遺失了。
我們家還算是找回了點抄家物資,其他人家的抄家物資有的是原主已經去世,有的是已經移居海外,因無人認領,變成了無主之物,最後大多被充公,有些則被某些人私吞了。
比如我家鄰居,住在34號的葛鏞聲先生,他原是上海淮海製藥廠的股東,紹興人,愛好收藏。他收藏的中國機製銀幣比較齊全,另外還藏有各類西洋古董,平時為人比較低調。
為了不讓鄰居知道他有收藏的愛好,他寧可舍近求遠,常去廣東路的上海古玩市場王守義、延安路鐵義興古玩店等處購買錢幣,而家門口我們的祥和泉幣社卻來的比較少。
破四舊期間,葛鏞聲家被抄了多次。文革後,他跟我們說,當時紅衛兵為了尋找金銀財寶,甚至將他家的牆壁都鑿開了……
但到了發還抄家物資時,他與其夫人都已經過世多年,而其子女也早已移民海外,國內已經沒有親屬了,所以他當年被抄的物資,最後都無人認領。
還有一位是我父親店裏的老顧客何雨霖先生,他是一位古錢大藏家。何雨霖與我父親私交很好,他是個非常儒雅隨和的人。我在父親店裏見過他許多次,那時他總會向我父親請教古錢的知識,我父親告訴他可以集中精力多收藏清代錢。
文革中,何雨霖不僅被抄家,而且人也不知所蹤了。直到文革後,我們也沒有再見過他。我父親1978年調入上海博物館,當時專司錢幣研究,曾回來對我說:“霖兒,我在博物館也沒有見到葛鏞聲與何雨霖這些人的被抄錢幣!”
我父親一向很崇拜的著名書畫家吳湖帆先生,1940年,他在王蔭嘉等人的介紹下加入泉幣學社,他喜歡收藏中國曆代古錢幣和中外機製幣,曾來過我父親的祥和泉幣社,以及公私合營後的新龍古玩店。
我父親告訴我,吳湖帆曾在他處多次購買過錢幣。
在破四舊時,吳湖帆正因中風住在華東醫院。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紅衛兵把他家裏所有的物品,包括字畫和家具,以及中國曆代古錢幣、中外機製幣等統統抄走了,據說有8卡車之多。
沒過幾天,吳湖帆便因為地主身份,被醫院趕了出去,他那時身體還未康複,脖子上插了一根導流管。吳湖帆回到嵩山路家裏,看著抄家後一片狼藉的房間,被抄走的是他祖孫三代,好不容易才積累下來的藏品。
這讓他不僅氣憤傷心,還陷入了深深的絕望,於是趁人不注意,拔去了導流管企圖自殺,結果被人發現救了下來。但是吳湖帆之後一蹶不振,僅僅2年後,於1968年7月7日逝世,享年74歲。
我與吳湖帆的兒子和孫子都很熟悉,他們告訴我,他家發還的抄家物資中的錢幣,幾乎都是最普通的安陽、平陽等戰國布幣。當時發還都是用鐵鍬,像鏟煤球一樣鏟給他們的,所以這些布幣大多殘缺不全,不是斷頭就是斷腳,而其他曆代珍貴錢幣都不翼而飛……
我有個多年的故交,叫王元媛。她是我父親好友王亢元先生的外孫女。而王亢元先生的父親王禹卿,則是滬上有名的巨商。他們父子都愛好收藏,是無錫蠡園的原主人。
據王元媛跟我說,他們家當年在破四舊時,除了各類錢幣、瓷器、古董之外,還被抄走了2,200餘幅曆代名家畫作,其中有徐悲鴻、齊白石、張大千、八大山人等人的畫作。
待到落實政策,王元媛去領取抄家物資時,發現這2,200餘幅畫作都已找不到了,最後隻賠償給他們一萬元人民幣做了結。即使是這點賠償費,還被經手人敲了竹杠。當時王元媛和王亢元去領錢時,經手人暗示他家需要一台冰箱……
在上海,像吳湖帆、王禹卿和王亢元父子,以及葛鏞聲與何雨霖這樣的收藏家有不少,文革結束後,他們遺失的抄家物資都去了哪裏呢?
全國抄家物資總共有多少,如今已經無法統計了。到了八十年代,發還的抄家物資,僅是全部被抄物資中的滄海一粟,更多的抄家物資,都因為無人認領,被拿去處理了。
我父親的摯友張璜先生,他解放前移居香港,到香港後還常常與我父親有書信往來,他說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有大量清代和民國的銀元流入香港,要熔煉成銀錠,因為當時國內的金屬冶煉技術不完善,所以都是先運到香港,再轉到新加坡的冶煉廠熔煉。
熔煉事宜,由香港的中資銀行寶生銀行負責,張璜認識該行的主管,該主管表示可以在當時的銀價上,加一點錢將張璜選出的銀幣賣給他。
張璜告訴我父親,他在寶生銀行裏,看到了數不勝數的清代及民國的各類銀幣,而他所挑選出來的僅僅是九牛一毛,更多的最終還是被拿去煉成銀錠了。
著名學者許倬雲先生,上世紀七十年代曾在香港求學,當時在香港的書店裏,親眼看到了大量來自內地的字畫,這些字畫都被隨意堆積在店鋪地上,有一個人肩膀那麽高,其中大部分都被損毀了,有的被潑了墨,有的被利器戳穿,有的被剪刀剪開……
這些絕大部分是抄家物資,當時是以廢品收購的價格從內地賣到香港的,其中不乏中國名家的作品。
抄家物資除了大量被銷毀、出口外,還有不少被某些個人“拿”去,中飽私囊了。比如我父親被抄走的印章,就被當時的一個造反派竊取了。
父親有天回家告訴我,他在單位打掃衛生時,看到那位造反派正在磨一枚扁形的雞血石材質印章,我父親從旁邊一看,就認出這是他被抄走的印章之一,是由吳樸堂篆刻,上麵刻了“曾藏馬定祥家”六個銘文,這枚印章是我父親的心愛之物。
那個造反派毀了我父親的印章練習篆刻,我父親在旁邊看到這情景,他隻能歎氣,也不敢出聲,因為怕得罪造反派,他當時的心情是既悲憤,又難過。那個時代,像這種類似的情況,卻是司空見慣的。
當年我父親被抄走了近百枚印章,都是他自己的私章。我父親一直喜歡浙派篆刻,所以請的名家,都是浙派西泠印社的代表人物,如王福庵、吳樸堂、韓登安和茅大容等,而且他們都是我父親的杭州同鄉。
上世紀六十年代,吳樸堂在上海博物館工作,他與我父親既是同鄉又是摯友,經常受我父親邀請,幫忙篆刻印章。
我知道吳樸堂解放後,為我父親篆刻一枚印章,他每個字隻收一到二元人民幣,如今他的作品已經被列入中國禁止出境的文物清單。就是這樣一位篆刻大師,卻在1966年6月23日,不堪迫害,自縊而亡,去世時年僅45歲。
另外,當時在浙江省文史館工作的韓登安先生,他也曾為我父親篆刻了十幾方印章。我父親的幹兒子茅大容,自小喜歡篆刻,我父親便將他引薦給韓登安收為弟子,等他學成之後,也為我父親刻了不少的印章,現在他是香港當代最知名的篆刻名家。
我父親去世後,大容來信告訴我,他在日本意外發現了我父親的三枚印章,他表示願意無條件把這三枚印章還給我,但當時被我婉言拒絕了,我對他說:“大容,你是搞篆刻的,這三枚印章,你留著比給我更有意義……”
我從大容處得知,印章是佐藤文夫從上海工藝品進出口公司得來的,當時買墨硯時一起打包買的,這些都是被當作工藝品出售,價格十分低廉。
據我所知,文革後期上海文物商店被劃分到了上海工藝品進出口公司旗下,所以我父親的很多印章,都成為了一般的工藝品,流失到海外了。
茅大容文革以後移居香港,在中環開了一家“長江藝術品公司”,主要經營古董書畫買賣,認識了不少文革後從內地移居香港的人,他們主要做進出口貿易,曾經告訴大容一些文革時期,抄家物資被個人盜賣的事情。
他告訴我,當時香港古玩店裏從內地來的抄家物資,數量之大,都是按批按堆計算的,它們是被當作普通貨物,以極其低廉的價格進入香港的,再由香港商人轉賣到世界各地。
我父親的印章也是這樣被賣到了日本等地,這些還有被收回的希望,而更多文物則已經被損毀了。
上世紀八十年代,我住在美國紐約及洛杉磯時,曾遇到過幾個原來在上海、天津等地博物館工作過的中國移民。他們曾向我講過一些抄家物資的處理情況,他們說當年抄家物資的管理是非常混亂的,倉庫裏堆滿了書畫等各類文物,那時雖然倉庫裏有人值班,但都形同虛設。
按他們的話說,你看上的,隻要拎包夠大,都可以隨便拿回家,根本沒人管,也沒人知道。
我當時問他們:“曆代錢幣也是一樣嗎?”他們回答:“除了金幣有專門保管以外,其他都一樣的!”
我記得楊成麒先生曾跟我父親說過:“定祥,抄家物資中的錢幣,上海博物館除了金幣有專門保管外,其他都堆放在文物倉庫的一些鐵櫃子裏。這些錢幣,既沒人整理,又沒人管,而且櫃子也不上鎖,晚上就由那幾個小青年值班,如果他們要拿要偷,也沒有人知道,總之混亂的一塌糊塗……”
我認識的某些人,原在文博係統工作過,他們原來的工資並不高,經過這場文革後,卻突然暴富了,若問他們怎麽發的財,都說是股票上麵賺的,或是朋友幫忙的等等,其實明眼人都知道,他們的財產來自哪裏。
我認識一個早年在博物館工作的人,他以前家住在棚戶區,當時工資很低,窮到甚至結婚時都沒錢辦喜事,還是向我父親借的錢。
上世紀八十年代後期,我從美國回來,邀請幾個朋友合辦一家工藝品公司,當時他也有興趣,對我說:“傳德,投資入股,我可以上不封頂!”
他的口氣之大,令人咋舌!後來他透露,他有很多珍貴銀幣,都賣給了台灣錢幣商……他哪來的珍貴銀幣,我們都心知肚明。
這些人原來是屬於工人階層出身,家裏沒有什麽財產,結果改革開放後,卻突然就暴富了,甚至個別人還將整個拍賣公司都買下來了。
他們從文博係統出來後,買樓的買樓,移民的移民,個個都成了大款。
這些人在文革時期,不知從抄家物資中拿了多少東西,後來拿出來出售和拍賣,從中賺了不少的黑心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