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陰影中的另一座城
因為薇薇安那有如神助的一句話,郝仁跟海瑟安娜之間的聲望直接就從中立偏友善變成了仇恨——說實話要不是薇薇安在旁邊看著郝仁估計這個縮水版的薇薇安都要衝上來咬人了。看著那有如看殺母仇人一樣的眼神,郝仁覺得自己挺無辜的,他就想對海瑟安娜說一句話:這位姑娘你不被薇薇安待見那完全是你自己舉止不正常好麽?你但凡稍微穩妥一點,別讓薇薇安產生性取向上的心理障礙你倆的關係就絕對不會這樣!薇薇安平常是多和善一姑娘啊,連莉莉她都能接受,更何況是與自己一脈相承的蝙蝠精呢?
不過這話他實在沒找到機會說出來,因為他不敢確定這句話出口之後薇薇安和海瑟安娜誰會第一個撲上來咬人……
說起海瑟安娜和薇薇安的關係,其實郝仁感覺也比較困惑,他所熟悉的倫理關係在這一刻遭遇了邏輯上的巨大挑戰,你說這算是母女倆還是姐妹倆?按莉莉的邏輯那這倆應該算母女,畢竟海瑟安娜是“薇薇安身上掉下來的肉”,但郝仁覺得薇薇安製造的蝙蝠就是她自己的分身,自己的分身修煉成精那也是分身的衍生產物——不存在繼承或者換代的過程,這倆算姐妹毫無違和。後來想了半天他才突然想起自己當年上生物課的時候聽老師講過有絲分裂的事兒……
但遺憾的是那堂課的具體內容是說啥也想不起來了。
最終他決定不管這倆到底是啥關係,自己都別嘴賤亂說,因為他實在不想因為這些認知上的問題被薇薇安冷不丁咬一口,後者顯然對“身上掉下來的肉”這句話有過敏反應……
眾人走在一片似乎永遠沒有盡頭的濃霧中,前後左右已經完全被這些詭異的霧氣充斥,但腳下的路隻有一條,因此隻要不作死亂走就不必擔心迷失在這裏。不過這濃霧中的景色並非始終一成不變,郝仁可以肯定自己某些時候看到了濃霧中有某些一閃而逝的東西,有時候似乎是穿著古希臘服飾的、驅趕著牲畜的路人,有時候卻是西裝革履行色匆匆的現代都市人。這些奇怪的、荒誕的影像在遙遠的濃霧中時隱時現,海市蜃樓一般讓人好奇到忍不住想過去看看究竟。海瑟安娜提醒眾人不要偏離腳下小路:“別被濃霧裏的景色騙了,踏出去一步就別想回來,這層霧是暗影大師們的傑作,裏麵蘊含著雅典城三千五百年的記憶沉澱,一旦踏入其中,就會被卷入到這三千五百年的隨機一段記憶裏,我可不保證能把你們找出來——這層濃霧是永遠不會停止運轉的。”
郝仁暗自咋舌,不知道這座城市中到底還有多少奇詭難防的陷阱在保護著陰影堡壘,他隻知道那些強大的獵魔人都多年無法攻克這座庇護所果然是有原因的。而更讓人感覺不可思議的是在這詭異的陰影介層之上還存在著一個光明中的“真實雅典城”,無數人類居住在陽光下,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城市陰影中竟然還隱藏著這樣一個世界!
隨著眾人一路前行,濃霧中的奇特景色出現的愈發頻繁,郝仁看到有一列執著盾牌長矛的古代士兵向自己迎麵走來,但還未到自己跟前就突然變成了一群穿著現代服裝的上班族,一輛上世紀二十年代才會見到的老式汽車響著刺耳的鳴笛從濃霧中橫衝而出,幻影般穿過伊紮克斯的身體消失在濃霧另一頭,甚至還有一隊穿著二戰**軍裝的德國士兵從眾人身後跑步趕了上來,這些來自較近年份的記憶顯得更為清晰,郝仁甚至能看到每一個**士兵製服扣子上的星點光輝。最後古老和現代化的建築開始頻繁地交替出現在道路兩旁,濃霧中出現了越來越多的清晰影像,這些影像中有一些似乎已經不是“記憶”,他們的舉止明顯異於之前的幻影,而且在迷霧中茫然無措地到處奔走著,海瑟安娜指著這些幻影用遺憾的語氣說道:“這就是迷失在陷阱中的倒黴蛋,有一些是犯下重罪被扔進霧中的異類,有一些是招惹了‘門衛’的可憐蟲,還有一些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獵魔人。沒人能和一座城市三千五百年的記憶相抗衡,他們進入濃霧不多久就會被‘消化’掉,剩下的這些隻是他們臨死前的殘缺影像。我不知道你們有多厲害,但別輕易挑戰陰影介層的防禦力量,這東西不好對付的。”
海瑟安娜再三強調著這些陷阱的可怕之處,郝仁知道這姑娘果然還是從薇薇安那裏繼承了一些善良因子,所以感謝地笑著:“多謝提醒,我們會小心的……”
海瑟安娜哼了一聲,跟鬧別扭的小孩一樣扭過頭去不搭理他,這個動作毫無威脅感,不過還是讓郝仁討了個沒趣。
這時候四周的濃霧突然散去,一行人眼前的視野驟然開闊起來。
“喏,就是這裏囉,”海瑟安娜抬起下巴指了指下麵的景象,“歡迎來到另一座雅典城,這顆星球上為數不多的安全地帶之一。”
“唔哦——”莉莉伸長脖子使勁朝遠處看著,發出長長的一聲感歎。
眾人現在正站在某座建築物頂部的高台上,從這裏俯視下去可以看到相當大的一片區域。天空似乎被一層帷幕籠罩著,又仿佛堆砌著永不消散的濃雲,昏昏沉沉不見日月,而在這昏沉的天宇下則是與真實雅典完全不同的詭異城市:所有建築物都仿佛從曆史畫卷中搬出來一樣充溢著古典風格,岩石堆砌起來的巨大建築和造型古怪的雕塑隨處可見,城市中最常見的是古希臘風格的圓形石柱和脊頂房屋,但在這些房屋中間也可以看到風格與周圍格格不入的尖頂洋房或者城堡——後者出現在這裏給人的感覺不倫不類,但必須承認它們單獨拿出來的話都可以稱得上是建築珍品,現代那些用工業化和高科技快速堆砌起來的速成建築是無法與這裏的任何一座房屋相比的,你從別的地方已經再也見不到那樣精雕細刻的梁柱、細致彩繪的門扉、巧妙拚合的石板以及費盡心思才能設計出來的精巧浮雕了。由於天空沒有日月光輝,這座陰影中的城市隨處可見人造的光源,建築物頂端和道路兩旁都可見明亮的燈光,但不知道這些燈火的能量來源是什麽。
看著這樣一座城市,郝仁有種走錯了時間線的感覺,甚至順便走錯了世界線:各個時代、各個地區的古典建築被堆砌在一座城市中,就好像有個急躁的建築師迫切地想要把他心目中完美的作品全都展示出來一樣匆匆堆積在一起,處處違和,但在細節處又華麗到令人目不暇接。他忍不住指著距離自己最近的一座洋房:“這種房子不像是三千多年前的樣式吧?”
“庇護所又不是永遠封閉的,而且偶爾會有別的地區的流浪家族入駐這裏,城裏很多不同時代不同風格的房屋就是這樣一代代積累下來。而且有些人會非常閑,無聊的時候就會改建自己的房子,今天改個洋房,明天改個城堡,後天興許就直接在地下挖個洞住著了,反正我們有充足的時間和精力,而且又沒什麽事做。”
“蓋房子的材料從哪來的?”郝仁好奇地問了一句。
海瑟安娜剛才還打定主意不想搭理郝仁的樣子,但這沒一會過去她就好像忘了這茬,這時候又開始有問必答起來:“建造陰影堡壘的時候那幫老前輩就把兩座小山直接拖了進來,然後我們也有比較安全的渠道可以從外麵搞到物資。獵魔人本事再大也不能監控整個世界,我們從地下深處挖石頭或者走私東西,他們不會知道的。”
薇薇安看著下麵的城市卻隻是皺了皺眉:“還真是一點長進都沒有……淨研究這些華而不實的東西了。”
郝仁幹咳兩聲小聲嘀咕:“咳咳……你當初還說自己夢想著能住上城堡來著……”
薇薇安頓時臉色一紅,開始使勁戳郝仁的後腰。
郝仁又感覺到那種如看殺母仇人的眼神了……
?
第286章
異類庇護所的現狀
郝仁回頭望著眾人來時的方向,那條濃霧中的小徑已經消失不見,原地僅剩下一層水波紋般蕩漾的黑色鏡麵,這層圓形“鏡麵”就好像描畫在空間中一樣突兀地從建築物中延伸出來,寬達十幾米,邊緣仿佛幹畫法的油彩一般浮動著很多瑣碎的黑色條帶。他好奇地伸手過去碰了碰,沒感覺自己接觸到任何實體,他又探頭進去看了一眼,發現“鏡子”對麵仍然是那條小路。海瑟安娜在後麵沒好氣地扔過來一句話:“要想回去的話從這種鏡麵就能離開了,沿著路一直走就行。你們身上有印記,隻要不闖進濃霧裏去就沒問題,陰影介層和現實世界交叉的出入口都有一個古老者鎮守,跟他們說一聲你們就能自由出入這個地方。不過千萬別帶人進來——你們的印記隻對自己有效,外人一旦進入第二層陰影空間指定喪命。”
這種鏡麵一樣的東西就是陰影堡壘通向外界的通道,它們分布在城市各處,通道兩頭都有強大的門衛看守著。郝仁眼前這個還是其中比較小的一個,在城市中更加防守嚴密的地方還有專用於大宗物資出入的大型出入口,不過那裏就不是訪客可以隨便踏足的地方了。海瑟安娜帶著眾人離開這處平台,在平台盡頭的台階前眾人看到一株高大的古樹,郝仁忍不住多看了這株樹幾眼:這棵樹與正常的樹木不太一樣,它那斑駁褶皺的樹皮糾結在一起,給人的感覺就好像一張蒼老的麵孔般。
“我有何奇怪的麽?”郝仁這邊正觀察呢,那古樹竟然真的開口了,樹幹上的褶皺一陣抖動,從那厚重的樹皮下麵露出一對暗褐色的眼珠,吱吱嘎嘎的木質摩擦聲在樹幹深處響起,“嗯……不認識的家夥,外來者……不過有海瑟安娜引導,應該可以信任。不要在城市裏搗亂,否則會變成肥料。”
“這是古樹岡魯達爾,這扇大門的守衛者,是一百年前剛來到這座城市的,”海瑟安娜對古樹微微鞠躬致意,這才給郝仁介紹,“每個通道都有兩個守門人,現實世界和陰影堡壘各一個,赫斯珀瑞斯前輩把守著這條通道的現實層麵,岡魯達爾則把守陰影一麵。別小看岡魯達爾的力量,這座城市所有植物都聽他號令,他雖然在這裏守門,但同時還監控著其他所有城區的街道,而且他也是從神話時代存活至今的古老者,從年齡上說是這座城最有資曆的長者之一。”
古樹岡魯達爾矜持地搖擺著樹冠,似乎很喜歡這種關於年齡和資曆的稱讚,不過薇薇安繞著它轉了一圈之後突然若有所思地冒出一句:“我好像見過你……等會,當年好像還是我把你種下去的!我想起來了——說好的果子呢?”
岡魯達爾樹冠一抖,這才凝神看了薇薇安一眼,結果整棵樹都跟開了振動模式一樣哆嗦起來:“女……女主人!”
薇薇安才不管這個,她上去抓著岡魯達爾的樹幹一陣晃蕩:“掛果了沒掛果了沒?說好的果子呢?!”
岡魯達爾嘩嘩地往下掉著葉子和枯枝,聲音裏都帶著顫音兒:“等……等等……這是個誤會!我不是果樹啊!我早就說過我不是果樹啊!我剛會說話的時候就跟你解釋過了啊!我是個戰鬥型的樹人啊!”
薇薇安失望地鬆開手:“切,我知道,我就是不爽——當初浪費了我好幾年的時間才知道拿錯樹苗了……”
郝仁很奇怪:“這怎麽回事?”
“它是我從尤彌爾的花園裏帶出來的,”薇薇安一肚子怨念,“有一次我去尤彌爾那邊串門,發現一種果子很好吃,就去果園裏剪了根樹枝回來自己種,結果拿錯了,費心費力地照顧好幾年才知道丫是個不結果的樹人,長果子的那個是它二表叔。嘖,我在一棵破樹下麵傻高興了好幾年啊,還天天興致勃勃給它澆水施肥呢,結果連個果子都結不出來。”
海瑟安娜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對岡魯達爾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啊,我說呢怎麽每次我一提起薇薇安大人的事情你就裝睡,原來是這麽回事……虧我還一直把你當前輩崇拜著!”
岡魯達爾樹冠一抖:“那又怎樣!從年齡上我就是你的前輩!要注意長幼尊卑,時局再艱難都不能忘了以前的榮耀,要是光為了苟且偷生而活著的話,那跟我東邊樹杈第三個分叉上那窩暗影夜雀有什麽分別!”
岡魯達爾說著還把自己的枝椏展開,以證明自己東邊樹杈第三個分叉上真的住著一窩鳥,用來增強自己的說服力。
海瑟安娜無言以對,隻能嗬嗬幹笑著點頭,而薇薇安卻有所感歎地看了這株古樹一眼:“算了,你好好活著吧……活得更久一點,北歐那一係被殺的雞犬不留,已經隻剩下你這麽一棵樹還記著他們長啥樣了。”
岡魯達爾沉默了一下,微微垂下所有的枝幹:“是,女主人。”
一行人作別了這株已經有數千年曆史的古老守衛,隨著海瑟安娜一同在這座陰影下的奇特城市中漫步前行,他們穿過中世紀風格的石板街道,經過斑駁陳舊燈光暗淡的陰森古宅,路上偶爾與一些看上去與常人無異,但實則為異類的行人擦肩而過。這座城市中的居民大部分是血族,剩下三分之一左右是被稱作影魔的類人生物,其餘的則多是不成氣候的閑*****族了。城市中還有一小部分狼人,他們在這裏的處境有些尷尬,畢竟城市的主導者是他們的對頭種族,但受限於時局,這一小撮狼人還是和城中的血族保持著相對的和平。
所謂和平就是互相努力當對方不存在,平常不見麵自然打不起來。
郝仁注意到這座陰影城市雖然規模頗大,但實際上居民恐怕少得可憐,偌大的主幹道走到盡頭也才碰上不到十個人,那些巨大莊嚴的古房屋大多陰森冷清如同鬼宅,裏麵真正的居民或許還占不了十分之一的房間。原本他還以為異類庇護所中會看到熱鬧紛繁的場麵,路上隨時可以看到摩肩擦踵的吸血鬼或者小惡魔,但實際上……這裏寂寥的如同鬼城,隻能說還有人住,但絕對稱不上什麽有人氣。
“城中居民其實隻有幾萬人,你想想吧,和真實雅典一樣大的城市,但隻有幾萬居民,”海瑟安娜介紹著城市現狀,“而且即便是這幾萬人裏也有不少是壓根不露麵的,太多人對現狀感到失望,所以幹脆回去睡大覺,幾百年才醒來一次看看外麵的情況,發現情況仍然沒有改善就回去繼續睡覺。有一些家夥甚至睡足了兩千年……比我在這座城市呆的時間還長。”
“你不是這座城剛建起來就住在這兒?”南宮五月好奇地問。
“不是,”海瑟安娜搖搖頭,“我是一千八百……也可能是一千七百年前被薇薇安大人送到這的,當時城市還封鎖著,但有薇薇安大人的擔保,赫斯珀瑞斯破例把我接進來了。那時候我還是孤家寡人一個,組建起自己的家族是後來的事。”
薇薇安點點頭:“嗯,她實在太煩了,我隻好把她扔到這裏。而且說實話,當時時局困難,我連養活自己都成問題,不如把她送到個安全點的地方——那時候她還是個什麽都不懂的小丫頭片子,跟我在外麵東奔西跑太危險。”
莉莉是個耿直的姑娘:“可時局不困難的時候你養活自己也成問題啊!”
郝仁趕緊把這個哈士奇往自己身後拉:“這姑娘真是……瞎說什麽大實話!”
最終一行人抵達了城市深處一片看起來規劃更為整齊有序的新街區,海瑟安娜到這裏之後心情明顯愉快起來,她指著眼前最大的一座尖頂洋房:“就這裏嘍!這是我住的地方,周圍所有帶著同樣徽記的房屋都是海瑟安娜家族領地——歡迎來到我家~~”
這是一座黑頂灰牆、裝飾考究、外表看著充滿吸血鬼風格陰沉感的大屋,雖然風格壓抑但細節處不失華麗,郝仁一眼就看到了海瑟安娜說的徽記是什麽:房子的外牆上最顯眼的地方掛著巨幅的家徽,足足七八米長的布料上是薇薇安的特大號大頭貼——不是海瑟安娜這個短發童顏縮水版,而是跟薇薇安一模一樣的長發形象,那還原度至少百分之九十九點九,這個大頭照就是所謂的家徽了。薇薇安看到這一幕掩麵扭頭:“所以我不願意來這地方……她太煩了。”